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块钱国币 独幕话剧 丁西林
时间:1939年抗战期间 地点:西南的某一省城
布景:一个旧式住宅的四合院子。上面是有廊子的三间正房,是吴太太的住所。右面是两间矮小的厢房,是杨长雄的公寓。左面两间厢房,一为厨房,一为出门的过道。院子里有树有花,也有晒着的被单、女人的内衣和小孩的尿布等。廊子上堆着别无放出的桌子、椅子、茶几、板凳和小孩的车马等。 [开幕时,吴太太在收拾晒干的东西,有的只是折好,有的先需熨平。杨长雄坐在窗外的一个蒲团上看书,晒太阳。
吴太太:(继续开幕以前的口角)穷人,穷人,这个年头,哪一个不穷呃,哪一个不是穷人呃?白米卖到六十块钱一担,猪肉一块五毛钱一斤,三毛钱一棵白菜,一毛钱一盒洋火,从来没有听说过。穷人,穷人,是的,做娘姨的是穷人,做主人的个个是发财的吗?这个年头,只有军阀,只有奸商,没有良心的人,才会发财呀,我们可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三件破房子,一个月要四十块钱的房租。打仗以前,连四块钱都没有人要。简直是硬敲竹杠!这样的事,才是欺负人的事,这样的人,才要旁人去管教管教……
杨长雄:哎……(情绪有些崩溃)
吴太太:是的,我用的娘姨是一个穷人,我承认,可是我并没有欺负她。这样贵的伙食,她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我并没有扣她的工钱呃。可是打破了我的东西,不赔!还有旁人帮忙,说不应该赔。我倒要听听这个大道理。
成众: 老杨,下棋,下棋。
杨长雄:拿到那边去下好不好?
成众:(没有懂得杨的提议的理由)那边很冷,外面有太阳,这边比那边好得多。……(刚说完,了解了杨长雄的意思)喔!这里和那里一样!(两人摆好棋子,开始下棋)
吴太太:闹,看罢,就是同这个一模一样的花瓶。还是五年前我花了六块钱买下的。用到现在,没有见打破一点。我因为喜欢它的样子,才特地当宝贝似的带在身边。她把那一只打个粉碎!你说可恨不可恨。现在你就是出十块钱一只,也没地方可以买得到。我要她照原价陪我三块钱,可算是十二分的客气了。(说着,将宝贝玩赏了一回,顺手放在廊上的一张茶几上。继续做她未完的工作)
成众:老兄,你也应该客气客气啊!怎么连将军你说都不说一声!
吴太太: ……现在的三块钱,值什么?抵不到以前的三毛钱,照道理应该照市价陪我才是。不过我既说了只要她赔我三块钱,已经说出的话,我不反悔。可是如果连三块钱都不赔我,那可不行!
成众:(并非认真的)唉,老杨,我和你赌一个输赢好不好?这盘棋,如果你赢了,我出三块钱,如果我赢了,你出三块钱。赢得钱送给李嫂让她还债,怎么样?
杨长雄: 李嫂没有债,我也没有钱。你是阔人,三块钱不在乎,我是一个穷光蛋,我的三块钱用处多得很。(用刚听到的口吻)这个年头,自来水笔,卖到六十块钱一枝,钢笔头两块钱一打,九毛钱一瓶墨水,一毛钱一只信封。从来没有听说过!
吴太太:(得到一个进攻的机会,回头向杨长雄)啊,你知道说穷,你也会说你是一个穷人,那么刚才你说的全是废话!你既知道大家都是穷人,还说什么替穷人想想?你说你是一个穷光蛋,请问现在哪一个不是穷光蛋?
杨长雄:(被迫抗战)吴太太,你还要讲吗?
吴太太: 我为什么不能讲?难道我连在我自己家里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杨长雄:(放弃了纸上谈兵)好罢,你既要讲,我就在和你将好了,你刚才要我讲道理,我为省事起见,没有理会。现在我把这个道理就来讲给你听。我们都是穷人,不错,不过穷人也有穷人的等级。一个用得起娘姨服侍的太太,如果穷的话,是一个高级的穷人;一个服侍太太的娘姨,是一个低级的穷人;像我这样一个扫地抹桌子要自己动手的穷学生,是一个中级的穷人。如果今天是我这样一个中级穷人,打破了像你这样高级穷人的一只花瓶,也许还可以勉强赔得起。现在不幸得很,打破花瓶的是李嫂,她是你雇用的一个娘姨,她是一个低级的穷人,她赔不起。三块钱在你不在乎,可以不在乎,在她……
吴太太: 你这话不通,什么叫做不在乎?
杨长雄: 不要急,不要急,请你让我把话讲完。不在乎,就是说,一桌酒席,一场麻将,一双丝袜,一瓶雪花膏……
吴太太: 废话。那是我的钱,我爱怎样花就可以怎样花,旁人管不着。
杨长雄: 好,好,好,就说是我说错了,你说对了。就承认这个问题不是在乎不在乎,也不是赔得起赔不起的问题;这正是我要说的话。穷不穷,赔得起,赔不起,讲的是一个情,人情之情。现在我要说的是一个理,事理之理。我们争的是:一个娘姨打破了主人的一件东西,应该不应该赔偿的问题,我的意见是:一个娘姨已打破了主人的东西,不应当赔,主人不应当要她赔。完了。
吴太太: 喔!不应该赔?
杨长雄: 不应该。
吴太太: 花瓶是不是我的东西?
杨长雄: 是的。
吴太太: 是不是李嫂打破的?
杨长雄: 是的。
吴太太: 一个人毁坏了别人的东西,应该不应该赔偿?
杨长雄: 应该赔偿。
吴太太: 好了,还要说什么?
杨长雄: 啊,别急,别急,你说的是毁坏了别人的东西,可是你不是别人啊!我问你,李嫂是不是你的佣人?
吴太太: 是的。
杨长雄: 佣人应该不应该替主人做事?
吴太太: 当然。
杨长雄: 你的花瓶脏了,你要不要她替你擦擦?
吴太太: 要她擦擦,是的,可是我没有叫她打破啊。
杨长雄: 当然你没有叫她打破。如果是你叫她打破,那就变成执行主人的命令,替主人打破花瓶,那就只有你做得快不快、打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没有赔偿的问题了。我现在再请问你:从古到今,瓷窑里烧出来的花瓶,少说,也有几十万几百万。这些花瓶,现在到哪里去了?一个花瓶是不是有打破的可能?
吴太太: 有的,谁可以把它打破?
杨长雄: 是呀,谁可以把它打破?我请问你。
吴太太: 花瓶的主人可以把它打破,拥有花瓶的人可以把它打破。
杨长雄: 你这就错了,拥有花瓶的人,不会把花瓶打破,因为他没有打破的机会。动花瓶的人,擦花瓶的人,才会把它打破。擦花瓶是娘姨的职务,娘姨是代替主人做事。所以娘姨有打破花瓶的机会,有打破花瓶的权利,而没有赔偿花瓶的义务。好了,好要说什么?
吴太太: 胡说八道!
杨长雄: 胡说八道?我还有话要说,你要听不要听?
吴太太: 我不要听!
杨长雄: 你不要听?没有关系!我还是一样的要说。因为你刚才说了半天,你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你说你有说话的权利,现在我也有我说话的权利。刚才我说的是理,现在我还要说势,“理所当然势所必至”的势。刚才我听说,你已毫不客气的把李嫂身上都搜过了。一个主人有没有搜查她雇用的娘姨的身上的权利,这是一个极严重的法律问题,现在且不去说它,你搜查的结果,你发现她身上只有三毛钱,对不对?现在你要她赔的不是三毛钱而是三块钱。这三块钱的巨大赔款你叫她从何而来?所以我劝你……
吴太太: 那不用你担心,你等着看好了。
成众: 下棋,下棋。
杨长雄:哼!
吴太太:切!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接着走进一男一女,男的一望而知是一个警察,女的一手提了一个小包袱,从她的可怜神情,也不难猜出,她就是闯了祸的李嫂。
吴太太: 啊,警士!你来了,好得很,谢谢你!
警士: 太太!
吴太太:(放下工作,来到来人的近边,指着李嫂对着警士)他是我雇用的一个娘姨,她就要走。今天早上她把我的一只花瓶打破了,我的花瓶原来是一对,(说着,从茶几上将另一只花瓶拿来作证)请你看一看,她打破了的那一只,同这一只一模一样。这一对花瓶,是我亲自在江西买的,江西是全国出最好瓷器的地方,你知道,原价六块钱国币一对,现在要到市上去买,十块钱一只也买不到。现在我要她照原价赔我三块钱国币,她自己也已经答应了赔我。她要我扣除她的工钱,可是她以前的工钱,我已经都给她了。现在我不愿意再用她,因为——因为一对花瓶已经打碎了一只,这剩下的一只,我一时还不想把打碎。(为谨慎起见,将一时不想打破的花瓶放还到原处)现在我先请问你,她打破了我的东西,应该不应该赔偿?
警士: 是啦吗。
吴太太: 好,请你问问她,花瓶是不是她打破的?是不是她答应了愿意赔我?
警士:(认为用不着问)是啦吗。
吴太太: 请你问一问,她是不是答应了赔我三块钱?
警士:(向李嫂)你懂吗?你打碎了主人家的花瓶,太太要你赔她,赔三块钱国币,你听懂了没有?
李嫂:嗯。
吴太太: 好了。我已经看过她的包袱和她的身上,她只有三毛钱。现在请你等一等,(向杨长雄看了一眼,走进正房一会,提了一个小包袱走出向警士)这是她的铺盖。这条巷子的对面,就是一家当铺,我请你带着她把这个铺盖拿到那家当去,押三块钱交给我。
杨长雄: (跳起来)什么?你要押她的铺盖!
吴太太: 是的。
杨长雄: 你……岂有此理!你把她的铺盖押了,你叫她睡什么?
吴太太: 这是她的铺盖,不是你的铺盖,与你无关!(转向警士)警士,请你过来,我指给你看那一家当铺在哪里。(向门走去)
杨长雄: (走去拦住去路)你等下,不行!
吴太太: 什么叫不行?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打破的是不是你的花瓶?我的事要你来管!——先生,请走开,让我走路!
成众: (走去把杨长雄拉开)下棋,下棋,下棋,下棋,下棋,下棋。
吴太太:警士先生,我给你说呀……(下场)
成众: (燃着一支香烟,也回到原来的位置,静默了一会)这盘棋大概是没有希望下完了罢?(无意一人代表两方,进行未完的棋局)
杨长雄: (转过气来)唉,气人不气人?这样的野蛮家伙,见过没有?我要捶她一顿,出出气,赞成不赞成?
成众: (似乎经过了一番考虑)和一个女人打架?不大妙,可是我赞成给她一个教训。
杨长雄: 这样的女人,除了拳头的教训,没有别的办法,我想给她几拳,打一个痛快再说。(站了起来,好像真想预备动手的样子)
成众: (知道这不过只是说说,所以也就随便应应)不甚赞成。(又走了几着棋)
[吴太太从大门走进,面有余怒
吴太太:哼,还下呢。
警士: 太太!
吴太太: 怎么了?
警士:这里是三块钱国币,交给你。(呈上手中的纸币)
吴太太: (收下应得的赔款)那这铺盖怎么了?
警士: 是啦吗,当铺的少奶奶,给了三块钱,听说太太是外省人,她不要李嫂的铺盖。
吴太太: (不甚中听,赶紧将警察向大门引去)对不住的很,对不住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引着警士一同走出)
杨长雄: (向成众)你说丢人罢?……这样的一个无耻的泼妇!
吴太太: (走进,不幸的听到了对她的批评,向杨长雄)什么?你讲什么?你骂人是不是?(向成众)成先生,他破口骂人……
成众: 对不起,我在下棋,没有留心到我四周围的环境。
吴太太:(再转向杨长雄,一逼)你以为我没有听见是不是?无耻,我请问你什么叫无耻?(得不到答复)无耻,是的,旁人的事,不用他管,他来多事,才是无耻。一个在背后骂人的人,才是无耻。
杨长雄:啧。
吴太太: (再逼)一个大学生,以为了不起,自己说话不通,还想来教育旁人,自己以为是受过高等教育,开口骂人!泼妇,请问什么叫做泼妇,哪一个是泼妇,讲啊!
杨长雄:哎……
吴太太: (三逼,转到杨长雄的面前)你没的说了是不是?刚才你很会说话,怎么现在连屁也不放了?你骂了人你不承认。你骂了人你不敢承认,这才是无耻。是的,无耻!下流!混蛋!
杨长雄:你……好!…… [杨长雄面白手颤,忍无可忍,忽然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花瓶。急忙地走去,抱在手中,走到吴太太的面前,双手将花瓶拼命地往地上一掷,花瓶粉碎。
吴太太: (血管暴涨,双手撑腰)你这怎么说!
杨长雄: (理缺词穷,闭紧了嘴唇,握紧了拳头,没得说。忽然灵犀一点,恢复了面色,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了三张纸币,送上)三块钱——国币!
吴太太:(事出意外,一时想不出适合环境的言辞。抢了纸币,握在手里,捏成纸团,鼓着眼,看着对方)那来吧你。
成众:(危险风暴波渡过,得到了这一场恶斗的结论)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