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斯特林堡
文本提供: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人物表
朱丽小姐--二十五岁
让:男仆,三十岁
克里斯婷:-女厨师,三十五岁
(走本的时候,最少可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性角色朱丽小姐兼克里斯婷,男性角色走让,旁白可以忽略)
旁白:事情发生在仲夏节之夜伯爵家的厨房里。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瑞典乡间庄园宅邸的一个大厨房,顶棚和两边的墙被边幕和云幕挡住。后面是一道左边低右边高的墙,从左方斜着伸进舞台;后墙的左边有两个架子,上面摆着黄铜、青铜、铁、锡等制的器皿;架子用印花纸围着边、台上共有三扇门;一扇通往让的寝室;一扇通往克里斯婷的寝室;靠右边可以看到一个大拱门的四分之三,门上有两扇玻璃门,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喷泉,上面有一个爱神塑像,周围是盛开的紫丁香和参天的箭杆杨。舞台左侧可以看到一个用瓷砖砌的大炉灶的一角和烟囪罩盖的一部分。舞台右侧可以看到仆人用的白松木餐桌的一端和几把椅子。炉灶上放满了桦树枝;地上撒了刺柏树枝。餐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日本调料罐,里面插着丁香花。一个冰箱、一张切菜用的小桌和一个固定在墙上放东西的架子。门的上方有一个很大的老式门铃;旁边有一个通话管。克里斯婷站在炉旁,用炒勺炒菜;她身穿浅色棉布连衣裙,系着围裙。让身穿仆人制服走进来,把手里提的一双带踢马刺的大马靴放在地板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让: 今天晚上朱丽小姐又疯了,完全疯了!
克里斯婷: 啊,是您回来了?
让:我陪爵爷到车站去了。回来时我经过谷仓,就进去跳舞,看见小姐正同护林人领头起舞。可是她一见到我,就直朝我跑过来,请我去跟她跳华尔兹。后来她转得那样快!我从来还没有见过那样跳舞的。她真是疯了!
克里斯婷:她一直疯疯癫癫的,不过从来没有象解除婚约以后这两个星期这样厉害。
让:啊,那是怎么回事儿?尽管男方不富,可那是个好人啊。哎,他们真叫人琢磨不透!(跷腿坐在桌子边上)不管怎么说,一个小姐,嗯,情愿和仆人们躲在家里而不愿跟她父亲到亲戚家去,总是件怪事。你说是吗?
克里斯婷:自从她和她的未婚夫有过那场风波以后,她好象显得很不自然。
让:这倒可能!不过那是一个有骨气的男子。你知道事情的经过吗,克里斯婷?我尽管装着没那么回事,可是我看见了。
克里斯婷:嗯,您看见了?
让:对,我看见了。一天傍晚,他们俩在马厩前的院子里,用小姐自己的话说,就是在“训练”他,你知道怎么训练吗?哦,是这样的:她让他从她的马鞭子上跳过去,就象教狗跳马鞭子一样。他跳了两次,每次都挨了一鞭子;但是第三次,他却把马鞭子从她手里夺过去,折成了好几段。后来他就走了。
克里斯婷:是这样!不,你说的不是实话!
让:是实话,就是那样!可是你现在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克里斯婷?
克里斯婷:(把菜从炒勺里倒进盘子,端给让)噢,只有我从牛肉上切下来的一点腰子!
让:(闻了闻菜)好极了!是我的专用美味!(用手摸了摸盘子)不过你应该先把盘子热一热!
克里斯婷:您吃饭比爵爷还挑剔。(爱抚地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让:(生气地)哎,不要动我的头发!你知道我很爱发脾气。
克里斯婷:哎哟,哟,您知道,这不过是爱情!
(让吃着。克里斯婷拿出一瓶啤酒。)
让:啤酒?在仲夏节晚上喝啤酒?谢谢你,不喝!要喝的话我还有更好的。(拉开抽屉,取出一瓶黄蜡封口的红葡萄酒)你看,是黄蜡封口的!给我一个酒杯!喝好酒当然要用高脚杯了!
克里斯婷: (递给他一只酒杯)愿上帝保佑那个找您做丈夫的姑娘!你真是一个挑剔鬼!(把啤酒放回冰箱里。回到炉旁,坐上一只小锅。)
让:唔,废话!你要是能找到我这样一个男人一定很高兴;我看,把我叫你的未婚夫也未尝不可!(尝了尝酒)好!很好!就是太凉了点儿!(用手暖暖杯子)这是我们从第戎买来的。不带瓶子四法郎一公升;另外再加关税!一一你在煮什么?这么难闻!
克里斯婷:哦,是朱丽小姐让我给她的狗迪亚娜熬的仆么臊东西。
让:你说话不要太放肆,克里斯婷!不过你怎么在节日晚上给那个畜生熬药?狗病了吗?
克里斯婷:对,病了!它和道班房的叭儿狗偷着跑出去——都怀上崽子了——哼,小姐可不高兴了。
让:小姐完全象伯爵夫人在世的时候一样,在有些方面太傲慢,而在另一些方面则太轻佻。伯爵夫人常常呆在厨房和牛棚里,但是从不愿意坐只有一匹马拉的车。她穿的衣服袖口褶边是脏的,但是袖口的链扣上却总要镶佩爵爷的冠冕。我们再回过来说小姐吧,她简直有失体统和身份。我的意思是说她很不文雅。刚才在谷仓里跳舞的时候,她把护林人从安娜身边拉走,自己请他跳舞。就是我们这种人也不会那样做的。不过上等人要入乡随俗,就会庸俗起来——事情就是这样!但是她仍然很风雅!很漂亮!哎,她的肩膀多漂亮!而且——还有,还有!
克里斯婷:哦,够了,不要替她吹嘘了!克拉拉给她穿过衣服,我听过克拉拉是怎么说的。
让:咳,克拉拉?你们女人总是互相忌妒!我和她在外面骑过马......她后来还那样跳过舞。
克里斯婷:听我说,让!我忙完以后您愿意不愿意和我跳舞?
让:愿意,当然愿意。
克里斯婷:那么您答应了?
让:还答应什么?说了就跳!不过现在得谢谢你做的饭。吃得很痛快!(把瓶盖盖好。)
(朱丽小姐出现在门口。)
小姐:(对着外面说话)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先玩吧!
〔让把酒瓶悄悄放进抽屉,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小姐:(上,走向站在炉子旁边的克里斯婷)怎么样?你熬好了吗?
(克里斯婷打手势,暗示她让在那里。)
让:(殷勤地)女人们有什么秘密吗?
小姐:(用手帕在他脸上撩了一下)真好奇!
让:哎呀,紫罗兰香水真香啊!
小姐::(娇滴滴地)不害臊!你还懂得香水?跳舞嘛,你跳得还不错......这会儿别看了!快走开!
让:(厚着脸皮谦卑地)女人们是不是要在仲夏节之夜熬仙汤?可以预卜什么时候吉星高照,看到未来!
小姐:(刻薄地)你要想看到这个呀,非得有一对好使的眼睛不可!(转向克里斯婷)把它倒到瓶子里盖紧!——来,和我跳一场舞,让.....
让:(迟疑地)我不想对别人失礼,但是这个舞我已经答应克里斯婷了.......
小姐:喏,她可以和你跳另外一个;是不是呀,克里斯婷?你不愿意把让借给我吗?
克里斯婷:这事不取决于我。小姐既然这样赏脸,他拒绝就不好了。您去跳吧!谢谢小姐给您的面子。
让:说心里话,小姐,不过不想使您扫兴,不知道您和同一个舞伴连跳两次是否明智,尤其是在那些人马上准备暗中评论的时候.....
小姐:(怒气冲冲地)你说什么?他们暗中评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让:(毕恭毕敬地)因为小姐不很了解这意思,我不得不说清楚些。下面的人都在等待着您给他们这种不寻常的荣誉,厚此薄彼可不好......
小姐:厚此薄彼?想到哪儿去了!我真不明白!我作为这家的女主人去参加仆人的舞会是给他们面子。当我确实想跳舞的时候,自然想找一个会跳的人跳,免得我被人耻笑。
让:如果这是小姐的命令,我愿意遵命!
小姐:(温和地)现在不要说遵我之命!今晚我们都作为平等的人共度节日,不分卑尊!挽起我的手!——克里斯婷,别担心!我不会夺走你的情人的!〔让伸过胳膊,挎着小姐走出厨房。
旁白:哑剧。女演员在表演时要真正象一个人在大厅里,必要时背朝观众,不要向观众席张望,不要怕观众急躁而动作慌张。克里斯婷独自一个人在台上。远处隐约传来用小提琴演奏的轻柔的舞曲。克里斯婷随着乐曲小声哼着;收拾着让吃过的饭菜,在水池旁洗盘子,擦干,放进碗橱。然后解下围裙,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小镜子,把它竖在桌子上的丁香花盆上;点起一支蜡烛,把发簪烤热,卷额前的头发。随后走到门口聆听。回到桌子旁边。捡起小姐忘在那里的一块手帕,拿起来闻闻,然后若有所思地把手帕铺开,展平,叠成方块等。
让:(一个人上)唉,她真是疯了!怎么能那样跳舞!仆人们都站在门后做鬼脸。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婷?
克里斯婷:咳!现在正是她多情的时候,一到这个时候她总是那样不可琢磨。不过您愿意和我跳舞吗?
让:刚才我失礼,你大概不会生我的气吧......
克里斯婷:不!——那点小事儿不值得生气,这一点您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我的地位.....
让:(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
小姐:(上,感到吃惊、难堪,勉强搭讪着)你是一个出色的舞伴——丢下你的女伴就不管了!
让:正好相反,朱丽小姐,您看到了,我是跑回来找被我抛弃的人的!
小姐:(改变语气)你知道吗,你的舞跳得好极了,真是举世无双!——可是,节日晚上怎么还穿着仆人制服?赶紧换下来吧!
让:那我就不得不请小姐回避一下了,因为我的黑外套就挂在这儿......(打了一个手势,走到右边。)
小姐:你在我面前还感到不好意思吗?换一件外套还要回避!到你的屋里换上再回来!要不然你就在这儿换,我回过头去。
让:遵命,我的小姐!(走到右边;他换衣服时可以看到他的胳膊。)
小姐:(对克里斯婷)告诉我,克里斯婷,让是不是你的未婚夫?不然他怎么会对你这么亲热?
克里斯婷:未婚夫?啊,愿意这样说也可以!我们是这样叫的。
小姐:这样叫?
克里斯婷:喏,小姐自己也有未婚夫,而且......
小姐:是的,我们是正式订了婚的......
克里斯婷:可是订婚有什么用......
〔让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黑色礼帽上。
小姐:真可爱,让先生,真可爱!
让: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啊,女士!
小姐:您想说法语!您在什么地方学的?
让:在瑞士,是我在卢塞恩一家最大的旅馆里管酒的时候学的!
小姐:你穿上这件燕尾服倒很象个绅士!真讨人喜欢!(在桌子旁边坐下。)
让:啊,您在奉承我!
小姐:(感到受了侮辱)奉承你?
让:我天生的腼腆不容许我相信您对我这样的人会真正客气,所以我只能认为您在有意夸张,或者叫奉承!
小姐:你在什么地方学会这样咬文嚼字?你一定看过不少戏吧?
让: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还到过很多地方!
小姐:可是你是本地人呀?
让:我的父亲以前在邻近的皇家法律检查官家里当长工。尽管小姐没有注意过我,但是我倒常常见到童年时期的小姐:
小姐:嗯,真的?
让:是真的,我记得特别是有一次......啊,这我不能说!
小姐:哎,说吧!这一次算是例外!
让:不,现在真的不能说!再有机会也许可以。
小姐:说再有机会是推辞。现在说有什么要紧呢?
让:要紧倒不要紧,可是我不想说!-您看那一位!(指坐在炉灶旁睡着了的克里斯婷)
小姐:那位会成为一个温顺的妻子,不是吗?她可能还打呼噜吧?
让:她不打呼噜,但是睡着了要说梦话。
小姐:(冷嘲热讽地)你怎么知道她说梦话?
让:(不知羞耻地)我听见过!
[稍停片刻,彼此对视。
小姐:你怎么不坐?
让:在您面前不敢!
小姐:如果我命令你坐呢?
让:那我就遵命!
小姐:坐下吧!等一等!你能不能先给我点儿什么喝的?
让: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我想只有啤酒了。
小姐:有啤酒就行!我的口味不高,宁愿喝啤酒而不喜欢喝烈性酒。
〔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找了一个杯子和一盘菜,端上来。
让:请吧!
小姐:谢谢!你自己不想喝吗?
让:我不怎么喜欢喝啤酒,但是如果小姐命令,我也只好喝!
小姐:命令?——我觉得你作为一个有礼貌的男子,应该陪陪你的女伴。
让:您指点的很对!(打开另一瓶,拿了一个杯子。)
小姐:现在为我干杯吧!
[让犹豫不决。
小姐:我觉得你这个大男子汉太腆了!
让:(跪在地上,滑稽地模仿着,举起酒杯)为我的女主人干杯!
小姐:好极了!——现在再吻一吻我的脚,那就尽善尽美了.
〔让犹豫了一下,但接着大胆地抱住她的脚,轻轻地吻了下。
小姐:好极了!你应该去当演员。
让:(站起来)再不能这样做了!小姐,会有人进来看见的。
小姐:看见又怎么样?
让:很简单,仆人们会说闲话的!如果小姐知道他们刚才在外面嘀咕些什么,那......
小姐:他们说些什么?告诉我!——坐下吧!
让:(坐下)我不愿意伤你的心,但是他们说的话不那么好听,啊......这一点您自己会明白!您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当别人看到一个女人一一深更半夜一一独自和一个男人在喝酒——即使是一个仆人——那么......
小姐:那么什么?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克里斯婷还在这里。
让:可是她睡着了呀!
小姐:那我把她叫醒。(站起来)克里斯婷!你睡着了?
克里斯婷:(仍然在睡)啊,啊,啊!
小姐:克里斯婷!天啊,她真能睡觉!
克里斯婷: (仍然在睡)爵爷的靴子擦好了——马上把咖啡坐上,马上,马上!——嗯,嗯——哎呀!
小姐:(捏她的鼻子)你醒不醒?
让:(严厉地)不要打搅她!
小姐:什么?
让:一个在炉灶旁边辛苦了一天的人,到了晚上一定很疲倦。要尊重别人的睡眠......
小姐:(改变语调)想得真周到,你很讲道义——谢谢!(把手伸给让)走,到外边去给我摘点丁香花儿!
[克里斯婷醒来,睡眼惺忪地走进她的寝室去。
让:和您一起去,小姐?
小姐:是和我!
让:不行!绝对不行!
小姐:你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
让:我没有,但是仆人们会这样想。
小姐:想什么?他们会说我爱上了你这个仆人吗?
让:我不是一个过高地估计自己的人,但是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因为人并不那么圣洁。
小姐:我想,你是一个贵族了!
让:对,我是一个贵族。
小姐:那我屈身下来......
让:不要屈身下来,小姐,听我的劝告!没有人相信您会自愿屈身下来;仆人们永远会说您是跌下来的!
小姐:我对仆人们的估计比您高!走,让我们去试试看!——走!(她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让:您知道您有点奇怪吗?
小姐:可能!不过你也一样!另外,所有的一切都奇怪!生活、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水上漂来漂去的一块浮冰,直到沉下去,沉到底!我想起了我有时做的一个梦。我梦见我爬到了一根柱子的顶端,不知怎么下来才好。我朝下一看就头晕,而我又一定得下来,但是我没有勇气往下跳;我实在抓不住了,渴望能摔下来,但是又摔不下来。我不下来,心里总不得安宁;在我回到地上以前,永远不得休息。我一旦回到地上,就非要钻进地里去不可......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让:没有!我经常梦见我躺在一个幽暗的森林里一棵大树下。我很想爬到树顶上去,到上面去眺望周围阳光普照的大地,洗劫树上有金鸟蛋的鸟巢。我爬呀,爬呀,但是树干那样粗,那样光滑,离第一根树枝又是那样远。然而我知道,我一旦够着第一根树枝,我一定会象上梯子一样爬到树顶上去的。我至今还没有够着第一根树枝,但是只要象我梦中梦见的那样,我一定能够着它。
小姐:你看,我站在这里和你说起梦来了。走,到花园里去!(挽着他的胳膊向门外走。)
让:今天夜里我们要采九棵老鹳草放在枕头底下,这样我们的梦就会实现了!小姐!
〔小姐和让从门口转过身来。让用手捂着一只眼睛。
小姐:让我看看你眼里进了仆么东西?
让:噢,没什么——进了一点儿灰——很快就会好的。
小姐:是我衣服袖子碰着你了。坐下,让我帮你擦一下!(拉住他的一只胳膊,让他坐下,把他的头朝后仰;试着用手帕角儿往外擦)坐着别动,一点儿也不许动!(在他手上打了一下)喂!你听话不听话?——我觉得你这个又大又壮的男子汉在发抖!(摸了摸他的上臂)多么结实的胳臂!
让:(警告地)朱丽小姐!
小姐:哎哟,让先生。
让:请您注意!我可是个男的!
小姐:老老实实地坐着!好啦!擦出来了!吻吻我的手,谢谢我!
让:(站起来)朱丽小姐!听我说!现在克里斯婷可睡觉去了!您愿意不愿意听我说?
小姐:先吻一下我的手!
让:先听我说!
小姐:先吻一下我的手!
让:啊,这可就怨您自己了!
小姐:怨我什么?
让:什么?您二十五岁了,还是个小孩子吗?您知道不知道玩火有危险?
小姐:对我没有;我是保过险的!
让:(大胆地)不,您没有!即使您保过险,在您身边也有一个容易引起火灾的装置!
小姐:那就是你了?
让:对,并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而是因为我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小姐:而且外貌迷人一一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狂妄!你是一个唐璜?还是一个约瑟?说真的,我相信你是一个约瑟!
让:您真相信?
小姐:我都有点儿担心了!
〔让大胆地跑上去,想搂住她的腰吻她。
小姐:(打了他一个耳光)不要脸!
让:您这是当真还是开玩笑?
小姐:当真!
让:那刚才也是当真!您玩得过分认真了,危险就在这里!现在我对这种游戏已经厌倦,请您原谅,我要去干活了。爵爷的靴子一定要准时送去,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小姐:别管那靴子!
让:不行,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是我从来没有承担做您玩耍伙伴的义务,而且我也永远不能当您的伙伴,因为这有损我的人格。
小姐:你真骄傲!
让:在某些方面是这样,然而不是全部。
小姐:你以前爱过什么人吗?
让:我们不用这种字眼,但是我喜欢过不少姑娘,而且有一次,我还因为喜欢一个姑娘,但是得不到她而害了一场病。我生了病,您懂吗?就象《天方夜谭》里写的王子们一样,为着爱情而茶不思,饭不想。
小姐:那个姑娘是谁?
[让沉默不语。
小姐:她到底是谁?
让:您不能强迫我说。
小姐:如果我作为平等的人,作为一个朋友请你说呢?告诉我,是谁?
让:是您!
小姐::(坐下)真滑稽......!
让:啊,您愿意这样说也可以!是可笑!您要知道,这就是我刚才不愿意讲的故事,可是现在我要说一说!您知道从下面向上看人世是什么样子吗?这您是不知道的!就象鹰和隼一样,它们多数情况下飞在高空,人很少能看到它们的脊背!我们家有姊妹七个人,还有一头猪,住在野外长工的茅屋里,那里土地灰暗,连一棵树都没有。但是我从窗子里却能看见爵爷家花园的围墙和从墙上面伸出来的苹果树枝。它象伊甸园;有很多手持喷火利剑的天使把守着。但是尽管这样,我和其他男孩子仍然找到了通往生命树的道路——现在您看不起我了吧?
小姐:咳,所有男孩子都会偷苹果的。
让:您现在可以这样说,不过您仍然瞧不起我!但是这没有关系!一次,我和我母亲到花园的洋葱地里去拔草。菜地旁边的茉莉树荫下有一个爬满忍冬的土耳其式的亭子。我不知道那个亭子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建筑。那里常有人出出进进。一天,门开着,我偷偷进去看了,四壁上挂着的帝王画像。窗子上挂着带總的红窗帘——现在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地方了吧。我——(折下一支丁香花,给朱丽小姐闻)——我从来没有到公馆里面去过,只见过教堂——但是那座公馆却比教堂漂亮得多,不论怎么想,我的想法总是回到那里去。这样慢慢地就产生了一种愿望,想有朝一日进去享受一下那里的一切,我偷偷跑进去,一边看着,一边赞叹不已。但是当时有人来了!爵爷家的人走的门只有一个,但对我来说还有另外一个门,我毫无办法,只好走那个门。
(小姐手里的丁香花落在桌子上。)
让:接着我拔腿就跑,穿过复盆子树篱,越过草莓地,到了长满攻瑰花的斜坡上。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件粉红色的衣服和一双白袜子——那就是您。我当时爬进一堆野草里,您可以想象,躺在多刺的蓟菜底下,土地潮湿,气味难闻。您走进玫瑰花丛的时候我看见了您,于是我想:如果一个强盗能到天上去和天使们在一起是真的,那么在上帝创造的土地上生活的一个长工的孩子却不能到公馆的花园里去和伯爵的女儿一起玩耍,这也太奇怪了。
小姐:(伤感地)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穷孩子的想法都和你一样吗?
让:(先是犹豫地,接着雄辩地)是不是所有穷孩子——啊,——当然!当然!
小姐:穷困一定是一种很大的不幸!
让:(夸大的伤心的样子)唉,朱丽小姐!唉,一只狗可以躺在伯爵夫人的沙发上睡觉,一匹马可以让小姐去抚摸它的鼻子,但是一个长工——(改变口气)——哦,有的人能一步登天,但毕竟罕见!可是,您知道我在那种情况下干了什么吗?——我穿着衣服跳进了磨坊的水沟里,后来被人拖上来痛打了一顿。但是第二个星期天,当父亲和家里所有的人都到外祖母家去的时候,我想方设法留在了家里。我用肥皂和热水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到教堂里去,盼着能见到您!我看见了您,回到家里决定去死;但是我想既体面又舒服地死去,不受任何痛苦。当时我想到,在接骨木树下睡觉是危险的。我们家有一棵正在开花的大接骨木树。我把树上的花都采下来,铺在一个装燕麦的大箱子里。您注意过燕麦多么光滑吗?用手一摸,就象人的皮肤一样柔软......!我把箱子盖上,闭上眼睛睡着了,被人叫醒后我真的病得很厉害。但是您看到,我并没有死。当时我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您,我是没有希望高攀上的——然而您却是一个象征,说明要从我出生的阶层中爬出来是多么没有希望。
小姐:你知道吗?你讲得动人极了!你念过书吗?
让:念过不长时间,不过我看过很多小说,看过很多戏。此外,我还听上等人谈话,我的知识大部分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
小姐:您常听我们说话吗?
让:当然!我赶马车和划船的时候听得很多。有一次,我听见您,朱丽小姐和一个女朋友......
小姐:嗯!——你当时听到什么了?
让:哦,重复那些就不好了。不过我感到有点吃惊,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话。可能从本质上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大吧!
小姐:你好大胆!我们订婚的时候都不象你这样呢。
让:(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肯定是这样吗?——您在我面前想装正经是无济于事的......
小姐:我把爱情给了一个恶棍。
让:您事后总是这样说。
小姐:总是?
让:我认为是“总是”,因为这样的话我以前在类似的场合听过几次了。
小姐:什么场合?
让:象我们谈到的这种场合!最近一次......
小姐:(站起来)住嘴!我不想多听了!
让:您也不想听了——真奇怪!好吧,那我请求您让我去睡觉。
小姐:(温和地)仲夏节之夜去睡觉?
让:对!和外面那伙人跳舞我实在不感兴趣。
小姐:把船坞的钥匙带上,划船和我到湖上去;我想去看日出!
让:那样做合适吗?
小姐:你好象很珍惜你的声誉!
让:为什么不珍惜?在我要成家立业的时候,我不想叫人耻笑,不想毫无成绩地被人从这里赶走。我认为我应对克里斯婷负责。
小姐:喔,现在是克里斯婷......
让:是的,但是也还有您。听我的劝告,上楼睡觉去吧!
小姐:要我听从你的话?
让:就这一次,为了您自己!我请求您!夜深了,困倦会使人神志不清,头脑发热!去睡吧!另外——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仆人们还要到这里来找我!如果发现我们俩在这里,有失身份的是您!
旁白:合唱队唱着歌由远及近。唱道:从森林中走出两个女人,特里嘀里--啦啦,特里嘀里--啦,一个湿了一只鞋子,特里嘀里--啦啦一啦。她们说起一百元金币,特里嘀里-啦啦,特里嘀里一-啦,但自己几乎分文全无,特里嘀里--啦啦一啦。我把婚礼花环送给你,特里嘀里一-啦啦,特里嘀里--啦,我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特里嘀里--啦啦一啦!
小姐:我了解这些人,我喜欢他们,就象他们喜欢我一样。让他们来,你会看到我说的话是对的!
让:不,朱丽小姐,他们并不喜欢您。他们吃您的饭,但是吃完以后却吐唾沫!相信我吧!您听,您听他们唱的是什么?——不,还是不要听了!
小姐: (听)他们唱的是什么?
让:是一首讽刺您和我的歌!
小姐:啊!真卑鄙!真可怕!这些胆小鬼!
让:贱民总是鬼鬼祟祟的!在同这些人的斗争中我们只有逃跑!
小姐:逃跑?跑到哪儿去?我们现在跑不出去了!克里斯婷的房间我们也不能去!
让:这样吧!到我房问里去好吗?人到难处是没有王法的;您可以相信我,因为我是您真正的、知心的朋友!
小姐:但是你想一想后果吧!-如果他们到你那里去找你怎么办呢?
让:我把门插上,要是有人想破门而入,我就开枪!来吧!(恳求地)来吧!
小姐:(意味深长地)你答应我了......?
让:我发誓!
旁白:小姐急忙从右边走进他的房间。让急切地跟在后面。芭蕾舞。穿着节日服装和帽子上插着花的农民走进来;一个小提琴手走在最前头。他们把一大桶用绿树叶装饰起来的啤酒和一小坛烧酒放在桌子上,拿出酒杯,狂饮起来。然后围成圆圈,一边跳一边唱:“从森林中走出两个女人。”跳完以后唱着歌下。小姐一个人上。看到厨房里乱七八糟,两手拧在一起;然后拿起粉扑儿,往脸上擦粉。
让:(上,得意地)您都看见了!您都听见了!您看这里还能呆得下去吗?
小姐:不行!我看不能再呆下去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让:逃走,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小姐:离开这里?对,可是到哪儿去?
让:到瑞士去,到意大利的湖边去;您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吧?
小姐:没有!那里美吗?
让:啊,那里永远是夏天,盛产橙子、月桂,美极了!
小姐:可是我们到那里以后做什么呢?
让:我要在那里开一个旅馆,配备最好的设备,接待第一流的客人。
小姐:开旅馆?
让:您想,那才叫生活呢;看到的总是新的面孔,讲的总是新的语言;没有一分钟的沉闷和烦恼;不愁没有事做一一工作自然会有:门铃日夜响个不停,火车鸣笛飞奔,汽车往来如梭;在这个过程中黄金就会滚滚流进柜子。那才叫生活呢!
小姐:对,那对你来说是一种真正的生活!而我呢?
让:您是一家之主,公司的装饰。您有您的容貌......您的风度——哦,一定会成功!巨大的成功!您会象王后一样坐在办公室里,按动电钮指挥奴隶们干活儿;客人们列队走到您的宝座前,恭恭敬敬地把财宝献到您的桌子上您永远不会想到,他们把帐单拿在手上时,浑身会怎样发抖——我开帐单时要层层加码,您要用最迷人的笑脸阿谀奉承——啊,让我们离开这里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时刻表)——马上走,乘下一趟火车!——我们六点三十分到马尔默;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就到汉堡;从法兰克福到巴塞尔要一天,穿过圣哥大隧道,让我看看,三天之后就到达科摩。只要三天!
小姐:这一切都好极了!可是,让——你要给我勇气——说你爱我!过来拥抱我!
让:(犹豫不决地)我很想-但是我不敢!在这个家里再也不敢。我爱您——这是毫无疑问的——难道您怀疑吗?
小姐:(用腼腆温柔的声音说)还说“您”!就说“你”吧!我们之间再没有界限了!就说“你”吧!
让:(难堪地)我不能这样说!——只要还在这个家里,我们之间就有界线——过去的一切还在,爵爷还在一一而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象他这样使人望而生畏的人——只要看到他的手套放在椅子上,我就感到渺小一一只要听见楼上的铃声,我就象一匹胆小的马一样紧张——而现在,我看到他的靴子那样笔挺而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就感到毛骨悚然!(踢了一下靴子)迷信,偏见,都是从小养成的——不过同样容易忘掉。到一个共和制的国家去,在那里人们会因为我穿着旅馆老板的衣服而对我卑躬屈膝一卑躬屈膝——懂吗?但是我却不用!我生来没有卑躬屈膝的习惯,因为我有我的能力,我有我的性格;只要我抓住了第一根树枝,您会看到,我一定能爬上去!今天我是仆人,但是明年就是旅馆老板,再过十年我就会发大财,然后我就到罗马尼亚去,叫人为我授勋,而且能够——听清楚,我说的是“能够”——最后成为伯爵!
小姐:妙极了,妙极了!
让:啊,在罗马尼亚可以买爵位,这样您就成了女伯爵!我的女伯爵!
小姐:这些东西我现在正想扔掉,我怎么会理会这些呢?快说你爱我,否则——唉,否则我算什么呢?
让:以后我会说的,会说一千遍!但不是在这里!而最重要的是不能动感情,否则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我们一定要有理智,冷静地对待这件事。(拿起一支雪茄,切掉烟头,点着)您坐在那儿吧!我就坐在这儿,我们随便聊天,就象一点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姐:(焦急地)唉,我的上帝!难道你就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让:我?再也没有人象我这样感情丰富了,但是我能控制白己。
小姐:刚才你还可以吻我的脚一一而现在......
让:(粗声粗气地)不错,刚才是刚才,现在我们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小姐:对我说话别那么厉害好不好!
让:好,但是要有理智!已经做过一件蠢事,不要再做了!爵爷随时都会回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决定自己的命运。您对我未来的计划有什么看法?您赞成吗?
小姐:在我看来十分可行,但是有一个问题:采取这样大的行动需要一大笔资金。你有吗?
让:(嚼着雪茄烟)我?当然有!我有我的专业知识、丰富的经验和外语才能!我相信,这些资本足够用的!
小姐:但是单凭这些你连一张火车票也买不到。
让:确实如此,所以我要找一个人为我提供现款!
小姐:眼下你到哪儿去找?
让:这要由您去找,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合伙人
小姐:我可找不到,我自己一文钱也没有。
〔静场。
让:那整个事情看来......
小姐:那......
让:那就还象现在这样!
小姐:你以为我会呆在这个家里当你的情妇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仆人们指着我的脊梁骨窃窃私语吗?你想我从此以后还能有脸见我的父亲吗?不!把我从这里带走吧,把我从讥笑和耻辱中带走吧!唉,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哭。)
让:您怎么哭起来了?您做了什么事啦?您和您前面的很多人做得一模一样!
小姐:(神经质地叫起来)你现在是在嘲笑我!——我堕落了,我堕落了!
让:如果堕落到我这里来,以后我一定把您再提起来!
小姐:是什么可怕的力量把我吸引到了你这里的?是弱者屈从于强者呢?还是堕落者屈从于上升者呢?还是爱情?这就是爱情吗?你知道什么叫爱情吗?
让:您问我吗?我确实知道。您以为我以前没有爱过姑娘吗?
小姐:你说的什么话?你安的什么心?
让:这是我从生活中学来的,我就是这个样!不要神经过敏,孤芳自赏了,现在我们俩是半斤八两!啊,我的好姑娘!过来,我请您再喝一杯!
〔打开抽屉,拿出酒瓶;向两个用过的杯子里倒酒。
小姐:这酒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让:从地下室!
小姐:我父亲的布尔戈尼红葡萄酒!
让:给女婿喝不行吗?
小姐:我喝啤酒!
让:这只能说明您的口味还不如我高。
小姐:贼!
让:您想声张吗?
小姐:唔,唔!家贼的同犯!我今天夜里喝醉了?还是在梦中度过的?仲夏节之夜啊!天真无知的欢乐的夜晚......
让:天真无知?哼!
小姐:(踱来踱去)此时此刻世界上还有别人象我这样不幸吗?
让:您有什么不幸?在这场争夺战中您获得了胜利!想想在里边睡觉的克里斯婷!您不相信她也是有感情的吗?
小姐:我刚才相信,但是现在再也不信了!哎,长工总是长工.....
让:野鸡总是野鸡!
小姐:(合手跪在地上)唉,老天爷呀!结束我这苦难的一生吧!把我从泥潭中拯救出来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让:我不否认,我在为您难过!当我躺在洋葱地里看见您走进攻瑰花丛的时候......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我和其他男孩子有着同样下流的想法。
小姐:你就是这么一个愿意为我去死的人吗?
让:您是说在燕麦箱子里吗?那不过是说说而已。
小姐:也就是说是撒谎!
让:(困倦地)差不多!那个故事我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一个清扫烟囱的人,因为法庭判决他必须付给他的私生子抚养费而钻进一个放着丁香花的箱子里......
小姐: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让:我总得编造点什么!要让女人上手总得说点儿好听的!
小姐:坏蛋!
让:他妈的!
小姐:现在你可看见鹰的脊背了......
让:何止是脊背......
小姐:我大概会变成第一根树枝......
让:可是这根树枝已经腐烂了......
小姐:那我就是旅馆的招牌......
让:我是旅馆的......
小姐:坐在你的柜台后面,为你招引顾客,伪造帐单......
让:这我会自己干.....
小姐:真想不到,一个人的灵魂竟会这样肮脏!
让:脏了就洗一洗!
小姐:仆役,佣人,我说话的时候你得站起来!
让:仆役的情妇,佣人的姘头,住口!滚出去!用得着你来指责我粗野吗?象你今天晚上这样粗野,在我们这种人中间还不曾有过。你相信有哪个女仆会象你这样勾引男人吗?你见过我这个阶级中的哪个姑娘象你这样卖身吗?这样的事我只在畜生和妓女中间见过!
小姐:(绝望地)说下去!打我吧,踩我吧,我不配更好的待遇。我是一个混蛋;不过救救我吧!可能的话,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吧!
让:(温和些)我不否认,我勾上了您这是我的一份光荣,但是您想,如果不是您主动引诱我,处在我这种地位的人敢看您一眼吗?我仍然感到吃惊.....
小姐:和骄傲....
让:为什么不骄做呢?不过我应当承认,这个胜利是唾手可得,不值得骄傲的。
小姐:你再狠狠地打我吧!
让:(站起来)不,请原谅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打一个缴械投降的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我不否认,一方面使我高兴的是,我看到了在下面照得我们眼花缭乱的只不过是虚幻的月光,鹰的脊背同样也是灰色的,细嫩的面颊上涂的是脂粉,磨得光亮的指甲里实际上有污垢,散发着香水的手帕却是脏的......!而另一方面使我难过的是,我着到我自己所梦寐以求的并不是什么高尚可靠的东西。我看到您堕落到还不如自己的女厨师的地步,感到痛心,就象看到夏末的花朵遭到雨打变成了粪土一样。
小姐:你讲话的口气好象你已经高我一等了。
让:我也确实高您一等。我能把您变成女伯爵,但是您永远也不可能把我变成男伯爵。
小姐:但是我是伯爵的孩子,而你永远也不能再重生!
让:不错,但是我却能做伯爵的父亲——如果......
小姐:但是你是一个贼,我却不是。
让:贼并不是最坏的!还有比贼更坏的人!另外,我既然在一家当差,我在某种程度上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家的一员,当成这家的孩子,而孩子从结满果实的树上偷一个果子不能算是偷。(他的感情又激动起来)朱丽小姐,您是一个高贵的女人,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是太可惜了!您是感情冲动的牺牲品,您是想借假装爱我来掩饰您的过错!没有我的体格吸引着您,您是不会爱我的——您既然爱上了我,就说明您的爱情并不比我的高贵——然而我永远不会甘心当您的牲口,而且我也永远不会使您爱我。
小姐:你敢肯定吗?
让:您以为还有机会!——我会爱您,这是无疑的!您漂亮,迷人——(走近她,抓住她的手)——有教养,在您高兴的时候也讨人喜欢。您在哪个男人身上点燃的火焰看起来都不会熄灭。(用一只胳膊搂住她)您就象加了香料的酒,您的吻......(他想把她拉到怀里,但是她挣脱了。)
小姐:放开我!你这样是不能使我就范的!
让:这样不行,那怎么办?搂搂抱抱、甜言蜜语不行;关心前途、从耻辱中把您救出来也不行!那怎么办呢?
小姐:怎么办?怎么办?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我讨厌你就象讨厌耗子一样,但是我不能从你身边逃走!
让:那就跟我一起逃走!
小姐:(直了直身子)逃走?是的,我们要逃走!——但是我太累了!给我一杯酒!
[让倒酒。
小姐:(看表)但是我们要先谈一谈,我们还有点时间。(喝干一杯,又伸过杯子来添酒。)
让:不要喝得太多,您会喝醉的!
小姐:那有什么关系!
让:有什么关系?酗酒是没有出息的!——您想和我谈什么呢?
小姐:我们要逃走!但是我们还得先谈一谈,就是说我要说话,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是你一个人在说。你把你的一生讲了,现在我也要把我的一生讲一讲,让我们一起出走之前互相知道底细。
让:等一等!对不起!您向我暴露您生活的秘密,会不会后悔呢?
小姐: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让:总的来说是这样!但是不要相信我。
小姐:你不过是这样说说。——另外,我的秘密也是人所共知的。——你知道,我的母亲是平民出身,身份低贱,她自小受男女平等、妇女自由等方面新思想的教育。她一直讨厌结婚。所以当我父亲向她求婚的时候,她说她根本不愿意当他的妻子,但是......她仍然结婚了。我出生了,就我所知,当然是违背了我母亲的意愿的。当时,我母亲让我自由发展,另外,让我学会男孩子会干的一切,来证明男人能办到的妇女也能办到。我得穿男孩的衣服,学习管理马,但是不能到牛棚里去。她要我去刷毛、备马和打猎,啊,甚至叫我试着去犁田!在我们庄园里,让男人干女人的活,让女人干男人的活——弄得几乎破产,我们成了当地的笑料。最后我父亲大概从那种骗局中醒悟过来,他造了反,一切按着他的愿望进行了整顿。我母亲得了病——什么病,我不知道——但是她经常发病,在阁楼上和花园里藏来藏去,而且有时整夜不回家。这样就发生了你听说的那场大火灾。房子、马厩和谷仓都烧光了。当时的情况使入怀疑是有人故意放火,因为火灾发生在火灾保险期满后的第二天,而我父亲寄去的新的保险费由于信差的疏忽被耽搁了,没有及时汇到。〔她倒上酒喝着。
让:别再喝了!
小姐:唉,有什么关系?我们倾家荡产了,被迫在大车里睡觉。我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才能弄到钱来重建家园。我母亲给他出主意,让他想法找她年轻时候的朋友,附近一个砖厂的经理去借钱。父亲借了钱,但是不必付利息,那件事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庄园就那样修起来了!(又喝酒)你知道是谁放火烧的庄园吗?
让:您的母亲大人!
小姐:你知道砖厂经理是谁吗?
让:您母亲的情夫!
小姐:你知道钱是谁的吗?
让:让我想想——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姐:是我母亲的!
让:也就是说,除非在结婚时有契约,她的财产也就是爵爷的了?
小姐:没有什么契约!——我母亲有一小笔财产,她不愿意让我父亲管理,所以存在——那个朋友那里。
让:那个朋友就这样把钱化为己有了!
小姐:正是这样!他占有了那笔钱!我父亲渐渐知道了这件事,但他无法打宫司,无法还他妻子情夫的债,无法证明那是他妻子的钱!——那是我母亲对他统治家庭的报复。那次他差点白杀!——据说他自杀未遂!于是他又活下来了,我母亲就不得不自食其果!你要知道,对我来说那是五年的光景啊!我同情我的父亲,但是站在母亲一边,因为我不了解情况。我从她那里学会了不信任和憎恨男人——你听我说过了,她是憎恨男人的——而我则向她起誓永远不当男人的奴隶。
让:后来您就和县警察局局长订了婚!
小姐:那是因为他愿意当我的奴隶。
让:他不愿意吧?
小姐:他当然愿意,但是没有当上!我对他失去了兴趣!
让:我看见了——是在马厩前面的院子里吧?
小姐:你看见了什么?
让:我看见——他怎样废除了婚约。
小姐:这是谎言!是我废除的婚约!那个恶棍说是他废除的吗?
让:他不是恶棍!您仇视男人吗,小姐!
小姐:是的!——多数情况下是这样!但是有时候——心肠软起来的时候,唉,真是!
让:您也恨我吗?
小姐:恨透了!我真想让人象宰牲口一样把你宰掉......
让:就象追着去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是吗?
小姐:对!
让: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打——而且没有什么狗!我们怎么办?
小姐:逃走!
让:为了互相折磨死?
小姐:不——为了享受,两天,八天,能享受多久就享受多久,然后——去死……
让:死?真愚蠢!那我觉得还是开一个旅馆好!
小姐:(不听让讲话)——在科摩湖边死去,那里总是阳光明媚,圣诞节时月树还是一片葱绿,橙子被晒得绯红。
让:科摩湖是一个多雨的地方,除了在杂货店里,在别的地方我根本没有见过橙子,但是那却是一个旅游者喜爱的好地方,因为有许多别墅出租给相爱的男女,那是一种很赚钱的买卖——您知道为什么吗?喏,他们租房子时往往签订半年的合同——可是过三个星期就离开那里!
小姐::(幼稚地)为什么过三个星期就走了?
让:当然是闹不合呗!但是房租要照付!这样就把房子再租出去。虽然爱情不能持久——但是为数甚多的情侣却能使这种买卖发展起来!
小姐:你不想跟我一块儿死吗?
让:我一点儿也不想死!因为我既喜欢活着,又不想冒犯上帝,上帝给了我们生命,自杀就是违背他的旨意。
小姐:你竟然信仰上帝?
让:当然信仰!我每个礼拜天都到教堂去。说心里话,现在我不愿意讨论这些事了,我要去睡觉。
小姐:啊,你以为我这样就满足了吗?你知道一个男人对被他毁坏名誉的女人欠下什么债吗?
让:(拿出钱包,把一块银币扔在桌子上)请吧!我不想欠债!
小姐:(对他的侮辱装作没看见)你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吗?.....
让:很遗憾,法律上没有规定如何惩罚一个勾引男人的女人!
小姐:你看,我们除了逃到国外,结婚,再离婚,还有别的出路吗?
让:如果我拒绝和比我身份低的人结婚呢?
小姐:比你身份低的人?.....
让:对,是比我身份低的人!您看,我的门第比您高贵,因为我的家族中没有纵火犯!
小姐:你怎么知道没有?
让:您不会找到相反的答案,因为除了在警察局我们自己没有保存家谱!但是你们的家谱我却在客厅桌子上的一本书里看过。您知道你们的祖先是谁吗?他是一个磨坊主,在丹麦战争中,国王在他老婆那里睡了一夜。这样的祖先我没有!我什么祖先也没有,但是我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祖先!
小姐:我有这样的祖先是因为我把心底的话统统告诉了一个卑鄙的人,是因为我出卖了我家庭的荣誉......
让:是不光采!您看,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喝酒,酒后话多,而一个人是不能任意胡说的!
小姐:唉呀,我多么后悔!......我多么难过啊!——哪怕你爱我也好啊!
让:我最后问您——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要我哭吗?要我跳马鞭子吗?要我吻您吗?要我把您骗到科摩湖边去呆上三个星期吗?然后......我干什么呢?您想干什么呢?这可叫人为难了!不过卷入女人的事情就是这样!朱丽小姐!我看见了,您很不幸,我知道您很难过,但是我不能理解您。我们这类人不象你们那样装腔作势;我们之间没仇没恨!我们这样的人在劳动之余用爱情作为娱乐,但是我们不象你们那样,有时间整天整夜地谈情说爱!我看您是病了,您一定是病了。
小姐: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我,象现在这样讲话还象个人。
让:好的,但是您自己也要象个人!您向我身上吐唾沫,却不容许我把唾沫擦掉一抹在您身上!
小姐: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
让:对耶稣发誓,我自己也不知道!
小姐:我已经发狂了,我已经发疯了,但是一定得有出路呀!
让:呆在这儿,保持镇静!谁也不知道我们的事。
小姐:不可能!仆人们知道,克里斯婷知道!
让: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事。
小姐:(犹豫不定地)可是——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呀!
让:那倒是真的!
小姐:还可能有后果。
让:(慌张地)后果?——我的脑袋长到哪儿去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啊,那只有一个办法了——离开这里!马上走!我不跟您去,因为那样做一切都会完蛋,您必须一个人走一一到什么地方去都行!
小姐::我一个人?去哪儿?不行!
让:您必须一个人走!在爵爷回来以前就走!我很清楚,您留下来将会有什么后果!只要一次做错,就会再错下去,因为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那样胆子就会越来越大,而且……最后会被发现。换句话说,只有走!然后写信告诉爵爷并承认一切,就是不要说是我!他是猜不到的!我也根本不相信他想知道是谁。
小姐: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我就走!
让:您这个人真的疯了吗?“朱丽小姐与仆人私奔!”第二天报纸就会登出这样的头条标题,爵爷肯定就活不成了!
小姐:我既不能走,也不能留!救救我吧!我太累了,累得要垮了。命令我!让我做点什么,因为我再也不能思考,再也不能动了......!
让:看您现在这副可怜相!您为什么不打起精神象平时那样趾高气扬,如同万物之灵一样呢?好,我命令您!到楼上去,穿好衣服,带上路费再下来!
小姐:(低声说)陪我上去!
让:到您的房间去?——您现在又疯了!(犹豫片刻)不行!您一个人去吧,快!(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出去。)
小姐:(一边走一边说)对我说话温存些吧,让!
让:命令听起来总是不温存的。尝尝这种滋味吧!尝尝这种滋味吧!
旁白:让独自一人,松了一口气;在桌子旁边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观众有时听见他大声算账;但是有时只看到他的面部表情而无说话声音。直到克里斯婷穿着到教堂去的衣服,拿着一件参加圣餐式穿的白胸衣和一条白围巾上。
克里斯婷:我的耶稣,这里怎么这个样子!你们干什么了?
让:唔,刚才小姐把仆人们叫到这里来了。你睡得那么死,什么也没有听见吗?
克里斯婷:我睡得可沉了!
让:你已经穿好到教堂去的衣服了?
克里斯婷:是啊,您答应过今天跟我一起去参加圣餐式的!
让:对,是这样!你把我的衣服都拿来了!来吧!(坐下,克里斯婷给他穿参加圣餐式的白胸衣和白围巾。稍停片刻。让打吨儿)今天读福音书的哪一章?
克里斯婷:我想大慨是关于施洗的约翰被斩首那节!
让:一定长得要命!哎哟,都快把我勒死了!唉,我怎么这么困,真困!
克里斯婷:啊,您一夜没睡觉干什么啦?您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让:我坐在这里和朱丽小姐说话了。
克里斯婷:她那个人也太不成体统了!
〔静场。
让:听我说,克里斯婷!
克里斯婷:什么?
让:细想起来真奇怪。她这个人!
克里斯婷:什么奇怪?
让:什么都奇怪!
C静场。
克里斯婷:(看着桌子上杯子里剩下的酒)你们还一起喝了酒?
让:喝了。
克里斯婷:没羞!看着我的眼睛!
让:好!
克里斯婷:这可能吗?这可能吗?
让:(停了一会)可能,就是这样!
克里斯婷:唉,我真没想到!多么卑鄙!
让:你大概不会忌妒她吧?
克里斯婷:不,不会忌妒她!如果是克拉拉或者索菲,我早就把您的眼珠子挖出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终于出了这样的事。唉,不象话!
让:你在生她的气?
克里斯婷:不,是在生您的气!不象话!真不象话!可怜的姑娘!唉,我告诉您!既然连主人都不值得尊重,我就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
让:为什么要尊重他们?
克里斯婷:啊,象您这样聪明的人还用回答!不过您也不想侍奉不体面的人吧,对吗?我看这样会把自已搞得名誉扫地的。
让::是的,不过别人一点也不比我们强,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个安慰!
克里斯婷:不对,我不这样看。如果他们不比我们强,那我们还争取上升就没意思了。想一想爵爷!想想他以前经历了多少伤心事!唉,我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而且她是和您这样一个人!如果是和县警察局长还说得过去;如果是和一个门户相当的男人......
让: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婷:唔,您本身不坏,但是人和人毕竞不同。唉,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忍气吞声。小姐对男人那样傲慢,那样反感,别人根本不相信她会勾引您这样一个人!可怜的迪亚娜因为跟着门房的叭儿狗跑出去,小姐差点叫人把它打死!——对,我必须这样说——不过这里我是不想再呆下去了,到十月二十四日我就走。
让:以后呢?
克里斯婷:对了,既然提到了以后的事,那么您现在也该去找个工作,因为我们无论如何是要成家的。
让:对,可是我去找什么工作呢?结婚以后,象目前这样的位置我是得不到的。
克里斯婷:对,这很明白!您可以去给人家看门或者想法到某个机关去打杂。国家职位薪水不多,但是有保障,而且妻子儿女能得到抚恤金......
让:(做了一个鬼脸)那好啊,可是马上就开始考虑为妻子儿女去死却不合我的口味。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还有点儿更大的抱负。
克里斯婷:您的抱负,哼!您也有义务!您要想到他们!
让:不要拿义务来惹我生气,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听楼上的动静)这些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进去收拾好,我们到教堂去。
克里斯婷:谁在楼上走动?
让:不知道,是不是克拉拉?
克里斯婷:(往外走)大概不会是爵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吧。
让:(害怕地)爵爷?不会,我想不会是。如果他回来,一定会按门铃的。
克里斯婷:唉,愿上帝保佑我们!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下。)
旁白:这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花园的树梢上。阳光徐徐移动,直到由窗子斜射进屋里。让走到门口,打了个手势。小姐穿着旅行服装上,手里提着一个盖着布罩的小鸟笼子。她把鸟笼放在一张椅子上。
小姐:我准备好了。
让:小声点儿!克里斯婷起来了!
小姐:(在以下的表演中神情异常紧张)她疑心了吗?
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的上帝,看您这个模样儿!
小姐:怎么?我什么样儿?
让:您的脸象死人一样苍白,而且——请原谅我,您的脸上,很脏。
小姐:我去洗洗!(她走到脸盆旁洗脸洗手)好,给我一块毛巾!唉呀,太阳都出来了!
让:那么魔鬼也就消失了!
小姐:你说得对,是今天夜里出来活动的那些魔鬼!——不过,让,听我说!跟我走吧,我有钱了!
让:(犹豫地)够用吗?
小姐:足够一开始用的!跟我走吧,因为今天我不能一个人走。你想,今天是仲夏节,在闷热的火车上,挤在人堆里,人家张着大嘴看着我!在人恨不得要插翅飞走的时候,火车却每一站都要停。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我不能一个人走!而且所有的记忆都会涌上心头:童年时候的仲夏节,当时教堂里用桦树叶、丁香花等装饰起来;中午酒菜丰盛的筵席,亲戚朋友欢聚一堂;下午在花园里跳舞,有音乐、鲜花和游戏!唉!人逃跑得多远,记忆也总跟在火车上,使人感到懊悔和内疚!
让:我跟您一起走,但是马上就得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立刻就走!
小姐:你穿衣服吧!(拿起鸟笼。)
让:但是不要带行李!不然我们就会暴露!
小姐:不带,什么行李也不带!只带车上用的。
让:(拿起礼帽)您拿的是什么?是什么?
小姐:只有我的黄雀!它,我不想把它留下!
让:您看,我们现在还能要鸟笼子吗?您疯了!快把鸟笼子放下!
小姐:这是我唯一从家里带走的东西;自从迪亚娜对我不忠诚以后,它是唯一讨我欢心的小生物!不要这么凶!让我带上它吧!
让:我叫您把鸟笼子放下——不要大声说话一一克里斯婷会听见的!
小姐:不行,我不能把它留给外人!宁愿让你把它打死!
让:把鸟拿过来,让我把它的脑袋拧掉!
小姐:但是别伤害它!不......不行,我不能伤害它!
让:拿过来!我能!
小姐:(把鸟从笼子里取出来吻着)唔,我的小赛雷娜,你要扔下你的女主人死去了吗?
让:请您不要做戏了。这关系到您的一生,您的未来呀!快!(从她手里夺过鸟,放在劈柴墩子上,拿起剁肉的斧头。)[小姐扭过头去。
让:您不应该学习用手枪,应该学会杀鸡——(砍下去)——那您就不会因为见到血而晕倒了!
小姐:(尖叫)把我也杀了吧!杀死我吧!你这个能把无辜的动物杀死,手都不打颤的家伙。我多么讨厌你,憎恨你啊!我和我的鸟休戚相关!我诅咒我当初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诅咒我母亲怀我的那一刹那!
让:咳,骂人有什么用!走!
小姐:(向劈柴墩子走去,又好象违背了自己意愿)不,我现在还不想走;我不能走......我必须看到......不要说话!外面有一辆车(她两眼盯着劈柴墩子和斧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您不相信我能看血吗?您以为我那么脆弱吗?......嗯?——我想看到你的血、你的脑浆流在劈柴墩子上——我想看到你们所有的男人都象这只小鸟一样死去,漂在血海上......我相信,我能用你的头盖骨吃饭;我要在你的胸腔里洗脚,我可以把你的心整个炒一炒吃下去!你以为我软弱;你以为我急于让你给我播种是因为我爱你;你以为我愿意在我的腹中怀上你的后代,用我的血供给他营养——给你生孩子,随你的姓起名字!听着,你叫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姓什么——我想你大概是没有姓。我要变成“道班房夫人”——或者“垃圾堆夫人”——你这条带着我的护圈的狗,你这个扣子上刻有我的家族纹章的长工——我现在和我的女厨师合用一个男人,和我的女仆争风吃醋!啊,啊,啊!你以为我胆小怕事,想逃跑!你错了,现在我要留下来——让天塌下来吧!我的父亲会回家......发现他的柜子被撬开......钱被偷走!他会在那个门铃上按两下......叫他的男仆——他会把警察找来......而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都说出来!啊,如果能叫这一切都结束该有多么痛快!——让这一切都结束吧!——那样他就会因受打击而死去!我们大家都完蛋——那样才会平静......安宁!......永远平静!——那贵族纹章就会摔碎在棺材上一一整个伯爵家族就会灭绝——而仆人的后代在孤儿院里长大一一到臭水沟里去找荣誉,最后被送进监牢!
让:现在是国王的同族在说话!好啊,朱丽小姐!还是把磨坊主的秘密藏起来吧!
〔克里斯婷穿着去教堂的衣服,手里拿着圣诗集上。
小姐:(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好象是为了寻找保护)救救我吧,克里斯婷!帮我对付这个男人吧!
克里斯婷: (站着一动不动、冷冰冰地)节日的早晨这是怎么啦?(看着劈柴墩子)你们把这里弄得象个猪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还这样又喊又叫!
小姐:克里斯婷!你也是个女人,是我的朋友!你要当心这个恶棍!
让:(有点胆怯和不知所措)女人们在这里说话,我进去刮刮脸!(从右边溜进他的房问。)
小姐:你要理解我;你要听我说!
克里斯婷:不,我真不懂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您这副打扮,象要出去旅行的样子,要到哪里去?他站在那里,头上还戴着礼帽一嗯?
小姐:听我说呀,克里斯婷;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克里斯婷: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小姐:你一定要听我说......
克里斯婷:关于什么事?是关于和让的丑事吗?那种事我一点也不关心,跟我没关系。但是如果您想骗他逃走,我们就要拦住您!
小姐:(极端紧张)冷静点儿,克里斯婷,听我说!我不能留在这里,让也不能留在这里——所以我们一定得走......
克里斯婷:哼,哼!
小姐:(快活起来)可是你知道,现在我有一个主意如果我们三个人一块走——到外国去——到瑞士去,一起开。一个旅馆。——你知道,我有钱——一切由让和我负责——你,我想过,可以照料厨房......这样不好吗?答应吧!跟我们一起走,一切都安排好了!——答应我吧!
(抱住克里斯婷并拍打着她。)
克里斯婷:(冷静地想着)哼,哼!
小姐:(快速地)你从来没有外出旅行过,克里斯婷——你要出去见识见识。你根本想不到坐火车有多么开心——看到的总是新人——新国家——我们走过汉堡时,要顺路看看那里的动物园——你会喜欢的——我们还要到剧院去看戏——我们到慕尼黑的时候,就去看博物馆,你知道,那里有鲁宾斯和拉斐尔那些大画家的画——你一定听说过路德维希国王住过的慕尼黑——就我所知,国王得了精神病——我们要看看他的宫殿一一他的宫殿还在,布置得完全象神话故事中写的一样——从那里走不了多远就到瑞士——你知道,阿尔卑斯山就在那里——啊,阿尔卑斯山上盛夏还有积雪——那里橙树和月桂树四季常青——
旁白:从右边布景的空隙中可以看到让用牙齿和左手撑着一根皮带在磨刮脸刀;他满意地听着她们谈话,不时点头表示赞成。
小姐:(速度极快)一一我们就在那里开一个旅馆——我管收款,让接待游客、采买和处理来往信件——你相信,那是一种有趣的生活——火车一鸣笛,公共汽车一开来,楼里的电铃就响起来,餐厅里的电铃就响起来——我就开出帐单——我可以层层加码......你不会想到旅行者在付款的时候有多么爱面子!你——你要当餐厅的总管。你当然用不着亲手做饭——你见人的时候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有你的容貌——啊,我不是奉承你——你有朝一日一定能弄到一个男人!一个有钱的英国人,你要知道——那种人很容易(渐慢)——摘到手——于是我们就富起来——在科摩湖边盖起一座别墅——那里诚然有时候下点儿雨但是(呆滞地)太阳偶尔也会出来——尽管天空昏暗,否则——否则我们就回家回这里来——(停顿)——到这里或者到别的地方去——
克里斯婷:小姐自己相信这些吗?
小姐:(沮丧地)我自己信不信?
克里斯婷:是啊!
小姐:(疲乏地)我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相信了。(擁在椅子里;两只胳膊伸在桌子上,头俯在胳膊中间)我什么也不相信了!一点也不相信了!
克里斯婷:(向右转身,对着让站的方向)这么说,您想逃跑啊!
让:(失色地把刮脸刀放在桌子上)逃跑?这样说太过分了!你听见小姐的计划了。尽管她一夜没睡,现在很疲倦,这个计划完全有可能实现!
克里斯婷:是吗?意思是让我为她那么个人干活......
让:(打断她)当着女主人的面讲话,嘴里干净点儿!听见吗?
克里斯婷:女主人?
让:对!
克里斯婷:哼!说得倒好听!
让:是的,你需要听一听,自己少说点!朱丽小姐是你的女主人,就象你为这件事瞧不起她一样,你应该瞧不起你自已!
克里斯婷:我一直很尊重自己——
让:但是你瞧不起别人!
克里斯婷: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自己降低到我的地位之下。过来,您说说,伯爵的女厨师和马夫或者猪倌有什么瓜葛!过来,说一说!
让:啊,你和一个上等男子有瓜葛是你的福气!
克里斯婷:哼,一个把爵爷马厩里的燕麦偷出去卖钱的上等男子
让:你还可以说说,你通过买食品从中捞一把和接受屠夫贿让赂的事!
克里斯婷: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现在你已经不能尊重你的主人了!你呀,你呀!
克里斯婷:您还到教堂去吗?您既然积下那么多功德,听听讲道是有好处的!
让:不,今天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到圣餐式上去为你的罪过忏悔吧!
克里斯婷:是的,我要那样做的,我会得到足够的宽恕,带回家也贱您的罪!救世主已经为我们犯的罪受尽折磨,死在了十字架上;如果我们怀着虔诚和忏悔的心情走到他身边,他就会把我们的一切罪过承担起来。
让:也包括通过买食品中饱私囊的罪过吗?
小姐:你相信吗,克里斯婷?
克里斯婷:毫无疑问,这是我坚定不移的信仰,这是我从小保留下来的信仰,朱丽小姐。“罪在哪里显多,恩典就更显多了"
小姐:唉,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信仰就好了,唉,如果......
克里斯婷:不过,没有上帝的特别恩典,就不会有这种信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
小姐:哪些人才能得到?
克里斯婷:小姐要明白,这是求得宽容的一大秘诀,上帝不考虑某一个人,而是在后的将要在前。
小姐:啊,那样他就是照顾在后的了。
克里斯婷:(继续)“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情况就是这样,朱丽小姐!不过现在我要去教堂了——我一个人去,我还要顺便告诉马夫,在爵爷回来以前,如果有人要外出,让他别给马!——再见!(下。)
让:这个鬼东西!-这一切都怪那只黄雀!
小姐:(疲惫地)不要再提黄雀的事了!你看要摆脱这一切,结束这一切还有办法没有?
让:(沉思)没有了。
小姐: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你将怎么办?
让:处在您的地位?让我想一想!——作为贵族的女儿,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一个堕落的女人。我不知道——啊!现在我知道了!
小姐:(拿起刮脸刀,做了一个自杀动作)是这样吗?
让:对!但是我不那样做——您要明白!因为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小姐:是因为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吗?区别在哪里呢?
让:和男女之间的区别一样!
小姐:(手里拿着刀子)我想这样做!但是我做不到!我的父亲那次本来可以这样做,但是他也没有做到。
让:不,他不会这样做的!他必须先进行报复!
小姐:现在是我母亲又在通过我进行报复了。
让:您从来没有爱过您的父亲吗,朱丽小姐?
小姐:爱过,非常爱,但是也恨过他!大概恨他的时候我自己并不知道!但是,是他把我培养成了鄙视女性的人,成了半男半女的人!发生了这事是谁的罪过?我父亲的罪过,我母亲的罪过,还是我自己的罪过?我有自己的罪过吗?我没有自己的东西!我没有一种想法不是从我父亲那里学来的,没有一种感情不是从我母亲那里学来的,最后一点——关于人人平等这一点——是从我的未婚夫那里学来的,就因为这一点我才叫他恶棍!怎么会是我自己的过错呢?象克里斯婷那样,把罪责推给耶稣吗?——不能这样做,我太骄傲了,并且由于我父亲对我的教育,我也过分聪明了。一个有钱的人不能进天国,这是谎言,而在银行里有存款的克里斯婷至少不能进天国!这是谁的过错?——是谁的过错与我有什么相干?到头来承担罪责、承担后果的仍然是我......
让:是啊,可是——
旁白:门铃大声响了两下。小姐慌忙站起来;让急忙换上仆人制服。
让:爵爷回来了!哎呀,如果克里斯婷〔走向通话管:敲着,听着。
小姐:他会不会看过柜子了?
让:我是让!伯爵先生!(听。注意:观众听不见伯爵说什么)是的,伯爵先生!(听)是的,伯爵先生!马上就好!(听)是的,伯爵先生!马上就好!(听)马上就好,伯爵先生!(听)是的,在半个小时内!
小姐:(极其惊慌地)他说什么?我的耶稣,他说什么?
让:他说半个小时以后要他的靴子和咖啡。
小姐:也就是说再过半个小时!唉,我怎么这样累啊;我什么也不能做了,不能后悔,不能逃跑,不能留下,不能活——不能死!救救我吧!对我下命令吧,我会象狗一样服从!为我最后效劳一次,挽救我的名誉,挽救伯爵的名誉!你现在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是我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你愿意我那样做的话就命令我做吧!
让: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也没有勇气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好象我穿着仆人制服——就不能命令您——而现在,自从爵爷对我说过话以后——就变得这样了我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唔,是奴性束缚住了我的手脚!——我想,如果爵爷现在下来——命令我抹脖子,我也一定会当场照办的。
小姐:你装成是他,我装成是你!——你刚才跪在地上表演得那么好——你当时演的是贵族——你从来没有看过戏,没有见过催眠术家吗?(让点点头,表示见过)他对要求使催眠术的人说:拿起扫帚,他就拿起扫帚;他说:扫,他就扫——
让:但那个被指挥的人必须睡觉才行啊!
小姐:(精神恍惚地)我已经睡着了——整个屋子在我看来就象一团烟雾......而你看上去就象一个铁炉子......象一个戴着高帽子、穿着黑衣服的人——你的眼睛就象快烧尽的煤一样闪着亮光——你的脸就象烧成的灰一样是一个白点儿——(这时阳光射在地板上,照到了让的身上)多么温暖,多么舒服啊——(她搓着手就象在火上烤手一样)——多么亮——多么安静!
让:(拿起刮脸刀,塞到她手里)这就是扫帚!趁着天亮——到谷仓去......(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小姐:(清醒过来)谢谢你!现在我要去安息了!但是,现在只需告诉我说——在前面的人也能得到恩典,即使你自己不相信也这样说吧!
让:在前面的人?不,我不能这样说!但是,让我想一想——朱丽小姐——现在我知道了!您已经不属于前面的人之列了——您现在是在后面的人中间的一个!
小姐:确实是这样。——我是在最后面的人中间的一个;我是最后面的一个!唉!——可是现在我不能走路了一一再说一遍,叫我走!
让:不,现在我也不能说了!我不能说了!
小姐:在前的将要在后!
让:别犹豫,别犹像!现在您把我全身的力气也带走了,我觉得非常害怕——那是什么?我觉得门铃在动!唉呀,怎么这样害怕一个门铃!呃,不只是一个门铃——后面还有一个人——一只手在拉它动——还有别的东西在使手动——如果您把耳朵捂起来——把耳朵捂起来,它就响得更厉害!直到有人回答——而那时就晚了!警察就来了——那样——(门铃大声响了两下。让缩成一团;然后直起身来)太可怕了!不过只有这条绝路了!——走吧!
旁白:小姐坚定地走出门去。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