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 曹禺《日出》第三幕
剧本ID:
417441
角色: 22男3女 字数: 13285
作者:任性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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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仅供阅读。
普本近代话剧民国
角色
甲声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乙声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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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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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和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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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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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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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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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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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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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 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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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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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 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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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 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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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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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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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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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 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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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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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 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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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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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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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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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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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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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幕

登场人物

翠喜——一个三十左右的老妓女。

小顺子——宝和下处的伙计。

小东西——小翠,一个才混事三天的女孩子。

卖报的——一个哑巴。

王福升——××旅馆的侍役。

胡四——游手好闲的面首。

黑三——小东西的养父。

方达生——一个青年。

 

后台的人们。

胖子和胖子的朋友们。

租唱话匣子的。

卖报的。

卖水果的,卖其他各种食物的。

婴儿的哭声。

卖唱的,拉丝弦的。

报花名的伙计。

唱数来宝的乞丐二人。

唱二簧的漂泊汉。

敲梆子的。

各种男女欢笑声⋯⋯

卖硬面饽饽的。 

闭幕前唱“叫声小亲亲”的嫖客。

低声隐泣的女人。

这是在一星期后的夜晚,约莫有十二点钟的光景,在各种叫卖、喧嚣、诟骂女人、打情卖笑的声浪沸油似地煮成一锅地狱的宝和下处。

那大门口常贴着什么“南国生就美佳人,北地天然红胭脂”一类的春联,中门框总是“情郎艳乡”或“桃源佳境”的横幅。门前两三个玉美人指指点点挤弄眉眼,轻薄的男人们走过时常故意望着墙上的乌光红油纸 (上面歪歪涂了四行字“赶早×角,住客×元×,大铺×角,随便×角”。) 对着那些厚施脂粉的女人们乱耍个贫嘴,待到女人以为是生意轻向前拉去,又一哄而散。这一条胡同蚂蚁窝似地住满了所谓“人类的渣滓”,她们都在饥饿线上奋斗着,与其他瘪着肚皮的人们不同的地方是别的可以苦眉愁眼地空着肚子,她们却必须笑着的。

进到院内,是一排一排的鸽笼似的小屋子,在生意好的时光,从这个洞到那个洞川流不息来往着各色各样的人:小商人,电机匠,小职员,轮船茶房,洋行侍役,和一些短打扮敞开胸前一条密密的纽袢,大模大样的大汉子。院子里可以随随便便走来走去,进了大门,一个跛了腿的男人喊,“前边!”“来客!”用绳子拉的铜铃也响起来,从各个小鸽笼走出来一个一个没有一丝血色的动物,机械般地立刻簇聚起来,有时也笑着,嚷着,骚动着。“客人”们自然早已让到房子里。眼珠子东溜溜,西看看。于是由伙计用尖锐得刺痛人的耳鼓的声音喊:“见客啦!见客!”那些肥的,瘦的,依次走上前去,随着伙计叫出她的花名的声音,在“客人”面前瞟瞟眼笑着闪过去。站在后面的便交头接耳地吱吱喳喳起来直到有一个动物似乎很欢喜地被某一个客人挑中了,其余的才各归各的地方。

很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小鸽笼里面讲情话或者做出各种丑恶的勾当,院子外面始终在叫嚣着:唱曲的姑娘,沿门唱“数来宝”的乞丐,或者哼一两段二簧的漂泊汉,租唱话匣子的,卖水果花生栗子的,抽着签子赌赢东西的,哑着声音嘶喊的卖报的,拉着丝弦逗人来唱的,卖热茶鸡蛋的⋯⋯各式各色最低的卖艺人,小买卖都兜揽生意,每个人都放开喉咙沿着每个小窗户喊,有时甚至于掀开帘子进去,硬要“客人”们替他们做点生意。

但是观众只能看见一个小鸽笼——一间长隘黑秽的小房子。

屋子正面有两个门,一左一右,都通外院,各有一蓝布帘子来遮风,破敝不堪。两门之中是个幔帐,挂在与墙成直角的铁丝上;拉起来,可以把一间屋子隔成两间。客人多了,不相识的便各据一面,一样能喝茶说话,各不相扰,于是一个可怜的动物可以同时招待两帮客人,这样经济地方,又省得走路,也省电灯同炉火。现在那布幔子——上面黄斑点点,并且下面裂成犬牙状,——只堆在墙边,没有拉起。屋子里当然没有多少客人。

屋子右面放一张木床,铺着单薄的旧床单,堆叠着棉被。靠床的右中墙贴满“猪八戒招亲”,“大过年”,“胖娃娃采莲花”,和一些烟卷公司的美人画,依门倒贴一个红“福”字,说是“福倒(到)了”的意思。近床有一张破旧梳妆台,上面放一只破脸盆,一两个花碗,床下横七竖八有几双花鞋,床前搁几把椅子。

左面墙边立一张方桌,一边一把椅子,上面排置着不全的茶具和一个装烟卷的破铁筒。右面还悬着一副满染黑污的对联,左联:“貌比西施重出世”,右联:“容似貂蝉又临凡”,两条对子正嵌住一个照得人凹鼻子凸眼的穿衣镜,上面横桂着四个字“千金一笑”。还有一两张帆布躺椅歪歪地睡在那里。

靠左右都有窗户,用个小红布幔遮着,左窗下有一个铁炉子,燃着就要熄灭的人,靠桌立一张煤球炉子,那煤就堆在方桌下面。在左边小门上悬一个镜框,嵌着“花翠喜”三个字,那大概是这个屋子的姑娘的花名。

[开幕时,翠喜立在左门口,背向观众,掀起门帘向外望。——翠喜大约有三十岁左右,一个已经为人欺凌蹂躏到几乎完全麻木的动物。她并不好看,人有些胖,满脸涂着粉,一双眼皮晕晕地扑一层红胭脂,头发披在肩上,前额一块块地故意掐成的紫痕,排列整齐如一串花瓣,两个太阳穴,更红紫得吓人。她穿一件绛红色的棉袍,套上一件绒坎肩,棉鞋棉裤,黑缎带扎住腿。她右手里一只烟蒂头,时而吹一下灰放在口边,时而就用那手指搔弄自己的头发。

[她仿佛在招呼谁,笑着,叫着。

[外面的声音揉成一团嘈杂。

甲声:(尖锐地) 橘子大香蕉啊!人果栗子啊!

乙声:(有气无力地) 唱话匣子!

丙声:(一个小姑娘,随着抑扬顿挫的丝弦) 唱个小曲儿吧!

[男女的笑声打骂声⋯⋯

翠 喜:(向门外招手)明儿见,胖子!明儿见,张二爷?明儿见,陈二爷!

胖子和他的朋友: (不清楚地) 明儿见,翠喜。

翠 喜:(蓦地踮起脚,高起声音) 胖子,大冷天,穿好衣裳,别冻着。

胖 子:(仿佛他又走回来,拉着翠喜的手,亲亲热热而又嘻嘻哈哈地)我的喜儿,哎哟,你比我的媳妇还疼我,来,我的喜儿!(随着语气似乎把翠喜蓦地一拉)

翠 喜:(几乎倒在帘子外那胖子的怀里,扶着门框直立起来,推开那胖子的手,又笑又喘地)缺了德的,胖子,你放开手。你回家找你媳妇吃“喳儿”[奶头]去吧,少跟我起腻!

胖子的一个朋友: (连连砸着嘴,故意地做出羡慕的声调) 哟⋯⋯哟⋯⋯哟这两小口子看劲头儿吧。胖子,你看,娘儿们直跟你上劲,你住在这儿吧。

胖 子: (故意稀里糊涂地)嗯,我的喜儿,我不走了。

翠 喜: (知道他们是拿她打趣。推着他们) 去!去!去!别打哈哈。胖子,你明儿来“回头”,准来呀!两位二爷一起陪来玩呀!

男人们:(含含糊糊的声音) 好,好,喜儿。

卖报的:(低哑的声) 看报,看晚报!看一家子喝鸦片烟的新闻,看报,看晚报,看小书记跳大河的新闻。

翠 喜:(望着卖报的,转过眼来才知道胖子一帮人已经快走出门外。忽然嚷起来) 胖子,你明儿准来!你明儿要不来,你养出孩子可没有屁眼儿,你听见了没有?(笑着)

[翠喜一扭身,扔下烟卷头,唾一口痰,走至左面方桌前,拿起胖子放下的角票,数一数,叹口气,又放在桌子上。

翠 喜: (在方桌旁的椅子上) 妈,(语助词) 一天不如一天,这事由简直混不下去了。(由桌上拾起一根烟头,点上。外面吆唤各种叫卖声,她回头向左面那间小屋子)小翠!小翠!(她走到左门口,掀起帘子) 小翠,你还不起来?你再不听话——(忽然) 这死心眼的孩子,我没有那么大工夫理你。

[进来一个小矮子,短打扮,提着水壶,厚嘴唇向上翻,两个大门牙支出来,说话有些关不住风,还有点结巴。他走到方桌面前,放下水壶,数数角票,翻着白眼望翠喜。

翠 喜:你看嘛?小顺子?

小顺子:这是那胖⋯⋯胖⋯⋯胖⋯⋯胖子二爷给的?

翠 喜:你嫌少?人家留着洋钱“治”(买) 坟地呢。

小顺子:(摇摇头)都⋯⋯都交柜么?

翠 喜:不都交柜,掌班的印子钱一天就一块,你给?

小顺子:可你⋯⋯你,⋯⋯你吃嘛?

翠 喜:还用着吃?天天喝西北风就饱了。(走到煤球炉子前烤火)

小顺子:(回转身子,仿佛不大肯说)你的老⋯⋯老⋯⋯老头子又⋯⋯又⋯⋯又来了。

翠 喜:来了也不是白搭,打死我我也没有钱给他。我要是事由混的好,谁不愿意往家里捎个块儿八角,三块两块的?家里孩子大人,都喜欢!要他一趟一趟地来找我?(低头沉思,忽然) 妈的,我刚在班子混事的时候,事由儿“多火棒”[热闹],一天二十几帮客,小顺子,连你不一天也从我的屋里拿个块儿八角的?哼,(摇摇头) 不成了,人过时了。

[在窗下有一个唱数来宝的乞丐,打着“七块板”,右手是“五甩子”,左手甩起两块大竹板,(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用很轻快的声音唱起来。

乞 丐:(窗外) (咳一声) “嘿,紧板打,慢板量,眼前来到美人堂。美人堂前一副对,能人提笔写的详。上写白天推杯来换盏,天天晚上换新郎。(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一步两步连三步,多要卖茶少卖铺,黑脸的喝茶白脸的住;老板陪客也在行,又有瓜子又有糖,小白脸,小宝贝,搂在怀里上洋劲儿。”(用原来那样苍老的腔调) 掌班的,老板们,可怜可怜我瞎子吧。

翠 喜:去,去去。别在这门口吵殃子,没有钱!(把嘴上的烟蒂头扔到门外) 去,赏你一个烟卷头抽。(看见乞丐拿起烟头) 咦,你看年头改良啦,瞎子看见烟卷头就伸手啦。

乞 丐:(窗外) (笑嘻嘻地) 我一个眼儿瞎。回见,大老板。

小顺子:你爷⋯⋯爷儿们要你带着孩子回家住。

翠 喜:(啐一口痰)回家?这大冷天回家找冻死去?孩子搁在这儿死不了。你跟瘸子说我这儿有客,回头我就出去。瘸子在门口站着不是么?

小顺子:让他进来,他不进来,瘸子说:他,他⋯⋯嫌寒伧。

翠 喜:哼,自己养不起自己的娘儿们,活王八也当那么些年了,脸上还有什么挂不住的!

小顺子:(擦桌子)新搬来的那孩子呢,

翠 喜:你说小翠?在屋里。

小顺子:(低声)我看一会儿黑三又要来。

翠 喜:(叹一口气) 你看吧!这一晚上她一个盘儿也没有卖,你看黑三来了,还不把她揍死。

[由左面慢慢走出来小翠。

小东西:(与从前大不相同,狠了心,慢慢地,不哼一声地) 揍死就揍死,反正是一条命。

翠 喜:(惊异地) 哟,小翠,怎么啦?

小顺子:小翠改⋯⋯改⋯⋯改了词了。不怕黑三了?

小东西:(擦擦眼泪) 这三天我也受够了,怕有什么用!

[小东西神气改了,她穿着蓝布夹上衫,黑裤子,前三天的旧旗袍不知被人剥到哪儿去了。从前她脸上一团孩子气为一层严肃沉郁的神色遮盖着,她现在像一个成年的妇人。

小顺子:你这孩子也“格涩”[与人不同],放着生意不做,一天就懂得哭。娘儿们不擦个粉,不抹个胭脂,你⋯⋯你想,你怎么挂得上客?

[小东西坐在方桌旁,低头摩弄自己的衣裙,不理他。

翠 喜:(对小顺子)你别理她,这孩子天生“刺儿头”;你跟她说一百句,她是土地庙里泥胎,是个死哑巴。

[小顺子提水壶由正左门下,半晌。

小东西:黑三就快来了吧?

翠 喜:还怕他不来?我跟你说,你到这儿三天啦,一天也没挂上个客人,可哪一天黑三又让你好好地过啦?你别想你是从大旅馆搬来,看过好客人。到这儿来,就得说这儿的规矩,你今天一天又没有好生意,你看黑三那个狗杂种会饶过你?

小东西:罪也有受够的时候。

翠 喜:受够?这个罪没个够。我跟你说,咱们姐妹不是什么亲的热的,东来西往的,你在老姐姐我的屋子搭住这三天也是咱们姐儿们的缘分。我不是跟你小妹妹瞎“白货”,我从前在班子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红唱手[妓女],白花花的千儿八百的洋钱也见过。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岁数大了点,熬不出来,落到这个地方,不耐心烦受着,有什么法子?我告诉你,亲妹子,你到了这个地方来了,你就不用打算再讲脸。妈那个×,四面叫人搂着三面无论谁来,管他生的熟的,说拉铺就拉铺,就得把裤子拉下来,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叫他妈的哪儿讲脸去?

小东西:(又想哭) 可⋯⋯可是——

翠 喜:可是什么?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到这儿来的,哪个不是色催的?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有钱的大爷们玩够了,取了乐了,走了,可是谁心里委屈谁知道,半夜里想想:哪个不是父母养活的?哪个小的时候不是亲的热的妈妈的小宝贝?哪个大了不是也得生儿育女,在家里当老的?哼,都是人,谁生下就这么贱骨肉,愿意吃这碗老虎嘴里的饭?(低头,似乎要落泪)

小东西:(拿出手帕,给她) 你⋯⋯你擦擦眼泪。

翠 喜:  我没有哭。(嘘出一口气) 我好些年没有眼泪了,我跟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是老了,早晚替家里大的小的累死了,用芦席一卷,往野地一埋就完事。你年青,你还有的是指望。熬几年,看上个本分人,从了良,养个大小子就快活一辈子。你现在跟黑三用不着别扭,顺着他点,少受多少眼前的罪。咱们到这儿来,出不去,顶不济是死,还说到哪儿去?凭什么受这兔崽子一顿一顿的打?咱们娘儿们“恼在心里,喜在面上”,心里分就得了。他说得好听的,听着;说得不好听的,就给他一个“实棒槌灌米汤”,来个寸水不进,我算是满没有听提,这才能过日子。

小东西:我⋯⋯我实在过不去了。

翠 喜:这叫什么话,有什么过不去的。太阳今儿格西边落了,明儿格东边还是出来。没出息的人才嚷嚷过不去呢。妈的,(叹气) 人是贱骨头,什么苦都怕挨,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

卖报的:看报,看晚报,看看小书记跳大河的新闻。看报来,看小晚报,看看全家子喝鸦片烟的新闻。

小东西:你听!

卖报的:(渐远) 看报,看看个书记跳大河的新闻。

翠 喜:别听这个“尽听喇喇咕叫,别种庄稼了。”打扮打扮回头好见客。

[左边小门传出小孩子哭醒了的声音。

小东西:你的孩子醒了。你进去喂喂他吧,

翠 喜:嗯。

[唱了几句,忽然停住,男女欢笑声喧然。

[小东西扑在床上抽咽起来。小顺子由正左门走进来,走到小东西面前。

小顺子:(望着小东西) 我⋯⋯我说,小翠⋯⋯你这样⋯⋯是自己⋯⋯

小东西:(望了他一眼 ⋯⋯

小顺子:(叹一口气)小翠,你⋯⋯打算怎么样?

小东西:我,没有打算。

小顺子:(厚嘴唇翻上翻下地) 你怎么这么个死心眼呢?这儿不是咱们庄稼地,卖点苦力就一样吃窝窝头过好日子。到了这个地方,你还有⋯⋯有个什么讲究。你看,你看这三天叫⋯⋯叫黑三打⋯⋯打⋯⋯打成什么样?

小东西:(忽然) 为什么我爸爸就会叫铁桩子砸死呢,

小顺子:你爸爸活着,不也是臭屎壳郎,没人理;一个破砸夯的,他能怎么样?

小东西:(追思地) 我也许不会苦到这一步。他比黑三有劲多了,又高又大,他要看见黑三把我下了窑子,他一拳就会把黑三打死。我爸爸是个规矩人。

小顺子:(往左右棱一棱眼)可是⋯⋯这不是已就已就⋯⋯他不是也死了。

小东西:(低沉地) 嗯,他死了。我眼瞅着一个大铁桩子把他⋯⋯把他砸死的。(忽然扑在床上) 哦,爸爸!(抽咽起来) 爸爸呀!

小顺子:你这孩子,你有叫爸爸的工夫,你为什么不想法挂个客?

小东西:(哭着) 谁说我不想去挂⋯⋯挂客?可我去见客,客⋯⋯客们都⋯⋯都⋯⋯都嫌我小,嫌我小,挑不上我,我有什么法子?

[小顺子坐方桌旁。在窗外有一个人敲着破碗片按板,很有韵味地唱《秦琼发配》“(流水) 将身儿,来至大街口,尊一声列位听从头。一非是响马兵贼寇,二非是强盗把诚投。杨林他道我私通贼寇,因此上发配到登州。舍不得大老爷待我的恩情厚,舍不得衙门众班头,舍不得街坊四邻好朋友,实难舍老母白了头。儿是娘身一块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眼望着红日坠落在西山后,尊一声公差把店投。”

乞 丐:(窗外的那个人) (唱完重重地将碗片铿然一击,又恢复本有的凄凉的嗓音) 有钱的老爷们,可怜可怜吧。我是出门在外,困在这个地方了。大冷天的,赏个店钱吧,有钱的老爷们!

小东西:几点了?

小顺子:十二点多了。

小东西:快完事了吧?

小顺子:倒也该落灯了。可也说不定,客人也许这时候哄哄地来一大帮子。

小东西:(看了看小顺子叹一口气) 熬吧,再熬一会就完了。

小顺子:(不懂) 哼,不熬得客人都走了,你能睡觉?可也说不定,说不定一会来个住客,看上你,住这儿,你不就可以早点睡了么?

伙 计1:(外面尖锐的声音) 前边!请这边走,腾屋子。

小顺子:有客。(向里面) 三姑娘,有客来了。(小顺子提着水壶走出去,翠喜由左屋出来)

翠 喜:你一个坐着发愣干嘛?

小东西:没有什么。你孩子睡着了?

翠 喜:睡着了。

伙 计1:(外面尖锐的声音) 见客啦!

翠 喜:(对小东西) 去吧,看看去吧。挂上一个好住客,你也省得今天再受罪。

小东西:(机械地立起来) 去吧。

伙 计1:(外面尖锐的声音) 见客啦,前院后院的都出来呀!见客啦!

[小东西被翠喜推出去。

伙 计1:(外面尖锐的声音) (每一个花名都停顿一下) 宝兰,金桂,翠玉,海棠,黛王,⋯⋯

[铃声响。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让屋子,让屋子。二爷这边坐。请这过坐。

[小顺子掀开帘子,让进来福升和胡四。胡四穿着皮大衣,琵琶襟紫呢坎肩高领碎花灰缎夹袍,花丝袜子,黑缎鞋,歪戴着西瓜帽,白衬衫袖子有寸来长甩在外边,风流潇洒地走进来。福升也是兴高采烈的,油光满面,他穿一件旧羊皮袍子,里面看得见他的号衣底襟,猜到出他是很忙地抄上衣服就跑出旅馆来的。进门来,胡四四面望望,拿出手帕掩住鼻子。

王福升:怎么?

胡 四:这屋子好大味。(一壁倚着桌角斜坐下去)

王福升:(用手在桌上一抹)瞧衣服。

胡 四:(忙站起,掸大氅) 他妈的,这缺德地方。

王福升:(油嘴滑舌地)四爷,我可把您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得回旅馆去了。

胡 四:(一把拉住他) 不,不成。你得陪着我,你不能走。

王福升:我的爷爷,旅馆正忙,潘经理正请客,我得回去照应。

胡 四:你不是托别的伙友照应了么,

王福升:您叫我陪您到这儿来,这可是谁都不知道。回头叫顾八奶奶知道了,我可把话描在头里,这可是您一个人来的。

胡 四:我哪一次玩的时候连累过你?

王福升:好,那我呆一会,一会我就回去。

胡 四:我一会儿也回去。

小顺子:(对福升) 二爷,您好久没来了。您招呼那五姑娘都挪了地方了。您另招呼个人吧。

王福升:不,不是我,是四爷,(指胡) 我们胡四爷要到这儿来开开眼,玩玩。

小顺子:那么,叫几个您看看,

胡 四:(非常在行地) 嗯,见见,先叫几个来见见。

小顺子:是,四爷。(出去) 见客来,见客啦。

王福升:那么,您费半天的劲叫我陪您看看这小东西,到这儿您不要了。

胡 四:(翻翻白眼) 为什么不?大爷花了钱,不多看几个不有点冤的慌,傻子,反正回头我们挑那孩子玩玩就得了。

[小顺子撩开正右门的帘子,自己立在外边。

小顺子:(对着那些生物们) 向里边站。(胡四和福升立在门口向外看)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见客啦!前院后院都来见客啦,玉兰!

(便有一个个生物在他们眼前晃晃)

胡 四:(吐舌头) 老窝瓜啦。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很快地接下去) 翠玉!金桂!海棠!黛玉!(随着名字一个个的小生物在门口晃一下,各种各样的笑声)

胡 四:(仿佛检查牲畜一般,随着每个生物的出进作各种姿态的评断) 不好,简直地不好,这个不错,可惜瘦点!(向福升丢眼色)好肥母猪!越看越不济!——这个名字倒不错,哼,可惜模样有点看不下去。(福升也在随和着)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翠喜!

胡 四:(望见翠喜)劲头不小。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小翠。

王福升:(低声对胡四)就是她,就是这孩子。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凤娥!小小!月卿!

小顺子:(对胡四) 都齐了,四爷。有告假的,有病的,都齐了。

胡 四:(对小顺子)翠喜,小翠,这是姐儿俩?

小顺子:嗯,都是一屋子的姐妹。

胡 四:招呼这姐儿俩!

小顺子:三姑娘,八姑娘。(翠喜和小东西进了门。小顺子出去)

翠 喜:(非常老练地)侍候哪位?

胡 四:(指自己) 我。

翠 喜:我这妹子呢?(指小东西)

胡 四:(指自己)也是我。

翠 喜:(笑嘻嘻地) 这合适么?

王福升: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小东西认出××旅馆的福升。

翠 喜:(对胡四) 二爷贵姓?

胡 四:胡,胡四。

翠 喜:(朝胡四) 胡四爷。(指福升) 四爷,您引见引见。

胡 四:这是王八爷。

王福升:王倒姓王,可还没有八。

[小顺子提茶壶进。由口袋拿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在方桌上一个铁盘里。等一个伙计奉手巾。

翠 喜:(奉瓜子) 四爷,八爷,四爷您不宽宽大衣。

胡 四:不,我有点怕冷。(用手帕大掸床上的被单才坐下)

翠 喜:(向小东西)你这么愣着干嘛,(对着胡四) 四爷,您得多包涵着点,这孩子是个“雏”,刚混事没有几天。

王福升:(替胡四说) 没有说的。

胡 四:(拉着小东西的手) 我得瞧瞧你。这孩子倒是不错,难怪金八看上她啦。

王福升:(指自己) 你认识我不认识我?

小东西:(低而慢地) 你磨成灰我也认识你。

王福升:(高了兴)喝,这小丫头在这儿三天,嘴头子就学这么硬了。

胡 四:(赏鉴)这孩子真是头是头,脑是脑,穿几件好衣服,不用旁人,叫我胡四跟她出个衣服样子,我带她到马场俱乐部走走,这码头不出三天她准行开了。

王福升:那赶子[当然]好。可是您问她有这么大福气么?

胡 四:可是⋯⋯(忽然对小东西)是你把金八爷打了么?

[小东西狠狠地向福升身上投一眼,又低下头,一语不发。

翠 喜:四爷跟你说话啦,傻丫头。

[小东西石头似地站在那儿。

王福升:瞧瞧,这块木头。

胡 四:(点着烟卷)奇怪,这么一点小东西怎么敢把金八打了?

王福升:要不庄稼人一辈子没出息呢?天生的那么一股子邪行劲儿。你想,金八爷看上她,这不是运气来了?吃,喝,玩,穿,乐,哪一样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妈的,(回过头对小东西) 这孩子偏偏一心要守着黄花闺女,贵贱她算是不卖了。(指着小东西) 可你爸爸是银行大经理?还是开个大金矿?大洋钱来了,她向外推,你说(对翠喜) 这不是庄稼人的邪行劲儿?

翠 喜:咳,“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这都是罡着,该她没有那份财喜。

王福升:(对小东西越看越有气) 妈的,这一下子玩完了,这码头你以后还想呆得住?他妈的,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也跟我装这份儿蒜,把这么一个活财神爷都打走了,我就Kay了她,宰了她,活吃了她。(指指小东西) 真他妈的“点煤油的副路”。(非常得意他说出这句洋文)

胡 四:福升,你这是干什么,

王福升:我⋯⋯笑我这是越说越有气,替这混孩子别扭得慌。

小东西:(走到那一头对福升) 你到这边来。

王福升:怎么啦?(望望胡四,丢个眼色,自得地走过去)你说什么?

小东西:(硬冷地) 那天在旅馆里,你把我骗出来。

王福升:怎么?

小东西:现在黑三死看着我,我一辈子回不去啦。

王福升:人家旅馆陈小姐也没有要你回去呀。

小东西:(浑身发抖) 我好容易逃出来。你把我又扔在黑三手里。

王福升:小东西,妈的,我们送你到这儿来,跟你找婆家,你他妈的还不知情。还埋怨人?

翠 喜:(对小东西) 你这孩子又犯了病了?

小东西:(不理她) 我,我恨死你。

胡 四:(走到小东西面前,故意打趣)别恨啦,疼还疼不过来呢。(又拉小东西的手,叫她坐在他的膝上。)

小东西:(甩开胡四的手跑到福升面前)我要⋯⋯(连着打他两个嘴巴,揪着福升拚命)

王福升:这东西。(福升想法脱开她的手)

翠 喜:(拉着小东西)你发疯了。

[小顺子进来。

小顺子:怎么啦?

[正在开门,黑三——翻穿皮袍,满面胡髭,凶恶的眼睛——进。

翠 喜:(对小东西) 黑三来了!

小东西:(立刻放下手,老鼠见了猫,她仿佛瘫在那里)啊!

黑 三:(狞笑,很客气地向小东西招手) 过来!

[小东西望着房里每个人的脸,不敢走到黑三面前。寂静。

王福升:去吧!孩子!(把小东西一推)

黑 三:(更和气地) 过来呀!

[小东西慢慢走过去。

黑 三:(一把抓住小东西的小手,对胡四)您受惊。四爷!这孩子有点不大懂规矩。(对翠喜)三姑娘,你先好好陪陪四爷,跟他老人家多多上点劲。八兄弟,今天可委屈你了。(小东西出来)

[狼咬着小鸡子似地黑三把小东西拉出房门。门一关上就听见。

黑 三: (狠狠地) 妈的!(在小东西脸上一巴掌) 妈的!(又一巴掌,小东西倒吸口气迎着他的粗重的手,“啊!”“啊!”叫出来。以后听不见什么只有——)

黑 三: (对小东西) 到那屋去!走!走!

[外面仿佛小东西又哭又不敢哭地跟着他走。

翠 喜:这是怎么说的?这孩子的脾气也是太“格涩”,八爷,您刚才没有撞破哪儿?这真怪过意不去的。

王福升:没有说的,没有说的。

小顺子:(笑) 可不是,孩子小,小孩子脾气,二位多包涵着点。

胡 四:去你的,谁问你啦?

小顺子:是,没问我,就算我没说。(搭讪着出去)

胡 四:福升,怎么样,刚才那两下痛不痛?

王福升:没什么!这孩子连金八爷都劈啪两耳刮子,我王八爷挨这两下子打,算什么委屈。

[外面铃声。

伙 计:(外面的声音) 让屋子,来客啦。

胡 四:人就是那么一回子事,活着不玩玩就是个大混蛋,挨两下子打算个什么?

王福升:走吧,四爷。我看您也该回旅馆了。

翠 喜:谁说的?(对福升) 去!去!去!你看你这个忙劲儿。

王福升:挨了打,还在这儿死赖皮做什么?

翠 喜:八爷,混事由的,都不易,得原谅着点,就原谅着点。

[小顺子进屋。

小顺子:二爷,迁就迁就,拉拉帐子。

[他把左边方桌的东西移到右边,将中间的帐子拉起,于是一间屋子隔成两间。小顺子走到左边打开门,让进来方达生。方达生穿一件蓝布大褂,很疲乏地走进。

小顺子:(对方达生) 二爷,请您这边落落。

方达生:嗯。

小顺子:您有熟人提一声。

[达四面望望,忍不住,用手帕掩佐鼻子,摇头。

小顺子:(不信地) 二爷,有熟人提一声吧。

方达生:没,没有。(咳嗽)

小顺子:这屋子冷点,二爷!

[同时,在屋子的右边,胡四把翠喜拉在一旁。

胡 四:(低头)我跟你说一句话。

翠 喜:(笑着)干嘛呀!

胡 四:(拉住她的手)你过来呢!(低语)

翠 喜:(格格地笑) 去你的吧。

胡 四:真的?(又低语)

翠 喜:(拧了胡四一把,胡四哎哟叫一声) 看你馋不馋?

胡 四:(对翠喜挤眼) 馋!(又低语)

翠 喜:(故作怒状) 去你的!喜欢浪,坐飞艇去。

胡 四:怎么?

翠 喜:美得你好上天哪!

[胡四大笑,又拧了翠喜一下,翠喜叫一声,两个人对笑起来。这时福升渐渐注意到左面的客人。

[在左面呢,戏还同时继续着的。达生傻傻地立在那里,很窘迫的样子。最后——

小顺子:我跟您叫来见见。

方达生:我走了好些家了。

小顺子:(搭讪着) 二爷,闲着没事逛逛玩玩。

方达生:(自语的样子) 我没有找着。

小顺子:您是——

方达生:我要找一个人。

小顺子:(莫名其妙) 找人?

方达生:嗯,一个刚到这一带来不久的姑娘。

小顺子:这一带百十来家娼户⋯⋯可您说出个名儿。

方达生:(为难) 她,她叫,呃,呃,——这个,她没有名字。

小顺子:那可就难了。那么,多大岁数?

方达生:十五六岁。

小顺子:那倒有几个,我叫几个给你瞅瞅。

[同时在右面,福升偷偷拉开缝由布幔帐向左一望,忽——

王福升:(低声)四爷,四爷!方,方先生来了。

胡 四:(离开那女人) 谁?

王福升:方达生。

胡 四:什么?(他跑去偷看) 可不是小疯子?小疯子也会跑到这儿来啦!

[福升忽然由右正门跑出去,胡四便立在慢帐右边偷看,翠喜走到胡四面前,仿佛问他那是谁⋯⋯一些事,但他只笑着摇摇手,好奇地在那里等待左面的人说话。翠喜看见不得要领,便废然地走到镜台旁,点起一支烟,踱到正右门,斜倚着门框闲着。

[在左边,外面是黑三叫。

黑 三:(门外叫)“小顺子!小顺子!”

小顺子:(答声,向达生) 二爷,我跟您找找去。

方达生:嗯。(很疲倦地坐在方桌旁)

[一会儿,小顺子回来。

小顺子:二爷,这儿大概没有您找的人。

方达生:我没有看见,你怎么说没有?

小顺子:要不,我叫几个岁数相仿的您瞧瞧,好不好?

方达生:你去吧。

[小顺子又出去,半晌。

[这时在右边,由正右门又传进一个乞丐的声音,打着带铃的牛胯骨唱数来宝。

乞 丐:(门外) (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喂,毛竹打,响连声,看见头子站在门口拉走铃。拉上走铃更不错,未曾来人好见客:有翠喜,和小达,和宝兰,各的各的个赛貂蝉,拉一个铺开一个盘,拉铺还得一块钱?”(又恢复原来的苍老的声调) 有钱的老爷们,老板们,赏一个子,凑个店钱吧。

翠 喜:(立在门口) 讨厌,又是你。

乞 丐:(门外) 老板,可怜可怜吧,您行好,明天就从良,养个胖小子。

翠 喜:去你的,今天晚上就冻死你兔崽子。

[在左面,黑三进来了。

黑 三:二爷!找着两个,您瞅瞅。(揪起门帘,达生立起向外望) 对不对?

方达生:(看了一时) 不对,不是她们,这个小孩岁数不大,圆圆的脸,大眼睛,说话愣里愣气的。

黑 三:哦,您是说刚来不几天那个?

方达生:对了,不几天,才我想也就四五天吧。

黑 三:(手势) 这么高,这么瘦,圆脸盘,大脚板鸭子,小圆眼,剪发。

方达生:对了,对了。

黑 三:我跟您找找去,您候候。

[黑三出去。

[在右边,继续着

乞 丐:(门外) (打着牛胯骨: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毛竹打,更不离儿,老板本是个大美人儿!曲青头发大辫子儿,尖尖下须红嘴唇儿,未曾说话爱死人儿。(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 毛竹打,更不错,老板身穿华丝葛,人才好,穿的阔,未曾说话抿嘴乐,哪天都有回头客!”——老板,可怜一个子吧。

翠 喜:(故意地) 我还是不给你!

乞 丐:(门外) (嬉皮笑脸地) 您不给,我还唱。

翠 喜:唱吧,谁拦你啦?

乞 丐:(门外) (还是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提哒) ⋯⋯

[同时在左边屋子,门开了,进来一个卖报的,单裤子,上面穿一件破棉袄,一脸胡子,规规矩矩地抽出一份报,放在书桌上,打手势要钱,行外国礼,立正,打恭,口里“呀呀”地叫着。

方达生:我,我没有零钱。

[哑巴卖报的指指报里的文章,用手势告诉那里面有最新鲜的新闻,于是他用另外一种语言指手画脚地道出一个书记怎么没有饭吃,怎样走投无路,只得买鸦片烟,把一家的小孩子自己亲手毒死。小孩子不肯吃,怎样买红糖搅在一起,逼小孩子喝下去。全家都死了,但是鸦片烟没有了,他自己就跑出去跳大河,但是不幸被警察捉住,把他带到局子里去,说他有罪,谋杀罪,不知是死是活。同时方达生——

方达生:我看过,我看过。(但是哑巴把报塞在他手里,他只好拿起看,望着他做手势) 你说一个书记⋯⋯哦,你说没有饭吃,(哑巴点头) 什么?哦,你说他家里还有一大堆孩子,(哑巴点头) 什么?什么?(不明白,哑巴指报,叫他看他所指的字) 哦,这个书记“失业”了。(哑巴点头) 哦⋯⋯哦,(一面看报,一面看他的手势) 他就买了鸦片烟⋯⋯嗯,小孩子不肯喝,⋯⋯什么?(看看报) 哦,他掺进红糖把鸦片烟灌给他们吃了。(叹一口气)嗯,孩子都死了。⋯⋯哦,鸦片烟没有了。⋯⋯(哑巴点头) 哦,他自己就跑出跳大河。什么⋯⋯(看报)哦,正在跳河的时候,就叫警察抓住了,(忙着看完报,对哑巴) 你不要讲了,我已经读完了,警察把他带到局子里,说他有罪,有谋杀直系亲属罪,要把他监禁起来。

哑 巴:(大点头,伸出手) 阿⋯⋯呵⋯⋯

方达生:(喃喃地) 大丰的书记,潘经理的书记,——这太不公平了。(起来)

哑 巴:(伸手要钱) 啊⋯⋯啊⋯⋯

[达生给他一张角票,不让他找,哑巴又作揖,又行礼,他千恩万谢地走出去。

方达生:(拿起报读,扔在桌上,靠在椅背,望着天,叹出一口闷气) 啊!

[同时在右边

胡 四:(一个人独语)小疯子的精神病真不轻。

乞 丐:(门外) (还是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喂,好话说了老半天,还是老板不给咱。别瞧要饭低了头,要饭不在下九流,将门底子佛门后,圣人门口把你求。念过诗书开过讲,懂得三纲并五常,念过书识过字儿,懂得仁义礼智信儿。”——怎么着,老板。还不赏一个子么?

翠 喜:大冷天,挺难的,有钱也不给你!

乞 丐:(门外) (接得快)“要说难,尽说难,你难我难下一般。老板难的事由儿小,我难没有路盘缠,傻子要有二百钱,不在这儿告艰难。”(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 喂,——

胡 四:去,去,去!(扔出一个铜元)少在这儿麻烦。

乞 丐:(门外) 费心,老爷。(脚步声,又在旁边打着牛胯骨,唱起来)

[福升走进来。

胡 四:(指左边)怎么样啦?

王福升:(狞笑)您看哪。(二人立帐慢旁偷看)

[在左边,黑三同小顺子走进来。

黑 三:您看,二爷,这一定就是您的相好的。

方达生:(到门口看,大失所望) 不,不是,不是她。

小顺子:可您总得说出个名字啊。

方达生:(突然) 你门这儿有个叫小东西的有么?

小顺子:小东西?

方达生:嗯。

小顺子:没有。

黑 三:(狞笑) 这名字就“格涩”。

方达生:(拿起帽子) 对不起,打搅你们了。(低头正要出门)

黑 三:(拦住他的去路伸出手)

方达生:你这是干什么?

黑 三:您叫我们跑了半天,您不赏点嘛么!

方达生:(惊愕) 这也要钱?

黑 三:您瞅瞅来的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方达生:(看看他那亡命的样子,可怜地笑笑,拿出钱来) 你拿去吧!

小顺子:(忙着伸手) 谢谢。

黑 三:(打开小顺子的手) 您这是打哈哈,您这一点是给要饭的?

[左面小屋内孩子哭起来,翠喜拉开中间的慢帐,走到左面,她看见达生,停下来眼盯着他。达生厌恶地回过头去,咳嗽起来,一只手掩住鼻子,一只手扔在桌上一些钱,他立刻跑出来。

[翠喜莫明其妙地跑进左面的小屋子,又呜呜地哄着小孩睡觉。

[黑三魔鬼般地大笑起来。

[小顺子拉开慢帐。

黑 三:四爷!您先歇着,我给您叫小翠来陪您。

王福升:不用啦,黑三,我们该走啦。

胡 四:我们侍的时候不少了。

黑 三:别价 (读jie) ,您先玩会儿。

黑 三:(忙走出去叫) 小翠!

王福升:快回去吧,您这身新衣服也该在八奶奶面前显白显白。

胡 四: (又想起他的“第一美男子”的浑号,很高兴地) 你说,这身衣服我穿着不错吧?

王福升:“赶子”[当然],我看您这身比哪一身都好。

胡 四:(不自主地又开始搔首弄姿,掸掸衣服,自满地) 我看也不大离。

[黑三进,后随小东西。

黑 三:好好地侍候四爷一会。四爷好多照应你。叫声四爷。

小东西:(一字一抽噎) 四⋯⋯四⋯⋯四爷。

黑 三:跟王八爷赔个罪。

小东西:(望着福升) ——

黑 三:说,说,下次不敢了,王八爷。

小东西:(一字一抽噎地) 下⋯⋯下⋯⋯下次不敢。王⋯⋯王⋯⋯王八爷。

王福升:没有说的。没有说的。

黑 三:(得意扬扬) 跟四爷倒杯茶,求八爷明儿陪着四爷来回头来。

胡 四:明儿见。(起身)得了,别客气啦,没有什么说的。

[翠喜由屋内出来。

翠 喜:谁说走?谁也不许走,四爷,您刚才怎么说的?(耳语)

胡 四:(频频点头) 对,对,——(坏笑) 可我实在有事。今儿个不成,明儿见。

王福升:(笑)有事,明儿见吧!

黑 三:别,小孩子也得学点规矩。这是碰着四爷,好说话的,好,要碰着个刺儿头,这不连窑子都砸了。

翠 喜:(拉着胡四) 那明儿你一定来?(胡四嘻嘻哈哈地点头)

[这时小东西已斟好茶,正向胡四送过去。

王福升:(开玩笑)小心点,别烫着手,小姐。

小东西:(低头,走到胡四面前,眼泪汪汪地。)

王福升:四爷,你瞧,小翠跟你飞眼呢。(小东西气得回首向福升望一眼)

胡 四:(高兴) 是么?(想拧小东西的脸蛋) 小东西看上了我么?

小东西:(蓦地回过头来,没想到胡四这样近靠着她,茶碗碰着胡四的手,茶水溅湿他的衣服) 啊!

胡 四:你看!

黑 三:(大吼) 妈的,你看你!

小东西:(吓破了胆,失手,一碗茶整个地倒在胡四的新衣服上) 啊!

胡 四:(急青了脸) 这个不是人揍的孩子!(连忙用手帕揩)

黑 三:(跳到小东西面前,举手就要打) 你他妈的——(小东西躲在翠喜背后)

翠 喜:(拦住黑三) 你先别打!

王福升:(也拦住黑三) 黑三,先别急,人家衣服要紧。

黑 三:(忙说)小顺子,赶快拿手巾来。

[小顺子拿手巾跳进。大家一起擦衣服。只有小东西吓得立在一旁。

胡 四:(恼怒) 去,去,去,别擦了!(将衣服拿在灯下看看) 哼,这一身新衣服算毁了。妈的。(对福升) 走!走!走!(忽然跑到小东西面前) 你这贱骨头,我——(仿佛就要动手,小东西后退,他一扭身) 死货!(忽然从袋里,取出一束钞票,对小东西) 你瞧见这个么?大爷有的是洋钱。可就凭你这孩子,(向黑三) 一个子也不值!(对小顺子) 把这个拿给三姑娘盘子!(一张钞票给小顺子) 这个给外边。(又一张钞)

小顺子:谢谢。

胡 四:(点点头)走!(对福升)回旅馆。(扬长走出。福升后面跟着,小顺子也随出去)

翠 喜:(送到门外)明儿来呀,四爷!明儿来呀!(忙回屋内)

黑 三:(野兽似地盯着个东西,低低地)过来。你跟我到这屋子来!(指左面小屋)

小东西:(走了一半,两腿无力,扑腾跪下) ——

黑 三:(走到小东西面前,拉她)走!

翠 喜:(抱住小东西) 黑三,你别打她!(哀求)这不怨她,你别打她!(黑三在方桌下面,抽出一条鞭子)

黑 三:你别管!

翠 喜:黑三,这孩子再挨不得打了。

黑 三:(一手推倒她)你他妈的,去你个妹子的吧。(翠喜叫一声,摸着她受了伤的手) 走!(拉着小东西进屋)

[进去,黑三把门关上。

翠 喜:(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跪在左小门前,敲门) 开门,黑三,我的孩子在里面。开门,开门。

[里面不应。黑三诅咒着,鞭子抽在小东西的身上,小东西仿佛咬紧了牙挨着一下一下的鞭打。

翠 喜:(慌急,乱打着门) 开门,开门!你要吓着我的孩子。我的儿!(孩子开始哭起来)

翠 喜:(不顾一切地喊着) 开门,开门,黑三,我的宝贝,你别怕!妈就来!

[小东西忍不住痛,开始嚎叫,和小儿哭声闹成一片,外面有许多人看热闹,小顺子跑进来。

翠 喜:(疯狂的样子) 你开门!(乱打着门)你开门!黑三!你再不开,我就要喊巡警了。

小顺子:黑三,外边有人找你。

[黑三开了门提着鞭子出来,一脸的汗。

黑 三:(回头向左小门) 这次先便宜你小杂种。

[翠喜立刻跑进房里,屋里一片啼声和抽噎声。

黑 三:(向小顺子) 谁,谁来找我?

小顺子:旅馆来的人。

[外边有小铃声,半晌。

黑 三:干么?

小顺子:说金八爷有事找您。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见住客!没有住客的见住客!

黑 三:走!(向左旁小门) 你出来!出来!

[小东西很艰难地走出来。

黑 三:(用鞭子指) 这一次先饶了你,外面有住客,你去见客去。他妈的,你今天晚上要是再没有客,你明日早上甭见我。听见了没有?

小东西:(抽咽着)嗯。

黑 三:去!把眼泪擦擦,见客去。

[小东西低头出了门。

黑 三:小顺子,我去了。明儿见。

小顺子:您走吧,明儿见。

[黑三走出去。

小顺子:三姑娘,出来吧,瘸子可等急了。你快出去见见他吧。

翠 喜:(由左个门走出) 唉!这是什么日子!

[翠喜和小顺子一同出门,屋内无人。

伙 计1:(门外) 落灯啦!落灯啦!

叫卖声:(门外) (寂寞地) 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木郴一声一声地响过去。

伙 计2:(另一个声音) (低声地叫出花名,因为客人们都睡了) 宝兰,翠玉,海棠,小翠。

[小顺子进来把灯熄灭,由抽屉拿出洋烛点上,屋子暗下来。

[小顺子正要出去,小东西缓缓地走进来。

[隔壁和对面有低低的男女笑语声。

小顺子:怎么样,挂上了么?

小东西:(摇头) 没有。

小顺子:怎么?

小东西:(抽噎)那个人嫌我太小。

小顺子:(叹一口气) 那你一个人先睡吧。

小东西:嗯。

小顺子:(安慰地) 去他的!明天是明天的,先别想它。

[门外,老远翠喜哭着嚷着。

男 声:(门外) 你走不走?你走不走?

翠 喜:(门外) 你打吧!你打吧!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不是你爸爸揍的。

小东西:(立起来) 这是谁?

小顺子:三姑娘——翠喜。她男人打她呢。(由窗户望外看) 可怜!这个人也是苦命,丈夫娶了她就招上了脏病瘸了,儿子两个生下来就瞎了眼,还有个老婆婆,瘫在床上,就靠着这儿弄来儿个钱养一大家子人。

小东西:(又坐在那里发呆) 嗯,嗯,嗯。

小顺子:她来了,(住外叫)三姑娘。

[翠喜哭哭啼啼地走进门。

小顺子:怎么啦?

翠 喜:(自言自语) 妈的,我跟你回去!今天我就跟你回去!回去咱们就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叨叨地进了左小门)

小顺子: (望她进门) 唉。

[翠喜抱着孩子由左小门走进来。

小东西:孩子睡着了?

翠 喜:(抽噎着) 嗯,妹⋯⋯妹⋯⋯妹子,(一字一噎地) 刚才,刚才,那个住客⋯⋯你⋯⋯你,你挂上了么?

小东西:(低头) ——

小顺子:(摇头) 没有。

翠 喜:怎⋯⋯怎么?

小顺子:又是那句话,还是嫌她太小。

翠 喜:(一手摸着小东西的脸) 苦⋯⋯苦命的孩子。也⋯⋯也好,你今天一个人在我这个床睡吧。省得我在这儿挤⋯⋯半⋯⋯半⋯⋯半夜里冷,多⋯⋯多⋯⋯多盖点被。别⋯⋯别冻着。明天再说明天的⋯⋯你⋯⋯你⋯⋯你自己先别病了。⋯⋯落在这个地方,⋯⋯病,⋯⋯病,⋯⋯病了更没有人疼,⋯⋯疼,⋯⋯疼了。

小东西:(忍不住,忽然抱着翠喜大哭起来)我⋯⋯我的⋯⋯

翠 喜:(也忍不住抱着她) 妹⋯⋯妹子,你,⋯⋯你别哭。⋯⋯我⋯⋯我走了。我明天⋯⋯一大清早,我⋯⋯我就来看你。

小东西:嗯。

翠 喜:我⋯⋯我走了。

小东西:你走吧。

小顺子:你睡吧。

小东西:嗯。

[翠喜和小顺子同下。

伙 计:(门外) 落灯啦!落灯啦!

[木梆声,舞台更暗。

叫卖声:(门外) (凄凉地) 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小东西忽然立起,很沉静地走进左面小屋内。

[屋内无人。

[对面屋子里男女笑声。

女 人:去,去,去,——七十多里地多的是小媳妇,你找我干嘛?

男 人:(含糊的声音)——我⋯⋯

女 人:去,去,去,(笑) 头上磨下的,好意思的么?

男 人:(含糊的声音) ⋯⋯嗯,⋯⋯

[小东西由左屋靸(sǎ)着鞋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她仿佛瞧见什么似地在方桌前睁着大眼,点点头。她失了魂一般走到两个门的前面,——关好,锁上。她抖擞起来,鼓起勇气到了左边小门停住。她移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将麻绳拴在门框上,成一个小套。又走下来。呆呆地走,⋯⋯走,走了两步。忽然她停住。

小东西:(低声,咽出两个字)唉,爸爸!

[她向那麻绳套跪下,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立起。叹一口气,爬上椅子,将头颈伸进套里,把椅子踢倒——那样小,那样柔弱,一个可怜的小生命便悬在那门框下面。

叫卖声:(外面) (荒凉地)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同时外面听见木梆声之外还有,

男 声:(一个男人淫荡地唱) (曲调见前)“叫声个亲亲,眼瞅着到五更,五更打过哥哥就起身。亲人啊,个妹妹舍不得呀,一夜呀夫妻呀百日的恩。”

女 声:(一个女人隐位的声音) (如在远处) 呜⋯⋯呜⋯⋯

[小东西挂在那里,烛影晃晃照着她的脚,靸着的鞋悄然落下一只,屋里没有一个人。

[舞台渐暗。

——幕落

  

附记

也许末尾的刺激太重了些,我为着上演的方便,曾经把收场这样改过,现在一并记在下面:——

[小东西由左屋靸着鞋出来,手里拿一根麻绳,她仿佛瞧见什么似地在方桌前睁着大眼,点点头。她失了魂一般走到两个门的前面。一一关好。锁上。她的全身发抖,噙着眼泪,惊恐地走到左边小门停住。

叫卖声:(门外) (荒凉地)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远远的木梆声。

[她将一把椅子移在门下,站在上面,把麻绳拴在门框上,成一个小套,她稳一稳心,正要——但一个恐怖的寒战,她又走下来,呆呆地立在那里。

男 声:(一个男人淫荡地唱) (低声——曲调见前)“叫声小亲亲,眼瞅着到五更,五更打过哥哥就起身。亲人啊,小妹妹舍不得呀,一夜呀夫妻呀百日的恩。”

女 声:(一个女人隐泣的声音) (如在远处) 呜⋯⋯呜⋯⋯

[恍恍惚惚地小东西随着那哭声,踉跄了两步,她实在忍呆不下去了,忽然扑在地上,哀哀地哭泣起来。

叫卖声:(门外) (荒凉地) 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远远地木梆声。

[舞台渐暗。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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