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约》

脚步声

门铃声

宋清野：沈意，开门。

沈意：宋清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清野：五年到了，我来讨个答案。

沈意：先进来坐吧，咖啡刚煮好。

宋清野：你考上美院那年，我查过录取名单。

沈意：所以那束匿名桔梗是你送的？

宋清野：你高三模考那张地理卷，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处写的——“五年后，如果他还记得”。

沈意：当时你爸刚给你办了转学手续，我以为……

宋清野：以为我是因为家里出事才走的？

沈意：你妈在家长会那天找过我，说你们家要迁去北城，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静默

宋清野：我妈那天晚上给我看了这个——你托同桌转交的，“等我五年”四个字，背面还画了只乌龟。

沈意：我那时候手抖！本来想画天鹅的！

宋清野：沈意，这五年我拿下了双学位，在集团站稳了脚跟。你开了自己的陶艺工作室，拿了青瓷奖……我们谁也没停在原地。

沈意：你就不怕我已经有了别人？

宋清野：这支笔，你从南城带到东城，又从东城带了回来。沈意，你养的薄荷死了会立刻换新的，但这支早就写不出水的钢笔，你留了七年。

沈意：本来想等满五年零一天再烧的……“愿我们如瓷土与火焰，历经高温，终成器”。

宋清野：那现在烧，还来得及吗？

沈意：窑炉一直温着。

沈意：（os）后来我才知道，宋清野提前三个月调到了华南分部，租的房子离我工作室只有两条街。而他那盒双拼粽球里，最底下藏着一份房产证——他的名字旁边，空着一格，等着写我的名字。

宋清野：这五年，我学会了一口本地话。

沈意：哦？说来听听。

宋清野：瓦爱鲁。（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沈意：这句我教你的时候才高一……

宋清野：嗯，所以是你先说的。

沈意：（os）那天傍晚，我把“五年之约”刻在了新做的醒茶罐底部。宋清野蹲在窑炉前添柴，火光把他的白衬衫映成暖橘色。他回头问我——那五年，你想过我吗？

沈意：想过啊。每次路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看到同款钢笔的时候；每次烧出完美开片的瓷器，想第一个发照片却找不到收件人的时候；每次下雨，想起你说“南方雨季最长，记得在包里放把伞”的时候……

宋清野：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沈意：因为我要让自己配得上那句“瓦爱鲁”啊。你妈说得对，你们家和我们家确实不在一个世界——所以这五年，我亲手给自己烧了一个新世界出来。

宋清野：沈意，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换了七个手机号，但每个号都开通了这座城市的天气预报。

沈意：所以你一直知道这里哪天台风哪天暴雨？

宋清野：嗯，去年台风天你工作室漏水那条朋友圈，我当晚就订了机票。后来听说你邻居帮你修好了，我才退的票。

沈意：宋清野你真是个混蛋！

宋清野：嗯，混蛋想问你——今晚窑炉开窑，要不要一起等？

沈意：宋清野，你当初为什么不等我说完“五年”就答应？

宋清野：因为你说“能不能等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刚开窑的青瓷。那种光我见过一次，就不会认错——就像这五年我每一次路过瓷器店，都会停下来，找一找有没有你手作的落款。

沈意：那如果我烧得不好呢？

宋清野：你高一那年送我的那个歪脖子陶罐，现在还放在我办公室书架上——里面种着你最讨厌的薄荷。

沈意：那罐子明明是你自己摔裂的！

宋清野：嗯，摔裂了我也粘好了，用你教我的金缮。裂痕上那道金线……像不像这五年？

沈意：像，也不像。像的是那裂痕一直都在，不像的是我们把它补成了更值钱的东西。

宋清野：那你说，我们这段值多少钱？

沈意：不值钱。

宋清野：嗯？

沈意：无价的东西，从来都不标价。

宋清野：开窑了。

沈意：小心烫。

宋清野：你帮我拿。

沈意：（笑着）宋总连只杯子都不敢拿？

宋清野：不是不敢。是这窑里的每一件，我都没参与过。从泥到釉，从塑形到烧制，全是这五年你一个人。第一件，我想让你亲手递给我。

沉默

沈意：好了。第一件。

宋清野：底款刻的什么？

沈意：你自己看。

宋清野：（摩挲杯底，低声念）清野·五年。沈意，你把我名字刻在底款上？

沈意：每件作品都有作者署名。这件是你和我。

宋清野：那后面的呢？

沈意：后面的还在想。也许刻“六十年”，也许刻“一辈子”，也许就刻一个“家”字，笔画少，好刻。

宋清野：刻“家”吧。宋清野和沈意的家。笔画是少，但分量够重。

沉默

沈意：你还记得我们高二那次逃课去看火车吗？

宋清野：记得。你说火车把很多东西带走了，又带回来新的。那时候你问我觉得五年后我们在哪。

沈意：你怎么说的？

宋清野：我说，不知道你在哪，但我会找到你。

沈意：你做到了。

宋清野：嗯，我做到了。

沈意：（os）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睡。他帮我把一窑新出的小件清点、分类、上架。我在旁边写标签，他搬完一件就凑过来看一眼我写的字。写到凌晨三点，他说饿了。我说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馄饨。他去煮，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背影。白衬衫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他在那里煮馄饨，开冰箱拿醋，找碗，试咸淡。我忽然想，这五年我烧了那么多瓷器，原来最想要的是这个。一个寻常的深夜，一个煮馄饨的人，一个我不用再等任何人的此刻。

宋清野：沈意，醋在哪？

沈意：你左手边第二个格子。

宋清野：看到了。你要辣吗？

沈意：要。

宋清野：我记得你不吃辣。

沈意：那五年学会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吃辣能少很多饭搭子。

宋清野：那现在呢？

沈意：现在？现在有你了，我戒掉也行。

宋清野：沈意。

沈意：嗯？

宋清野：我调过来之后，会经常加班。

沈意：我也经常烧窑到半夜。

宋清野：那我加完班来你这蹭夜宵。

沈意：那你得洗碗。

宋清野：洗。我还学会了拖地。

沈意：那房租呢？

宋清野：那张房产证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的。

沈意：宋清野，我开工作室的收入够养活自己。

宋清野：我知道。所以不是给你住，是给你做仓库的。你那堆陶土和素坯快堆到门口了，隔壁阿姨昨天跟我投诉说挡着她晒被子。

沈意：你什么时候连隔壁阿姨都认识了？

宋清野：搬来的第一天。她还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是。

沈意：那时候我们还没见面呢。

宋清野：嗯，所以我说的是——“即将是”。

沈意：（笑）

宋清野：（笑）

沈意：（os）凌晨四点半，我们并排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看天亮。他把外套搭在我肩上，我靠着他肩膀，谁都没再说话。这些年我听过很多人讲爱情，讲心动、讲誓言、讲海枯石烂。但我坐在那级台阶上才发现，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等天亮，谁也不觉得浪费了时间。

宋清野：天亮了。

沈意：嗯。

宋清野：沈意，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沈意：什么事？

宋清野：我们高中毕业那年，你让我等五年。现在五年到了，我想让你等我两天。

沈意：等什么？

宋清野：等我回家拿户口本。

沈意：（愣住）你……

宋清野：你不是说下个杯子刻“家”吗？民政局得先认这个字，我们才能合法地刻。

沈意：（笑）宋清野，你这个人……从来都不按顺序来。

宋清野：顺序是给不确定的人准备的。沈意，我从进门那一刻就没不确定过。

沈意：那你当初等我的时候呢？

宋清野：也没有不确定。我只是在等确定的那一天。

沈意：行。

宋清野：行什么？

沈意：行，我等你两天。不过超过两天，加利息。

宋清野：什么利息？

沈意：每天多洗一个碗，多拖一遍地，多陪我烧一窑。

宋清野：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回来呢？

沈意：那我就把这五年和未来的所有年岁，都烧进瓷土里，刻上你的名字。然后等你哪天推开门，发现满屋子都是我等的证据。你跑不掉。

宋清野：我没打算跑。

沈意：我知道。

沈意：（os）那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吃了肠粉。他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用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冷、快、有条理，三分钟安排完一整个季度的项目。挂了电话，回头看我，马上又变回那个煮馄饨会放多盐的人。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五年，我们都长成了大人。他西装革履，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我满手陶土，在窑炉边一夜不睡。我们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但走向彼此的那段路，谁也没偏。

宋清野：老板，两份肠粉，一份加蛋，一份加肉。

老板：好嘞！——CV

沈意：你还记得我爱吃加肉的。

宋清野：你高一食堂打饭永远排加肉那个窗口，排不到就垮着脸。我记得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沈意：比如？

宋清野：比如你语文课睡觉流口水，同桌给你递纸巾你拒绝说那是“艺术灵感”。

沈意：宋清野！那都多少年了！

宋清野：比如你第一次拉坯，整块泥飞出去砸到老师后背，你躲到画架后面装死。

沈意：好了好了别说了。

宋清野：比如你给我写那张纸条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你右手食指缠了创可贴——削铅笔削的。

沈意：（愣住）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宋清野：因为那个创可贴是我给你的。你削完铅笔说手疼，我从书包里翻出来递过去，你说“谢了”就塞进口袋。第二天，纸条上就是左手的字迹。

老板：好了，二位慢用。——CV

停顿一下再讲

沈意：宋清野，你以后别再说“我在等你”了。

宋清野：嗯？

沈意：等这个字太轻了。你这五年做的事，不叫等。

宋清野：那叫什么？

沈意：叫……你明明可以走，但你选择了绕路。绕了一条很远、很久、谁都不知道能不能绕到的路。

宋清野：可是绕到了。

沈意：对，绕到了。

宋清野：（os）沈意不知道的是，我选择绕路的那天，不是我离开南城的时候。是她写下“等我五年”的那一刻。我从来没有“等”过她。我只是提前出发，沿着她可能走的方向，把路上所有的障碍清了清。然后把终点定在这里，等她来的时候，路是平顺的，灯是亮着的，窑炉是温的。

沈意：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宋清野：不用，你回去补觉。

沈意：我睡不着了。

宋清野：那一起走。

沈意：你回北城，什么时候过来？

宋清野：后天。两天整，四十八小时。

沈意：那我算着时间。

宋清野：不用，你烧你的窑。我到了会站在门口，按门铃，像昨天一样。

沈意：要是我不在呢？

宋清野：那我就坐门口等。反正台阶够长，上次坐过了，挺舒服的。

沈意：你不会又带一盒粽球来吧？

宋清野：不带。

沈意：那带什么？

宋清野：户口本，还有我自己。

沈意：宋清野。

宋清野：嗯？

沈意：路口到了。

宋清野：嗯。

沈意：你走吧。

宋清野：你先进去。

沈意：我看着你走。

宋清野：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沈意：hh行，那一起转身，数到三。

宋清野：一。

沈意：二。

宋清野： 同入三。

沈意： 同入三。

沈意：（os）我转身往回走，没回头。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了三步，停了。又走了两步，又停了。最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不大，但巷子里空，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宋清野：沈意！

宋清野：我没走！

沈意：宋清野，你……

宋清野：（笑着）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昨晚烧的那窑，我偷偷拿了一只。

沈意：什么？

宋清野：你刻“家”字那只，我装口袋里了。

沈意：（伸手）还我！

宋清野：不还。我带走，放北城办公室，后天带户口本来换。

沈意：你耍赖。

宋清野：嗯，赖你一辈子。

沈意：（os）他最终还是没有一次把路走完。我也一样。我们之间好像永远差着几步，但那几步，谁也不想真的走完。因为走完了，就没了回头和等待的理由。而我们用五年学会了——最好的距离，是隔着几步，但知道对方就在那。

【终】

完结撒花，喜欢的话可以一键三连嘛，一键四连更好hhhh，感谢各位的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