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

感冒灵

感谢干音 风烛

脚步

刘莹：（OS）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刘莹：（OS）梦里有个人，在水底下...

刘莹：（OS）她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清...

脚步停

刘莹:（OS）走廊很长

刘莹:（OS）屋顶灯管有一半不亮了

敲门

方海：门儿没插

刘莹：（OS）门框铁皮牌子上用红漆写了四个字——

刘莹：（OS）方海算命

刘莹：（OS）漆已经掉了一半，“命”字只剩了一个“人”

方海：站那干啥，进来坐啊

推门

方海：坐

刘莹：方哥，我——

方海:（抬手打断）别急着说，先坐会儿

刘莹：（抿嘴）..

时钟

方海：（点烟 吸了一口）...

方海：你叫啥来着？

刘莹：刘莹

方海：刘莹，嗯，多大了？

刘莹：二十六

方海：（点头）嗯，二十六

方海：（吸了口烟 打量）最近睡不好啊

刘莹：是，睡不好，老做梦

方海：（叼烟）梦啥了？

刘莹：就是...老做同一个梦

方海：（没接话 抽着烟）..

刘莹：梦见..有个人跟我说话，看不清脸，就听见声儿

方海：还有吗？

刘莹：就知道是个女的，岁数不大

方海：（向后靠）来找我，想问啥啊？

刘莹：我就是想..您帮我问问，她到底想干啥，老做这个梦，太折磨人了

方海：（瞥一眼）你信这个不？

刘莹：我也不知道....

方海:（点头）行，那我就帮你问问

方海：（插香）稍等啊，我搭上线

方海：（闭眼 清嗓子）...

刘莹：方哥？

方海:（抬手示意）嘘，正说呢

方海：（自言自语）啊？啥玩意？再说一遍？

方海：（ 叹了口气 睁眼）...

刘莹：（急切）咋说？

方海：（清了清嗓）问到了

刘莹：她说啥了？

方海：（喝了口水 含住）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刘莹：（愣）...

刘莹：...啥？

方海:（重复一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刘莹:（声音提高）方哥，你逗我呢？

方海：我逗你干啥啊？

刘莹：咕噜...咕噜？

方海：啧（拿起水杯 含了一口）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刘莹：方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闲的？

方海：没有奥，我可没那么想

刘莹：那你——

方海：我问到啥就说啥，我总不能编一套说给你听吧，那不骗人吗

刘莹：（沉默）...

方海：（放下水杯 点了根烟）你最近除了做梦，还有啥别的不对劲没有？

刘莹：啥不对劲？

方海：就是...比如说，路过河边的时候，有没有啥特别的感觉？

刘莹：（想了想）没注意啊..没啥感觉啊

方海：嗯，那就行

刘莹:（犹豫了一下）那，我不管它了？

方海：你要是信我呢，就再等等，到时候问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刘莹：那...行吧，方哥，多少钱？

方海：不要钱

刘莹：啊？

方海：这回不要钱，没帮上啥忙，收钱不合适

刘莹：那谢谢方哥

方海：嗯

刘莹：（转身走）...

方海：（自言自语 轻声）咕噜咕噜

方海：（笑）...

敲门声

方海：（吃着面）进来

刘莹：（没动）方哥...

方海：又做梦了？

刘莹:（点头）嗯

方海：进来说

刘莹：（声音不稳）这次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我

方海:（愣）指嘴？

刘莹：对

方海：（放下筷子 认真）这啥意思？

刘莹：（声音提高）我不知道啊！所以我来找你啊！

刘莹：（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方哥，我这两天没睡好，脾气有点——

方海：（摆摆手）没事儿，理解

方海：你说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你

刘莹：嗯

方海：你梦见她的时候，你能张嘴说话不？

刘莹：能，我让她别咕噜了

方海：除了这句呢？别的没说？

刘莹：（想了想）好像...我还喊了一句，我听不懂

方海：然后呢？

刘莹：然后她就指了指嘴，又指了指我

方海：（叹气 皱眉）...

方海：（摆三碗清水）...

刘莹：方哥，你这..

方海：（严肃）她跟你说不通，换个人

刘莹：啥意思？

方海：借个道儿

刘莹：你干过？

方海:（沉默两秒）干过

刘莹：啥时候？

方海：（闭眼 坐水碗前）别打听了，等着

鼓声入

方海：（打哆嗦）.....

刘莹:（声音发抖）方哥？

方海：（张了张嘴）...

方海:（含糊 快速）...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刘莹：方哥！你别吓我！

转场

方海：（笑）别慌啊

刘莹:（站起来）你没事吧？

方海：没事儿，没上来

刘莹: 方哥，你到底有没有本事？

方海:（沉默两秒 认真）有

方海：（起身拿香）帮个忙

刘莹：干啥？

方海：待会儿我坐下以后，你看着我的呼吸，要是我的呼吸乱了，你就拍一下我肩膀，要是停了——

刘莹:（脸白了）停了咋办？

方海：不会停，我就是说万一，万一停了，你就拿那个盆里的水泼我脸上

刘莹：泼水？

方海：对，泼水就能回来

刘莹: 你确定？

方海：确定

方海:（指了指）我坐这儿，你坐我对面

方海：（闭眼 把香举过头顶）..

方海：（哆嗦 含糊 念）各位路过的大仙儿,四方走动的灵童

方海：桥上桥下的河边路尾的

方海：今儿我方海请客

方海：酒有一碗

方海：香有三炷

方海：（插香）...

方海：谁帮我搭个线

方海：把那位请上来——

方海：我记你一辈子好！

方海：来！！

唢呐

方海：（睁开眼）

方海：（抖身体 沙哑）...刘莹？

刘莹：（吓了一跳）我在！

方海：（惊恐）冷....好冷....

刘莹：（试探）方哥？

方海：（笑）你像我...

刘莹：我像你？

方海：（哆嗦）一样...

刘莹：啥一样？

方海：...岁数

刘莹：你是说，你淹死那年，跟我现在一样大？

方海：（点头 嘴唇发紫）...

刘莹：（慌了）方哥？方哥你没事吧？

方海：（忽然抓她手）别...别去...

刘莹：别去哪儿？

方海：（松开手 大口喘气）别去河边.!!

方海：（倒在地上 眼睛上翻）...

刘莹：（尖叫）...

刘莹：（泼水）..

方海：（咳嗽 喘气）...

刘莹：方哥？方哥你没事吧？

方海：（虚弱）...谁让你泼的

刘莹：你说呼吸停了就泼啊..

方海：我呼吸没停！

刘莹：你都翻白眼了！

方海：那是正常反应

刘莹：那你提前说一声啊！

方海：（喘着粗气 笑）她说别去河边

刘莹：嗯

方海：说的不是你

刘莹：那是说谁？

方海：她自己，她淹死那天，有人叫她去的河边，她在提醒自己

刘莹：她提醒自己？

方海：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刘莹：（张着嘴）那她...

方海：她找上你，是因为你跟她死的时候一样大，二十六

刘莹：那她...她想让我干啥？

方海：她想要一个名字,推她下去那个人的名字

刘莹：那她告诉我啊！谁推的她！

方海：她记不清了

刘莹：那咋办？

方海：我来查

刘莹：你咋查？

方海：淹死人，这事儿派出所肯定有记录,我有朋友在分局，我问问

刘莹：你能问出来？

方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啊

刘莹：（凑近）啥事？

方海：（压低声音）我以前在派出所干过

刘莹：（瞪大了眼）你？你不是算命的吗？

方海：协警,干了两年,后来不干了

刘莹：啊？

方海：（眼神复杂）嫌我神神叨叨的

刘莹：（笑）那你不冤

方海：（也笑了）但这事先别声张，二十多年前的事，牵扯到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刘莹：（点头）我知道

方海：（回头）你先回去吧，有信了我告诉你

刘莹：（起身）那谢谢方哥

方海：嗯

刘莹：（门口停住）方哥，你说实话，她为啥找我？那么多人，为啥偏偏是我？

方海：（看着她）...

方海：你真想知道？

刘莹：嗯

方海：（语气平淡）你姥姥家，是不是在南河沿住过？

刘莹：嗯..

方海：（语气认真）九六年南河沿淹死过人...

刘莹：我什么都不记得...

方海：你不记得，但她记得，她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现在二十六了，跟她死的时候一样大

刘莹：（低着头）..

方海：（叹了口气）行了，别想了，你先回去，我明天就去查

刘莹：（点了点头）...

方海：（关上门 拿起电话）

电话两声

赵叔：喂？

方海：赵叔

赵叔：方儿啊，啥事？

方海：赵叔，跟你打听个事

赵叔：说

方海：九六年，南河沿，淹死过一个女的，你还记不记得？

赵叔：你打听这个干啥？

方海：有个朋友，家里老人问起来的，说是老邻居

赵叔：九六年...南河沿...你等会儿

赵叔：有了,九六年七月十六，南河沿，女性，二十六岁，张英，死因溺水，结案了

方海：结案了？定为啥？

赵叔：自杀

方海：（坐直）自杀？

赵叔：对，当时调查了，没有他杀迹象，她自己下水的

方海：（声音压低）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叫她去的？

赵叔：你到底在查啥？

方海：（靠回椅背）没啥，就是随便问问

赵叔：小方，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在派出所干过，你也知道——有些案子，它就是个疙瘩，解不开

方海：赵叔，您就告诉我，当时有没有嫌疑人？

赵叔：有

方海：谁？

赵叔：她对象，叫....叫什么来着....刘...刘什么来着

方海：刘什么？

赵叔：刘国军,对，刘国军,当时俩人处对象，闹了矛盾,有人看见那天下午他俩在南河沿吵架,但后来查了，刘国军有不在场证明,他说他下午在厂里上班，有人给他作证

方海：那这个刘国军，现在在哪儿？

赵叔：不知道，案子结了以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方海：行，谢谢赵叔，改天去看您

挂断

时钟

方海：（点烟 沉默）...

电话两声

赵叔：又啥事？

方海：九六年那个案子，张英的对象刘国军，他那个不在场证明，是谁给他做的？

赵叔：等会儿啊...有了，证人叫刘莹，当时三岁

方海：（声音变了调）谁？

赵叔：刘莹，证词是刘国军的父亲刘老四提供的，说那天下午刘国军在厂里上班，他孙女刘莹可以作证，哎呀，三岁小孩的证词，你也知道——就是个形式，但当时厂里也有人证明刘国军在岗，所以就采信了

方海：刘莹...给他作证？

赵叔：对，咋了？

方海：没事，谢谢赵叔

方海：（靠回椅背）...

  直接入

刘莹：（走进来 顺手关门）方哥，早

方海：（吃面）来了，自己盛

刘莹：（笑 坐下）方哥，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查了吗？

方海：（放下筷子）查了

刘莹：查到了？

方海：嗯

刘莹：（盛面）谁推的她？

方海：（看着她 推过去一张纸）...

刘莹：张英，九六年七月十六日，南河沿

刘莹：刘国军，毛巾厂

刘莹：（吃口面）刘国军

方海：嗯

刘莹：（咀嚼）毛巾厂

方海：嗯

刘莹：（咽下）方哥，你知不知道刘国军是谁？

方海：（没说话）...

刘莹：（笑）是我爸

方海：我知道

刘莹：（低头）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海：昨天晚上

刘莹：（吃面）方哥，然后呢？

方海：这是另一张

刘莹：（放下筷子 展开）..

刘莹：（OS）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三岁小孩的证词，不算数

刘莹：（低头）什么意思啊，方哥？

方海：刘莹——

刘莹：（打断 笑）方哥，你这纸条上写的，三岁小孩的证词不算数——什么意思啊？

方海：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刘莹：你说了好多

方海：我说——你信这个不

方海：你当时说，你也不知道，现在呢？

刘莹：（低头 大口吃面）现在我也不知道

方海：那就好

刘莹：好什么？

方海：刘莹，你不是来算命的，你是来确认的

刘莹：（笑 声音很轻）方哥，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海：第一次来找我之前

刘莹：更早

方海：（没说话）..

刘莹：（低着头）我从小就做那个梦，从小到大，隔三差五就梦见一个人在水里，我妈带我去看过医生，说是压力大，我爸说——别瞎想...

刘莹：（抬起头 眼眶微红）我上高中的时候，翻柜子，翻出一张照片，一个女的，年轻，笑得很开心

方海：（安静地听着）...

刘莹：后来我上了大学，学了点东西，我就去查，网上查不到，我就去翻旧报纸，九六年的报纸，有一条小消息——南河沿发现一女尸，警方正在调查

方海：那个女的，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刘莹：（点头 声音颤抖）我做梦梦到她，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来确认的，方哥，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方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方海：（拿出一张纸）...

刘莹：（愣住了）什么？

方海：原件弄不到，我记下来抄的，凑活看吧

刘莹：（手发抖 碰了碰）写的什么？

方海：（往她面前推）你自己看

刘莹：我刘国军，一九九六年七月十六日下午，在南河沿与张英发生争吵，她转身往河里走，说要死给我看，我拉住她，她挣开了，她走到水里，水没到腰的时候，我站在岸上没动，我不敢下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往里走，我慌了，我转身跑回家，与我父亲说了这回事儿

刘莹：我没有救她

刘莹：我走了

刘莹：以上是事实

刘莹：刘国军

刘莹：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日

刘莹：（声音平静）他没推她

方海：嗯

刘莹：他看着她淹死的

方海：嗯

刘莹：（嗤笑）所以他不是杀人犯

方海：（看着她）你想让他是杀人犯？

刘莹：（摇头）我不知道....

方海：没救不是害

刘莹：（低下头）有区别吗？

方海：（沉默会儿）有区别，害是犯罪，没救是——懦弱，你爸是个懦夫，但他不是杀人犯

刘莹：（没接话）那她现在能走了吗？

方海：（看向那三碗水 扬下巴）诺

刘莹：（OS）桌子上的三碗水..少了

刘莹：（走进桌子 看着碗）方哥，我以后还会不会梦见她？

方海：不会

刘莹：（背对着）你这么确定？

方海：面吃完了，碗里就空了，再倒水进去，也不是面汤儿了，以后再梦到，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解

刘莹：方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方海：问

刘莹：你算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海：你想听真话？

刘莹：嗯

方海：算是假，命是真

刘莹：啥意思？

方海：（站起身）我算不出你的命，但我能看出你心里有事，你来找我，是想要一个答案

刘莹：（愣一下）那你算张英那些事——

方海：那不是算的，是查的，我认识人，我能问到

刘莹：那请神呢？上身呢？

方海：（嘴角翘了一下）那是表演

刘莹：表演？

方海：我小时候跟我爸学的，我爸信，我不信，但我学会了

刘莹：那这三碗水少了——也是你动的？

方海：（摇头）这个不是

刘莹：那是谁动的？

方海：（看着她）有些事我能解释，有些事我解释不了，解释不了的那些，我就叫它——命

刘莹：那你信不信命？

方海：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刘莹：我要是信呢？

方海：（走进）那你就有个说法，你可以说张英找了你好多年，终于了了心愿，你可以说那三碗水是她喝的，你爸不是坏人，只是怂，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命

刘莹：我要是不信呢？

方海：（并肩站着）那你也可以有说法，你可以说你自己查出来的真相，你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三碗水是蒸发掉的，屋子暖气太热，你爸是个罪人，在证词上撒了谎，你恨他，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刘莹：（看着他）哪个是真的？

方海：（低头看着碗）...

等断奏入 2分57秒

方海：都是真的

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活着

沉默的人，替喊不出来的人沉默

真相不需要说出来，你知道了，你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