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有一天,吴先生跟一位相熟的娱乐明星在上海新天地喝啤酒。那几天,越来越娱乐化的美国财经杂志《福布斯》推出“中国大陆娱乐权力排行榜”,弄了一百个娱乐明星上去,还把他们去年赚的钱一一做了公布,可是排行榜公布后,报纸上看到的全是明星们的质骂、埋怨、否认声。刚好吴先生这位十分相熟的朋友也入选了本次的权力榜。那晚,在喧嚣非常的上海新天地,吴先生和他有了一次有趣的交谈。
2.
“这是一场闹剧,我们都被那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杂志耍了一次。”这位朋友对吴先生说。他坐在酒吧最偏僻的角落,头上压着一顶“吹牛老爹”的八角帽,鼻子上架着一副谢霆锋式的墨镜,在确信没有“狗仔队”跟踪之后,他要了一瓶吴先生从来没有听说过牌子的啤酒。
“你为什么这样说?”吴先生问他。
“作为娱乐明星,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对待过我们,他们只喜欢揭我们的短,看我们出洋相。”
“哥们儿,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这次《福布斯》搞出100位娱乐权力人物,到底排得准不准?”
“这个我不能说。”
3.
“你的意思是说,《福布斯》上公布的数字都是假的?或者说,其实你是不配排进前一百位的?”
“喂,我没有说自己不配排进前一百位。”这位明星十分敏感地纠正吴先生。
“那就是说,你应该被列进排行榜,确实是中国娱乐明星中赚钱最多的一百个人之一?”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你既然这样认为我也不反对,今天的啤酒我请客。”
“可是我搞不懂,为什么那个姓杨的哥儿们会排在你前面十四位,他真的比你赚得多?”
“那是瞎掰,他上个月的出场费还比我低5000块,他比我高,配嘛。”
“那么,你们到底一年能够有多少收入?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呢?”
“这里好热,啤酒也不好喝,还是让我们换一间酒吧。”
4.
吴先生和他换到了另一间更幽暗的酒廊。吴先生想把刚才的话题变个角度继续下去。“我很想知道,那些一天到晚揭你们短的人到底批评得对不对?”
“这个我不能说。”
“好,如果老是这样,我们怎么知道娱乐圈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你们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一次呢?”
“我愿意相信你,我的朋友。可是,我们总得知道真相。老是这样云里雾里的,对谁都不好。比如前些天,一位男明星被绑架了,大家一个劲地说他是作秀,是炒作,是没事找事,谁知道这回他真的是被绑架了。”
“这就是当明星的悲哀,人们总是不相信我们。”
5.
“那么,你要我们相信你们什么呢?”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请你相信,我们真的不是全中国最有钱的人,也不是全中国逃税最多的人,更不是全中国最有权力的人。我们只是逗大家一个乐子,大家放假过年有闲钱的时候,来看一场我们演的电影或演唱会,忙的时候就把我们当成一个屁,给放了得了。””
说到这个份上,吴先生真的有点同情这位明星朋友了。“那你们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你们一年赚多少,交了多少税,到底谁是你的女朋友,不都没事了?”
“可是,这个我不能说。因为我如果说了,就当不成娱乐明星了。”
“你病得不轻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6.
“所有的娱乐明星都是靠神秘感活着的。如果什么都让FANS们知道了,那还有谁崇拜咱?再往白里说,中国不是有一句俗话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们当明星的就是这样,如果我们对那些指责提出辩解,那就会引出一连串别的指责。比如说到收入的事,我们怎么说呢?如果说《福布斯》公布的数字是准的,第二天一大早税务局的同志就会站在家门口朝我笑,可是说不准,那么准的数字我能告诉你吗?我们还是再换一间酒吧。”
吴先生和他转到第四个酒吧的时候,他悲哀地说,“没有人相信我们,我们是全中国唯一不能谈论自己的人。我有一位同乡是大学助教,他去年接了一个大课题,春节时买了辆新款的POLO,一天到晚开着兜风,到了周末还请一大堆学生来吃烧烤。可是我有一辆宝马吉普,有一栋600平方米的别墅,却总要说是借来的。”
7.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住的别墅和开的宝马吉普都是自己的?”
“我没有这样说。”他马上更正道。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知道你这一年到底干得好不好?”
“我不能告诉你。难道你不能在不知道我到底干得好不好就夸奖我几句吗?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夸奖的,这个要求过分吗?”
“好,哥们儿,你今年干得不错,大丰收。”吴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我大丰收了?”
“我不知道。”
“可是你怎么会说‘大丰收’这个词?是谁告诉你的?”他四下张望,吃惊地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是猜猜罢了。”吴先生说。看来又要换一间酒吧了。
8.
有一天,吴先生跟一位非常权威的娱乐圈大佬探讨明星收入和逃税的事情。说实话,当今演艺界的明星们最遭人反感的事,就是逃税。人人都觉得这帮家伙扭扭屁股唱一晚就拿走数万甚至数十万元,已经很过分了,这倒也罢了,他们居然还要逃税,那实在是不能忍受的事。
对此,吴先生的想法原本同大家是一致的,但那天,同那位权威的圈内人士很深入地交谈后,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你们实在不能理解我们的明星们,其实几乎所有的明星都是愿意遵纪守法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要逃税?”
“有人逼的。”
吴先生大吃一惊,“是谁?”
“明星的经纪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9.
“现在所有的明星演出活动,都是由经纪人出面承揽的,而在经纪人同邀请单位签订的合同中,几乎都明文写着,演唱会必须成为当地的一大新闻热点,必须有相当的见报率。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还能想出一个比逃税更能轰动的点子吗?”
“你的意思是说,每次走穴都有一位明星扮演成一位逃税者的形象,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事实就是这样。假如不逃税,又有多少人知道有明星到过我们这座城市了?你简直无法想象,明星们的内心有多么的痛苦和无奈。”
“可是谁愿意成为一个逃税者呢,他们是不是用扑克牌抓阄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这倒不至于。其实,让某位明星逃税,是给了他一次出名的大好机会。”
“呵,这真是不可思议。”
10.
“我可以向你透露一次我的亲身经历。一次明星演唱会,在演出开始后的半个小时里,明星和经纪人还在后台争吵不休。”
“这样的事不需要你来透露。他们肯定是在讨价还价,我对此不会感到吃惊。”
“你实际上只猜对了一半,他们在争论的并不是出场费。”
“那是什么?”
“是逃税的数额。经纪人觉得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演出,只要象征性地逃一下就行了,但那位被选中的逃税的明星则认为,她已经有很久没有上报纸的头条了,应该抓住这次演出的机会,好好炒上一把。因为,她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般的逃税数额,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她还不配这个数。”
11.
“我真是有点糊涂了,难道逃税还有身份问题?”
“那当然,哪位明星逃税越多,说明她的出场费越高。正是以这种曲折的方式,当今走穴市场形成了一张‘合理’的身价表。”
“你是说,人们是通过明星们的逃税数额来估价他们的出场费的?”
“这就是最后的事实。你应该发现这么一个现象:这些年来,许多明星的身份正是随着逃税数额的增多而不断上涨的。”
“看来,逃税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明星们不得不每年替自己制造几起逃税新闻,而逃税的数额又总是破纪录的。”
“我还有一点不懂的是,如此大胆的逃税,难道明星们就不怕吃官司?”
这位权威的圈内人士冷笑着说,“逃税的多少,原就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事,再说,这么多年,你听说过哪位明星因逃税而倾家荡产的吗?”
吴先生想了一下,然后说:“这倒也是的。”
12.
有一天,已经很红了的明星表妹突然给吴先生打电话,说是一位他十分崇拜的巨星正在接受一次电视专访,问他有没有兴趣到现场去看一看。作为一个超级大fans,吴先生怎么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很快,他推掉了一个可能让他丢掉饭碗的签约,飞一样地跑进了一个摄影棚。
摄影棚很大,里面是一派忙乱的景象,整个棚里只有吴先生和旁边一位领着一个男孩的女士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这时,只听编导在大声说话。
13.
“好啦,好啦。场内的人都静下来!魏哥在哪里?来,到这边来。这一段是要表现你尽管是一位天王巨星,但是作为社会与家庭的一分子,仍然是十分的平易和尽职。穿上这件毛线衣,把香烟灭了,哎——别扔在地毯上……你是哪一位?谁放你进来的?这里可是拍摄现场。”
“我是魏哥的太太。”吴先生旁边的那位女士怯生生地应道。说真话,吴先生知道他崇拜的这位巨星左臀部上有一颗痣,但真不知道他已经有太太了。
“魏哥,你有太太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不过正好,你就留下来拍几个镜头吧。”
“我,我可从来没演过戏。”
“没关系,就跟在家里一样随便。”
14.
“在家里应该是咋样的?我能随便同他讲话吗?”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再同他见上一面,这是近半年来我第一次有机会与他交谈。”
“不能问这些问题。你只要注视着他,你这位著名的偶像丈夫,脉脉含情的。”
“对不起,这不容易做到。”
“好啦,就装装看吧。你的孩子,还有魏哥的其他家人来了吗?”
“我的儿子来了,家里的其他人嘛,他弟弟最近打群架被派出所关进去了,妹妹离家出走,他爸爸气出心脏病住院了,我正要同他讲这些……”
“Stop,stop,请不要在这样的时刻干扰他的情绪,这可是一部要到好莱坞发行的专访节目。现在,就让孩子上场吧,坐到他父亲的膝盖上。”
“孩子,那个人要你坐到爸爸腿上去。”
“哪一个是我爸爸?”
“穿着毛衣正在剔牙的那个。”
15.
“我坐上去,他会不会打我?”
“不会的,这是在拍电视,他不会发脾气的。”
“主持人过来,记住,正式开拍之后,你重点要突出这几点:魏哥每年都飞回家里参加儿子的生日Party,他妻子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能收到二百朵玫瑰……”
“导演,你是在说我丈夫吗?”
“哎,别打断我,please。还有,要谈一谈他定期参加社区活动和资助十位希望工程孩子的事。”
“他资助了十位希望工程孩子?可我们连上个月的房租还没钱交呢?”
“太太,这是在拍电视,是包装,你丈夫是数十万少男少女的偶像,他必须而且只能这样,understand?”
16.
“你能让他把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付了吗?”
“真烦人。喏,这是你丈夫刚才打梭哈输给我的三百块钱,拿去吧,别再跟我提婆婆妈妈的事了,OK?现在,大家静下来!开始试拍了。咦,宠物呢,那只狗呢?在电视中不能没有宠物。”
“那只狗刚才咬魏哥的手指被他摔瘸了一条腿。”
“没关系,快扔上来,反正是让它趴着。”
“好嘞,导演。”
“太太,现在请看着你的丈夫,不要愁眉苦脸的……能笑一笑吗?不对,那是苦笑。自然一点,想一想你们的快乐生活。不对,还是不自然。要不,就设想一下你丈夫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从此不能当明星了……哎对了,就是这种表情。请保持住。”
17.
“导演,各机位都准备好了。”
“现在开拍。魏哥,把孩子抱到你腿上,假装讲一个童话给他听。讲不出?那就念电视提示机上的新闻。还读不全?那只好数数字了。自然一点,那是你儿子,他不会咬你的手指。太太,跟你的丈夫说些什么,别提房租和学费的事,主持人,上场。”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来到的是天王巨星的家,也许你想象不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是与所有平凡的家庭一样温馨祥和,明星与他的妻子和儿子正享受着天伦之乐……”
“停!停!我们要重拍。场记,快去找一只不会啃结婚证书的狗来。”
18.
有一天,吴先生到社区附近的一间超市去购物。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美貌的小姐,朝他莞尔一笑。
显然,这位小姐的笑意表明他们曾经相识。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吴先生突然想起她是一位名气不小的歌星。他们在不久前的一次大型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一面。那次,表妹带着他,冒充是某报娱乐记者混了进去,他与她曾经交换过一张名片。
吴先生不由得为自己能给美貌小姐留下深刻印象而沾沾自喜。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一个大货柜,忽然发现那位歌星正躲在角落里,在一张小卡片上写着什么。
19.
“小姐,你有什么账算不清吗?”带着美好的念头,吴先生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不,我正在描述一段在超市中被记者千里追踪的惊险细节。”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
“在超市里?被谁追踪?”
“你难道还要把你那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藏起来吗?”
“小姐,见到你我非常高兴,但是我可没有什么秘密藏……”
“OK,打住吧。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采访器藏在哪里,是不是在你的网球帽里?”
“可是,我没有带采访器。”
“那么微型摄像机了,听说现在有一种摄像机的镜头只有火柴头那么大。你把它别在了衬衫的第几颗扣子上?”
“小姐,我是来给女儿买花王牌尿不湿的。”
“非常精彩。”歌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快速地写着:“他还富有暗示地向我提到他的混乱的婚姻,我的心里真好怕好怕耶。”
20.
“喂,我真的有个女儿,而且我的婚姻……”
“你能不能说得慢一点?或者让我们到一个灯光亮一点的地方,我的隐形眼镜已经好几天没换了。”
“原来你是戴隐形眼镜的。”吴先生想把话题挑得轻松一点。
于是她又低头快速写道:“他开始赞美起我的如秋水般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可以想见,单是为了这个姿势她肯定在镜子前苦练了好些日子,“你说,这时候我应该进行一段怎样的心理描写,是惴惴不安还是芳心大动?”
“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迷茫,对了就是迷茫。一位记者对他的采访对象产生了超乎职业兴趣的感情,于是她迷茫了。请问,‘茫’字怎么写?”
21.
“你觉得我对你产生了感情?”
“典型的情不自禁地落入了情网。”小姐写完这行字,然后迷离着两眼,痴痴地望着天花板,“这时候,作为他的梦中情人,我应该表示一些什么呢?”
“我真的十分地遗憾,我……”
“呵,对了,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或者,很冒昧地问一下,你身上有胎记或者伤疤什么的吗?这样我的写作就会生动很多耶。”
“咦,讨厌,我的圆珠笔没油了,请不要动稿子,我马上去买一支新的来。”很快,她回来了,“这将是我书中最精彩的一章。”
“你是在写一本书?”
“当然是一本书,出版社已经预付了二十万元的稿酬。他们说我写出的传记太平淡,特别是缺少闪电式的恋爱经历。”
22.
“于是你选中了我?”
“我的经纪人说,在几乎所有的明星传记中,记者都被描写成一群乱哄哄的无头苍蝇,这有点不公平。他建议我应当反其道而行之,选一位记者来当恋爱拍拖。哎,忘了问一声,在书中把你描写成一位爱嚼口香糖的愣小子,你没有太大的意见吧?”
“见鬼。”吴先生知道现在他应该做得最明智的事,就是跟这位小小姐拜拜。在影星、歌星出传记成风的今天,吴先生终于发现必须小心行事了。因为,任何人都可能一不小心就成为明星们的“不能不说”的故事中的一个小配角。
“他要走了,这个不幸地对我患上单相思的小男孩。”在他的身后,那位可爱的歌星还在喃喃自语地埋头写着什么。
23.
有一天,吴先生在朋友家,有幸与他上初一的儿子一起看电视,真正体验到了看警匪片的乐趣。
作为一名警匪片的爱好者,吴先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海岩,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大概是从海岩开始中国电视界步入了“言情警匪片”的新纪元。如今,在AC尼尔森的收视调查中,各种警匪片的收视率高居不下,它已全面地击败哭哭啼啼的琼瑶剧和成本高昂的清宫戏,成为最醒目的电视奇迹。
背投电视上的坏蛋用四根炸药和一只闹钟制造了一个定时炸弹。这个爆炸专家小心翼翼地把零件装配起来,初中生仔细地盯着荧屏看,嘴里还在喃喃地说,“啊,原来是这样搞的!”
24.
“你说什么?”吴先生一边帮他剥新上市的橙子,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我以前不知道怎样装一个定时炸弹,原来这么简单。”
“你为什么要装个定时炸弹呢?”
“去炸保险柜。上个星期我看过一个电视剧,演出怎样挖一条暗道进入银行。可是他们打不开保险柜,我跟你打赌,有了这颗炸弹,他们就成功了。”
“银行夜里没有看守的人吗?”
“有,不过你可以用迷香呀。或者你用空手道对付他们,就这样,用手掌竖着在他的脖子上这么一切。”
“算了吧。”吴先生赶忙避开那只伸过来的冰冷的初中生的手。
“如果你不想用空手道,还可以用别的武器,比如两根棍子和一条电线,你扔出去缠着那个家伙的脖子,一拉,就‘萨由娜拉’了。”
25.
“你从哪里看到这些东西的?”
“每天晚上都在播出的警匪片上。上次演的那个家伙真了不起,在警察抓到他以前,他已经杀了六个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强奸了一个女孩子,他们根本就逮不住他。”
“电视上播出男人强奸女人吗?”
“画面当然只有一半。”那孩子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强奸的时候要戴上丝袜面罩,从后面把人抱住然后捂住她的嘴巴。不过你小心不要让她咬住手指,因为以后牙印会成为指控你的证据。”
“这都是你从警匪片上看来的?”
“那他们还能演什么。你知道用一块硬的玻璃纸可以打开任何人家的锁吗?我在刚刚播完的一个片子里看到过,现在一下课,我们几个哥们儿就在钻研这件事,要不要我给你露一手?”
26.
“我相信你的话。可你们就不能去钻研一下火星上到底有没有人类?”
“那有什么意思。呵,因为你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我才告诉你的,如果你破产的话,我知道怎样烧了你的房子去领保险金,不会被别人知道。一个很火的电视剧里有这么一件事。你一定要用液体清洁剂,因为那没有味道,而且……”
“臭小子,我不需要知道怎样烧自己的房子。”
“好,上个星期我知道了怎样偷录电话而不被人发现,那很简单,你只要找到装在公寓顶楼的电表盒,装上几条电线就行了。要不要我表演一下?”
“不要,我不要你表演这个。可是除了犯罪,你到底还从电视上学到了一些什么?”
“昨天晚上的片子上有一个男孩在酒吧里吸毒,然后瘦得像周杰伦手里的三截棍,这让我恶心。”
“那很好。”
27.
“你看,现在是侦探追强盗。今后你要一个人为你开车逃命,我闭着眼睛都干得到,自然,如果我有一辆04款的悍马,他们永远也别想抓到我。”
这时候,吴先生的朋友,初中生的爸爸跺进了房间,吴先生转头对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娱乐,难道他们就不能拍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出来吗?”
“你知道的,由于进口电视剧不得在黄金时间播出,而古装剧的制作成本又偏高,投入小、拍摄快而收视率又有保证的言情警匪片便自然成了抢手货。”吴先生的这位朋友对电视行业看来还有点熟悉,“可如果一部片子里没有一点独家的绝活,现在的观众会放过你吗?”
28.
“每天播出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孩子们看了到底会受到多少有益的公共教育,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来提高电视台的收视率吗?”吴先生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提得很幼稚,但还是忍不住要这样说。
“喂,你们要侃事情出去侃好不好?”初中生没有在意他们说什么,他只关心的是电视上即将端出的刺激大餐。“再等15分钟,就会播出一个新的电视剧,据说它是根据一个真实的劫机事件改编的,绝对惊险冒汗。整个故事都是在一架被劫持的波音747飞机上进行的,受伤将死的机长将花短短的两分钟时间教会一个孕妇怎样驾驭飞机。我很想知道,这种飞机好不好开。”
29.
有一天,吴先生在一个酒吧里同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娱乐圈人士有过一次深谈。他们讨论的话题是关于当今火得不得了的警匪片。也许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奇怪,为什么电影院里放的警匪片都是那么地雷同,打打杀杀,了无新意。现在吴先生终于率先知道答案了。
“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吴先生向那位资深人士请教。
“这里有一个秘密:全国只有一个人在为警匪片写脚本。”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有时候他管自己叫006。最早他住在香港,后来曾经去台湾,现在他几乎包揽了大陆所有的警匪片脚本编剧。”
30.
“为什么制片商不找别的人?”
“你知道的,大凡警匪片都逃不出英雄救美、浪子回头、黑帮火拼、兄弟情仇这四大主题,既然006已经如此轻车熟路了,谁还愿意冒险去寻找新的作者?”
“看来他真是神通广大了。”
“那也未必。你知道,所有警匪片的对白都不允许超过片长的十分之一,其他的时间演员们便是在汽车或摩托车上追来杀去。006最富创造性的工作便是设定演员在哪里追杀。”
“这也是很不容易的,他每周至少得想出一种新办法把汽车摔入深渊哩。”
31.
“他确实是这方面的天才。”这位人士也承认说,“有一回,大概是十年前了,006把一位警长描述成了黑社会的幕后老大,就是这个获得巨大票房价值的细节,救了警匪片的命。后来,他几乎是每隔一个月要在一部片子里使用一回。”
“他一定是忙得要死了。”吴先生不无同情地说。
“那有什么可忙的。”这位知晓内情的人士说,“006把每一个用过的情节都制成了卡片,当他写新的剧本的时候,就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随手抽出一叠,然后像发扑克牌一样发出几张,再抄写一遍,一切就都成了。”
“他会不会感到江郎才尽?”
“对006来说,写一部警匪片最大的困难是,为自己想一个恰当的笔名,这件事困扰了他十多年。”
32.
“难道这么多年,警匪片就没有一丁点的进步?”
“那你是小觑006了。九十年代警匪片出现了一个伟大的革命,那就是:006瞄准了世界体育运动的最新动态,从高原雪橇、水上滑板、悬崖飞人到潜水寻宝。正是这些运动构成了新警匪片的最新卖点。”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英雄和匪徒,是最新流行的体育运动的倡导者和爱好者?”
“可以这样认为,006从不讳言他的灵感全部来自体育杂志。”
“不瞒你说,我有点崇拜起006了。”
“也许他真是无与伦比的,不过,现在已经有一个叫‘医生’的人开始抢他的饭碗了。”
33.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在当代西方警匪片中,精神分析成了最流行的一个剧本模式,从潜意识作案,到精神变态,到意念操纵,没有这些要素,便算不上是九十年代的凶手和侦探。而对此,006显得无知。”
“那么‘医生’呢?”
“他是一个精神分析学的博士,他花十年时间收集了数千个变态病例,这已足够他写两千个剧本了。”
“看来006很快就要失业了。”
“那也不一定,只要他能弄到更刺激的精神病病例。”
34.
有一天,吴先生被邀请去参加一个对策委员会。
有消息报道说,有关部门正在拟定一个方案,以消灭当今银幕上的不文明现象,如抽烟、殴打妇女、暴力杀人、说粗话等。但几乎所有的导演和明星们都面临了一个巨大的困惑:如果不让抽烟、打人、讲粗话,又怎样来表现中国男人的男子汉气概呢?
现在,吴先生参加的这个对策委员会,就是专门研究这一课题的。在所有的方案中,吴先生的意见显然得到了多数委员的赞同。
“我们可以用抽税的办法来过渡一下。”
35.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如果有演员在银幕上抽一根烟,他就得像在公共场所吸烟一样,交纳一定的罚金。”
“那么一根烟应抽多少税呢?”
“这可以视情节而定,如果仅仅是叼在嘴上的,交五千元就行了。如果优雅地吐出了一个很圆的烟圈,就得一万元。如果出现一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每个烟头两千元。”
“说粗话呢?”
“也是一样,如果是自言自语,交一万元;对着妇女叫嚷的,交两万元;两人对骂的,每句五千元。”
“那么杀人呢。对电影、电视上的杀人镜头如何抽税?”
“这是一个重点抽税项目。对于向鼻血直流、人头落地、鬼怪骷髅等残酷镜头,都要抽重税。而一些用电脑制作出来的特技恐怖镜头,起码应当抽取与设计费用同等的税金。”
36.
“你的意见是,对于越是具有创意的杀人情节,就应该抽越多的税?”
“是这样,如果哪位导演发明了一种从来没有在银幕上出现过的杀人镜头,他就应当交纳二十万元的发明税。”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道理就是这样,要使制片人减少不文明镜头,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感到肉痛。与此同时,文明和反暴力的影片应该受到奖励,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基金会,把抽来的税补贴给那些干净的影片。”
委员们显然被吴先生的空前设想给吸引了。但也有人担心说,“如果有制片人不在乎你的这点罚款,甚至实行这个政策后,有人因此大肆制作不文明镜头,那该怎么办?”
“这不是问题。我们可规定一个数额,比如十万元,任何一部电话或电视片的不文明税一旦超过了这个极限,其超过部分将采取递增抽税的办法。”
37.
“但是,如果还是有人不在乎你呢?”
看来吴先生早已胸有成竹。他说,“刚才所说的;都是一种交定额税的办法,而另一个更好的办法则是按收视率或上座率来抽所得税,也就是说,一部片子越是卖座,它的不文明镜头的污染面就越广,抽的税就越多。”
“你能不能举个例子?”
“比如说,有一部很卖座的电影,它最后的一个镜头是这样的:男主角正对着银幕,大声地说了句‘傻X’。如果观看了这部片子的观众达两千万人次,按每人一元钱抽税,制片人应为这句话交税两千万元。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因为每一位观众都被那位演员无辜地骂了一句‘傻X’。”
“天哪,两千万元,如果说是我,宁可删掉那个镜头了。”
吴先生从容地说,“我们难道不正为此而努力吗?”
38.
有一天,吴先生从报纸上读到了一条新闻:一位北京籍的中年诗人出了一本关于他同N位女士的爱情隐私小说,他还开通了一条国内直拨的收费电话,随时随地解答读者对此的种种提问。
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和诗人的崇拜者,吴先生兴冲冲地拨通了这台电话。
“这里是爱情隐私问答专线,欢迎您的光临,如果您是女士,请按1,如果是男士,请按2。”
吴先生重重地按了一下2。
“本专线的服务包括:1.听女主人公的真实录音;2.读第N封情书;3.谈谈女主人公的现状;4.诗人亲自回答问题。”
吴先生按了一下4。
一段长达四分钟的《命运交响曲》。吴先生有点不耐烦起来,正想把电话搁下,这时传来一个很疲倦的男中音:“喂。”
“你是诗人吗?”
三分钟的音乐,吴先生后来才知道,为每分钟他得付出4.5元人民币。
“我一共回答三个问题,刚才是第一个,我是诗人。”
“你为什么要开通这种电话?”
39.
三分钟的音乐。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人生经历是诗人最大的财富’我无非在出售我的财富。请提第三个问题。”
诗人的回答像是条件反射,吴先生想,他一定是第一万次回答这样的好奇了。
“赚这样的钱,你有没有觉得很无聊?”
音乐不再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机械声。“你可不可以换个问题提提?”
“说实在的,作为一名你的诗歌的崇拜者,我感到非常失望。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出卖一些本不该出卖的东西?”
“请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同我说话,”诗人愤怒了,“你倒说说看,像我这样的诗人,生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还能干些什么?”
40.
“你难道不能换一种方式下海吗?”
“帮企业写厂歌,为明星写花边新闻,给电视晚会写报幕词——跟这些相比,我事实上已经在务正业了。”
“你不觉得这是在浪费你的才华吗?”吴先生变得有点同情起来了。
“难道你没发现在今天的市场大潮中,诗人是一种滞销品吗?”诚实的诗人这样说,“自从有了电话以后,人们已变得越来越不会写信了;自从琼瑶和周星驰风靡大陆,还有多少人会选择莎士比亚?在这个连孔子、老子都得靠蔡志忠的漫画走向市场的文化快餐大时代,诗人的下场恐怕很难有比我更好了。”
41.
“你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吧?”
“这倒难道,”显然诗人又找回了他的自信,“我已经把这条爱情热线改造成了一家股份制公司,关于这些电话记录,我又可以出一本隐私类的畅销书,现在已有好多家出版社来谈版权了。我打算明年专门开个拍卖会……”
又有新的电话打进来,诗人已没空同吴先生再纠缠了。
音乐响起,还是《命运交响曲》。
一个月后,吴先生收到一张二百五十元的电话收费单。他在心疼之余,倒也为自己以及所有文学爱好者的下场好好发了一回呆。
(第二回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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