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茶声
陆征:来,喝茶。
周洋:大红袍?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了。
陆征:别人送的。说是武夷山的,正不正宗我也喝不出来。
周洋:你那舌头,一线待过的还能差?当年老刘请客那次,你说那个酱牛肉不对,你非要切开看,结果——
陆征:结果发现是鸭肉。
周洋:对,老刘脸都绿了。
陆征:他那食堂本来就不行。
周洋:可不是嘛。唉,老刘退休了吧?听说去带孙子了。
陆征:嗯,去年退的。你呢,还在重案?
周洋:还在。
陆征:手底下带了几个人?
周洋:三个小的,都是新人。一个比一个愣头青。
陆征:新人好,有冲劲。
周洋:冲劲是有,就是不靠谱。上礼拜抓了个盗窃的,二十出头,小年轻,跟我当年似的。啥都往上冲,也不想想后果。
陆征:你当年可不这样。你当年至少还知道怕。
周洋:现在也怕。干了这么多年,胆子是越干越小。
陆征:怎么说?
周洋:反正刚入行那会儿,什么案子都第一时间往上冲。现在?每次出勤前都得把装备检查三遍。
陆征:正常。老了嘛。
周洋:你才比我大几个月?
陆征:几个月也是大。
周洋:行行行,你大,你老。你最近怎么样?在纪检那边还顺利?
陆征:还行。老样子。
周洋:纪检那活儿不好干吧?天天查自己人。
陆征:是查案,不是查人。
周洋:有区别吗?
陆征:有。查案是找真相,查人才是找麻烦。
周洋:你这嘴,还是那么能绕。
陆征:做这行久了,说话不得严谨点。
周洋:严谨。你们那个系统,查一个人得走多少流程?
陆征:看情况。简单的十天半个月,复杂的——也可能拖很久。
周洋:拖久了怎么办?
陆征:那就继续查。查清楚为止。
周洋:要是查不清楚呢?
陆征:那就继续拖着。
周洋:你这人,真没意思。
陆征:我什么时候有意思过?
周洋:当年不是啊。咱们刚搭档那会儿,你还会开玩笑。现在?
陆征:现在怎么了?
周洋:现在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陆征:那我以后少说话。
周洋:拉倒吧,你今天约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叙旧吧?
陆征:就不能叙旧?
周洋:能是能。但你那电话里说的——就咱俩聚聚,别带别人。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陆征:年纪大了,不喜欢热闹。
周洋:行,你说什么都对。
沉默良久
陆征:对了,前段时间整理旧档案,翻到一些以前的案子。
周洋:哪个?
陆征:三年前那个。涉毒的。姓吴的。
周洋:……哪个姓吴的?
陆征:你经手的。
周洋:我经手的案子多了。
陆征:当时是你主办的吧?
周洋:嗯。怎么了?
陆征: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周洋:结了。检察院批捕,法院判了,毒贩击毙。正当防卫,结案了。
陆征:嗯,我知道结果。我问的是——细节。
周洋:什么细节?
陆征:当时现场的情况。
周洋: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抓捕行动,嫌疑人拒捕,被击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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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那个嫌疑人,当时手上有武器吗?
周洋:有。一把刀。
陆征:刀在哪儿找到的?
周洋:现场。地上。
陆征:离他多远?
周洋:谁记得那么清楚?
陆征:不远吧。我看档案里写的,不到半米。
周洋:差不多。
陆征:那弹道角度怎么解释?
周洋:什么意思?
陆征:弹痕鉴定报告你也看过吧。从右肩胛下方射入,方向朝上。你当时站的位置是——他的正前方。
周洋:……
陆征:他当时是跪着的吧?
周洋:谁告诉你的?
陆征:现场有目击者。
周洋:目击者后来改口了。
陆征:是。但检察院结案之前他可不是那么说的。
周洋:陆征,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征:我想听你说。
周洋:说什么?说我刑讯逼供?说我伪造现场?说我杀人?
陆征:我没这么说。
周洋:那你什么意思?
陆征: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细节。
周洋:确认完了?还要确认什么?
陆征:那个目击者为什么改口,你知道吗?
周洋:我怎么知道?他自己改的。
陆征:他老婆当时生病,急需用钱。
周洋:……
陆征:有人给他送了一笔钱。
周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陆征:我没说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洋:陆征,三年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什么意思?
陆征:我只是想搞清楚真相。
周洋:真相?什么真相?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是纪检的,还是因为我们是老搭档?
陆征:你觉得呢?
周洋:我不知道。我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征: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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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洋:你到底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我开枪打死了一个人?好,我承认。承认他当时跪下了?好,他也跪了。你还想听什么?
陆征: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开枪。
周洋:因为他该死。
陆征:这不是理由。
周洋:为什么不是?
陆征:法律不是这么用的。
周洋:法律?法律保护了什么?保护了那个女孩?
陆征:什么女孩?
周洋:……
陆征:什么女孩,周洋?
周洋:没什么。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陆征:别跟我打马虎眼。
周洋:陆征,你今天来就是审我的是吧?
陆征:我不是在审你。
周洋:那你是什么?
陆征:我是你的搭档。
周洋:前搭档。
陆征:是,前搭档。但有些事不会变。
周洋:什么事不会变?
陆征:我不会害你。
周洋:你现在在干什么?
陆征:我在给你机会。
周洋:什么机会?
陆征:你自己说出来的机会。
周洋:……
陆征:我查了三年。你知道我查到了多少吗?
周洋:……
陆征:我一直在找理由,想说这案子没问题。
周洋:……
陆征:但我找不到。
周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抓我?
陆征:我想听你说。
周洋:听我说什么?听我说我当时多混蛋?听我说我对不起那身制服?好,我对不起,行了吧?
陆征:不是这个。
周洋:那你要什么?
陆征:我要一个理由。能说服我的理由。
周洋:……
陆征:你当时到底为什么开枪?
周洋:……
陆征:周洋。
周洋:那个女孩。
陆征:什么女孩?
周洋:那个线人。
陆征:那个案子的线人?
周洋:对。
陆征:她怎么了?
周洋:她死了。
陆征:我知道,她后来暴露了,确实很可惜……
周洋:被虐杀的。
陆征:……
周洋:她才十八岁。
陆征:你发展她的时候,她多大?
周洋:……十七。
陆征:十七岁。
周洋:我亲手把她带进来的。我跟她说过,会保护她。
陆征:周洋。
周洋:我把她的最后一张生活照放在钱包里三年了。就是她刚当线人那会儿拍的,笑得挺好看的那种。每次办案的时候,我就看一眼,提醒自己为了什么。
陆征:……
周洋:后来我收到了她被凌虐的照片。你知道吗?她在死之前,被折磨了三天。
陆征:……
周洋:三天,她才十八岁。
陆征:我知道。
周洋:我去抓那个魔鬼的时候,他还在笑。他说"警察小姐皮肤挺嫩的",他在对着我笑。
陆征:然后你开了枪。
周洋:……对。
陆征:他跪下来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周洋:她死的那个样子,满脑子都是。
陆征:……
周洋:你觉得我不该开枪吗?
陆征:……
周洋:换你。你会怎么办?
陆征:……我不知道。
周洋:你不知道?
陆征: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开枪。但我知道——开枪和不开枪,都是一种选择。你选了前者。
周洋:所以呢?
陆征:所以你得为你这个选择负责。
周洋:……
陆征:我理解你为什么开枪。
周洋:……
陆征:但理解不是理由。
周洋:理由?你还想要什么理由?他杀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他该死!
陆征:他该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
周洋:……
陆征:也不是法律说了算。法律只能判他有罪还是无罪。生死——没有任何一个个人有权力决定。
周洋:……
陆征:你可以愤怒。你可以恨他。可以恨不得亲手撕了他。但你不能开枪。
周洋:……
陆征:你听懂我说的了吗?
周洋:我听懂了。
陆征:你不服。
周洋:……我不服。
陆征:……
周洋:你让我怎么服?他把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折磨了三天……他让一个十八岁的花季青春最后哭着对这个世界恐惧,他让一个信了警察会保护她的孩子死前连一句求饶都没人听,他让一段才刚开始的人生最后只剩下一张认不出来的照片!你让我站在他面前,手铐铐上,押上警车,然后等法院判他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五十年,一辈子!他在里面照样还能吃饱饭,还能看病,还能——
陆征:周洋。
周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让他活着。
陆征:……
周洋: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是他被抓的时候那个笑。他一直在对着我笑。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他还是在笑。那个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征:……
周洋: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因为他觉得我们拿他没办法。证据是他销毁的,证人是他买通的,他觉得就算进了法院,也就是耗个几年。几年出来,他照样是人上人。
陆征:所以你让他死。
周洋:对。我让他死。
陆征:……如果再来一次呢?
周洋:……
陆征:如果那张照片还在。如果他还是那个笑。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周洋:……
陆征:回答我。
周洋:……
陆征:周洋。
周洋:我不知道。
陆征:……
周洋:真的不知道。可能我还是会开枪。可能我会在扣扳机之前停下来。谁他妈知道呢。
陆征:……
周洋: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陆征:什么?
周洋:我不后悔。
陆征:我信你。
周洋:我等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做错了。但你刚才问我再来一次?我不后悔,他该死。我杀了他,我绝不后悔。
陆征:你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
周洋:所以?
陆征:我能理解你。但理解和同意是两回事。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我不否认。可对的事,不一定合法。
周洋: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征:……
周洋:你要抓我吗?
陆征:不是我抓你。是程序。我会把材料交上去,剩下的不是我说了算。
周洋:你是问你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陆征:我个人……我个人希望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周洋:我也希望。
陆征:但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周洋:嗯。
陆征:我会如实上报。
周洋:好。
陆征:这是我的职责。
周洋:呵,职责。
陆征:你当时有的选,但到了现在我们都没得选了。
周洋:所以你还是来查我的?
陆征:我理解你。但我理解不是理由。程序就是程序。我今天如果放过去,明天还有什么资格穿这身衣服?
周洋:随你。
陆征:法律永远是事后补丁,不是事前预言。每一条法律的诞生,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伤害。没有酒驾入刑之前,酒驾不是罪;没有家暴法之前,打老婆是"家务事";没有性骚扰立法之前,那些行为只是"不懂事"。法律不是从天而降的完美体系,它是一块一块被现实砸出来的。每一个"法律管不了"的人,都是在用受害者的代价告诉立法者——这里有个洞,得补。
周洋:这不就是法律的失败,所以我来管。
陆征:不,一个坏人逃脱了惩罚,对受害者来说是灾难,但对法律体系来说,是一次暴露问题的机会。问题暴露了,才有被修复的可能。那些没被惩戒到的坏人,就像是建筑的地基——你看不见它,但后来的每一层都站在它上面……你能明白吗?
周洋:……我能,我他妈太能了!
陆征:你还是没有。我不是让你接受不公正,而是让你知道——面对不公正,正确的方向是推动法律,而不是毁灭法律。你开枪的那一刻,你确实替那个女孩讨了公道,但你同时也堵死了一条路——如果所有人都学你,那法律永远不需要完善,因为法律已经不存在了。
周洋:……我明白了。
陆征:那就好。
周洋:其实,你以为我想让你做这个选择吗?我瞒了三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不知道,你就不用在兄弟和法律中间选。你不知道——我就还是你搭档。
陆征:……
周洋:现在你知道了。你报上去,兄弟进去了。你不报,你自己也完了。我凭什么让你背这个?
陆征:所以你瞒了三年,是在帮我?
周洋:我至少不想害你。
陆征:你让我查了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每次打开那个档案是什么感觉吗?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应该不是你,别是你……
周洋:……
陆征:你以为你在替我扛?你只是不敢。你拖了三年,不是在保护谁,是在逃。
周洋:……
陆征:跟我一样,我们都在逃。只是我今天不逃了。
周洋:所以你今天约我来了。
陆征:是,我来了,因为拖不下去了。你也是。
周洋:……
陆征:……我给你……你也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
周洋:什么?
陆征: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周洋:……答复什么?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陆征:我说的是程序。一个晚上,是我能给你的。
周洋:……
陆征:明天之前,你还有时间。该交代的,该安排的,你自己看着办。
周洋:……行。
陆征:……
周洋:……茶凉了。
陆征:……嗯,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