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去》【6】司马相如 A Pla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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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 0男0女 字数: 10534
作者:北斗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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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全文36段,鲍鹏山作品节选,仅限习读,若侵联删。
读物本历史阅读节选
正文

仅限习读 若侵联删

司马相如

A Playboy

1.

汉景帝后元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43年的某一天,地属蜀郡的临邛县(今四川邛qióng lái崃市)县城里,来了几个神秘人物。他们的古怪作派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那为首的一员,大袖飘飘,风度翩翩,在大街上驾车行进时,目高于顶,视人如无物。那几个随从跟班,趋前忙后,倾耳而听,侧目而视,对他几乎是奉若神明。更让县城里的百姓大惑不解的是,这几个人住在城门旁叫作都亭的官家客房里,临邛县令王吉每日一大早必去那里请安听训,晚上还得到那里问候汇报。而那位大人物呢?一开始还出来接见王县令,没几日便不耐烦,推说身体不舒服,让随从出来打发县令走人。这大人物架子越来越大,王县令的官职似乎越来越小,胆子也越来越小,态度越来越诚惶诚恐。人家推说有病不见他,他则每日必去问病,唯恐怠慢了对方。

2.

王县令一县之长,平日里颐指气使,在县城里是何等威风八面?今日里如此翼翼小心地去侍奉别人,此中必有蹊跷。那骄横日盛的人物是何方神圣?有什么样的背景?

临邛县是个比较富裕的地方,县城里大小财主成堆。其中有两位开铁矿的,更是了不得。一位叫卓王孙,家里的财产多得怕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光僮仆就有八百多人。膝下有一男二女,女儿之一名卓文君新寡在家。另一位财主叫程郑,也有好几百的奴仆。俗云树大招风,财多招贼,二人在县城里小心谨慎做事,八面玲珑做人,生怕得罪了哪方神圣,招来祸患。现在这二人眼瞅着王县令每日里如此这般这般,心中狐疑不安,便碰头商量,说:“县中来了个人物,不知是什么背景,也不知此来何意,看王县令那个巴结样儿,定不是等闲人物。

3.

咱们应该出面招待一下,一来看对方是何方神圣,我们也与他套套近乎,二来也算是给县太爷一个面子。”两个家伙怀着鬼胎,去见王县令。王县令哈哈一笑:“没关系没关系,此人叫司马相如,只是敝人的一个朋友而已。”看王县令遮遮掩掩之状,这两位财主更是忐忑不安,一定要王县令出面,请司马相如赏个脸,到卓王孙家吃顿饭。王县令被他们缠得无奈,只好答应出面去请。为了显示排场和诚意,卓王孙和程郑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下了帖子,约有一百多人,一起来为司马大人做陪客。

到了那一天,百来个陪客全到了,卓家门前停车场上车马停了一长溜,酒席也都摆上了,大家都在翘首等待着司马大人莅临。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司马大人的影儿,派人去打听,一个僮仆过来说:“我家主人身体不舒服,不能去赴宴了,他让我谢谢大家。”

4.

大家一时都把眼光投向卓王孙,卓王孙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腿如筛糠,汗如雨下,只得把哀哀的眼光投向王县令。王县令不敢大意,慌慌张张地喊上县里几个最有脸面的人物,一起到这司马大人住处,几乎是死乞白赖地请他一定赏个脸,满县城的精英人物都晾在那儿呢。司马大人没办法,只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万般无奈地抱病去卓王孙家赏大家脸。这一刻,卓家已是上上下下,乱作一团,一看到司马大人豪华马车稳笃笃地进了院门,都有如遇大赦的感激。那百来人的宴席场面刚才还在交头接耳,气氛紧张,现在也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一齐鼓掌,满座的人都为司马大人的风采颠之倒之。果真是非凡人物呵。卓王孙更是觉得自家蓬荜生辉,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大家酒越敬越热情,话越说越肉麻,司马大人呢?也渐渐丢开了矜持,与民同乐了。

5.

酒酣耳热之际,只见王县令双手捧着一把琴,高高举过头顶,捧到司马大人面前:“听说您喜欢弹琴,希望您能演奏一曲,哪怕我们不配欣赏您的音乐,您自己娱乐一下也好啊。”司马大人一脸不高兴,直怪王县令多事。但禁不住大家同声恳求,只好给大家弹了一个过门曲,引得那一帮人阵阵喝彩。

这时,客厅与内室之间的一扇窗帘挑起了一角。司马大人机敏地用眼角一扫:好一个俏丽的女子!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在场喝彩的百来人中并无真正懂琴音的,真正“知音”的伊人,在室一方。于是,他手挥五弦,目睨美人,一曲《凤求凰》的音乐直飘向那扇窗户:

凤兮凤兮归故乡,

游遨四海兮求其凰,

有一艳女在此堂,

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由交结为鸳鸯。

6.

再看那窗帘,早已落下,但里面人影依稀,玉人仍在。他的琴音越发大胆而露骨:

凤兮凤兮从凰栖,

得托子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

中夜相从别有谁。

一曲终了,司马大人与王县令相视一笑,莫逆于心。司马大人再无心继续在这儿纠缠,推说困倦起身离去,卓王孙家的客人也相继散去。待家中一片狼藉收拾停当,卓王孙正待歇息,忽然家人匆忙来报:他新寡的女儿卓文君与司马大人私奔了!

卓王孙匆忙带人赶到都亭,哪还有司马大人的影子?房间里一片零乱,一问,说是他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奔成都去了!卓王孙这才知道上大当了。破费钱财请客,却被客人拐走了女儿,他简直七窍生烟,大怒说:“女儿没出息,我也不忍心杀了她,但她既这样跑了,我的家产她一分也别想!”

7.

上述这个堪称经典的诈骗故事,并不是小说,而是历史真实——是公认最诚实的史学家司马迁和班固在《史记》和《汉书》中都加以记载的真实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司马相如,因为写得一手好赋,后来被列为“汉赋四大家”之首。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纯种文学家,作家(此前的先秦诸子包括屈原以及汉初的陆贾、贾谊等都是政治家或思想家),以摆布文字、玩弄技巧沾沾自喜,也是第一个文学小白脸、拆白党,游手好闲,却精通种种专蒙女人的小道,所谓一纸八行(会写几句歪诗邪文),两句皮簧(会吹拉弹唱),三杯老酒(会借酒装疯),四季衣裳(风度翩翩,油头粉面),他是兼备了。我们历史上第一个纯种文人是这路货色,难怪几千年来我们的文人往往无行呵。

8.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年轻时读了不少书,尤其是对怪僻生冷的字特感兴趣,记了不少,常以此在人前炫耀自己学问艰深。他后来著《凡将》篇,通小学,这都可见他学问的兴趣,与孔乙己研究“回”字有四样写法,大致是同一路数。他还练习过以短乘长的“击剑”,有点类似于“飞镖”吧。人是生得一表人才,又乖巧伶俐,颇讨人喜欢,他父母更是爱若掌上明珠,给他取了名叫“狗儿”(犬子),一天到晚“狗儿狗儿”的叫个不停。长大后,他自己不喜欢叫司马犬子,他羡慕蔺相如从贱人一跃而为卿相,便也用了人家的名,叫司马相如。你看,他不仅老婆是拐来的,连大丈夫行不改坐不改的名儿,也是从别人那儿拐来的。

9.

他父母爱他,总想让他能享福而不受苦,便用尽家财为他买了一个郎官,到汉景帝那里做了一名骑马的卫士。他虽然有击剑的功夫,但他不喜欢这种武装到牙齿的职务,他游手好闲惯了,哪受得了这种军事化的生活?所以他干得没精打采,三心二意。不久,梁孝王刘武来朝见景帝,随身带来了几个大名鼎鼎的文章高手,邹阳、枚乘、严忌等,司马相如与他们一见如故,不久便混熟了。到梁孝王回梁国的时候,他也辞了职,与他们“同去”了。在梁国,他做的是孝王的门客,与那班文朋诗友,整日游玩饮宴,登高作赋,体物浏亮,雕虫篆刻,文丽以淫。

10.

这活计正合他的身手,他认识的生冷字怪僻字全都派上了用场,他在享受着何等的调兵遣将之乐呢。这游手好闲的生活也最合他的意,是他自小在娇惯中养成的终身不改的生活作风。日月如梭,年华似水,这一游手好闲便是好几年,这几年中他的成绩便是做出一篇名震遐迩后来也名震古今的满篇生冷怪僻字眼的《子虚赋》。《子虚赋》里有三个假托的人物,分别叫子虚、乌有先生、亡(无)是公。子虚与乌有先生分别夸耀楚王和齐王的田猎生活,而亡是公则是夸饰天子的田猎威风。文势一浪高过一浪,后者压倒前者,就这样把文章推向了高潮,这是司马相如的模式,后来这一模式一再被人模仿,司马相如也就成了祖师。

11.

一个时代的审美风尚真是不可思议,那时代就喜欢堆砌和填满,看这《子虚赋》,如同类书,写山的一段,全是用山的部首组成的字布列在一起,瞪大了眼一行行细细读去,真是雄关如铁,五岭逶迤,非有穿山甲的功夫不能穿越;而眯缝眼漫不经心满纸朦胧看去,又见群山峨峨,怪石嶙峋,负下争高,令你心折骨惊。写树的一段,是林无静树,风声萧萧。写水的一节,又似川无停流,流波浩浩。兽则惊慌哀号,东西奔窜,青面獠牙,应弦而倒;人则兴奋叫嚣,南北合围,骏马利箭,弓不虚发……一篇《子虚赋》,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包举宇宙,总揽人物。鼓噪喧天,血肉满眼,令你血压高,血脂高。他写得兴高采烈,又殚精竭虑,我们读得手舞足蹈,又神衰体劳,司马相如的看家本领,吃奶力气,全用在这篇文章中了。据说他写这篇文章时,是“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后而成”。这种散体大赋的创作,往往都是旷日持久,连年累月,甚至有十年乃成者,他们写得这么累,我们能读得不累么?

12.

可这种游手好闲象牙塔中吃蛋糕写赞美诗的生活终于到了头。前143年,梁孝王死了。树倒猢狲散,一班文士零落四方。司马相如垂头丧气地回到已一贫如洗的成都老家,为他做官而倾尽家财的老父老母也只能向隅而泣。

大凡游手好闲之徒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术不正的朋友,司马相如就有这么一个朋友,那就是前文写到的临邛县令王吉。王吉看准了一个发财的机会,正要司马相如这样的playboy(根据英文朗文词典,playboy的原意是:Wealthy young man who lives mainly for pleasure)来合作,就派人去找司马相如,对司马相如说:“你在外这么久,还是混得不如意。到我这儿来,哥儿俩一块儿捣腾。”这样,司马相如就到了临邛,演出了上文所写的临邛骗婚的一幕。

13.

现在不少人称文君私奔相如是什么“佳话”,这可真是“仁而近于愚”了。这一幕乃是心术不正的王县令与小白脸公子哥司马相如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汉书·司马相如传》中有这么含蓄的一句:“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假装)与令相重而以琴挑之。”你看,他们是先瞅准了猎物并找到了突破口——新寡而又迷恋音乐的卓文君小姐,然后才演出王县令崇拜司马相如,抬高其身价的闹剧的。他们迷惑卓王孙,琴挑卓文君,最后大功告成。可惜卓王孙一世英明,却被这两个骗子骗得如同白痴,竟自己引狼入室!

14.

但这倒霉的卓王孙的霉运还没走到头。当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到成都后,才发现,这个“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美)”的司马公子,竟然是“家徒四壁立”。我们不知道这个拆白党是如何花言巧语向卓文君解释的了,但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那边父亲断绝了来往,这边生米做成了熟饭,文君小姐心里能不懊恼?没几天,那情欲的热乎劲儿一过去,干柴烈火刚烧完,这物质的炎凉却已逼面而来。娇媚而任性、又满身艺术细胞的文君虽然陶然于司马相如的“会风流”,但又怎能吃得了这等苦?她总不能拿情人的甜嘴儿当饭吃吧?

15.

她对司马相如说:“我们还是回临邛吧,哪怕是向兄弟借贷,也足以过好日子了,何必在此受这个罪。”这又正中司马相如的下怀。这王县令与司马相如的妙计才完成一半呢。骗拐卓王孙的女儿只是第一步,或者说只是手段,骗诈其家财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这可怜而无辜的爱情至上主义者文君,她怎能知道,眼前这蜜枣儿一样的情人甜嘴真想亲吻的不是她,而是她老子的钱财?司马相如与文君一起大咧咧地回临邛来了,全没了当日私奔时的惶急,倒有讨债债主的自负。你卓王孙不是说不分一文家产给文君吗?等着瞧吧。

16.

这司马相如做人也真是到了境界,做鬼做人,他翻脸便来,自由无碍。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后来川剧的变脸技术,怕也比不上蜀人司马相如倏忽变幻,或者竟是受这乡党的启发?他不多日前,在临邛县城里雍容尔雅,风度翩翩,何等高贵也哉?而这次二进山城,派头却让临邛一城的百姓大跌眼镜——我写错了,那时还没眼镜——那就是目瞪口呆吧——他司马相如把那辆骗人时当道具的马车卖了,租了一家小酒店,让弹箜篌读诗书的文君小姐亲自站柜台卖酒,和那一班引车卖浆者流打情骂俏;而他自己则穿着大裤衩,围着牛鼻子形状的大围裙,光着上身,同一帮雇工仆从一起在临街的市口洗碗碟,语言粗鄙肮脏,高声大气……

17.

我家乡有一句歇后语:老母猪拱骚泥——把个脸不要了。用在司马相如身上,真是太贴切!他实在太肮脏、太无所不为、太无赖、太可耻、太可怕!

他这是作践自己吗?是的,他通过作践自己,作践文君,来糟蹋卓王孙,逼他拿出家财!

果然,在一个如此无所不为,又无廉耻的“女婿”面前,卓王孙羞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的儿子、兄弟及一帮老朋友,全都羞得不敢上街。这偌大的一个临邛县城,现在只看到一个光臂短裤的无赖在街头掉臂来去,风言风语,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他越是这样耍泼弄刁,别人对他越是退避三舍,况他背后还有一个王县令在为他撑腰打气?这个成都来的流氓,在临邛大街上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18.

俗云:好汉怕光棍,光棍怕无赖。没几天,卓王孙的心理就崩溃了,撑不住了。大家不敢去谴责无赖(谁愿意去惹一身骚,弄一身污泥浊水?)只好全来劝卓王孙:“您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相如,豆腐掉到灰堆里,打不得吹不得。相如虽穷,也算是一表人才吧?况且他背后还有县令,你们彼此这样羞辱对方何苦呢?”卓王孙被逼得走投无路,像这样对抗下去,实际上就是比谁更无赖,谁更无耻了,卓王孙丢不起这个人,在临邛这地面上,他还得做人,还得做事,而司马相如有什么好怕的呢?

19.

他失去的只是贫穷的锁链,得到的却是这世界上卓王孙冤大头的钱。于是,卓王孙只好认输,给了文君百名家僮,百万钱财。文君小姐“挂上招牌,一声喝彩,旧店新开”,司马相如成了她的新如意郎君。司马相如自己岂不更如意?他横财就手,美人在抱,如愿以偿,心花怒放,忙不迭地赶紧雇了几辆大车,带着这万贯家财和大红大紫的细软(其中包括文君小姐初次出嫁时的嫁妆),荣归故里,得胜回乡。回乡后,在成都老乡面前好一阵得意与炫耀,然后便是买田置宅,光光鲜鲜地做起了富家翁,又可以游手好闲了。

20.

这样过了大约三四年光景吧。节俭的景帝已死(就冲他不好辞赋,让司马相如无缘出头,也该死)。即位的是十六岁的小青年刘彻,即武帝。武帝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尤其喜欢那些大言不惭铺天盖地的辞赋。他因为喜欢《七发》,就安车蒲轮地去征请已年老垂死的枚乘,可惜枚乘命中无福,死于途中。司马相如与枚乘是共过事的,自觉自己的赋不比枚乘差。他听到这事,心中一阵狂喜,一阵狂跳。他心目中的武帝,也就是一个更富有的卓王孙吧。他把他以前在梁王那里做的《子虚赋》上半部分给他的同乡杨得意,让他找个适当的机会呈给武帝。武帝已经读过《七发》了,可还没读过他的《子虚》,多可惜哩。杨得意何许人也?狗监一个。

21.

主管武帝田猎用的猎犬。既管猎犬,当然就是侍候武帝田猎的。武帝此时正和小歌星卫子夫搞婚外恋,和陈阿娇闹矛盾,不想回家看媳妇和丈母娘兼姑姑的脸色,更怕祖母窦太后的责骂,便一心在外游猎不回家。他少年轻狂,驱马纵犬,千骑卷平冈,把老百姓的庄稼地踏了个稀里巴啦,闹得长安郊外百姓怨声载道,但他却乐此不疲,想干脆把他看中的南山和临近的山林、河道、田地圈起来,叫老百姓搬出去,民房拆掉,修一个极大的上林苑,专做田猎用。但他的这个想法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其中一个就是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东方朔。武帝还指望着上林苑修成后,东方朔能为他写一篇辞赋“润色鸿业”呢,不想东方朔倒先奏上一本,反对修上林苑,弄得他好不懊恼。他直觉得家里家外,男人女人,全都跟他对着干。

22.

杨狗监看准了这个机会,把司马相如的赋奏上了。这个时机进呈司马相如写诸侯田猎的赋,武帝能不高兴?况且这《子虚赋》还写到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诸侯王,也是楚有专供田猎用的极其广大的云梦泽,齐更是天高地广,专门用于游猎的地方大得“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那我堂堂天子,修一个上林苑又算什么呢?

不出司马相如所料,武帝读完《子虚赋》后,大为欣赏,立即让管狗的杨狗监去召见这位蜀郡“狗儿”,狗儿“仰天大笑出门去”,好不得意。途经成都北面的升仙桥,桥边有送客观,他就在观门上写了一行字:“不乘高车驷马,决不回来。”和他当初二次杀回临邛时一样的狠劲儿。

23.

“狗儿”到了长安,一见武帝,听武帝称赞他的《子虚赋》写得好,他便又拿出他第一次在临邛城里的气壮如牛的做派,随随便便地对武帝说:“那算不了什么,只是写写小诸侯们的自得其乐罢了。如您允许,我可以为您写一篇描写天子游猎的赋,那才是天地壮观呢。”武帝也来劲,便命令尚书给他搬来笔砚与木简,司马相如装模作样地在武帝面前一挥而就——其实是默写出《子虚赋》的下半部——亡是公言天子田猎的事,只不过是巧妙地把武帝正在轰轰烈烈地修筑的上林苑加了进去,写成了田猎的场所。赋成,“奏之天子,天子大悦”,马上任命他为郎官。自我失之,自我得之。当初他弄丢了父母为他买来的郎官,现在他半篇旧文,又弄回来了。

24.

司马相如为郎官以后,还写过一些赋,如《长杨赋》,劝阻武帝勿拿生命当儿戏,应少冒险射猎;《哀二世赋》,感慨胡亥持身不谨,信谗不寤,以至亡国失势,宗庙灭绝。但这一类东西他写得没什么深度与特色。他确实有“不能持论,理不胜辞”(曹丕评孔融)的毛病。他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思想呢?更遑论思想深度。倒是他的另一篇《大人赋》,是他后来最出色的作品,他对这类题材与写法确实是驾轻就熟。我们记得当初武帝沉湎于田猎之乐时,他对武帝说,《子虚》赋中所言的“诸侯之事未足观”,所以就为武帝写了一篇铺写天子游猎上林的《上林赋》;现在田猎之乐也已不足刺激生命力旺盛而多欲的武帝,武帝开始沉湎于神仙幻想,于是司马相如又对武帝说,“上林之事未足美”,还有更奢靡的生活,那就是神仙,我给您写篇《大人赋》吧。《大人赋》写成,奏给武帝,“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25.

从云梦到上林到神仙,从《子虚》到《上林》到《大人》,这是司马相如最伟大的创作成绩,也是他步步高升的三个台阶。我们注意到这三个台阶也是武帝趣味与胃口逐级升高的阶梯。司马相如的文学才能,能随帝王口味的升高而升高,能随帝王口味的变化而变化。这正是御用文人的大本领!

据《汉书·艺文志》载,司马相如的赋有二十九篇,但今日传下来的只有六篇,其中《长门赋》与《美人赋》是骚体赋。骚体者,如《离骚》一般以抒情为主者。但细读《长门赋》,我们感到他只是在描摹痛苦,而不是在体验痛苦,他把痛苦作为对象,作为不关痛痒的客体,而不是作为主体的感受。

26.

甚至,我们可以说,他是在别人的痛苦中磨拭自己刀笔的锋利,他不是在表现陈皇后的痛苦,而是在炫耀自己刻画痛苦的技巧。他不能感受陈皇后的痛苦,这正如一个脑筋急转弯的题目:针扎在哪里不感到疼?答案:扎在别人身上。现在武帝绝情的针扎在陈皇后身上,他司马相如正享受着武帝的恩宠呢,他不感到疼。陈皇后的痛苦不能感动他,不能引起他的同情心,倒是唤起他的表现欲。眼睛盯着“痛”这个字,与眼中有根刺的真痛感觉是不同的,司马相如就用满篇的“痛”字来糊弄我们的眼睛,糊弄我们的“痛觉”。

27.

这篇赋前有一篇序,假如那真是相如自己作的,倒很符合他沾沾自喜、夸夸其谈的天性,他在序中说:看!我把陈皇后的不幸和痛苦描写得多么感人!连武帝都回心转意了!可是司马迁的《史记》告诉我们,陈皇后被贬入长门宫后,并没有再次获得武帝的宠幸。这至少说明了,连他的文学崇拜者武帝都没有被他的这篇赋感动。

从状物上讲,他是一流的;从抒情上讲,他是二流三流的;从论理上讲,他是末流的。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追求感官的快乐,本来就是playboy的基本特征。

28.

司马相如一生飘飘于“文学”之上,对实际事务决无兴趣。但他还是被善用人寸长的武帝派往他老家去“通西南夷”。在所谓的“通西南夷”过程中,我们发现他也只是皇帝的一个特使,去向西南夷人及巴蜀父老传谕皇帝御旨。与经营西域的张骞、班超、傅介子决不是一回事。这三人是何等的筚路蓝缕艰苦卓绝?而司马相如却是一路凯歌一路风流。在这过程中他毫无主见,如墙头草,反复无常,好在他虽然口吃,却善写文章,一有问题,马上就写篇文章,盖上公章,打上文件头,下发各级贯彻执行。把自己的文章当成朝廷的红头文件,是颇有说服(压服?)之效的,这样总算没出什么大漏子。

29.

在这次使命中,他倒是为自己干了两件事:一是衣锦还乡般地回故乡,在家乡父老面前出尽了风头,摆足了威风,“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shǐ先驱”,弄得卓王孙又喜又怕,直怪自己当初没能主动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且嫁得晚了,于是赶紧把家产重新分配,让文君所得与儿子所得一样,司马相如终于实现了把卓王孙三分家产有其一的目的。二是,在此过程中,他还大受贿赂,这一点后来被人告发,导致他短期丢官。不过,不到一年,就又复职了。

据《西京杂记》载,当司马相如“与卓氏婚,饶于财”(《汉书》)后,饱暖而思淫欲,他不顾自己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消渴疾),要聘茂陵女为小妾了。真是见色不要命。最后还是卓文君的嫉妒心救了他的老命。

30.

据说卓文君闻知,作《白头吟》以自绝: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西京杂记》上载,相如读了这首诗后,“乃止”。我以为,假如这事是真的,那么相如也决非被卓文君感动才止淫的,而是被卓文君威胁住了。注意最后两句“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您如此看重茂陵女,还要钱干什么?这偌大的家业本来就是我娘家的,还是让我带走吧——没了钱,他还能干什么呢?饱暖都没了,淫欲也就消歇了罢。

后人讪笑司马相如:“《长门》解为他人赋,却惹闺中怨《白头》”,“相如解作《长门赋》,竟遣文君怨《白头》”,其实,这是并不奇怪的,因为,他司马相如,心中是不曾真有过“痛”的感觉的!

31.

以上几节,算是我为司马相如作的“行状”吧。依例,“行状”描述之后,还有“太史公曰”“赞曰”“异史氏曰”一类的议论文字。我也模仿先贤,聊作数言,附于后吧。

司马迁和班固都提到司马相如因为与卓氏结婚,饶于钱财,所以不愿参与公卿讨论国家之事,常称病闲居,不慕官爵。这话是很有意思的,司马迁是倾向于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司马相如既已得利,自然就不关心政治了。班固把司马相如列入“言语侍从之臣”,后世的赋家,如扬雄,如班固,如张衡,如左思,都一面摹仿他,一面又都批评他、轻视他。他的文字技巧确可让人佩服,甚至成为模范;但他的为人处世,却也确实无法得人尊敬。

32.

他是一个人格不健全、精神很庸俗的人,一个趣味低级的人。他是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可是他对艺术的理解大约相当于工艺,对于真正的艺术,他还缺少悟性。他文字功夫极佳,但艺术悟性极差。他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民生,他在武帝身边从没有在这方面建言献策。他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有欲望。他是那个时代的“新新人类”,以消费与能消费会消费为荣。他对那个时代的苦痛毫无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消费能力,并努力提高自己的消费能力与消费档次。所以,就人格言,他远远不能望陆贾、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项背。他是一个良心沉睡而欲望常醒的人。甚至,终其一生,他也没有觉得什么时候需要过良心。当然,他在朝廷上没做过什么坏事,但这主要是由于他没有做事的能力,他既无能力做好事,也无能力做坏事,他只能“做”文章。他的文章倒都是刻意“做”出来的。

33.

他除了缺乏贾谊等人的良心与责任心,他也缺乏东方朔的那种对社会人生的洞察力。也许是他从未使用过他的洞察力。他好像朦胧地觉得,人不需要理性的判断力,只要肉体的判断力,不需要是非善恶的价值判断,只需要利害苦乐的肉体感觉。一句话,不要心灵,只要肚子和性。在他的作品中,有一些“劝百”之外的“讽一”,但这微不足道的“一”,与其说是他讽谏别人,不如说是他试图表明他还有起码的良知,向我们表明他在最起码的价值判断面前还站在我们这边,以此获得我们对他作品的允可,甚至奢望着我们的欢呼(这一点他成功了,历代都有人对他欢呼)。但实际上,在奢靡与节俭之间作出选择,这实在不是一种需要较高判断力的选择题,他即便选对了,我们也不必给他判高分,更何况他的真正用意与真正兴趣还不是节俭呢!他只是顺便给我们一点安慰一点麻痹罢了。

34.

一个人,若缺乏是非的判断力,在其人生旅程中,当然也就无须良心的参与。司马相如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痛苦。他既不为别人痛苦,也不为自己痛苦,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找不到文学的最本质的东西:怜悯。他既不怜悯被残杀的动物,也不怜悯在专制车轮碾压下的人民。他描写帝王的田猎场面时,他的判断力——甚至可以说他的所有感官,包括视觉与听觉,都已经失去,他分不清哪些是被围猎的野兽,哪些是围猎的士兵,人与兽全都成了帝王抖威风的材料,也成为他鸿文中的抽象符号,这符号是王权的象征,也是御用文人对王权忠心的象征。

35.

他没有敬畏心,除了对王权的匍匐心态,无论是对宇宙的秩序,还是对自然的伟大;无论是对人类的痛苦,还是对人类的良知,他都没有敬畏心。由此,哪怕他在文字上有多大功力,他的心灵仍跌落在临邛县小酒店街口泼满泔水的地下。以消费为人生全部目的的人,其灵魂(假如他们有灵魂的话)永远与泔水在一起。如果我们能看到灵魂,那么,司马相如的灵魂实在很庸俗,甚至没有灵魂。这不仅与一个大作家极不相称,甚至也不是一个道德意义上的人。

当然,作为文人,司马相如是划时代的。他是一个重技巧,尤其是重文字技巧的作家;他是一个求形式之美而轻视求道德之善的作家;他是一个不重诗情而重画意的作家;他是一个不关心人、不关心人类生存,而只关心自己的“艺术”的作家;他是一个对社会背过身去,却又去屠宰自然的作家。

36. 杀青段

这一切,都使他与前辈作家割裂开来,也与一切伟大作家,拉开绝大的距离,自成一道风景。我理解并容忍一些人对他的喜欢,对他的肯定,但我在此对他表示不满:他不能得我之尊敬,更不能得我之热爱。作为一名古典文学研究者,我眼中的司马相如只是一个事实,一个文学现象。实际上,这么多年来,我也从没给我的学生讲解过他的作品。我让学生自己看,或许司马相如大人能从中碰到一个两个知音也难说,那就看他们的缘分吧。

我们读他的作品,可能会惊叹,但不大会被感动,因为他只惊骇我们的感官,却无关乎我们的心灵。是的,他是一个没有痛感的,没有眼泪的,空壳作家。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playboy。

❤️杀青喽,万字本,辛苦喽❤️

👉下期人物: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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