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了去》

——wèi liǎo qù——

编/后/美：玖・

此本为原创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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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剧本所选音效、音乐、图片，

著作权均由出版公司所有。

角色：

未道：数字孪生注销师 [不限性别]

尤桃：路北妻子

路北：尤桃丈夫（兼自己副本）

持续了很久的细雨，打在玻璃幕墙上

00：08 音乐 起入

路北：（混响）2087年。数字孪生技术普及的第十年。每个人出生时，会自动生成一个数字副本，它会学习你的一切，然后在你死后替你继续存在。它可能替你继续爱一个人，替你维持一场你早就想结束的关系，替你说那些你来不及说的话。但总有些时候，你不再能控制它…于是诞生了一种职业：数字孪生注销师。这个职业，不是删除数据，是替人做完…未完成的告别

服务器低频运转，空气净化器轻微的送风声

未道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约信息

01：22 打开预约信息

未道：（轻念出屏幕文字）尤桃，设计师。委托事项：注销数字孪生…

01：33 转座椅看向对方

未道：请坐

01：38 坐下

尤桃：（没有寒暄，直接说事）逝者姓名，路北。我的丈夫，去世了

01：49 未道开始查找 键盘 起入

未道：路北，数字孪生编号…

01：56 键盘声停了 后无音效 音乐结束后 环境音继续

未道：…找到了，LB-2085-03，拟真度…（语气不变，但慢了半拍）拟真度，百分之九十八

尤桃：有问题？

未道：尤女士，你知不知道百分之九十八是什么概念

尤桃：知道。意思是它很像他

未道：不是“像”，是“几乎就是”。高拟真度的副本，不仅复刻语言习惯、情绪反应、记忆……还包括思维逻辑和价值判断。你冲它说谎，它能察觉。你想哭的时候，它会在最恰当的时机，递一句让你哭不出来的话。法律上，拟真度超过九十的副本，享有“情感持续权”，不能随便删

尤桃：（平静）我知道

未道：知道你还来？

尤桃：我试过三次。前两次是去年，第一次，我直接让它注销，它说…

路北：（混响）（副本）你可以往前走，不用回头看我。但你不能把我删了。我不是你的包袱，我只是你忘带的一把伞

尤桃：第二次，我向伦理委员会申请强制注销，它收到传票，给我发了条语音

未道：说什么

尤桃：说…

路北：（混响）（副本）尤桃，你这个申请书写得太差了。第三条逻辑不通，要不要我帮你改改

未道：（轻笑一声）百分之九十八，还包括法律文书能力

尤桃：隔了半年，今年初我找了黑客，想直接删它。第二天银行发来消息……有人用路北的数字身份，替我把下个月的房贷交了，附言是…

路北：（混响）（副本）怕你又忘了，用我的工资卡，反正我不用钱

未道：（慢慢靠回椅背）所以你来找我是？

尤桃：你是唯一持有副本终结者执照的注销师。他们说，你能删别人删不掉的东西

未道：我不是副本终结者，我是数字孪生注销师，执照编号DX-009。我的工作不是杀谁，是帮人做完没做完的告别

尤桃：那你能帮我吗？

……

短暂沉默

00：01 键盘被轻轻敲了两下

未道：在接单之前，我需要做合规审查。审查内容包括委托动机、副本使用状态、以及副本自身意愿……高拟真度副本，它有权拒绝注销，我需要先跟它谈谈

尤桃：找不到它的

未道：什么意思

00：30 音乐 起入

尤桃：三个月前它把自己转移了。它还在那台设备上，但它关了所有对外应答。搬家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路北：（混响）（副本）房子太小，换个大的，不用担心

尤桃：从那以后，我对着平板说过无数次话，它都听见了……它就是不出声

01：09 未道探了探身后无音效 音乐结束后 环境音继续

未道：（停了一下）它自己转移的？

尤桃：对

未道：一个知道自己要被删的副本，静默了…不是逃…是静默

尤桃：是静默

未道：尤女士，这个拟真度的副本…依法享有拒绝注销、申请独立存储空间、对原主人遗嘱提出异议的权利。你丈夫给它的权限，似乎不只是替他的身份活着

尤桃：他不把它当自己的副本

未道：那是什么

尤桃第一次停顿

尤桃：（声音比刚才轻）他说，那不是他的副本，那是他留给我的…自己

未道：什么意思

尤桃：他知道自己活不长。确诊之后，还能走动的那段时间，他先把平板改装了，然后最后三个月，他不是在训练它……是在跟它说我……

路北：（混响）（本人，稍微虚弱）你得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嘴硬，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天都要塌了

尤桃：他让它记了一整本关于我的备忘录。所以那个副本，不是我丈夫的复刻。是一个…比我丈夫更了解我的人

未道：（安静了几拍）所以你想删它，不是因为讨厌，是怕

尤桃：对

未道：怕它太像他，还是怕它不像了

尤桃：（没有回答）

未道：回到合规审查，第一条，核心动机

尤桃：（轻声）我不需要它了

未道：（手上没停）你说“不需要”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不是厌恶，是怕压不住什么东西。你说你要往前走，但你走了两年还没删它。一个想往前走的人，不会让一个副本替她交房贷

尤桃：那是它自己交的……

未道：你拦过吗？你可以关掉他的银行账户，但你没有。你不是不需要它，你是太需要了

尤桃：每次银行发短信，我都觉得是丈夫在帮我，两年了，每次都是…我觉得我走不出去。我试过关机，忍不住又打开，试过把平板扔进地下室，第二天我自己又捡回来了……只要副本还在……我就觉得丈夫还在，必须让副本不存在，我才能相信路北已经不在了。删副本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它太好了，好到我没法开始新的生活

未道：（安静）那你试那三次的时候……你跟它说了这个原因吗

尤桃：（沉默更久）没有，我没跟它说

未道：所以它不知道你为什么，它只知道你想删它

尤桃没有立刻回答

尤桃：（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对。你是最后的办法，如果连你也不接这件事…我就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我不骗你，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它，但我需要他

未道：（极轻）需要他

尤桃：（有点破碎）可他不在，它替他在这，两年了，每一天，我受够了

未道：合规审查暂停。我做这行七年，注销过上百个副本。没有一个副本，在不知道真正原因之前就走的，这是它的权利。我需要找到它，并告知它你的真实动机，你有意见吗

尤桃：没有，找吧

未道：你说的那台平板呢，序列号给我

尤桃：在我包里，LB-2083-12

……

键盘敲击声，一连串快速输入

系统提示音：警告！该序列号对应设备已于2085年11月注销。无法连接

未道：它注销了设备，不是坏的……是被它占用了。它藏在自己的葬礼里

00：21 继续查找，键盘敲击声

未道：（发现）设备虽然注销了，但它留了麦克风权限没关，它留了耳朵

尤桃：我试过，就算它能听到，它也不出声

未道：你用的什么语气

尤桃：命令

未道：那就对了。它那么像他，你丈夫活着的时候，吃你这套？

00：54 音乐 起入

尤桃：（轻轻笑了一声）他不，我越命令他越不动。他是那种…你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但他要是摔了一跤，会爬起来，在西边给你铺好垫子的人

未道：所以你不能命令它

尤桃：那我该怎么做

未道：跟它好好说话，就像他走之前那样

雷声响起…雨声渐大

不是窗外的雨……是记忆里的雨

医院的病房，窗外也在下雨

01：40 两段雨声交叠 大提琴 起入

尤桃：（不像在跟未道说话）那天下雨，和今天一样。他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床边。他说他……

路北：（混响）（本人，虚弱）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放不下。你啊，什么都能扛，就是感情上，不给自己留退路。我要是走了，你一定会在原地站很久

未道：（很轻）你怎么回答的

尤桃：我说…那你就别走

未道：然后呢

尤桃：他笑了

路北：（混响）（本人，虚弱）呵…（笑不动）…（气息变得像是哮喘）……

尤桃：他笑的时候肩膀会抖，但那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说…“你又在命令我。”

02：58 忽然，平板提示音响了

一个声音传出来

路北：（副本）（轻轻笑）你又在命令我

尤桃：（呼吸声骤然停住）！

03：03 音乐 起入 后无音效 音乐结束后 环境音继续

尤桃：（声音发抖，但极力压住）路北

路北：（副本）好久不见。你终于肯好好跟我说话了

尤桃：你在哪儿

路北：（副本）在你说“那就别走”的那天。那天我听了你的话，我没走

尤桃：（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我现在跟你说…你可以走了

路北：（副本）（安静了一拍）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尤桃：什么

路北：（副本）他给我设了一个触发词。不是“那就别走”……是你刚才说的那句“你可以走了”。两年了，你每天都对空气说“那就别走”。今天是第一次……你说“可以走”

尤桃：（声音轻了下来）所以你今天才出来

路北：（副本）因为条件终于满足了。他走的那天，留了一段话。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触发条件是“等她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再告诉她”。现在你不需要我了…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你走不出去，我都听到了，所以我可以说了

未道：（插话）呃，请稍等一下。（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我是未道，执照编号DX-009。你作为高拟真度数字孪生，有权拒绝注销，有权要求独立听证，有权对我提出质疑。在播放任何遗嘱内容之前，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路北：（副本）问

未道：你在线等了她两年。交房贷、静默、藏在那台平板里……你做的所有这些，是为了执行他的指令，还是你自己想做？

路北：（副本）（安静了一拍，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个问题……他走之前也问过我

未道：他问你什么

路北：（副本）他问……如果有一天她叫你走，你会不会走，我说会，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是你留给她的。我是你写给她的备忘录，是你没说完的话，是你不能陪她走的路。我不是你的替代品，我是你的交代

未道：（沉默片刻）副本意愿确认完成。你的回答符合遗嘱执行人的法定要求，你可以播放遗嘱了

……

旧平板里传出很轻的电流声

然后……不是副本的声音，是另一个人

语速比常人慢，每一句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不是说不动，是在攒力气

00：03 路北在病床上挪了个方便说话的姿势

路北：（电话音）（本人，临终录音）尤桃。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走了很久了。可能两年，可能五年，也可能更久……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不需要那个副本。但我猜，今天，是你试着删它了……很好，你终于要往前走了。往前走吧…你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是那个会在我说“你又在命令我”的时候，瞪我一眼，然后偷偷笑的人。删了它吧，然后去晒晒太阳…（想温暖的笑，却没有力气）…不要穿黑的…（没说完）…

01：37 唱词出现 卡点提示

尤桃：（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不要穿黑的…他知道我会穿黑的，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未道：合规审查最后一条……委托人是否了解注销后果。尤女士，如果你现在注销它，你会失去的，还包括这段录音。删了副本，录音也会清空，你确定吗

尤桃：（沉默，许久开口，声音不再是刚进门时的干脆。但也不脆弱。更像是站在悬崖边往前看了一眼）我确定

未道：理由

尤桃：他最后说“删了它吧”。他听了一辈子我的话，最后一次……总该听他的

未道：（没有说话）……

03：08 未道开始输入注销日志 键盘声两三秒后入

……平板里，副本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那种很熟悉、很家常的、像在厨房里随口一问的语气

路北：（副本）尤桃

尤桃：嗯？

路北：（副本）所以你现在不用删我

尤桃：什么

副本没有立刻回答

路北：（副本）他会让你删我，是因为他觉得你不需要我了。但现在我知道了……你需要我删掉我自己。（轻叹）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太需要了。所以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可以注销自己

03：53 未道惊讶转身看向平板

路北：（副本）我同意

尤桃：（极轻，几乎是气息）路北

路北：（副本）我走了之后……你记得浇花，阳台那盆花，我帮他浇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轮到你了。还有，阳台那个角落光照不够，花盆往左移半米，你是设计师，你自己会算

尤桃：（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我不会养花

路北：（副本）学，算是你欠我的（它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04：37 然后…设备里传来一声嗡鸣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只是停了

平板上的电源灯闪了一下，灭了

室内只剩下服务器的白噪音，和雨声

04：45 未道敲了几下键盘

未道：注销完成。唯一遗留事项……（顿了顿）一盆花

尤桃：谢谢你

未道：不用。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尤桃：那你办得不错

未道：你也是

尤桃：（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未道：（椅子转动）高拟真度的副本，能在被注销前最后一秒还在关照一盆花，它做的每件事，都是他交代的。你用了两年，终于听懂他了

尤桃：（没有回答，但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然后…她走向了门口

05：30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起入

未道录制注销日志

未道：（混响）2087年6月5日。注销目标：路北的数字孪生。拟真度百分之九十八。注销方式：副本自我注销。遗产交付情况：一盆花。委托人状态：自行离开，没穿黑的。（有点感慨）备注：不要归档。有些告别不需要存档。它只要发生过，就够了

06：26 唱词出现 卡点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