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之旅：张掖

作者：安意如

01.

朋友留在湿地拍鸟，我独自去了山丹，那马蹄踏碎胭脂的地方。我看见汉长城的遗址蜿蜒在茫茫荒原上。荒草和不开花的马兰，是它衰败的身躯上为数不多的装饰。有流泪的冲动，人造的长城与天生的祁连山生出了生死相依的情义。

曾经那样的敌对，至死方休。也在绵绵岁月中和解，那些埋葬在此地的枯骨，游荡在风沙中的亡灵，应该都可以安息，泯了恩仇吧。

02.

回到张掖，去了大佛寺和甘州古塔朝拜，两处都不虚此行。张掖以佛塔众多扬名河西，《甘州府志》称其城：“一城山光，半城塔影，连片苇溪，遍地古刹”。这一川好风景，令我神往了多年。

事实上，张掖不仅是边塞诗的常客，丝绸之路上佛教东传的重镇，西域乐曲输入的大户，还是南北朝时汉文明的避风港，在战乱中保留了中原文化火种的沃土。如果非要说缺点，那就是吃食的水平可以再提升一下，毕竟是古城么……

大佛寺

甘州古塔

03.

晚间回到宾馆，抄录一些诗词，本是资料里看到的诗句，我拿来做了集句：“弱水西流接汉边，绿杨荫里系渔船。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甘州当江南。稻花风里稻花香，妾去采花郎插秧。两行高柳沙淀暗，一派平湖水稻香。”

顺完之后，读了一下，觉得后面四句还颇有竹枝词的感觉。结果整理到“紫燕衔泥穿曲巷，白鸥冲雨过横塘”时忽然走神想起陶渊明《拟古》中的几句：“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

04.

兀自错愕了一下，我原以为想起的会是岑参cén shēn、高适、陈子昂，毕竟他们都有从军北征的经历，是与张掖因缘更深的诗人。陈子昂还在这里考察防务，上书武后，准备大展拳脚，只是未遂。

近年来，我对陶渊明有了更深的兴趣。他的诗文会不时出没在脑海中，孤凉、柔软、狷juàn狂、倔强兼而有之。他是一个简单又深刻的人。

05.

真是感慨啊，那曾经壮志凌云、抚剑远游的少年，在岁月消磨中，慢慢退居成一个要为生计发愁的隐士。其实也不是不好，只是希望他的生活更好一些，像陶渊明这般际遇的人有很多，似他这般真正出色的却不多。乱世终究还是未曾给他曾祖陶侃那样建功立业的机遇，亦不曾给他外祖父孟嘉那样的名士之名。

在当时，他定然是潦倒落寞的。不知道他对着南山赏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遥远的祁连，那片也叫南山的地方。

06.

有些远方，到不了，忘不掉，有时候，往事太远，尘埃太厚，诗比历史更真实。

为了接下来的旅程，又查看了一些黑河的资料，看似平平无奇的黑河是平平无奇的维稳小天才，所到之处皆是传奇。冲出莺落峡的黑河，毫不吝啬地滋养着焉支山，成就了山丹军马场，造就了河西走廊最大的城市——“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金张掖——一片丰润的绿洲，性情温良的城市。

07.

在我看来，河西四郡合在一起才达到张中国之臂的作用，祁连山无私地奉献自己，哺育出绿洲，抵挡住沙漠的侵袭，为中国拽回了一个新疆。没有祁连山，就没有河西。没有河西走廊，就没有了丝绸之路。

河西走廊很窄，丝绸之路很长。

08.

将黑河称为河西走廊的母亲河虽然有点俗，却俗得实至名归，中国但凡有点名头的河都是雌雄同体，又当爹又当妈（通常是战乱时当爹御敌，太平时当妈养家护儿女），黑河和它的姐妹（兄弟）党河、疏勒河、石羊河、北大河等支流一起联手哺育出让汉武帝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河西四郡。

它一手看顾的大儿子张掖让后来隋炀帝在此召开的“世博会”更有排面，小儿子居延海是巴丹林吉林沙漠中一枝独秀的存在，默默延续着祁连山化生万物的悲悯。

黑河托勒河大拐弯（脱兴福　摄）

09.

低调的黑河低调地流，沿岸有低调的黑水国和黑水城，这两个地方都是军事要塞，很容易搞混。我是分别去过之后才分清。

黑水城在内蒙古，为西夏所占据，一度成为西夏对抗蒙古的重要堡垒。而黑水国在张掖，历史更为古老，也是屡经争夺，一笔烂账，归属难清。

10.

最开始是匈奴人的故地，后来被月氏人占据，月氏人最强盛时，匈奴亦不得不送质子求和，后来冒顿单于chán yú“鸣镝dí弑父”，自立为大单于，几年后率部匈击败月氏，杀月氏王，将其头盖骨拿来做酒器。

月氏人被匈奴打败后，分为两部，大月氏西迁中亚，小月氏留了下来，或迁居伊犁河谷，或与敦煌之地的百姓杂居。流血漂杵chǔ的鏖战之后，冒顿单于如愿以偿，称雄草原，指派浑邪王驻扎张掖，即黑水国都城一带，算是匈奴的城市化建设渐成规制的时期。

11.

牧人吹响骨笛，故里的狼烟，再次成为人间烟火。毋庸讳huì言的是，匈奴人任性的放牧方式对土壤的伤害很大，那时人又没有环保意识，大约从东汉末年开始，黑水国生态破坏，饱受沙尘侵袭，逐步沦为荒漠区和半荒漠区，此后的岁月里，几经沧桑，偶有好转。

但黑水国终成黄土废墟，晚清民国嬗递shàn dì之际，黑水国遗址屡遭盗掠，如今总算否pǐ极泰来，被划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黑水国遗址

12.

遗址处，野草漫过城墙，黄沙掩映下的残垣断壁，有说不出的凄惶萧瑟。金月黯淡，人事如沙，每座城市，就像每个人一样，多少都带着伤痕。

其实张掖有令人惊叹的彩丘——丹霞地貌，有游客蜂拥而至的国家地质公园。夕阳残照间，是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美到顿然失语，只能用“造化之功”来顶礼膜拜的美景——剖开人间深处，山之美，竟然还有如此裸露明艳的一面。从丹霞的形态上可以看出时间的痕迹，宛如看到一个人从年轻到年老的全部轨迹。

彩丘——丹霞地貌

13.

然而比起丹霞彩丘的奇崛，我还是对黑水国的残破沉默念念不忘。像展开一幅从火中抢出的残卷，站在那里，身心战栗，涌起久远的悲凉：荒草淹没了马骨，月光吸纳了大地的光芒。

那些短暂如春花的静好，那些无能为力的背井离乡，那些无法停止的杀戮盗掠，都还隐约在目。脚下的沙，填埋了尘世的忧戚yōu qī，指间的风，却还沾染着望乡的心碎。

14.

抱着怀古的心情，去了扁都口，山体上硕大的扁都口三个字，丑得让人忍俊不禁。227国道顺畅得让人震惊，沿线一派田园风光，有着红色屋顶的民居，像红色的蘑菇，平淡而鲜艳，金黄的花朵，游吟着盛开在绿色的祁连山上。

蜂群飞舞，放蜂者在远处的树下悠闲地晒着太阳，时日如金，将普通的日子都镀成了诗。

15.

青草披离的祁连山轮廓分明，骨肉匀停，曲线迷人，引诱着人一亲芳泽，我险些联想不出，这是当年风雪凄迷，隋炀帝豁出老命才走出的扁都口啊！

其实要往群山深处去，进入峡谷，才可以看到更险峻的风光，走回到真正的古道上去，才可以寻回张骞、霍去病、玄奘、法显当初的足迹。但是无所谓了，我喜欢它此刻显露的柔情蜜意，人畜无害。

冷龙岭（脱兴福　摄）

16.

斗转星移间，昔日征战的细节难免被遗忘，胜败也化作几声长叹唏嘘，被铭记的，是那些在岁月中凝固的地名、人名。人的处境有高有低，与起伏山岳有着类似之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借山而生的抱负。世事无常，亦不妨碍有志之人聚沙成塔，建立如山功业，将风骨铭刻青史，矗立天地之间。

这趟旅程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寻梦之旅，现在所能到达的扁都口，哪怕是幻觉，都已经很满足。

17.

人有时会对陌生的地方有特殊的感应，一直觉得曾有在此戍shù守厮杀的前世，内心渴望挣脱这片修罗场，灵魂却忍不住怀念这里的高山大岭。这缕残念勾得我每每念及祁连，心头便会涌起难共人言的激荡。时至今日，尽管已经往来多次，当我走过古道关隘ài，还是会有一言难尽的眷恋和敬畏。

祁连如神，是这样仁慈宽容多情，又是这样冷漠地俯视着苍生。羌qiāng、氐dī、汉、匈奴、鲜卑、吐蕃tǔ bō、突厥，再强悍的民族，再激烈的刀兵相向，在它眼中都只是儿童的嬉戏吧。

18.杀青段

星河低垂，山河奔涌，城池兴起又废弃。心怀烈焰，举身赴死，热血化作霜雪。人消散在风中时，与草木的枯荣无异。万物生长升腾归于大荒，寂灭之后又自虚空生起，这就是轮回。亿万年前，山脉从海水中隆起，亿万年后，这里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又是怎样的存在。

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huì shuò，蟪蛄huì gū不知春秋。”有时会灰心，不得不承认，人是历史的见证者，又是时间的弃儿，大部分的书写和记录，都是追溯zhuī sù，为了挽留那吉光片羽的存在。

感谢阅读，祝君好运！

腹有诗书气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