




1. 中国玻璃或玻璃生产,最早出现的年代,目下我们还缺少完全正确具体的知识。但知道从周代以来,在诗文传志中就经常用到如下一些名词:“璆琳”、“球琳”、“璇珠”、“珂珬”、“火齐”、“琉璃”、“琅玕”、“明月珠”和晋六朝记载中的“玻瓈”、“瑟瑟”,后人注解虽然多认为是不同种类的玉石,如联系近十年古代墓葬中出土的丰富实物分析,这些东西事实上大部分是和人造珠玉发生关系的。这种单色或复色、透明或半透明的早期人造珠玉,后来通称为“料器”。古代多混合珠玉杂宝石作妇女颈部或头上贵重装饰品,有时还和其他细金工镶嵌综合使用。如同战国时的云乳纹璧,汉代玉具剑上的浮雕子母辟邪、璏和珥、云乳纹镡首等。也有仿玉作殓身含口用白琉璃作成蝉形的。
2. 汉代且更进一步比较大量烧成大小一般蓝绿诸色珠子,用做帐子类边沿璎珞装饰。武帝的甲乙帐,部分或即由这种人造珠玉作成。到唐代才大量普遍应用到泥塑佛菩萨身体上,以及多数人民日用首饰上,和部分日用品方面。至于名称依旧没有严格区分。大致珠子或器物类半透明的,通称“琉璃”,透明的才叫“玻璃”。事实上还常常是用同类材料做成的。又宋代以后,还有“药玉”、“罐子玉”或“硝子”、“料器”等名称,也同指各色仿玉玻璃而言。外来物,仅大食贡物即有“玻璃器”“玻璃瓶”“玻璃瓮”“碧—白琉璃酒器”等名目。而彩釉陶砖瓦,这时也已经正式叫做琉璃砖瓦。《营造法式》一书中,且有专章记载它的烧造配料种种方法。

图1 西汉 蜻蜓眼玻璃珠
3. 在中国西部发掘的四千年前到六千年间新石器时代晚期墓葬中,已发现过各种琢磨光滑的小粒钻孔玉石,常混合花纹细致的穿孔蚌贝,白色的兽牙,编成组列作颈串装饰物。在中国河南发掘的约三千二百年前青铜器时代墓葬中,除发现大量精美无匹的青铜器和雕琢细致的玉器,镶嵌松绿石和玉蚌的青铜斧、钺、戈、矛等兵器,同时并发现许多釉泽明莹的硬质陶器。到西周敷虾青釉的硬质陶,南北均有发现。这时期由于冶金技术的进展,已能有计划地提炼青铜、黄金和铅,并学会用松绿石镶嵌,用朱砂做彩绘。
4. 由于装饰品应用的要求,对玉石的爱好,和矽化物烧造技术的正确掌握,从技术发展来看,这时期中国工人就有可能烧造近于玻璃的珠子。至晚到约二千九百年前的西周中期,有可能在妇女颈串装饰品中发现这种人造杂色玉石。惟西周重农耕,尚俭朴,这种生产品不切于实用,因而在农奴制社会中要求不广,生产品即使有也不会多。到二千四五百年前的春秋战国之际,由于铁的发现,和铁工具的广泛使用,生产有了多方面的进步,物质文化各部门也随同发展。襄邑出多色彩锦,齐鲁出薄质罗纨,绮缟细绣纹已全国著名。银的提炼成功和鎏金、鎏银技术的掌握,使得细金工镶嵌和雕玉艺术都达到了高度水平。
5. 金银彩绘漆器的大量应用,更丰富了这一历史阶段工艺的特色。在这时期的墓葬中,才发现各种品质纯洁、花纹精美的珠子式和管状式单色和彩色玻璃生产。重要出土地计有西安、洛阳、辉县、寿县、长沙等处。就目前知识说来,内容大致可以分成三大类:
1.单色的:计有豆绿、明蓝、乳白、水青各式。
2.复色的:计有蓝白、绿白、绿黄、黑白两色并合及多色并合各式,近于取法缠丝玛瑙和犀毗漆而作。特别重要的是一种在绿蓝白本色球体上另加其他复色花纹镶嵌各式。这一品种中又可分平嵌和凸起两种不同的技术处理。

图2、3 东周 料珠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6. 3.棕色陶制球上加涂彩釉,再绘粉蓝、银白浅彩的。这一类也有许多种不同式样。这些色彩华美鲜明的工艺品,有圆球形或多面球形,又有管子式和枣核式。圆球形直径大过五公分以上的,多属第三类彩釉陶球,上面常用粉彩作成种种斜方格子花纹图案,本质实不属于玻璃。一般成品多在直径二三公分。其中第二类加工极复杂,品质也特别精美,常和金银细工结合,于金银错酒器或其他器物上(如青铜镜子),做主要部分镶嵌使用。或和雕玉共同镶嵌于金银带钩(图4)上,或单独镶嵌于鎏金带钩上(如故宫所藏品)。也有用在参带式漆器鎏金铜足上的(如历史博物馆藏的奁足)。
7. 但以和金玉结合作综合处理的金村式大罍和镜子艺术成就特别高。从比较材料研究,它在当时生产量还不怎么多。另有一种模仿羊脂玉做成的璧璜,和当时流行的珍贵青铜玉具剑剑柄及漆鞘中部的装饰品,时代可能还要晚一些;早可到战国,晚则到西汉前期。品质特别精美纯粹,则应数在河南和长沙古墓出土的蓝料喇叭花式管状装饰品。过去以为这是鼻塞或耳珰,现已证明还是串珠的一部分,时间多属西汉。又长沙曾出土一纯蓝玻璃矛头(图5),还是战国矛头式样。广东汉墓又发现两个蓝料碗和整份成串纯净蓝色珠子,其中还有些黄金质镂空小球。

图4 东周 鎏金嵌料珠龙纹青铜带钩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图5 西汉 玻璃矛
湖南博物院藏
8. 近年来这部门知识日益丰富,二千年前汉人墓葬遗物中玻璃装饰品的出土范围越加普遍。除中原各地,即西南的成都、南方的广州、东南的浙江以及中国东北和西北边远的内蒙古、新疆、甘肃各个地区,都有品质大同小异的实物出土。小如米粒的料珠,也以这个阶段中坟墓中出土的比较多。惟第二类复色的彩料珠,这时期已很少见。至于彩釉陶珠则更少。原来这时节中国釉陶用器已全国使用,如陕洛、河北、山东之翠绿釉,广东、湖南之青黄釉,长江中部各地之虾背青釉,以及长江下游江浙之早期缥青釉都达到成熟时期。并且有了复色彩釉陶,如陕西斗鸡台出黄釉上加绿彩。出土料珠一般常是绿蓝水青单色的。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应数长沙和洛阳出土,长度约三公分小喇叭式的蓝色料器和一九五四年在广州出土的大串蓝料珠子。
9. 湖南出土的品质透明纯净玻璃矛头,和广东出土的二玻璃碗,格外重要。因为可证明这时期工人已能突破过去限制,在料珠以外能烧成较大件兵器和饮食器。
由于海外文化交流的发展,汉代或更早一些时期,西北陆路已经常有大量中国生产的蚕丝和精美锦绣,外输罗马、波斯和中近东其他文明古国,并吸收外来物质文化和生产技术。这种玻璃生产品,除中国自造外,技术进展自然也有可能是由于外来文化交流的结果。并且还有可能一部分成品是从南海方面其他文明古国直接运来的。因《汉书·地理志》载黄支、斯调诸国事时,就提起过“武帝时曾使人入海市明珠璧琉璃”,又《西域传》也有“罽宾国出琉璃”语,《魏略》则称“大秦国出赤、白、黄、青、绿、缥、红、紫十种琉璃”。
10. 但从出土器物形式,如作云乳纹的璧、白料蝉、浮雕子母辟邪的剑饰、战国式的矛头等看来,可以说这部分实物,是只有在国内才能生产的。晋南北朝以来翻译印度佛经,更欢喜用“琉璃”“玻璃”等字句。因此过去中国历史学者,受“中国文化西来说”的影响,多以为中国琉璃和陶器上釉的技术,都是外来物,而且时间还晚到汉魏时代。近年来新的殷周有釉陶器的发现,和晚周及汉代大量精美玻璃实物的出土,和数以万计墓葬材料的陆续出土,已证明旧说见解实不正确。
11. 现在我们可以比较肯定的说,中国工人制造玻璃的技术,由颗粒装饰品发展而成小件雕刻品,至晚在二千二百年前的战国末期已经完成。再进一步发展成日用饮食器物,二千年前的西汉也已经成功。战国古墓中,已发现有玉色琉璃璧和玉具剑柄,以及剑鞘上特有的玻璃装饰物品。汉代墓中并有了死者口中含着的白琉璃蝉,广东汉墓并且已经发现琉璃碗(图6)。魏晋时人作的《西京杂记》《汉武故事》《飞燕外传》和三国《胡综别传》,如记载还有一部分可靠性,则早到西汉,晚到三国时期,还使用过大片板状琉璃作成的屏风。虽然这时期小屏风做蔽灯用的还不过二尺见方(见《列女仁智图》);用于个人独坐的,也不过现在的三尺大小(见彩筐冢所得彩漆筐上绘孝子传故事)。
12. 然而还是可以说明板玻璃已能有计划烧出。换言之,即中国板玻璃的应用,时间有可能也早过二千年前。三国以后诗人著作中,已经常提起琉璃器物,如著名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就说及琉璃榻,傅咸文中曾歌咏琉璃酒卮,其他还有琉璃枕、琉璃砚匣、笔床各物。又著名笔记小说《世说新语》内容多是辑录魏晋人杂传记而成,其中记“满奋畏风,在晋帝坐,北窗作琉璃扉,实密似疏,奋有寒色”。又记王济事,称济为人豪侈,饮馔多贮琉璃碗器中。石崇、王恺斗富为人所共知,如为三尺高珊瑚和数十重锦步障,其实也谈起琉璃碗事。可知西晋以来已经有相当多的产量。惟记载未说明出处,是来自南海或得自西域,抑或即本国工人烧造,未可得知。

图6 西汉 蓝玻璃碗
广州博物馆藏
13. 西晋末年,因西北羌胡诸游牧氏族侵入中国汉族文化中心的长安、洛阳,战事并继续发展,中国国土因此暂时以长江为界,分裂成两个部分,即历史中的南北朝时期。在长江以北,游牧民族军事统治者长时期的剧烈斗争,使重要的生产文化成就,多遭受严重破坏。琉璃制造技术,也因此失传。直到北魏拓跋氏统一北方后,才又恢复生产。《北史》称:“琉璃制造久失传,太武时天竺国人商贩至京(指洛阳)自云能铸五色琉璃。于是采砺山石于京师铸之。既成,光泽美于西方来者。乃诏为‘观风行殿’,容百余人。光色映澈。
14. 观者见之莫不惊骇,以为神明所作。自此中国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由此可知彩色琉璃的烧造技术在北方确曾一度失传。到此又能大量烧造平板器物,直接使用到可容百人行动的大建筑物中。这类活动建筑物虽然已无遗迹可寻,但在同时期墓葬中,却有重要实物发现。建国后河北景县封姓五座古墓发掘中,除得到大量具有时代特征的青釉陶瓷外,还得到两个玻璃碗,一个蓝色,一个浅绿色,现陈列于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这种碗当时似为服长生药所用,晋代人有称它做“云母碗”的。

图7 北魏 玻璃壶
大同市博物馆藏
15. 这时期南中国生产已有进一步发展,绿釉瓷的烧造也达到了完全成熟期。薄质丝绸和新兴造纸,更开始著闻全国。文献记载中虽叙述过用琉璃做种种器物(如庾翼在广州赠人白[插图],似即白色料器),由于制作技术究竟比较复杂,并且烧造技术仅掌握在少数工人手里,成品虽美观,还是远不如当时在江浙能大量生产的缥青色釉薄质瓷器切合实用。又因政治上经过剧烈变化,正和其他文化成就一样,玻璃无法进一步发展,关于实物品质形式的知识我们也知道不多。惟这个时期正是中国佛教迷信极盛时期,统治者企图借宗教来麻醉人民的反抗意识,大修庙宇,照史书记载,北朝统治者曾派白整督工七十万人修造洛阳伊阙佛寺。
16. 南朝的首都金陵相传也有五百座大庙,北朝的庙宇则有一千三百多个。此外还有云岗、敦煌、麦积山、天龙山、洛阳、青州、巩县等石窟建筑群。这时期的佛像以土木雕塑而成,而且都经常使用各色珠玉、宝石、琉璃作璎珞装饰物。试从现存洞窟壁画雕塑装饰,如敦煌壁画近于斗帐的华盖、藻井部分边沿的流苏来看,还可想象得出当时彩琉璃珠的基本式样及其应用情形。隋代政府收藏的书画卷轴,照史志记载,也有用各色琉璃作轴头的。
17. 隋仁寿时李静训墓中几件水绿色玻璃器(图8),是目前为止出土文物中最能说明当时生产水平的几件实物。《隋遗录》记载中提及的宫中明月珠,有可能即为如宋人笔记小说所说的一种白色新型大琉璃灯。所不同处,只是隋代还当成宫中奇宝,宋代则已为商店中招徕主顾之物。《隋书·何稠传》称曾发明绿瓷,历来学者多据这点文献材料,说绿瓷成于何稠。如以近年出土文物判断,则绿釉瓷北方早可到东汉永元,惟白瓷倒只在隋代初次出现,透明绿琉璃也在这一历史阶段达到成熟期。

图8 隋 绿琉璃盖罐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图9 隋 碧琉璃瓶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18. 唐代由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琉璃制作也有了新的发展。庙宇殿堂雕塑装饰更扩大了彩色琉璃的需要,根据《唐会要》和《唐六典》记载,除由政府专设“冶局”主持全国庙宇装饰佛像的琉璃生产外,日用器物中琉璃的使用,也日益增多。唐诗人如李白等,每用豪迈愉快感情歌颂现实生活时,提及西凉葡萄酒必兼及夜光杯或琉璃钟,此外琉璃窗、琉璃扉也常出现于诗文中。惟多近于从《艺文类聚》中掇拾《西京杂记》等文作辞章形容,不是事实。因直到晚唐苏鹗《杜阳杂编》记元载家红琉璃盘,还认为是重要宝物,可知珠玑易烧,大件瓶、盘还不多见。又《唐六典》卷四说:“平民嫁女头上金银钗许用琉璃涂饰。”《唐六典》完成于天宝时代,可知当时一般小件琉璃应用的普遍程度。
19. 不过作器物的特种彩色琉璃,依旧似乎不怎么多。直到宋代,真腊贮猛火油和其他外来蔷薇露,还特别记载是用玻璃瓶贮藏,记大食传入中国贡品时,也曾提及许多种玻璃器。可知中国工人还不熟悉掌握这种烧造技术。这问题如孤立地从技术发展上来认识,是不易理解的,甚至于因此会使人对于战国、汉代以来琉璃生产的成就产生怀疑。但是如联系其他部门生产情形看,就可知道这种情况倒十分自然的事。唐代瓷器的烧造,品质已十分精美。河北邢州的白质瓷器,和江南越州的绿釉瓷器生产品不仅具全国性,并且有大量成品向海外各国输出。又中国丝绸锦缎,原来就有一个更久远的优秀传统。发展到唐代,薄质纱罗由汉代的方孔纱到唐代的轻容、鲛绡,更有高度的进步。
20. 生产的发展和社会多数应用的要求有密切关系,玻璃和陶器比较,技术处理远比陶器困难,应用价值却又不如陶器高,这是当时透明琉璃不容易向应用器物发展的原因。玻璃和薄质纱罗等纺织物比较,也是如此。薄纱中“轻容”,诗文中形容或称“雾縠”,显示质地细薄,已非一般人工可比。由于这类轻纱薄绢的生产,既结实又细致,甚至于影响到中国造纸工业的进展。例如五代以来虽有澄心堂纸的生产,在绘画应用上,却始终不能全代替细绢的地位。一般作灯笼,糊窗隔子,用纱罗早成社会习惯,而且在使用时具有种种便利条件,价值更远比玻璃低贱,这是使平板玻璃在唐代不容易得到发展的又一原因。
21. 因此直到晚唐《邺侯家乘》称代宗时岭南进九寸琉璃盘,又权臣元载家有径尺红琉璃盘,都认为是难得宝物。唐代重灯节,每到正月元宵,全国举行灯节。当时政府所在地的长安灯节,更是辉煌壮观。据《朝野佥载》叙述,睿宗和武则天时灯有高及十丈延续百丈的。这种成组列的灯彩,个体多作圆形或多面球形的骨架,用薄纱糊就,画上种种花纹,灯旁四角还点缀种种彩色流苏珠翠。琉璃的使用,是作为灯旁装饰,灯的主要部分还是用纱。借此可知某一部门的生产,常常和其他部门生产相互制约,有些还出于经济原因。
22. 唐代镜子工艺可说是青铜工艺的尾声,然而也是压轴戏,许多作品真可说近于神工鬼斧,达到金属工艺浮雕技术最高水平。并且已经大量使用金银薄片镶嵌在镜子背面,制作了许多华丽秀美的高级艺术品外,还曾用彩色琉璃镶到镜子背上,得到非凡成功。可是却没有工人会想到把这种琉璃磨光,设法涂上磨镜药,即可创造出玻璃镜子。这种玻璃镜子直到一千年后才能产生出来,结束了青铜镜子延长约二千三百年的历史使命。仔细分析,还是受条件制约限制,即当时铸镜工艺优秀传统,已成习惯,而且十分经济,才不会考虑到还有其他更便宜的材料可以代替。

图10 唐 八瓣团花描金蓝琉璃盘
法门寺博物馆藏

图11 清 绞胎琉璃鼻烟壶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1] 纺绩,指把丝麻等纤维纺成纱或线;(絁 shī)绸,即丝绸。

螺甸原属于镶嵌工艺一部门,主要原料是蚌壳。一般多把蚌壳切磨成薄片、细丝,或切碎成大小不同颗粒,用种种不同技术,镶嵌于铜木漆器物上,和漆工艺进展关系且格外密切。但应用和作法以及花纹图案,却又在不断发展变化中,因此于历史各个阶段里,各有不同成就。
23. 中国文化发展史,漆工艺占了个特别位置,重要处不下于丝和瓷,却比丝和陶瓷应用广泛而久远。且在文化史分期过程中,作过种种不同光荣的贡献。
史前石器时代,文化中的蒙昧期,动物或植物的油脂,照需要推测,很可能就要用到简单武器的缠缚和其他生产工具实用与装饰上。到彩陶文化占优势时,这些大瓶小瓮的敷彩过程,红黑彩色是否加过树脂,专家吴金鼎先生的意见,一定相当可靠。吴先生不幸早死,有关这一点我们浅学实不容易探讨。山东龙山镇发现的黑陶片上,有刻画古文字明白清楚,“网获六鱼一小龟”,时间稍晚,安阳殷墟商代王公古墓中,又有无数刻字龟甲,虽不闻同时有成形漆器或漆书发现,惟伴随青铜器发现的车饰、箭镞,当时在应用上,必然都得用漆涂饰。使用范围既广,消费量自然就已加多。当时生产方式及征集处理这种生产品情形,虽少文献可以征引,但漆的文化价值,却能估计得出。
24. 到文字由兽骨、龟甲的刻镂,转而在竹木简札上作历史文件叙录时,漆墨首先即当作主要材料,和古代史不可分,直到纸绢能完全代替竹木简札的后汉,方告一个段落。然即此以后二千年,墨的制造就依然离不了漆。其他方面且因社会文化一般发达,在日用器物上,生和死两件大事,杯碗和棺木,都少不了漆。武器中的弓箭马鞍,全需要漆。所以说,一部漆的应用小史,也可说恰好即是一部社会发展简史。
它的意义当然不只是认识过去,还能启发将来。据个人愚见,漆工艺在新的社会中,实有个极光辉的前途,不论在绘画美术上,在日常器物上,它是最能把劳动和艺术结合到应用方面一种,比瓷器更容易见地方性和创造性的,在更便利条件下能产生的。
25. 《尚书·禹贡》称:荆河惟豫州……厥贡漆枲絺纻。济河惟兖州……厥贡漆丝。
可知当时中原和山东均出漆。《韩非子·十过》篇说: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其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觞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殷人食器雕琢,觞酌刻镂。
26. 古史传喜称尧舜。商以前事本难征信,不尽可靠,惟漆器物的使用在远古,却是事实。人类文明越进步,漆的用处就越加多。《周礼·夏宫·职方氏》记河南之利为林漆丝枲。漆林之征二十而五。或纳贡,或赋税,大致在周初,国家有关礼、乐、兵、刑器物,已无不需要用漆调朱墨作彩绘,原料生产且补助过国家经济。不过世人习惯漆的故事,或者倒是《史记》所记赵襄子漆智伯头作饮器雪恨,及豫让报仇、漆身为癞等等,因为是故事,容易记忆。
27. 战国时有名思想家庄周,尝为漆园吏,专管漆的生产。《续述征记》称古之漆园在中牟。《史记·货殖列传》称:陈夏千亩漆……皆与千户侯等。通邑大都……木器髹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
记载虽极简单,已可见出当时漆树种植之富和制器之多。《考工记》记百工,均分门各世其业,更可知运用这种生产的漆工艺,早已成为专门家的工作。生产原料和制作成品,多到一个相当数目的人,都可得官,或者说经济地位近于那种官。
28. 更可知在当时漆器加工和铜、铁的比价,实在相当高。有千件漆器,不封侯也等于封侯。
漆工艺彩绘上特别进步,当在战国时。封建主各自割据一方,思想上既泛滥无际,诸子竞能,奇技淫巧亦必因之而大有发展。漆工艺的加工,大致出于这个时期。韩非子《说难》……这从现存寿州楚漆板片及长沙出土漆器,也可推想一般状况。且可明白汉漆器的精美,是继承,非独创。
29. 桓宽《盐铁论》叙汉人用漆器事说:
今富者银口黄耳……
中者舒玉纻器,金错蜀杯。
叙述价值是漆与铜比一抵十。出处多在西川。这事在扬雄《蜀都赋》中也早已说过。廿年来日本人发掘朝鲜汉墓,更证实了那个记载。所谓“雕镂釦器,百技千工”,照漆器铭文记载,每一件器物,的的确确是用个分工合作方式集合多人产生的。

图1 西汉 彩绘凤鸟纹漆耳杯
上海博物馆藏
30. 目前所知,有铭文器物时代最早的,是汉昭帝始元二年,约公元前八十五年。当时即已分木胎和夹纻底子,除朱、墨绘画外,还有金、银、铜、贝作镶嵌装饰。彩绘颜色多红、黑对照,所作人物云兽纹饰,设计奇巧,活泼生动,都不是后来手艺所能及。中国绘画史讨论六法中“气韵生动”一章时,多以画证画,因此总说不透彻。如果从漆画,从玉上刻镂花纹,从铜器上一部分纹饰来作解释,似乎就方便多了。
31. 漆器铭文中又常有“造乘舆髹……”字样,或可当作皇家御样漆器解。大致当时铜器因为与兵器有关,制造上多出尚方专利。漆器则必须就地取材,却得法令认可,所以有“乘舆髹”字样。制造工官位职都不太小,事实上器物在技术方面的进步,也必然和这个有关。当时还有大器,即彩漆棺木。
照汉代制度看来,比较重要的大官,死后即尝得这种赏赐。《后汉书》记载:(梁竦)改殡,赐东园画棺、玉匣、衣衾。(梁商)及薨……赐以东园朱寿之器、银缕、黄肠、玉匣、什物二十八种。袁逢卒,赐以朱画特诏秘器。

图2 战国 彩漆龙凤纹盾
湖北省博物馆藏
32. 漆工艺的堕落,和其他工艺堕落,大约相同,当在封建政治解体,世家子、地主、土豪、群雄竞起争天下的三国时代。汉代蜀锦本名闻国内外,有关当时西蜀经济收入,是国家财政一环。《左慈传》曾称,曹操派人入蜀市锦,因慈钓于堂前坎埳中一举得鲈鱼,拟入蜀购紫芽姜,并托多购锦二匹。曹丕文中却以为蜀锦虚有其名。诸葛亮教令,提及普通刀斧军器不中用,一砍即坏,由“作部”定造,毛病方较少。大约战争连年,蜀之工艺均已堕落,中原佳好漆器更难得,所以曹操当时启奏中,常常提及献纳漆器事情,慎重其事的把一两件皮制漆枕或画案,呈献汉末二帝。谢承《后汉书》称郭泰(林宗)拔申屠子陵(蕃)于漆工之中,欣赏的可能只是这个人的材能器识,未必是他的手工艺。
到晋代后,加工漆器似乎已成特别奢侈品,也成为禁品。有两份文件涉及这个问题。

图3 西汉 彩绘云凤纹漆椭圆奁
湖北省博物馆藏
33. 晋令曰:“欲作漆器卖者,各先移主吏者名,乃得作。皆当淳漆著布骨,器成,以朱题年月姓名。”可知已恢复了汉代旧规矩,作漆器要负责任,乱来不得。又《晋阳秋》说:“武帝时,御府令(又作魏府丞)萧谭承、徐循仪疏:‘作漆画银槃(一作漆画银带粉碗),诏杀之。’”不得许可作来竟至死罪。《东宫旧事》载漆器数十种,就中有“漆酒台二,金涂镮甸”,可知汉银釦器制式尚留存。又《续齐谐记》称“王敬伯夜见一女,命婢取酒,提一绿沉漆榼”,可知彩漆不止朱墨。
34. (绿沉另有解。)《世说》称“王大将军(敦)如厕,既还,婢擎金漆盘盛水,玻璃碗盛澡豆”,可知当时金漆实相当贵重。宏君举食檄有“罗甸碗子”,可知漆嵌罗甸还本汉制。《东宫旧事》又载有“漆貊炙大函一具”。释名称“貊炙,全体炙之,各自刀割,出于胡貊之所为也”。可知当时仿胡食烧烤时髦餐具,也有用漆造的。《邺中记》则记石虎有漆器精品:“石虎大会,上御食,游槃两重,皆金银参带,百二十盏,雕饰并同。其参带之间,茱萸画微如破发,近看乃得见。游槃则圆转也。”
正和韩非《说难》所称战国时人为周王画䇲记载相合。若将古代碾玉冶金技术进步比证,这种精美漆画是可能的。
35. 漆工艺入晋代日益的衰落,或和社会嗜好有关。晋人尚语文简净,影响到各方面,漆器由彩饰华美转而作质素单色,亦十分自然。世传顾恺之《女史箴图》,一修仪理发人面前漆奁,边缘装饰尚保留汉代规式,已不著花纹。《东宫旧事》所提若干种漆器,都不涉及花样。又南方青瓷和白瓯,当时已日有进步,生产上或比较便宜,性质上且具新意味,上层社会用瓷代漆,事极可能。王恺、石崇争奢斗富,酒宴上用具,金玉外玻璃琉璃,尝见记载,惟当时较摩登的,或反而是山阴缥青瓷和南海白瓯。
36. 尤其是从当时人赠送礼物上,可见出白瓯名贵。从史传上,一回著名宴会,可以推测得出所用酒器大致还是漆器,他物不易代替,即晋永和九年三月,王羲之邀集友好,于山阴会稽兰亭赋诗那次大集会。仿照周公营洛邑既成羽觞随波应节令故事,水边临流用的酒器,大有可能还是和汉墓中发现的漆耳杯相差不多。这种酒器,就目前发现,已知道有铜、瓷、瓦、玉、铅、漆,各种多由于仿蚌杯而来。惟漆制的特别精美,纹样繁多。
37. 晋六朝应用漆器名目虽多,已不易从实物得一印象。只从记载上知道佛像已能用夹纻法制造,约在第四世纪时,当时最知名的雕刻家戴逵,即在招隐寺手造五夹纻像。随后第六世纪,从梁简文帝文章中,又可见曾令人造过丈八夹纻金薄像。这种造像法,唐代犹保存,直延长到元朝大雕塑家刘元,还会仿造。当时名叫“持换脱活”,即抟泥作成佛像坯子,用粗麻布和油灰黏上,外面用漆漆过若干次后,再把泥沙掏空即成。后来俗名又叫“干漆作法”,在佛像美术中称珍品。

图4 唐 四鸾衔绶金银平脱镜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38. 至于殉葬器物,则因汉末掘墓和薄葬思想相互有关,一般墓葬,已不会有汉乐浪王盱、王光墓中大量漆器出现,在南方绍兴古坟已多的是青质陶瓷,在北方,最近发现的景县封氏墓,也还是瓷器一堆。所以说陶瓷代替了战国时铜器、汉时漆器,成为殉葬主要物品不为过分。
但是到唐朝,漆器又有了种新发展,即在漆器上镶嵌像生金银、珠贝花饰,名“平脱”。方法旧,作风新。这从日本正仓院和其他方面收藏的唐代乐器、镜奁、盒子等等器物可以知道。唐代艺术上的精巧,温雅,秀丽,调和,都反映到漆工艺中,得到了个高度发展。惟生产这些精美艺术品的工师姓名,在历史上还是埋没无闻。
39. 到宋代,方又一变而为剔红,堆朱,攒犀,等等。惟当时上层社会极奢侈,国家财富多聚蓄于上层社会,日用器物多金银,所以代表上层统治者宴客取乐的开封樊楼(丰乐楼),普通银器竟过万件,足供千人使用。不曾提漆器。加之当时开封、定州、汝州、瓷器制作,由国家提倡,社会爱好,官窑器已进入历史上的全盛时代,精美结实都稀有少见,从工艺美术言来,漆器虽因加工生产过程烦琐,依然为上层社会重视,就一般社会说来,似乎已大不如当时官窑青瓷和白定瓷有普遍重要意义了。
40. 所以到北宋末年,徽宗知玩艺术而不知处理政治,为修寿山艮岳,一座独夫个人享受的大园子,浪费无数人力物力,花石纲弄得个天怒人怨,金人乘隙而入,兵逼汴京,迫作城下之盟,需索劳军物品时,公库皇室所有金银缴光后,还从人民敛聚金银器物,一再补充。《大金吊伐录》一书,曾有许多往来文件记载。当时除金、玉、珠宝、书籍外,锦缎、茶叶、生姜都用得着。惟瓷、漆器和字画不在数内。宋朝政府有个答复文件,且说到一切东西都已敛尽缴光,朝廷宴饮只剩漆器,民间用器只余陶瓷。一可见出当时漆器多集中于政府;二可明白到南宋,北方漆、瓷工艺必然衰落。
41. 到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时,两种工艺必更衰落无疑。从史志记载,得知北宋漆工艺生产在定州,南宋则移至嘉兴及杭州。《武林旧事》称临安各行业时,即有金漆行一业。元代虽有塑像国手刘元,还能作脱活漆像,本人且活到七十多岁,据虞集作的刘正奉塑像记,当时却被禁止随便为人造作。漆的应用到宋代,已有过一千五百年历史,试就历代艺文志推究,或可在子部中的小说与农家中早有过记载;惟直到宋代,才有朱遵度作一部《漆经》,书到后来依然散佚不存。仅从现存宋代剔红堆朱器物,还可看出这一代器物特点和优点。
42. 元、明二代漆艺高手集中嘉兴西塘、杨汇地方,多世擅其业。个人且渐知名,如张成、杨茂、杨埙,或善剔红,或善戗金,知名一时。仅存器物亦多精坚华美,在设计上见新意,自成一格。杨埙因从倭漆取法,遂有“杨倭漆”之名,明、清以来退光描金作小花朵器物,霏金飘霞作法,似即从杨传入而加以变化。张成有儿子张德刚,于明成祖时供奉果园厂,作剔红官器,另外有个包亮还能与之争功。
43. 明代漆器的发展水准,因之多用果园厂器物代表。个人著名的应当数黄大成,平沙人,世人因此叫他作“黄平沙”。作品足比果园厂官器。且著有《髹饰录》二卷,为中国现存仅有关于漆工艺生产制造过程专书。明末扬州有个周某,发明杂宝玉石象牙镶嵌,影响到清乾隆一代,产生应用器物插屏、立屏、挂幅作风。清初有卢葵生,工制果盒、沙砚,精坚朴厚,足称名家……
44. 就发展大略作个总结,可知一部有计划的漆工艺史,实待海内学者通人来完成。这种书的编制,必注意两点方有意义:一是它的生产应用,实贯串中国文化史全时期,并接触每一时代若干重要部门问题,由磨石头的彩陶时代起始,到现代原子能应用为止,直接影响如绘画、雕刻,间接影响如社会经济。我们实需要那么一本有充分教育价值和启示性的著述,作一般读物和中级以上教育用书。可是到目下为止,它的产生似乎还极渺茫。
45. 原因是:从史学研究传统习惯上说来,历史变与常的重点,还停滞在军事政治制度原则的变更上,美术史中心,也尚未脱离文人书画发展与影响。换言之,即依然是以书证书,从不以物证书。漆之为物,在文化史或工艺美术史方面的重要贡献,一般学人即缺少较深刻认识,求作有计划有步骤研究,当然无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