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听风吟》
来自《且听风吟》--村上春树

bgm1
我:我赤身裸体地倚着床背,点燃香烟,打量睡在旁边的女郎,从南窗直接射进的太阳光线,上上下下洒满她的全身,她把毛巾被子一直蹬到脚底,睡得很香很死,胸部随着不时粗重的呼吸而上下摇动,身体原本晒得恰到好处,但由于时间的流逝,颜色已经开始有点黯淡,而呈泳装形状的、未被晒过的部分则白得异乎寻常,看上去竟像趋近腐烂一般
我:右胸的下边有块浅痣,10元硬币大小,像是洒上的酱油,小腹平坦,犹如洪水过后的小河水草一样生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此外,她的左手只有4根手指
我:过了一会,当我回转头时,她已经把被子拉到脖梗,裹住身体,一边抑制胃底残存的威士忌味道,一边木然地仰视着我
她:谁……你是?
我:不记得了?
她:(摇头)
我:(点烟递)
她:解释一下!
我:从哪里开始?
她:从头啊!
我:你读过《热铁皮房顶上的猫》吗
她:(沉默)
我:就是说,每当我一个人喝酒,就想起那段故事,于是一会儿我就等得心烦意乱,往那小子家里打电话,打算拉他出来一块儿喝,结果接电话是个女的......我就觉得纳闷,那小子本来不是这副德性的,即使往房间里领进50个女人,哪怕再醉得昏天黑地,自己的电话也肯定自己来接.....你明白吗?
我:我只好装打错,把电话放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不开心,所以就又喝了一瓶啤酒,然后杰让我去洗把脸,这家伙坚信无论喝了多少瓶,洗把脸总能开车的,于是我走进了平时总是低洼一片的厕所做做样子,出奇的是昨晚居然没有积水,而你却倒在地板上了
她:(叹气闭眼)然后呢?
我:我把你扶起,搀出卫生间,挨个问满屋子的顾客认不认得你,但谁都不认识,之后,我和杰两人给你处理了伤口
她:伤口?
我:摔倒时脑袋给什么棱角磕了一下,好在伤势不重
她:(抽出手按了下伤口)
我:我就和杰商量,然后决定我送你回家,从你的钱包里翻到了明信片、钥匙,上边有你的地址。
她:(吸气)为什么住下?为什么把我送回之后不马上消失?
我:我有个朋友死于急性酒精中毒,猛猛喝完威士忌后,道声再见,很有精神地走回家,刷完牙,换上睡衣就睡了。到早上,已经变凉死掉了,葬礼倒气派得很
她:这么说你守护了我一个晚上?
我:4点左右本想回去来着,可是睡过去了,早上起来又想回去,但想想还是算了
她:为什么?
我:我想至少应该向你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
她:倒还蛮关心的!
我:(缩缩脖子)
她:我……说了什么?
我:零零碎碎
她:是什么?
我:这个那个的,我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闭眼闷哼)明信片呢?
我:在手袋里
她:看了?
我:不至于
她:为什么?
我:没什么必要看啊!
(沉默)
她:几点?
我:(倒水)9点
她:(点头直起身子靠坐喝水)喝了多少酒?
我:很多,要是我指定没命
她:离死不远了
她:(点火,叹气,吐烟,猛地把火柴扔出窗户)
她:递穿的给我
我:什么样的?
她:什么都行,求求你,别问了行吗
我:给
她:(叹气)该走了
我:去哪儿?
她:工作去啊!
她:(梳头)
(沉默)
我:什么工作?
她:跟你没关系
她:几点?
我:过了10点
她:没时间了,你也快穿上衣服回自己家去!(喷香水)有家的吧?
我:有
她:到什么地方?
我:港口附近,怎么?
她:开车送你,免得迟到
我:她一只手紧握发刷,用马上像要哭出的眼神定定看着我,我想,如果能哭出来,心里肯定畅快 但她没哭
她:喂,记住这点:我的确喝多了,醉了,所以即使有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也是我的责任
她:是吧?
我:或许
她:不过,和人事不省的女孩睡觉的东西......分文不值!
我:不是,我什么也没干啊
她:那,我为什么身子光光的?
我:你自己脱的
她:不信!
她:我说,你能证明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你自己检查好了
她:怎么检查?
我:我发誓
她:不信
我:只能信
(沉默)
(车上)
她:喂,昨晚我到底说什么来着?
我:很多很多,嗯
她:哪怕一句也好,告诉我
我:肯尼迪的话
她:肯尼迪?
我:约翰.F.肯尼迪
她:唉,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bgm2
(直接入)
我:早上,我在听广播,广播里说有个女孩为我点了一首歌,《加利福尼亚少女》,有奖竞猜她是谁,告诉我猜对了就送我一件T恤。我绞尽脑汁,最后在我快要遗忘的大脑角落补全了这个信息,是修学的时候我帮那个女孩找到了隐形眼镜,她送了我一张唱片,就叫《加利福尼亚少女》但我弄丢了,没还她
我: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棱角分明的崭新的T恤,在港口一带随便转了一圈,然后推开眼前一家唱片店的门,只见一个女孩坐在柜台里,蓦地发现女孩有点面熟:原来是一星期前躺在卫生间那个没有小指的女孩 我“噢”了一声,对方不无惊愕地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的T恤,随后把剩的可乐一口气喝干
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做工的?
我:碰巧,我是来买唱片的
她:什么唱片?
我:比齐.鲍易兹的《加利福尼亚少女》
她:这个可以吧?
我:(环视)另外要贝多芬钢琴协奏曲第3号
她:(去拿)给
我:格伦.古尔德演奏和巴克豪斯演奏的,哪个好?
她:格伦.古尔德
我:收有《加尔在卡尔克》的戴维斯.迈尔斯
她:(转身)行
她:还有吗?
我:可以了,谢谢
她:这,全你听?
我:不,送礼
她:倒满大方
我:像是吧
她:(耸肩)五千五百五十元,不管怎么说,上午算托你的福卖掉了三张
我:那就好
她:呼(坐下清点单据)
我:经常一个人值班?
她:还有一个,出去吃饭了
我:你呢?
她:她回来替我再去
我:(掏烟)喏,可以的话,一起吃饭好么?
她: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我:我也是
她:是吗?那为什么邀请我?
我:偶尔也想改变一下习惯
她:要改一个人改去......别管我
我:嗯
她:我想我说过:你分文不值!
bgm3
(电话入)
我:电话铃响了,我正歪在藤椅上半醒半睡地怔怔注视早已打开的书,傍晚袭来一阵急雨,打湿院子里树木的叶片,又倏然离去,雨过之后,带有海潮味儿的湿润的南风开始吹来,轻轻摇晃着阳台上排列的盆栽观叶植物,摇晃着窗帘
(电话音)
她:“喂喂,还记得我?
我:......哦,唱片卖得怎么样?
她:不大好......不景气啊,肯定,有谁肯听什么唱片呢!
我:呃
她:(指甲敲电话)你的电话号码找得我好苦
我:是吗?
她:在爵士酒吧打听到的,店里的人问你的朋友,就是那个有点古怪的大个子,读莫里哀来着
我:怪不得
(沉默)
她:大家都挺寂寞的,说你一个星期都没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还真不知道我会那么有人缘
她:……在生我的气?
我:哪里看出来?
她:我说话太过分了,想跟你道歉
我:啊,不用在意,要是你还是放心不下,就到公园撒豆喂鸽子好了!
她:问题不是你怎么感觉的,起码我不应该说那些话
我:还挺严于律己的嘛
她:呵我倒是想这样。总之,今晚可以见面?
我:......没问题
她:8点在爵士酒吧,好么?
我:遵命
她:……哎,我碰到好多倒霉事
我:明白
她:谢谢
(酒吧)
她: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至于,有事晚了点儿
她:什么事?
我:鞋,擦皮鞋来着
她:这双篮球鞋?
我:哪里,父亲的鞋。我家家训:孩子必须擦父亲的皮鞋
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那鞋肯定是一种什么象征,总之父亲每晚分秒不差地八点钟回来,我擦鞋,然后跑出去喝啤酒,天天这样
她:好习惯
我:真这么认为?
她:嗯,应该感谢你父亲
我:我是经常感谢,感谢他只有两只脚
她:哈哈哈,你家一定很气派吧?
我:要是气派加没钱,怕是会高兴得掉眼泪
她:(搅拌汽水)但我家穷酸得多了
我:怎么看出来?
她:闻味道啊!就像阔佬能闻出阔佬的味道,穷人也能闻出穷人的味道
我:父母在哪儿?
她:不想说
我:为什么?
她:正经人不至于向别人没完没了的讲自己的家,对吧?
我:你是正经人?
她:(想)想是,而且相当认真。谁都这样吧
我:不过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她:为什么?
我:首先,你早晚得跟人说;其次,我不会再说给任何人听
她:(点燃香烟,吐三口烟)父亲5年前死于脑肿,很惨,整整折腾了两年 我们因此把钱花个精光,分文不剩,而且整个家也来个空中开花,七零八落.......常有的事,是不?
我:母亲呢?
她:在某处活着,有贺卡来
我:像是不大喜欢?
她:算是吧
我:兄弟姐妹?
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别的没有
我:住哪儿
她:3万光年之外........噗,说家里人坏话,的确不大地道。(喝)心里不是滋味啊
我:还好啦,任何人都肯定有他的心事
她:你也?
我:嗯啊, 经常狠狠捏住刮脸膏的空盒落泪
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喂,你喝什么姜汁汽水?总不至于戒酒吧?
她:(停下笑)呃……倒有这个打算,算了
我:喝什么?
她:彻底冰镇的白葡萄酒
我:好
我:我问你,有个双胞胎妹妹,是什么感觉?
她:噢,有点不可思议,同样的脸,同样的智商,带同样规格的乳罩……想起来就心烦
我:常被认错?
她:嗯,8岁以前,8岁那年我只剩下了9根手指,就再也没人弄错了
我:说着,她像音乐会上的钢琴家全神贯注时一样,将双手整齐地在桌面上并拢,在低垂的灯光下聚精全神地看着,那像鸡尾酒杯般凉冰冰的小手;俨然与生俱来那样极为自然地将4根手指令人愉快地并为一排,其自然程度近乎奇迹,至少比六根手指的排列要远为得体
她:(笑)8岁时,小拇指扫进电动清扫机的马达,一下子飞掉了
我:在哪?
她:什么?
我:小拇指呀!
她:忘了,哈哈,问这种话的,你是头一个
我:会意识到没有小拇指?
她:会的,戴手套的时候
我:此外呢?
她:(摇头)说完全不会是撒谎,不过,也就是别的女孩意识到自己脖子粗些,或小腿汗毛黑些那种程度
我:哦
她:你是干什么的?
我:上大学,东京的
她:眼下回来探亲?
我:对
她:学什么?
我:生物学,喜欢动物
她:我也喜欢
我:(喝酒)跟你说……,印度帕戈尔布尔有名的豹子3年吃了350个印度人
她:真的?
我:人称打豹手的英国人基姆.科尔贝特大校8年时间里杀死了包括豹子在内的125只老虎和豹子。
我:还喜欢动物?
她:(熄烟)我发现你这人真有点与众不同
bgm4
(电话铃响了)
我:喂
她:我回来了,想见你,现在出得来?
我:没问题
她:5点钟在YWCA门前见
(YWCA门前的车上)
她:(开门)好凶的雨
我:淋湿了?
她:一点点
我:给,毛巾
她:开始下的时候在附近喝咖啡来着,发大水似的
我:不过变得凉快啦!
她:那倒是(伸胳膊探温度)
我:旅行愉快吗?
她:哪里去什么旅行,撒谎骗你的
我:为什么说谎?
她:一会再告诉你
我:我有时说谎,最后一次说谎是在去年,说谎是非常令人讨厌的勾当,不妨说,说谎与沉默是现代人类社会中流行的两大罪过。实际上我们又经常说谎,也往往沉默不语;然而,倘若我们一年四季都喋喋不休,而且喋喋不休的全都是真实,那么真实的价值势必荡然无存。
我:我们走进港口附进一家小餐馆,简单吃完饭,随后要了玛莉白兰地和巴奔威士忌。
她:真的想听?
我:去年啊,解剖了一头牛
她:是么?
我:划开肚子一看,胃里边只有一把草。我把草装进塑料袋,拿回家放在桌上。每当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呢,我就对着那草想:牛何苦好多遍好多遍地反复咀嚼这么难吃又难看的东西呢?
她:(盯)明白了,什么也不说就是了
我:嗯
她:有件事要问你来着,可以么?
我:说
她:人为什么要死?
我:由于进化。个体无法承受进化的能量。所以必然换代。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
她:现在仍在进化?
我:一点一点地
她:为什么进化?
我: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宇宙本身在不断进化。至于是否有某种方向性或意志介入其中,暂且不论,总之宇宙是在进化。而我们,归根结底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点烟)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种能量来自何处
她:是吗?
我:是的
她:(用指尖旋转杯子里的冰块)我死后百年,谁也不会记得我的存在了吧?
我:有可能
(离店走路)
她:(抓手)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下周。有考试
她:(沉默)
我:冬天还回来,圣诞节前。12月24号是我生日
她:(沉默) 山羊座吧?
我:嗯。你呢?
她:一样。1月10号。总好像星运不大好,和耶稣基督一样
我:是啊
她:你这一走,我真有些寂寞了
我:.....后会有期
她:(沉默)
我:每一座仓库都已相当古旧,砖与砖之间紧紧附着光滑的苍绿色苔藓。高高的、黑洞洞的窗口镶着坚固的钢筋,严重生锈的铁门上分别贴有各贸易公司的名字,在可以明显闻到海水味儿的地段,仓库街中断了,路旁的柳树也像掉牙似地出现缺口。我们径自穿过野草茂密的港湾铁道,在没有人影的堤坝的仓库石阶上坐下,望着海面。
我:长时间沉默过后,她用左手攥起拳头,神经质地连连捶击右手的掌心,直到捶得发红,才怅然若失地盯着手心不动。
她:全都讨厌透顶!
我:我也?
她:(羞)对不起,你不是讨厌的人
我:能算得上?
我:愿意说说嘛
她:一个人呆着不动,就听见很多很多人来找我搭话。…熟人,陌生人,爸爸,妈妈,学校的老师,各种各样的人。说的话大都不很入耳,什么你这样的快点死掉算了,还有更令人作呕的……
我:什么?
她:不想说。(碾烟)你不认为是一种病?
我:怎么说呢?担心的话。最好找医生看看。
她:那倒不用(点烟)跟别人说这种话,你是第一个
我:(紧握她的手)
她:我从来都不想说谎骗人!
我:我知道。
我:我们再度陷入沉默,而只是谛听微波细浪拍击堤坝的声响。沉默的时间很长,竟至忘了时间,等我注意到时,她早已哭了。
我:我用手背上下抚摸她泪水涟涟的脸颊,搂过她的肩。好久没有感觉出夏日的气息了。海潮的清香,遥远的汽笛,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香波的气味,傍晚的和风,缥缈的憧憬,以及夏日的梦境......然而,这一切宛如一度揉过的复写纸,没什么区别
bgm5
(风)
我:我们花30分钟走到她的宿舍。这是个心情愉快的夜晚,加上已经哭过,她的情绪令人吃惊地好。归途中,我们走进几家商店,买了一些看上去可有可无的零碎物品:带有草莓芳香的牙膏、五颜六色的海水浴毛巾、几种丹麦进口的智力玩具、6色圆珠笔。我们抱着这些登上坡路,不时停下,回头望一眼海港
她:嗳,车还停在那里吧?
我:之后再取
她:明天早上会不会不太好
我:没关系
她:今晚不想一个人过
我:嗯
她:这样你就擦不成皮鞋了
我:偶尔自己擦也没事
她:擦吗,自己?
我:(笑原来是)老实人嘛
(静谧的夜)
我:她缓缓翻了个身,鼻头触在我右肩上。
她:冷啊
我:冷?30度咧
她:管它,反正冷
我:(抱)
她:(颤抖)
我:不大舒服?
她:(摇头)害怕
我:怕什么?
她:什么都怕。你就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
她:(沉默)
她:想和我做?
我:嗯
她:原谅我,今天不行
我:嗯
她:刚做过手术
我:孩子?
她:是的
她:真是奇怪,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真的?
她:我是说那个男的。忘得一干二净,连长的模样都想不起了
她:好像觉得可以喜欢他来着,尽管只是一瞬间……你有喜欢过谁吗?
我:啊
她:记得她的长相?
我:(思考) 记不得
她:为什么?
我:因为...或许这样才好受点
她:(嗯)
她:我说,要是十分想干的活,是不是用别的……
我:不不,别多想
她:真的?
我:嗯
我:我...想喝啤酒,想喝得不行。
她:(拽裤子)
我:(拦住)算了,算了
(僵持)
她:(趴)从好些好些年以前就有很多事情不顺利
我:多少年前?
她:12、13……父亲有病那年。再往前的事一件都不记得了,全都是顶顶讨厌的事。恶风一直在头上吹个不停
我:风向是会变的嘛
她:真那么想?
我:总有一天
她:(沉默良久)
她:好几次我都尽可能这么想,但总是不行。也想喜欢上一个人,也想坚强一些来着。可就是……
我:我们往下再没开口,相互抱在一起。她把头放在我胸上,嘴唇轻轻吻着我的乳头,就那样像睡熟了一样久久未动。她久久、久久地一声不响。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幽暗的天花板。
她:妈妈……
完整故事,请看村上春树的原作《且听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