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书海苍生

云在是在他背上长大的。他的药是她一手包办的,而她的出处,则是云在猜的。
她教弟弟写字时,一边递药一边悄悄嘀咕着。
温衡:你是阿妈生的,我不是妈生的,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云在想了半天,诚恳开口
云在:姐,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云在轻轻问云衡
云在:姐,今天的药不苦,对不对?
云衡心中为难,张口便是支支吾吾
温衡:嗯……不苦
云在:姐,你说不苦,我信
云在十三岁时,已经病入膏肓,他们却没钱去省里看病。
云衡把发高烧的弟弟抱在怀里,笨拙地说
温衡:不要害怕,我把心分给你一半,他们说做手术就好。我把心分给你一半,咱们一起活
温家的人:可以送云在去省城看病,温小姐,请跟我走
温小姐是谁?
她明明姓云。
阿衡跌跌撞撞地收拾包袱,父母亲眼中都是泪。
温思莞:欢迎你,云衡
温思莞:我是温思莞,爷爷让我接你回去
温衡:………
有匪君子,静静站在窗内,站在她以后不灭的记忆中,此刻,却只是一道剪影。
思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她身边,手鼓成喇叭,对着窗,喊了声。
温思莞:阿希,怎么又催残人的耳朵,起调错了!
这一年,是1998年。
温爷爷:你以前叫什么?
温衡:云,衡
温爷爷:我以前给你取过一个名字叫思尔,只是这个名字被人占了,你还是按原名吧,以后就叫温衡
言爷爷请温家去吃饺子。
温衡:言家在哪里?
温思莞:你见过的
温思莞:到了这就是言希家
温衡恍然:可巧,言爷爷,姓言
言爷爷:温老三,你家的小姑娘有意思
温爷爷:衡,取《韩非子杨权》书中一句,衡不同于轻重。世界万千,纷扰沉浮,是是非非,取轻取重,全靠一杆秤。我家的小丫头,正是有衡之人
言爷爷捧腹大笑:三儿,你这老迷瞪,谁把自家丫头比成秤的啊?
温老摇头直叹气,啊衡的眼睛却亮了。
言爷爷:跟你阿衡妹妹说说,你叫什么
言希:言希
温衡:温衡
这相知,她不曾预期,他不曾费心。
一个十五,一个十七,正当年少。
由于辛爷爷的知识灌溉,辛达夷人生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辛达夷:言希,你奶奶个熊
言希从小睚眦必报无法无天,抓住他便骂道。
言希:辛达夷你爸爸个熊你妈妈个熊你爷爷个熊你奶奶个熊你们全家都是熊还黑瞎子熊!
温衡被排球猛得砸晕过去,被思莞抱去医务室
温思莞:还疼不疼?
温衡:不疼……嘶
温思莞:看吧看吧,还是疼的,疼了就不要忍着,嗯?
同班女生阴阳怪气:哟,小可怜儿回来了
同班女生:装什么呢?你恶不恶心
温衡从储物柜拿出一个排球砸向她。
同班女生:啊!
温衡:疼吗?
同班女生:你干什么!
温衡:你,在装吗?
阿衡从不记仇,但那种被人侮辱的难过,即使生性宽厚的她也不曾真正忘记过。
真的,好难过,一个人,那年那天。
苏东教堂闪着烛光,阿衡找到了思莞。
温思莞:尔尔,你说奶奶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温思尔:会的,奶奶的灵魂在这里,她一直看 着我们
温思尔有些难过:哥,如果奶奶活着,她也会不要我吗
温思莞:不会的,奶奶最疼你,你忘了吗
温思尔:可是,爷爷以前也很疼我,他现在还是不要我了
温思莞有些激动:尔尔,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过,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偷偷调查过阿衡的下落,但是她却没有把她接回来,一直到去世都没有,也没有去看她一眼,不是吗?
阿衡静静从墙角滑落到冰凉的雪地,全身冰冷透骨。她没办法反驳,毕竟先有温思尔,后有温衡。
温衡:阿婆,再见
言希:她听不到的,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温衡:她在,上帝身边?
言希:如果上帝存在,那她一定在你身边
他穿得很厚,费劲地脱掉棉手套递给阿衡。
言希:上帝从不救人,人却会救人,就好像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天经地义地维持风度
阿衡收到了云在的信,一笔一划,干净仔细
云在:云衡,我十分之恨你
云在:可是,抵不过想念
思莞在阿衡房间外转悠了将近半小时,阿衡没等他敲门,便开了门。
温衡:思尔,什么时候,回来?
温思莞:今天下午
温衡:现在,能搬吗?
温思莞:你想要什么,我以后会补偿给你
温爷爷:温思莞,阿衡是谁?你跟我说说
温思尔快急哭了:爷爷,是我不好,哥他只是……
温爷爷:阿衡她是你亲妹妹,你知不知道!
温思尔:爷爷,尔尔算什么?
温思尔带着哭腔问温衡:你是我,那我是谁?
思尔昏倒了,阿衡赶到医院时,思莞正看着睡梦中的思尔,思莞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看阿衡,温妈妈把阿衡推到门外
温母:阿衡,你先回家,思尔这会儿不能看到你
回…家吗?她的家在哪里……
言希:你笑什么?
阿衡抬头,又看到言希
温衡:言希,你又来,救我?
言希:那天,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温衡:什么?
言希:让我带你去玩儿
温衡:你要带我走?
言希点了点头,粉色的绒帽中垂出一缕黑发
温衡欢喜地唱起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言希:你跑调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样才对。
温衡:(内心)你……才跑调了
1993年1月13日
多年后,一幅照片摆在不起眼的角落,小辈们诚恳得建议把这照片撤掉,言希只是摇了头
摄影师们:为什么呢?
言希:她望着的人,是我
言希:我可以否定全世界,但无法否认她眼中的自己
阿衡觉得当模特很累,尤其像她这样的路人甲
言希:你要不要去乌水
温衡:可以去吗?
言希:温衡,你的温的确是温家的温,可衡却是云家的衡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在乎她什么样的过去和什么样的将来
温衡:发生什么了
言希:大概,你阿爸看我不顺眼
温衡:我阿爸看我也不顺眼的。你别生气,他是医生,只看病人顺眼
言希:人傻是福
温衡:哦
夜晚温衡和阿妈睡在一起
温衡:阿妈,你想我不
云家阿妈:不想
温衡:可是,阿妈,我想你
温衡小心翼翼:阿妈,等我长大了,回来看你的时候,你不要赶我,好不好?
云家阿妈:好,我等着我家丫头赚钱孝顺我,阿妈等着
温衡:阿妈阿妈,我们拉钩钩,我不想你,你也不要想我,好不好?(阿衡吸了吸鼻子,眼圈红了)
云家阿妈哽咽:阿妈不想你,一定不想你
古井前
温衡:嗯,古井啊古井,我要求不高,你能让世界和平,亚非拉小朋友吃上白糖糕就好。
农历二十七时,言希提出了回家。
温衡:不能再待一天吗?一天就好
云家阿爸:阿衡,不要不懂事!
火车上
言希:醒了?
被言希晃醒的阿衡,看到外面还没亮的天,有点委屈
言希:温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在今天出生……
言希:但是,少爷勉为其难,祝你生日快乐
回到温家,过年了
言希:白糖糕,多好吃的东西啊
温衡:言希,我,还藏了一块,本来留着,自己吃,你要不要?
温思尔痊愈后被言爷爷劝解一番,回到了原来的住处。阿衡想不透为什么是言爷爷。
言希给长辈们磕头拜年,砰!磕得实在,笑得天真,结果乐极生悲,起来没站稳,匍匐在地上,朝着温衡的方向。
温衡:不要拜我,我没钱……
言希:少爷我还没钱呢!不照样给你买了排骨面和生日蛋糕!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呀!
温衡:你,还吃了,我的白糖糕呀……
言希:是你让我吃的,你不让我吃我还不稀罕吃呢!
温衡:明明……是你……想吃的……
言希:你哪只眼看我想吃了
温衡:我……俩眼……2.0……
言爷爷:言希,你不能让让妹妹!
大嗓门得说着言希,实则笑得嘴都快歪了
这一年,谁和谁吵架拌了嘴,谈着天,笑着风,还会留到明天……
这一晚,这一晚谁把谁记到了心里,守了岁,过了年,还会放到明年……
小小少女,小小少年,你们哪,忘性太大,这一陌又一陌,又该借着谁的笔触,把流年记得……

傅警官: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小姑娘,你谁呀?
温衡:我,不懂
傅警官:你听不懂?不是本地人?你家在哪儿?
温衡:你说的,不懂
傅警官:你们认识她吗?
众口一词:不认识。
傅警官:你们当我瞎的呀,刚刚还说不认识呢,说,你和他们几个什么关系,我告你,不老实交代,把你抓小黑屋里
温衡吸吸鼻子,不乐意了。
温衡:你坏,你怎么,这么坏呀,你瞎,你就瞎,言希,受伤,都看不见!
傅警官愣了半天,讪讪地说。
傅警官:这姑娘火气挺大的
言希:家里的小妹妹,被宠坏了,不懂事儿
说得跟真的一样,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妹,又不知道是谁被宠坏了。
思莞偷笑,觉得言希在这装大人着实好笑。
时隔多年,辛达夷半开玩笑,对着阿衡。
辛达夷:阿衡,你说你怎么会喜欢言希呢?明明我比他更早认识你的。
温衡:达夷呀,你还记不记得言希生气的样子
班里的一个女同学拍了阿衡的肩,告诉阿衡校门口有人找她。辛达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了头。阿衡走了一路,校门口没有人找,她明白又是骗她的了。
同班女生:温衡,大家都看你了吧,夸你了没?
温衡从肩上拿下一张纸条,轻声念到。
温衡:我是贱人。
温衡:你的东西,还给你。
同班女生:温衡,你这个贱人,装什么清高!每天缠着温思莞,给脸不要脸!
温衡:你喜欢温思莞,但又何苦,诋毁别人?既然是女孩子,又怎么可以……说那么……难听的脏话?
同班女生:你以为自己是谁?教训我?也不看看自己,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土包子!
土包子,呵,大抵还是个一百年学不会京话的土包子,阿衡笑。
女生却恼羞成怒拽住阿衡的衣服。
言希:今天,你要是敢动温衡一下,本少就把你的手废了
温衡:言希
言希:温思莞知道你这么欺负他的妹妹,碍着狗屁绅士风度,估计他不会打你,但是本少我不介意打女人
同班女生:她是温思莞的妹妹?
言希:她不是你是?
随后转身,走到了辛达夷面前,脚狠狠一踹,一声巨响,课桌翻倒在地。
书,散落一地。
辛达夷站起身,有些心虚,言希望着他。
言希:辛达夷,你他妈的每天看着温衡这么受欺负,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对这个世界报以善意,明明知晓人心的顽固,也未尝预期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够一夕改变什么,只是期望,别人转身的时候,能看到她的微笑。
温思莞:阿衡,同你打个商量成不成?
温衡:什么?
温思莞:下次做饭做得难吃一点
温衡:为什么?
温思莞:言希整天抢我的饭,我每天都只能啃面包
温衡:多做一点就好了
温思莞:给,他的饭盒
那饭盒,粉色的,印着戴着小花的小红帽猪仔,言希的风格。
言希:排骨呢?少爷我的红烧排骨、清蒸排骨、冬瓜排骨以及粉蒸排骨呢?呀!肯定是思莞那个死孩子忘了说!
少年噘着嘴,拿勺子挖了一勺米,却看到了铺在软软白白的米饭下的,一块块粉蒸排骨。
辛达夷:粉蒸排骨,阿希,我也想吃……
言希:想吃排骨,得说句好听的听听
辛达夷:我要吃排骨,谢谢
言希:什么?我要吃排骨后面那一句是什么
辛达夷:谢谢
言希:呀,声音太小了,听不到
辛达夷:谢谢!
言希:什么?
辛达夷:言希你丫耍我!
言希:少爷我真的没听到,温衡,你听到了吗
温衡:听到了,听到了
谢谢。
知道了。
傅警官:国子,这是你家丫头?
温父:你见过我家丫头?
傅警官:见过,一个小姑娘,哥哥们在前面打着架,她抱着医药箱颠儿颠儿地跟在后面
温衡:叔叔,你认错人了吧
傅警官:对了,我记得,有一个叫什么什么言希的,不是还受了伤?
温衡:叔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听不懂呀
俺是乌水人,乡下孩子听不懂京城人说话……
傅警官:这几个孩子还真是牛,就仨,挑了人一群……
温衡:傅叔叔,给你糖葫芦吃!
傅警官:谢谢哈,叔叔不吃甜的。国子我跟你说,我当时去的时候正惊险……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温父面无表情,只是频频点头。
温衡:(内心)这叔叔、太坏了、太坏了!
当天喝完下午茶,一路上,温父走路姿势那叫一个标准,就差没在街上踢正步了。阿衡夹着尾巴跟在后面,灰溜溜的。
温父:去,把你哥叫下来……
温衡:爸,能不喊吗
温父:你说呢
温衡:思莞思莞,下来……
温衡:爸,你看你看,思莞不在
温父:是吗?
温父:温思莞,给老子立马滚下来!一,二,三!
温思莞:到,到!
温父: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温思莞:没干什么呀
温父:你他妈又跟着小希、达夷惹祸了是不是
温思莞:没有呀
温父:别装傻,老子生的,知道你什么德行
温思莞:阿衡我不让你说的,你怎么告大人了
温衡:不是我,那天那个警察,认识爸爸……
温父:你还有理了!
温思莞:反正别人欺负言希就是不行
温父:闺女,你先回屋,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声儿都别出来!
温衡:爸,爸,他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温父:他不是故意,是有意的!你哥这人,不管着点儿,上脸!你别理,回屋去!
温父拍拍阿衡的肩把她推到一边,抡圆了巴掌就要往少年背上招呼。
阿衡一看,急了,脑子一热,指着天花板
温衡:爸,你看,飞碟
世界一片安静。
温父愣了。
思莞本来眼圈都红了,被阿衡一句话说的,眼泪转来转去,就是流不下来。
三秒后,开始爆笑。
温母:笑什么呢?
温思莞:妈……妈……快看快看……
温母:什么?
温思莞:天上有阿衡的飞碟!
温衡:思莞,你太坏了太坏了,我救你,才说的!
温妈妈怔了怔,望着阿衡,望见了她同自己宛若照镜子一般的眉眼,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似乎从前便有,但一直被压抑着,直至此刻再无法克制,奔涌而出。
温思莞:妈,你怎么哭了?
温父:蕴宜,你看你看,阿衡的飞碟来了,把我们的女儿带回来了……
阿衡知道,这一刻,她才缓缓微弱而艰辛地扎根在了不属于她的土地上。这土地,容纳了她,逐渐融入她的血液,成为她的,爱她的,珍视她的……
于是,终至哽咽。
温父:阿衡,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呢?
温衡:有屋可栖身,不嫌阿衡丑
你说,若是命运未有纠葛,言希和阿衡,固守着俩个极端,凭什么那年那月那日会相遇……
温爸爸看言希看得了然,战战兢兢地觉得这少年是异数,却不知,一场笑谈,一厢情愿,她的女儿恰恰也成了言希生命中的异数。
请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