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夏》

（蝉鸣）

我：通常没什么事的下午，我会顺着梯子爬上屋顶，天空中的两条线会从左边打到右边，随着光线的坠落，垃圾场的烟囱就开始往外喷灰，把内脏都一股脑喷到地上，太阳把它们烤成土黄色，白鞋就变的灰扑扑，风跳到那把口罩大小的雨伞，听发丝呢喃。于是我大吼，破坏这一切

我：（远）喂！

我：（独白）喊话结束后，耳朵里只剩木梯子的嘎吱声，急促又沉重，跟那个蝉鸣地像发疯的夏天一样。

她：慢点，今天怎么来了？

我：（远—近）我，我…好久不见

她：不是才两天没见？

我：…我…想唱歌了

她：行啊，那走吧

我：那我去骑自行车

她：想不想吃冰棍

我：不了吧，没啥味儿其实

她：哎，停车停车，我去买

我：她是城里来的，很年轻，她觉得我辍学这件事很可惜，就免费教我英语，起初我抗拒，我觉着读书没什么意思，但拗不过。现在回想，拗不过的不是她，是这个还没过完的夏天，或者说，是拗不过才刚刚开始的夏天，一个不想望到头的夏天。

她：（远压念白入）老板，老板，在吗？两根老冰棍……钱给过了，谢谢啊。诶，这梅子汤新做的吗，也打包一份，这个牛奶糕也拿一份，多少钱一共，谢谢啦……

她：呐，擦擦汗，吃完再走

我：哦，谢谢

她：这几天还在打工啊

我：嗯啊，二哥最近忙，我就帮着点儿

她：……哦，别跟人动手啊

我：放心吧，有数

她：（眼神一暗）嗯

她：…今天我们学的是，《Hey Jude》，老规矩，先学会唱，再会念。

我：哦～～“嘿！猪的？”

她：啧，皮痒了？

我：不敢不敢………（退两步）……嘿猪的，嘿猪的，猪的猪的猪的（跑来跑去）哈哈哈（远）猪的猪的猪的

她：（互动）嘿！你真是，今天非揍你不可，别跑，站住…………（去骑自行车）

（热雨）

敲门声

我：在吗？

她：来了（开门）怎么回事，快进来

她：谁把你打成这样了，不是跟你说了，叫你别动手别动手……坐好，我去给你拿碘酒

我：不碍事，就是没把对面干废

她：你再打架，就别来我这儿学了

我：没有打架

她：（坐下）还嘴硬，没打架，脸上伤哪来的？又想说掏鸟蛋摔得啊？我傻吗？

我：没掏鸟蛋，这回是……踩到牛屎了，嘿嘿

她：（用力）呵呵呵，那怎么没把你摔死

我：嗷嗷，疼

她：还知道疼，忍着

我：我全是汗，脏（乱动）

她：啧，别动，诶（倒）

她：（推开）叫你别动别动，我手上棉签差点断了……赶紧坐好，这回再乱动你自己涂

我：（抓手）

她：（滞）

我：（靠近）

她：（起身）好了，你这几天别去你哥那边了，老老实实过来学习，把最近落下的补回去

她：我去收衣服，你去卫生间把棉签扔了，顺便把手跟脸洗洗

我：哦

（卫生间）

我：（照镜子）嘶，这孙子下手真狠。嗯？七日下午三点五十分？……

（外）

她：你过来

我：（坐）

她：说说吧，为什么打架，他们又欺负你了？

我：（摇头）

她：说话

我：（沉默）

她：行，你不用学了，回去吧，话都不会讲还学什么，以后别来了

我：……他们，他们骂你，骂得很难听，我气不过就动手了。

她：我当多大点儿事，哦，那别人骂你两句，你就要和人家动手啊？

我：（摇头）

她：骂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个打，哪打的过来，再说了，被骂的都没急，你急个什么东………

我：（打断）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骂你，还骂得这么难听。

她：哟，有骨气诶，男子汉啦，好啦，知道你是为我好……（拿书）呐，今天学……

我：（抢）你就一点儿不生气？

她：他们骂他们的，我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拿过来。（拿）诶，松手，啧，你松手

我：（深呼吸压上句入）他们说你跟镇上的男人到处乱搞，还说你就是我二哥养的小三！

02:59 雷

她：说完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

她：（起身）回去吧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着急……

她：（推）走

我：（抱）我是担心你，我…我很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他们这样说你，我……

她：（甩）然后呢？你什么？………走

我：我喜欢你，老师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嗯……所以你的喜欢，就是把他们的话再重复一遍？…你想看到什么反应？……是要亲耳听到我说，听到我说我不是乱搞的女人？还是要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别人的小三？

我：……我不是…

她：（……用力指门口）

（不能）

街道声

她：约我出来什么事

我：上次的事情...

她：没什么好聊的，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上次说的都是真心话，啊不是，我是说我的心意是真的，我就是气不过，我

她：够了没？我还有事先走了，之后的课你不用来上了

我：等等，你听我说，我不想就这么草草了事......你跟我走吧，离开这儿

她：.....好啊

我：真的？

她：嗯

我：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她：好，去哪？

我：去..去任何地方

她：嗯，住哪？

我：...

她：你有钱吗？

我：...

她：你有工作吗？你会照顾人吗？你知道怎么靠自己生存吗？你知道怎么和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一起生活吗？

我：我...

她：......除了拳头，还会什么....

（沉默）

她：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你别走！是，我是什么都没有，我也知道我们的感情不对，但你不幸福不是么，你不开心不是么，我，至少我们在一起是开心的对吗，我马上就去城里了，你等我，给我点时间

她：（打断）嘘，太老套了，好啦，你当然有时间，我没有啦...（整理领口）男孩子嘛，就要去找跟你一样明媚，肆意青春的伴侣，去过你们自己的春夏秋冬。好了，再见

她：（独白）我想和你走，但世俗告诉我，我走不了；我以为你可以给我背离一切的勇气，但好像你也给不了；你当然可以不顾一切横冲直撞，可我不能

（舞爱）

奔跑

人声

（音乐声入）

她：你来了

我：老师？

她：你看到这林子里的鸟儿了吗？漂亮吗？

我：（呼吸沉重）……漂亮…

她：这种鸟儿很特殊，他们的天地很大，哪儿都去得了，可一旦认了这片林子做窝，他们就只会，也只能在这片林子里活着，直到漂亮的羽毛渐渐褪色，然后孤独的死掉……

我：可是，鸟儿有翅膀，她可以被带着飞走，而且这只鸟儿还很年轻很美丽，很…

她：…性感吗？…（低头）可这只鸟儿…再也飞不出去了（摇头）她飞不动了，这片林子的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树叶，无时无刻都在磨她的羽毛，（轻抚）她的肌肤不再光滑，鸟喙也钝了……眼里只剩下一片雾，一片看不清也化不开的雾……

我：（再靠近）…那就让我，让我带她走出这片雾…

她：…………你会跳舞吗？（额头碰额头）陪我跳最后一支舞吧，就当是告别

我：好

02:09 音乐

钢琴

我：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镇中心那家小卖铺也关了门；夏天再也听不见玻璃瓶汽水儿开盖的咔呲声，也闻不到盛夏梅子汤碎冰碰壁的清香，远处的烟囱烧个不停，好像要把屋顶烧穿了才肯罢休

（歌唱）

大巴车门

我：多年以后，我回到了小镇，我驻足于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细细打量着散落在每个街角的记忆；也是从这时侯，我才开始明白，其实我和当年那批人没什么两样，说到底都是为了私欲；可愧疚与遗憾是一把钝刀，刀刃上边的缺口，是曾经犯下的错，关门磨刀即是悔恨。总归自作自受的

（兼）女人：你是？

我：………

女人：来找谁的？

我：哦，不找谁，就是……当年住在这儿的，一位教英语的老师去哪儿了？

女人：哦，搬走了吧，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她弹同一首曲子，听久了就习惯了，结果有一天她就不弹了。问她嘛，她就说钢琴坏了，然后说：

她：君生我已老……我的生命里有过两个夏天，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你给的，第一个夏天很甜蜜……很快，我们就从十里绿廊走遍了无数个四季，也顺利开出了属于我们的花，可不久之后，眼前是无数个寒冬在等待着我。我才明白他于我，是一整个夏天，我于他不是。之后在逐渐凋零的时间里，我遇见了你，于我而言的又一个夏天，比第一次开的更旺盛，更热烈；可这时的我已经感受不到夏天了，我开始害怕..就是害怕....

（音乐停入）

我：（醒，大口喘气）

我：（掏出烧了一半的纸）七日下午三点五十分，厂长进了秘书办公室；九日下午四点，厂长开车带秘书出去了；十三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厂长和秘书在办公室开会；十四日、十五日、十六日………

（奔跑）

我：（喊）对不起……林子的风是真的，你我之间终会落地！

我：对不起……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只剩期盼唯失望永恒！

我：对不起……把我的血肉连着皮撕下来吧！忏悔就着牙咽进腹中！

我：对不起……煤炭烧光了鸟，断裂的鸟喙与焦黑的羽毛沾满了鳄鱼的泪！

我：…………我希望……林子里生出的黑色血肉会长出裂缝，光就这么照进来……哪怕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