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该片运用情景再现的创作手法，以今人视角梳理王阳明的人生历程，阐释心学思想的演变历程、核心要义，通过人物故事体察王阳明“知行合一”“致良知”“明德亲民”的思想精髓。

《王阳明》主要以古代与现代两条线索，穿越时空，交叉介绍王阳明的一生经历及阳明心学的影响与价值，并通过专家解读，深度阐述如何在新时代接续发扬“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核心精髓，并发掘其当代价值，从而实现阳明心学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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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溺》

01.

我叫辛柏青，作为一名演员，我穿过舞台和银幕，进入过上百个角色的身体与心灵，也随之进入过不同的生存空间，有古有今、有喜有悲。说真的，比起观众的掌声，我更享受这种以有限的人生多次踏入不同生命之河的那种感觉。每一次演出或拍摄结束，我都会在内心与自己扮演过的角色 有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对自己钟爱的角色还会有挥之不去的依依惜别之感，尽管他们大多数是虚构的。

这一次，我将与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以纪录片的形式相逢。他的名字对有的人来说或许有些陌生，对有的人来说却如雷贯耳，他，叫王阳明。搜索一番历史，我知道了一些粗略的信息，王阳明是谁？

02.

五百多年过去了，世界的改变翻天覆地，历史淹没了太多风流人物，但关于王阳明的评说却从未停止。皇帝说他是两间正气，一代伟人，具拨乱反正之才，展救世安民之略；中国的学者评价他，为明第一流人物，极具伟大，军事上、政治上多有很大的勋业；思想界认为，阳明学说直接影响了日本的明治维新；日本阳明学大师冈田武彦则说，中国真正的文艺复兴始于王阳明；当代海外儒学研究者的观点是，在思想和实践两个方面都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儒学宗师，中国历史上唯王阳明一人。

500年时间足以检验这些评语，可是今天的人们，真的了解王阳明吗？还需要王阳明吗？

03.

布莱希特说，当一个演员表演时，他应该像在引用一样。每一次当我面对一个角色，我都习惯从这个角色人生曲线的谷底开始，引用他的生命词句和表达，所谓疾风知劲草。于是我第一站迫不及待来到杭州钱塘江边，试图穿过流淌不息的江水，回望35岁的王阳明所遭遇的至暗时刻。

投江之前，他留下一纸文采飞扬的告终辞，一开篇就说了究竟，“臣得罪于君兮，无所逃于天地，固党人之为此兮，予将致命而遂志”。当时的王阳明因言获罪，遭到当权的宦官集团的迫害，被革去兵部的官职，先熬过了四十廷杖的酷刑，又从锦衣卫诏狱里死里逃生，刚刚踏上遥遥的贬谪流放之路。。。

04.

王阳明当年投江的准确位置已不可考，但我想，即便当时真有人记录了精确的坐标，也已经被城市化的浪潮，融解于杭州这座现代化大都会的日新月异之中。不过，站立在这锈迹斑斑的船头，一点儿也不妨碍我穿过那些狂放的文字，进入王阳明的世界。除了洋洋洒洒的告终辞，王阳明还留下了两首绝命诗：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藏江鱼。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以伍子胥自比的他，在另一首诗最后写下这样的词句，昔代衣冠谁上品，状元门第好奇男。突然迫切想了解那个走出奇男的状元门第。

05.

今天的王阳明故居，房屋形制显然已经不是明代的原貌，但毕竟我们还可以借此踏进王阳明初来人世的空间坐标点。1472年，王阳明出生在浙江余姚，据说因为祖母梦见仙人踩祥云送子而来，祖父就给家里新生的婴儿取名为“云”，乡邻们则将这个特别的孩子出生的地方称为瑞云楼。当时的人们不会想到，时隔500年，余姚人依然还在自豪地讲述瑞云楼的传奇。

由弟子钱德洪等辑录的《阳明先生年谱》记载，王云到5岁还不能说话，后来经一位游方僧人指点，祖父为其改名守仁，方才开口能言，而且刚会说话，小守仁就可以大段背诵成篇的文章。原来，之前在一旁听祖父诵读诗书，天资聪颖的他都默记于心。一般说大才子都过目能诵，他这是过耳能诵啊！

06.

我觉得这个说法应该有《阳明先生年谱》制订者 对已成圣贤的老师的一点神化因素在里边。但状元门第的家学渊源和王阳明的早慧可见一斑。

江南多雨时节，当我行走于王阳明故居的重重院落，遥想他风声雨声读书声 声声入耳的童年时光，不禁心生向往。而凝神静听，屋檐下水缸中的滴水声，也仿佛带着灵性，真的将我带往大明成化，那个氤氲着书香的江南人家。

清代余姚人俞嶙刊布的《王阳明先生全集》记载，王家是书圣王羲之的同族后人，虽然是名门之后，但王家数代都是隐遁的读书人，直到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才终于实现了先祖的夙愿。

07.

在36岁那年高中状元，祖父王伦有魏晋竹林之风，人称“竹轩翁”。除以教书为生外，焚香抚琴、吟啸诗歌是他的日常。似乎王阳明小时候受祖父的影响更多，爱好广泛的他并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在王阳明留下的诸多严肃文字之中，有一首顽皮的《象棋诗》，颇为生动地讲述了曾因一度沉迷于象棋，被严厉的父亲将棋子扔进河水之中的童年趣事，“象棋终日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兵卒堕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马行千里随波去，象入三川逐浪流；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

热心的当地人还给我们指出，位于瑞云楼不远的武胜桥，就是王阳明父亲扔棋子入河的坐标点。

08.

可惜这座桥是民国初年倒塌后，1933年按原形制重建的。不过立于桥上，仍可以体味那个被严父扔了棋子的顽童的主观视角。据说在姚江大闸建成之前，东海的潮汐可溯江直至此处，原来看似婉约的江南小城，其实也曾有豪放的景致。不知这些是不是塑造王阳明人格的环境因素之一。

隔着二十个世代，后世族裔仍为与王阳明的血脉联系而引以为傲。家谱是血缘关系在时间轴上的绵延投影，它清晰真切，却因体例的简洁不能承载太大的信息量。我们注定还是要返身于浩瀚的史料中，去探寻少年王阳明传说和真实相缠绕的成长历程。

09.

11岁那年，王阳明随任翰林院修撰的父亲到了京城居住，有史料记述，那时的王阳明常常从私塾里偷跑出来，和伙伴玩打仗的游戏，自己扮演排兵布阵、居中调度的将军。一直希望王阳明潜心问学、求取功名的父亲为此十分恼怒，告诫他“吾家世以读书显”。其实王阳明并非不爱读书，他只是对以科举考试为终极目的而读书这件事 心生质疑。

“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xia2）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王阳明：“先生，何为第一等事？”

——先生：“惟读书登第耳”

——王阳明：“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

10.

12岁的王阳明未必全然了解“圣贤”这个词的意思，但他说出了自己毕生的志向。没人会预料到，这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这不羁少年的口中狂言，多年以后竟然成为现实。也许正是早年确立的志向，让他有充沛的能量面对之后布满荆棘的人生道路。

崇尚英雄的王阳明，14岁开始学习弓马之术，希望自己以文武全才而立世。从他留下来的一首诗我们知道，他曾梦见自己拜谒伏波将军庙，而这位汉光武帝时代的伏波将军马援留给后人两个成语，可以一窥他的戎马生涯，一个是“老当益壮”，一个是“马革裹尸”。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po2）；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诗尚不磨。”（《梦中绝句》）

11.

并不仅仅在梦中效法征战边关的马伏波，我发现少年王阳明身上体现出一种其他儒生少有的行动力；当时，京城以北的居庸关是抵御外敌的边关要塞，15岁的王阳明不惧风险，亲自去居庸关一带游历考察，对山川形势和民风民情进行了调研，前后历时一月有余，之后还屡次要上书朝廷为边关防御献计献策。当然，这些想法最终因被父亲制止而作罢，但经略四方的慨然之志 并未消泯；王阳明转而开始在学问上，下起“工夫”来。

那一阶段的王阳明，开始如饥似渴地浸淫于儒家经典，尤其遍览宋代大儒朱熹的理学著作。在研究朱子之学的过程中，少年王阳明还留下一个至今仍被后人津津乐道的格竹典故。

12.

王阳明和好友钱氏曾为如何成为圣贤展开过很长时间的讨论，最后二人达成共识，就是要按朱子所言格天下之物。他们选择了王阳明父亲官署院中的竹子作为样本，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竹子日夜观察、沉思，希望从绿色的竹叶中悟出天地间的终极道理。三天后钱氏因为疲劳过度而退出了观察活动，王阳明认为他这是精力太弱的缘故，自己继续勉力坚持，不分昼夜地格竹求知。这次实践维持了七天，最后也因王阳明身体不适而终止。之后格竹失败的王阳明不无沮丧地说道：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全力格竹却一无所获，王阳明对程朱理学产生出些许隔膜和怀疑，转而继续寻求其他可以致知的路径。

13.

25岁那年，王阳明第二次会试落第，回乡途中经过济宁太白楼，触景生情，以诗仙李白自旷，写下文采飞扬的《太白楼赋》，华丽的文字流露出当时他对辞章的沉迷，文中并借李白的典故暗指自己科举失利的原因是遭俗人的嫉妒。“岁丙辰之孟冬兮，泛扁（pian1）舟余南征；凌济川之惊涛兮，览层构乎任城。曰，太白之故居兮，俨高风之犹在。信流俗之嫉妒兮，自前世而固然。怀夫子之故都兮，沛余涕之湲湲（yuan2）。庙堂之偃蹇（jian3）兮，或非情之所好。唯不合于斯世兮，恣沉酣而远眺”。

对辞章的沉迷，几乎伴随着王阳明的整个青少年时代。

14.

就在这座龙泉寺中，两次进京会师不中的王阳明与余姚文人魏瀚等人同结诗社，游戏文章。《阳明先生年谱》记载，“致仕方伯魏瀚，平时以雄才自放，与先生登龙山，对弈联诗，有佳句辄为先生得之，乃谢曰，老夫当退数舍”。十年之后，已是京城兵部主事的王阳明写下一首《忆龙泉山》诗，“我爱龙泉寺，寺僧颇疏野；尽日坐井栏，有时卧松下。一夕别山云，三年走车马。愧杀岩下泉，朝夕自清泻”。

这是位于宛委山的阳明洞天，阳明在道教中指东方青帝，也就是太阳神。宛委山是道教圣地，相传葛洪曾在山麓炼丹，留下这口葛仙翁井。

15.

山中原有的一座名叫龙瑞宫的道观已毁，只剩这块依山巨石，上有唐朝诗人贺知章的《龙瑞宫记》摩崖石刻，洞天第十，本名天帝阳明紫府，真仙会处。正是在这里，曾经的王云、后来的王守仁，开始自号阳明山人，王阳明这个名字从此进入了历史。

明代余姚属于绍兴府，父亲王华中了状元之后，王家举家迁移到绍兴居住。在外为官两年多后，31岁的王阳明因过劳成疾，告病还乡。他给一起吟诗作赋的朋友们留下一句，“吾焉能以有限之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就筑室于阳明洞天，全心修习道家的吐纳导引之术，以调养自己的身体。

16.

弟子黄绾（wan3），在《阳明先生行状》中，有这样的记述，“养病归越，辟阳明书院，究极仙经秘旨，静坐，为长生久视之道，久能预知”。听上去，那时的王阳明在神仙之术方面已经达到相当高的境界；当然，他对道家仙术的兴趣其实绝非一朝一夕。

善于挖掘传奇性材料的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曾讲述了一段王阳明接触神仙之术的逸闻。17岁那年，王阳明去南昌迎娶江西参议余姚人 诸让的女儿诸氏。婚礼当日，他信步走进一座叫铁柱宫的道观，偶遇老道，授之以导引之术，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暮，寝食俱忘，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家人找到。

17.

故事真伪无从考证，但并非没有可能。而在各种王阳明生平史料之中，随处可见他与佛道之学的渊源。

九华山是地藏菩萨的道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同时它也是上古学仙修道之地。位列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中，居第三十九位。《阳明先生年谱》记载，30岁那年，王阳明告病归乡的途中，曾前往九华山，投宿在无相寺、化城寺等寺庙。身体上的疾患让王阳明思想上发生转折，与佛道有更深的接触。寻仙访道之余，行走云雾之间，王阳明登高作赋，抒发胸怀抱负，让他苦苦追寻的圣贤之道，究竟路在何方？“逝予将遗世而独立，采石芝于层霄；虽长处于穷僻，乃永离乎豗（hui1）嚣。嗟有生之迫隘，等灭没（mo4）于风泡，亦富贵其奚为。。。”

18.

一开始吟诵《九华山赋》的时候啊，我试图借我之前饰演李白的经验，演绎王阳明遗世而独立的狂傲；但中途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忽然我意识到王阳明的狂不同于李白的狂，王阳明的仙家风度里还藏着仁者的内敛和隐忍。我知道他很重视“自得”二字，那是将儒释道合为一体的一种精神境界。于是，我找到了另一种更王阳明的方式，“逝予将遗世而独立，采石芝于层霄；虽长处于穷僻，乃永离乎豗（hui1）嚣。嗟有生之迫隘，等灭没（mo4）于风泡，亦富贵其奚为，犹荣蕣（shun4）之一朝。旷百世而兴感，蔽雄杰于蓬蒿。吾诚不能同草木而腐朽，又何避乎群喙（hui4）之呶呶（nao2）”。

19.

在阳明洞修炼期间，大家都在传说阳明先生已经得道，但这也恰是王阳明内心最苦闷的时候。修行越深，矛盾越显。他心中总有一事无法放下，越想心无挂碍，牵挂越是强烈，那就是对家中老祖母和父亲的孝亲之念，踯躅（zhi2 zhu2）不决令王阳明万分苦恼，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醒悟，“此孝悌一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心中的迷雾一扫而空。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抛掉，至亲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一念虽然简单，却成为王阳明一生的重大转折之一。他从中悟出了佛、道的不足，终于复出而用世。

20.

王阳明从绍兴府转移到钱塘西湖继续养病，几乎有大半年时间都是在杭州周边各个寺院中游走、休养、参悟。他来往于湖山诸刹之间，却并不沉溺其中，而是带着反思的心态。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什么、眼睁睁看什么？

——王阳明：“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和尚：“尚有老母一人，不知健在否。”

——王阳明：“还起念否？”

——和尚：“不能不起”

——王阳明：“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和尚被他点破，幡然醒悟，第二天就启程返乡了。

21.

用禅机作为教化的方式，王阳明一生都极善应用，但是，他十分清晰地知道佛和儒本源的区别，亲情和人性是成就王阳明第一次顿悟的一束光芒。他认识到了“人”的价值，而这也是他从佛道中汲取所需，却以儒学作为根本方向的原因。

其实，王阳明从未离开儒学，就在成亲次年，18岁的王阳明曾前去拜谒明朝中叶的知名大儒娄谅。何为圣贤之道？圣人必可学而至。《阳明先生年谱》记载，娄谅的一句话，对王阳明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圣人必可学而至，即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做学问而成为圣人。后世的很多研究者认为，和娄谅那次见面后，王阳明才真正开始有志于圣学。

22.

弘治十八年，已病愈复出的王阳明，与另一位已经小有名气的学者湛（zhan4）甘泉相识，并一见如故。二人相约共尊明道，仁者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学，学术界大多以王阳明和湛甘泉定交，作为其归正于圣学的标志。后来，王湛二人结成一生的挚友。湛甘泉在墓志铭里用五溺概括了王阳明青少年时期的精神漫游，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

多年以后，王阳明曾有一段文字，回忆自己归正于圣学之前的生命历程，“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苶（nie2），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

23.

与深厚的中国文化中，泛观博览的王阳明，自12岁立下圣贤之志，虽中间经过兜兜转转的左右往复，但并未真正沉溺，而是将青春的热情熔炼于一场生命与思想的漫游。终于，35岁的他完成人生定向，在精神深处，为自己确立了安身立命根基。就在王阳明归正儒学之际，大明王朝经历了一次王权的更替，当他逐渐坚定自己的圣学之路时，京城里政治斗争的危险正在一点点靠近他，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危机，他即将跌入人生的深渊；投水的瞬间，王阳明跨过了一次生死，这生死不仅关乎生命，同样关乎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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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