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现场【第6现场 甘露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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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智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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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选自章雪峰“唐诗现场”,以坚实的史料为基础,以唐诗为切入点,挖掘唐诗背后的历史,讲述唐朝的历史和社会。 仅限习读,如侵联删。
读物本历史科普
正文

【第6现场】

官宦专权巅峰之始:血洗长安的甘露之变

 

1.    太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被我们尊为“茶仙”、留下著名《七碗茶诗》的诗人卢仝[tóng],正坐在宰相王涯的官邸里,陪着王涯的族弟王沐一起,等待着主人散朝归来。过了午饭时分,没有等回来王涯,却等来了一大群神策军士兵。这群士兵包围了相府,见人就抓,卢仝[tóng]也被抓了起来。在被抓的过程中,卢仝还对士兵们解释:“我只是隐居的山人,一介布衣,来相府做客而已。”士兵反驳说:“既然是山人,来见宰相干什么?”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2.    会作诗却不善言辞的卢仝一时语塞,只好束手就擒,打算找个明白人再说理去。结果他再也没有机会说理了,因为他被直接押赴了刑场。在前往刑场的途中,卢仝才知道,不仅宰相府乱了,长安全城都已经陷入了大乱之中。禁军士兵到处在抓人、抢东西,甚至当街杀人,还有趁乱起哄的“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堂堂帝国首都,转眼已成修罗地狱。

 

 

3.    本来,卢仝还指望着王涯宰相能救一救自己。但到了刑场才发现,贵为宰相的王涯也赫然在绑缚之列。士兵们凶神恶煞,完全不听解释,只是在不停地为行刑做准备,“自涯以下,皆以发反系柱上,钉其手足,方行刑”。对于本来就没有那么长头发的卢仝,禁军头目“令添一钉于脑后”,用铁钉直接穿过头皮作为固定。做这样的准备,是因为即将对他们进行腰斩。直到这时,卢仝才真正意识到大限已到,在简单地向匆匆赶来的友人托孤之后,他被腰斩而死。

 

 

4.   7几个月后,站在无辜惨死的卢仝墓前,另一位著名诗人贾岛写下一首《哭卢仝》:

贤人无官死,不亲者亦悲。

空令古鬼哭,更得新邻比。

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

天子未辟召,地府谁来追。

长安有交友,托孤遽[jù]弃移。

冢侧志石短,文字行参差。

无钱买松栽,自生蒿草枝。

在日赠我文,泪流把读时。

从兹加敬重,深藏恐失遗。

 

 

5.    全诗释义为:像卢仝这样没有官职的贤才,却无辜被害,即使不熟的人听到也会悲伤,更何况我贾岛是他亲密的朋友。卢仝的悲惨遭遇,恐怕连已逝的鬼都会为他痛哭,还好有同时罹难的人在陪伴着他。卢仝活了四十岁,还是一个没有官职的布衣之身。他生前未得天子辟召,希望到了地府后有人能够对他有所补偿。临刑前,卢仝匆匆向长安的朋友托孤,之后就被害了。卢仝墓前的石碑矮小,志文也写得歪歪斜斜。没有钱购买松柏栽植于墓旁,只有那自己长起来的蒿草环绕四周。卢仝生前赠我的文章,今日重新读来不禁流泪。从此以后,我要更加珍重这些文章,永久收藏,永不遗失。

 

 

6.    从贾岛的诗来看,卢仝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都非常凄惨,可堪一哭。特别是他无辜被害的人生结局,更是令人扼腕。事实上,在那一天,包括卢仝在内,长安城有一千多人倒下,血流成河。导致卢仝无辜卷入并被杀死的,就是唐史上著名的“甘露之变”。

一、那一天,长安浸泡在血中

关于甘露,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解释说:“甘露,美露也。神灵之精,仁瑞之泽,其凝如脂,其甘如饴,故有甘、膏、酒、浆之名。”自古以来,甘露的降临都是太平瑞征。

 

 

7.    所谓“甘露之变”,就是指唐文宗李昂时由观露而引发的事变。在这次事变中,甘露不再是一种祥瑞,而是成了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带来的不是天下太平,而是“震惊乘舆,骚动京国,血溅朝路,尸僵禁街”的一场流血事件。

简单地说,“甘露之变”就是当时的朝廷之中,有一群人想杀另一群人,并且事先已在左金吾卫院内设下埋伏,然后诡称该处有天降甘露,以此作为诱饵,将其聚而歼之,一网打尽。听上去不错,但那只是图上作业、沙盘演习,下面我们来看看真刀真枪的史实。

 

 

8.    事情,还得从卢仝遇害那一天清晨的朝会说起。这一天,本是常朝的日子。

唐朝的朝会,分为四类:一是大朝会,每年第一天即元日举行,在京所有文武百官、天下各州朝集使(包括外藩使节)参加,一般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二是朔望朝参,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各举行一次,在京所有文武百官参加,一般在大明宫宣政殿举行;三是常参,即日常会议,只有京官中的常参官才可参加,一般在大明宫宣政殿或紫宸殿举行;四是延英奏对,这是只有皇帝和宰相们才能参加的高级机密会议,因一般在大明宫延英殿举行而得名。

 

 

9.    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朝会,既非元日亦非朔望,所以是在紫宸殿举行的常参朝会。等到唐文宗李昂在紫宸殿刚刚坐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就上奏,左金吾卫院内石榴树上,昨夜天降甘露。听说有此祥瑞,宰相李训、舒元舆便劝唐文宗李昂亲临观看。李昂一边让李训等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官员一起前去察看,一边自己也从紫宸殿移驾到了含元殿,等候消息。

在大明宫建筑群中,由紫宸殿去左金吾卫院,要向南经过紫宸门,到达宣政殿,再向南经过宣政门,过了含元殿,左边为左金吾卫,右边为右金吾卫。

 

 

10.    可是等到李训率一帮官员回到含元殿时,却向唐文宗李昂报告说,可能不是真的甘露。这下李昂疑惑了,决定派神策军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率领众宦官,再次前往左金吾卫院看个究竟。既然皇帝吩咐,仇士良、鱼弘志未疑有它,马上就率领宦官们去了。到了左金吾卫院内,仇士良发现带路的左金吾大将军韩约居然在十一月的天气里“气慑汗流,不能举首”,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将军何为如是?”

 

 

11.    就在韩约还没来得及回答的当儿,突然吹来一阵风,掀起了帷幕,仇士良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幕后的伏兵,同时又听到了兵甲相碰的声音。仇士良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虽然他并不确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反应很快,当即率领众宦官掉头返回,先回到含元殿唐文宗李昂身边再说。当时左金吾卫院的守门士兵还打算把门关上,结果在仇士良的呵斥之下,门竟然没有关上,遂让一众宦官逃往了含元殿方向。李训发现仇士良等人居然逃出了左金吾卫,马上号召在含元殿守卫的左金吾卫士兵:“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mín]!”

 

 

12.    瞬间,含元殿上的焦点,演变成了对唐文宗李昂的争夺。宦官们说:“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宰相李训则说:“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随后,双方展开了面对面的肉搏。

至此,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以宰相李训为首的一方,在唐文宗李昂的配合下,以甘露为诱饵,要用伏兵杀掉仇士良等一众掌握神策军军权的宦官。不料,事机败露,韩约也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被宦官们逃了出来。

 

 

13.    在接下来的含元殿肉搏中,李训一方虽然是有备而来,但仍然没能阻止仇士良等宦官抬着唐文宗李昂的乘舆进入宣政门。等到宣政门关上之后,李训在门外都能听到宦官们山呼万岁的声音。是的,在这一刻,肉搏的双方都意识到,李训一方已经失去主动权,行动彻底失败。胜利的天平,已开始偏向宦官一方。此时李训手下,只有仓促召集的不到五六百人的杂牌士兵。李训一方的优势,就在于攻其不备的突然性。而宦官们则手握长安城军力最雄厚的神策军军权,可以动用的兵力少说也有四五千人。宦官们的优势,就在于人多势众。

 

 

14.    只要宦官们不被杀死而躲进宫中,无论唐文宗李昂本人的立场如何,以李训一方微薄的兵力,绝不敢主动攻打宣政门。宦官们却在惊魂稍定之后,从宫中派出一千名神策军士兵,由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率领,进行疯狂的反攻和报复。

剧情开始彻底反转:此前想杀人的一方,开始逃跑;此前逃跑的一方,开始派兵杀人,而且疯狂地见人就杀。

 

 

15.    作为此次政变的首脑人物,李训跑得比较早,“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李训是宰相,上朝的官服是紫色的,是当时一望而知的大官,所以他需要换上低级官吏的绿衫,才好跑路。他先跑到终南山,准备投奔和尚宗密。后来觉得不妥,又逃往凤翔,打算去依附这次政变的另一个主谋凤翔节度使郑注。但出山不久就被抓了,在械送京师的途中,李训被斩首,并被灭族。

 

 

16.    另外三位宰相王涯、贾餗[sù]、舒元舆,在唐文宗李昂退入宣政门之后,并不知道杀身之祸即将来临,还正常回到中书省,准备吃工作午餐,商量着说稍晚一些,皇帝“必将开延英召对两省官,就见宰相”。王涯还说:“不知是何事也?诸公且各自取便。”

等到有人跑来告诉三位宰相“有兵自内来,遇人即杀”时,“宰相已下,怆惶走出,两省人吏及金吾健儿共千余,阗[tián]门争出,宰相等才及出门,兵士已合在门内,不能出者凡六七百人,皆死”。

 

 

17.    王涯、舒元舆走出大明宫即被抓获,贾餗[sù]则等到第二天才被抓,三人同样被灭族。其中就包括当时在王涯府中做客的卢仝。

中书、门下和尚书三省诸司官员被杀的,有一千多人,连办公场所也被捣毁,只剩下残破的房屋。“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捕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满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

 

 

18.    因为在宫中的办公场所一北一南,所以当时宦官一党的办公场所被称为“北司”,朝中官吏的办公场所则被称为“南衙”。仇士良派出的禁军这样疯狂地杀人,说明北司这次恨上了南衙全体官员,要斩尽杀绝。在大明宫中杀人还不够,杀红了眼的禁军士兵又突入坊市,以搜捕为名进入大臣家中剽掠。已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在长安的家,“京邑推为富家”,结果这次被盯上了,“禁军利其财”, “乃破其家。一日之内,家财并尽”。

 

 

19.    这样的劫财杀人,已跟政治斗争毫无关系了。宦官集团控制住长安城的局面之后,仇士良又传出密令,要求凤翔监军张仲清杀死这次事变的另一个主谋郑注。

在这样的大屠杀之后,“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宦官集团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从此,这帮治国无术、弄权有方的阉竖小人,就成了帝国的附骨之疽[jū],直到和帝国一起灭亡。

 

 

20.    二、为什么“甘露之变”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甘露之变”的结局,令人扼腕。一举翻盘的大好机会,就这样被李训、郑注这两个眼高手低的大臣白白葬送了。为什么“甘露之变”会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导致剧情大反转?这是一个史上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在我看来,至少有这样五条原因:

 一是政变人选上的饥不择食。

毫无疑问,李训、郑注这俩人,是唐文宗李昂亲自选的。而且干掉专权宦官的主意,一开始肯定也是来自唐文宗李昂。要说除宦,他才是总后台。其实,他想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21.    准确地说,从被宦官们拥立为皇帝的那一刻起,唐文宗李昂就想干掉宦官了。说起来,并不是唐文宗李昂这人不感恩,实在是拥立皇帝这个活计,不是宦官们应该一干再干的。

唐文宗李昂的祖父唐宪宗和哥哥唐敬宗,就是被宦官陈弘志、王守澄、梁守谦、韦元素等人直接杀死的。到了唐文宗李昂被拥立时,除了梁守谦已经致仕以外,其余宦官基本都还在唐文宗李昂的左右。不说唐文宗李昂要报祖父和兄弟之仇,就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也要考虑干掉身边那些敢杀皇帝的宦官们。

 

 

22.    《旧唐书·李训传》记载:“文宗性守正嫉恶,以宦者权宠太过,继为祸胎,元和末弑逆之徒尚在左右,虽外示优假,心不堪之。思欲芟[shān]落本根,以雪仇耻,九重深处,难与将相明言。”虽然难与明言,但他仍然把目光投向了朝中的大臣们。

但此时他手下的大臣,正分成牛党、李党,在搞“牛李党争”呢。一来没空,二来两党均与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下不去手啊。唐文宗李昂只好在两党之外找人了。

 

 

23.    唐文宗李昂一开始选中了出身孤寒的中书舍人宋申锡,并且在短时间内就任命他为宰相,要求他联合朝官对付宦官。不料此事被专权宦官王守澄和当时还是王守澄亲信的郑注发觉,略施小计,宋申锡就被贬出朝廷。唐文宗李昂的第一次尝试,就此失败。这一次尝试失败,也让唐文宗李昂得出一条教训:应该在两党之外找人,还应该找与宦官集团有一定联系,不至于引起宦官集团怀疑的人。于是,他选中了李训、郑注。可是,李训、郑注二人人品之低下,也是当时公认的。

 

 

24.    郑注,史称“诡辩阴狡,善探人意旨”,以方技药术受知于权宦王守澄。在王守澄手下,他“内通敕[chì]使,外结朝官,两地往来,卜射财货,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人不敢言,道路以目”。后来,他在王守澄的授意下,“以阴事诬陷宋申锡”,打破了唐文宗李昂第一次除宦的希望。本来,唐文宗李昂是很讨厌郑注这个人的,但架不住郑注医术厉害,他竟然抓住为皇帝治病的机会,一举获得重用。可见,当好医生,为领导提供保健服务,还是有好处的。

 

 

25.    李训是郑注推荐给唐文宗李昂的。史称他“阴险善计事”,李德裕更是直接指出“李训小人”。在李训进入翰林院时,两省谏官曾经“伏阁切谏,言训奸邪,海内闻知,不可令侍宸扆[yǐ]”。一个“阴狡”,一个“阴险”,在被唐文宗李昂重用之前,李训、郑注就是这样劣迹斑斑的小人。唐文宗李昂要干除宦这样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固然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到“圣人”去干,但至少也应该找几个正人去干,而绝对不应该找李训、郑注这样的小人去干。

 

 

26.     被李训、郑注倚为骨干的王璠[fán]、韩约,在“甘露之变”的当天,前者“恐悚[sǒng]不前”,后者“变色流汗”,才被仇士良看出了端倪,以至功败垂成。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唐文宗李昂居然想依靠这些人来干大事,只能说他有一点儿饥不择食。

二是政变策划上的各不相谋。

受到皇帝重用之后,李训、郑注迅速形成了一个新的专权小集团。特别是李训,几乎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天子倾意任之。训或在中书,或在翰林,天下事皆决于训。王涯辈顺其风指,惟恐不逮;自中尉、枢密、禁卫诸将,见训皆震慑,迎拜叩首。”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开始得意忘形,逮谁灭谁。

 

 

27.    首先是除宦。在他们二人的策划下,不久就能追杀韦元素、杖杀陈弘志、赐死王守澄、杀死王守涓,顺利得超乎想象;其次是尽逐牛党和李党。无论是李党李德裕还是牛党李宗闵,哪个党的人都不需要,全部逐出京城,让他们到外地去任职,“连逐三相,威震天下”;第三就是打击异己,“贬逐无虚日”,以至朝堂班列殆空。侍御史李甘、中书舍人高元裕、吏部郎中张讽、户部郎中杨敬之等人无党无派,也有政治才能,但都因为不主动依附二人,被一贬再贬。

 

 

28.    李训、郑注除宦没有什么不对,这本是唐文宗李昂重用他们的目的;但对于朝官中的中间派,特别是牛党和李党中的任何一党,还是应该团结其中一部分力量的。可他们偏不,觉得自己已经这么牛了,可以包打天下了,还需要团结谁?就连李郑二人,也在内部闹起了不团结,搞起了权力斗争。“始,注先显,训藉以进,及势相埒,赖宠争功,不两立。”

在“甘露之变”前夕,李训“出注使镇凤翔,外为助援,内实猜克,待逞,且杀之”,打算先杀宦官后杀郑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就已经开始钩心斗角了。唐文宗李昂想依靠这种谁都不能团结、“各不相谋”的人,怎么能办成大事?

 

 

29.    三是行动计划上的慌不择路。

为了形成里应外合的诛宦态势,在李训派郑注出任凤翔节度使之时,大家一起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行动计划——“浐[chǎn]水之谋”。

这个计划的要点是,刚刚被赐死的大宦官王守澄,将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下葬于浐水墓地。届时,由郑注向唐文宗李昂申请“入护葬事”,然后率领凤翔节度使亲兵数百“皆持白棓[bàng],怀其斧”。趁着众权宦前来为王守澄送葬之时,“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

 

 

30.    显然,“浐水之谋”是一个远远优于“甘露之变”的计划。原因有三:其一是行动地点选在宦官军事实力较弱的城郊,宦官仓促之间无法调动大批兵力进行抵抗;其二是以王守澄一个赐死大臣的身份,唐文宗李昂不至于亲临现场为他送葬,既然皇帝不在场,动刀动枪就少了许多顾忌;其三是以有备攻无备,以人多攻人少,宦官们几无胜算。

 

 

31.    可是这样好的一个计划,李训就是不愿意采用,认为“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余、璠[fán]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在怕郑注抢功的狭隘心态下,李训抢在二十一日,背着郑注,慌不择路地提前行动了。

《中庸》里说“小人行险以徼幸”,说的不就是李训吗?

 

 

32.    四是政变时机上的迫不及待。

发动“甘露之变”时,李训担任宰相才一两个月,距离他被唐文宗李昂重用也才不到半年。一个任职时间不长,而且逮谁灭谁的宰相,我们可以想见他在朝堂之上的号召力。

李训发动政变,主要依靠的是左金吾大将军韩约和他手下的左金吾卫士兵。而这位韩约,居然由太府卿的职务改任现职才刚刚四天!一个任职刚刚四天,而且大事来临时就“变色流汗”的将军,我们也可以想见他对一支武装力量的掌控力。

 

 

33.   7李训依靠的另外几支力量也基本不靠谱。王璠刚刚由户部尚书、判度支改任河东节度使,郭行余刚刚由大理卿改任邠[bīn]宁节度使。李训又不让他们离京赴镇,只让他们“托以募爪牙为名”,在长安“招募豪侠”,结果到了事变之时,仍然只招到“部曲数百”。而且这种临时招来的所谓豪侠,也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协警,能有多少战斗力?

李训还让自己的骨干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京兆府事,调动长安、万年两县的“逻卒三百余”,又让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权知御史中丞,率领“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赶到现场参加政变。

 

 

34.    “逻卒”大约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城管”,好歹还有一定的战斗力;“御史台从人”就是典型的政府公务员了,平常干的是抄抄写写的工作,怎么能让他们去打打杀杀?

就这样,“协警”“城管”“政府公务员”齐上阵,准备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玩儿刀了。准备如此不足,军事实力差距如此之大,李训还这样迫不及待,只能说明他的脑子当时应该进水了。

 

 

35.    五是政变执行时的天不作美。

对,就是事变当天,在左金吾卫院内刮起的那股妖风。要不是那股妖风,仇士良也不会看到帷幕之后的伏兵,也就不会侥幸逃脱。李训这事儿,说不定就干成了。如此凑巧,天公不作美。其实也只能怪李训这帮人搞政变没经验,之前不注意一下天气。

口口声声说李训不够聪明,其实是有理由的。别说他的“甘露之变”失败了,就是成功了,最终结果仍然是宦官专权。为什么?

 

 

36.    还是司马光概括得好啊,唐朝“宦官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所谓“成于德宗”,主要是指宦官在唐德宗李适之时被赋予兵权,这是宦官们的关键一跳。

以前没有兵权,宦官们要弄权,就只能借助皇帝、宰相,借力打力;有了兵权,宦官们就可以由后台走上前台,想灭谁就灭谁,想杀谁就杀谁,正如他们在“甘露之变”中所做的那样。唐德宗李适这么一搞,从此害得自己的子孙受制于家奴,不知有多少皇子皇孙被宦官随意杀戮。实在是蠢到了极点。

 

 

37.    李训根本没有意识到,到了他当宰相的时候,宦官的参政甚至专权已经“成于德宗”,已经是制度化的规定。而要想改变宦官专权的局面,最根本的办法是从改革制度入手,这样才能一举治本。事实已经证明,杀了王守澄,来了仇士良,杀了陈弘志,来了鱼弘志。事实上,在古今中外的政治史中,只要类似于宦官专权这样的现象或这类人员反复出现,屡禁不止,那一定是制度的原因,必须从改革制度入手去解决问题,绝不能像李训那样,妄想通过杀几个人和抓几个人来解决问题。

所以,李训发动“甘露之变”,根本就是愚不可及的自杀行动,同时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愚蠢行动。

 

 

38.    三、政变后遗症:文官缄默,国是莫谈

经历了“甘露之变”而侥幸未死的唐朝文官,内心其实是崩溃且悲凉的。

作为幸存者,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之所以还没有死,不是因为自己对帝国和皇帝的忠诚,也不是因为自己日常工作的勤勉,更不是因为自己人品好,只是因为自己家的祖坟冒了青烟,运气好躲过了屠刀而已。然则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一直运气好,如何避祸呢?这成了他们胸口永远的痛,成了他们一直在认真思考的重大问题。

 

 

39.    最后,他们想出了一致的答案:全身远祸。血淋淋的现实,逼着他们逃避,或纵情酒色,或迷恋道佛。忠君报国、渴望中兴的信念完全被全身远祸、独善其身的心态所代替,社会责任的担当者也彻底转化为冷漠的群众。

裴度的态度最为典型。他在当时,已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他在辉煌时期,也曾出将入相,为帝国立下大功。但他面对宦官专权、“牛李党争”,也不得不“稍浮沉以避祸”,远离政治中心而去洛阳任职。

 

 

40.    “甘露之变”发生后,四位宰相不仅自己不幸罹难,而且株连甚广,“其亲属门人从坐者数十百人”。裴度于心不忍,“上疏理之,全活者数十家”。在那样一种恐怖氛围下,裴度敢于上疏,而且成功救人,可见三朝元老的身份还是管用的。

但此后,裴度就开始全心全意地修建位于洛阳的集贤里宅园和绿野堂别墅,准备闲居不问政事,好好地过退休生活。

 

 

41.    白居易也算是一个典型。此时他一生的巅峰时期已过,已到了致仕的年龄。对于朝廷的是是非非,他早已懒得过问。

而“甘露之变”发生时,白居易正在洛阳任职,得以免遭杀身之祸。事变之后,白居易首先当然是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的正确,其次则是对遇难同僚的深深同情,最后更加坚定了自己远离宦海、全身远祸的决心。

 

 

42.    刘禹锡的选择,和白居易一样。要知道,当年刘郎可是个愤青式的人物。他早年曾是“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后来长期被贬任职地方。但他在度过了“二十三年弃置身”的贬谪生涯之后,仍然豁达乐观,写出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名句。

“甘露之变”发生时,刘禹锡正由汝州刺史转任同州刺史,也因不在长安而幸免于难。

 

 

43.    而作为一个历来反对宦官专权的强硬派人物,我们却无法从他此后的诗文中,找到他对“甘露之变”表达痛恨和进行鞭挞的痕迹,甚至连间接表态都找不到。我们不禁要感叹,当年那个“前度刘郎今又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禹锡呢?

一直反对宦官专权的杜牧,当时也在洛阳任职,任监察御史。事变第二年,他写了一篇《罪言》,一篇很正常的建议用兵藩镇的文章,却这样开头:“国家大事,牧不当言,言之实有罪,故作《罪言》。”这,说好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呢?

 

 

44.    四年后他担任左补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谏官事明主”。可是他对本职工作的心态,却是“拜章岂艰难,胆薄多忧惧”,平时与同僚相处,也基本不谈国事,“出语但寒暄”。杜牧,也彻底消极了。

一群社会精英,就此变身麻木群众。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个接一个。麻木群众多了,社会精英就少了;唐朝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①【唐诗现场】系列 本号如下:

【第1现场 造反者李密】624231

【第2现场 玄武门前】    999305

【第3现场 杨炎的鬼门关】 392743

【第4现场 藩镇之祸】 667399

【第5现场 牛李党争】 351271

 

 

②【古诗词的背后】系列 本号如下:

【屈原】295839、【李白】865137

【杜甫】498375、【白居易】608332

【陆游】120593、【贺知章】354331

【苏轼】 716985

 

 

③【宋词里的绝美爱情】系列 本号如下:

【01 李煜】879387、    【02 晏殊】 742809

【03 欧阳修】169403、【04 张先】378851

【05 林逋】588299、    【06 柳永】396979

【07 晏几道】354007、【08 苏轼】 800551

【09 贺铸】844273、    【10 秦观】786727

【11 李清照】105141、【12 朱淑真】268813

【13 陆游】386709、【14 辛弃疾】900515

【15 张孝祥】655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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