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梁冀时代

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忍受逆境，

但如果你想测试一个人的品格，

不如给他权力。

——亚伯拉罕·林肯

一、五湖四海（上）

1．尚书台

1.

自汉章帝建初四年算起，到汉顺帝永建六年（131年），五十多年过去了。皇帝刘保虽然才十六岁，已经显示出一位优秀帝王的潜质。他受过良好的儒家教育，性格温和宽厚，这大概是他多年后被谥为“顺帝”的原因。这一年，他准备册立皇后，在下给尚书台的诏书里，他坦承同时宠爱着四位贵人，实在难以抉择，因此打算在神灵前通过占卜的方式，抽取一人立为皇后。见到这份诏书，时任尚书仆射的南郡胡广没有放行，他是尚书台副长官，联合两名尚书共同向汉顺帝谏议，认为这种做法比较不妥，应当从“良家子”里选择有德行的世家之女立为皇后。汉顺帝欣然同意了。

2.

对于来自尚书台的谏议，汉顺帝向来虚心采纳。他五岁时被立为太子，九岁被废；十岁时父亲汉安帝去世，他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葬礼上。在皇太后主导下，皇位被他年仅五岁的堂叔刘懿继承。谁承想，不到一年刘懿就夭折了。以孙程为首的一群中低级宦官小黄门、中黄门等趁机发动政变，在尚书台的支持下迎立了刘保，软禁了皇太后，这位二十多岁的女人很快就死了。整个后汉除了开国刘秀父子和末代皇帝汉献帝外，刘保是唯一一个从即位第一天就没有太后和外戚干政的皇帝。大局一定，这些宦官自然得到重赏，十九人被封侯。按照一般人的猜测，刘保当时才不到十一岁，朝中没有外戚，他要么依靠权臣，要么受制于拥立他的宦官，否则很难坐稳皇位。

3.

但事实却是，刘保即位没多久，就找碴儿把拥立他的十九位宦官全部赶回封国，不让他们抱团在自己身边，他宠信的宦官主要是自小陪伴他的曹腾，也就是曹操的祖父。对外朝的三公九卿，刘保也没有格外眷顾谁，大臣们遵循旧例，各行其政，各安其位，没有谁是权臣。一个在政变中被拥立上台的儿童，能够迅速稳居帝位，是很了不起的成就。除了没有皇太后这个客观因素，刘保的明智之处是清醒地认识到应避免被有拥立之功的宦官挟制，主动和士大夫充任的尚书台建立联盟。因此，刘保对尚书台表现出格外的信任，他听从胡广关于册立皇后的谏议，仅是一个例证而已。刘保对尚书台官员的信任，本质上是对士大夫、对儒学德行的信任。

4.

他当皇帝的第二年，十二岁多点，策书备礼，以极高的待遇和天子的名义，把一位著名的处士南阳樊英征到了洛阳。以当时的风气，处士无论是真心实意的儒家信徒，还是自我标榜的故作姿态，总会对各种征辟不屑一顾，称病推托。樊英也是，即使面对天子礼遇，照样称病不起，最后被强行抬进了宫殿，依然托病不肯行礼。此人若是生在大明洪武朱皇帝“野无遗贤”的天下，恐怕不用等到上殿，全家已被诛杀。但后汉的皇帝不是这样。面对不肯行礼的樊英，仍是孩子的汉顺帝生气地说：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没想到，樊英回答：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

5.

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被樊英逐条反驳，汉顺帝反而消了怒气，把他送到太医那里养病，待以师傅之礼，询问治政得失。若以后世眼光，这桩公案会被看成虚伪做作的政治表演，不过，在当时的礼教氛围里，这是美谈。另一件事情，发生在这一年的秋天。时任将作大匠的广汉翟酺，正负责宫廷营造，发现位于洛阳城外南郊的太学，竟然荒废到无人照管，屋舍倾颓，庭院被附近的居民开垦成了菜地，时而还有骑着牛、带着镰刀的孩童来放牧割草。太学是汉朝官方最高的经学教育机构，是礼教之国的象征。出现这种奇观，恰恰是因为后汉以儒家神国自诩，导致官方经学早已固化，太学体制失去了活力。

6.

虽然立了“十四博士”，博士下面又有许多“博士弟子”，俗称太学生，但博士忙着升官，太学生忙着交游。一个太学生若有心做学问，完全可以遍寻名师私学；若想入仕，大可以走三公或大将军的辟召，或是在郡国当郡吏举孝廉；此外还有其他种种察举的渠道，都需要通过交游来拓展人脉、展现声誉。在太学里通过明经考试来入仕，不仅很累，而且“僧多粥少”。但这毕竟关乎帝国的脸面，翟酺pú上书请求重修太学，整治太学体制，为太学生们增加出路，以提高吸引力。刘保马上同意，诏令立刻开工。透过这两件“尊师重教”的事情，大概就能知道刘保下一步册立皇后的人选了。前朝的马后、邓后，都是家传经学，读书甚多。贤后的榜样在前，进入他视野的也是这样一位贵人。

7.

梁妠nà和刘保同岁，属于“六大家族”里的安定梁氏。汉章帝当年废掉刘庆，立刘肇为太子（汉和帝）。而刘庆恰恰是刘保的祖父，刘肇的生母“小梁贵人”的侄孙女就是梁妠。前番曾说，刘庆是汉章帝时马太后生前选定的太子，与阴氏更近；刘肇是汉章帝在马太后死后改换的继嗣，与郭氏更近。汉章帝身为阴氏之孙，目的是融合后汉初年郭、阴两家的血统，避免内斗。刘保和梁妠分别是刘庆和梁氏的后人，显示出汉章帝的这一做法仍然具有生命力。而且，梁妠的母亲姓阴，显然是阴氏家族成员，这更加说明，“六大家族”内部亲上加亲是常态。梁妠也是一位“经学少女”，据说她——少善女工，好史书，九岁能诵《论语》，治《韩诗》，大义略举。常以列女图画置于左右，以自监戒。既能做针线活，还懂书法；

8.

九岁背诵《论语》，又继承梁氏家族之“韩诗”家学；还把古今列女的画像放在身边，时刻提醒自己效仿。这位少女必然很贤德，从小就有了母仪天下的觉悟。其实在后汉，豪门贵族的少女有这些举动并不为奇，应是标准配置。梁妠入宫后频频受宠，还特意提醒刘保不能专宠自己，要云雨均泽。两个十六七岁正值“干柴烈火”的少男少女有这样的交流，可知儒家礼教在汉廷的上层已经极为深厚。没有什么悬念了，第二年春正月，刘保立梁妠为皇后，她担任侍中的父亲梁商加特进待遇，和梁妠一同进宫的梁妠的姑姑成为刘保的贵人。这件大事做完，汉顺帝改元阳嘉。阳嘉元年（132年），汉顺帝有了自己的外戚——梁氏。

2．阳嘉新制

9.

洛阳城的好风景，大抵在城东。乐府有云：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傍。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春风南北起，花叶正低昂。

不知谁家子，提笼行采桑。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飏。……

虽说诗歌里的位置不能完全当真，但翻一翻流传下来的汉乐府，歌咏洛阳美景、美人的总是在城东，可以想见桃李春风日，陌上花开时，红男绿女，冶容华服，车马依依，芳香盈路。而城北的北邙山是“公墓”，城南则分布着明堂、辟雍、太学，大概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好去处。

10.

自从修缮太学的工程开工，担任尚书令多年的南阳左雄，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这促使他密切关注着太学维修的进度。屋舍一间间被修缮，新造的也不少7，到了阳嘉元年七月，工程竣工，一组数据呈现在左雄面前：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从房、室的比例看，这是长条状的学生宿舍。20世纪在此地确实发掘出类似形状的魏晋建筑遗址，当是沿用了后汉太学宿舍。为了庆祝太学修缮大功告成，朝廷当即补录了一批参加“明经”科考试落第的学生，给每门博士增加了二十个名额。

11.

不久，左雄也助力了一把，选出不少名儒进入太学为博士，不仅是给太学的师资增加新鲜血液，更是为了吸引好学的年轻人来太学就读。读得好的，左雄设立“奖学金”以资鼓励，甚至还搞了“少年班”，把十几岁的通经幼童拜为“童子郎”。一度荒废的太学渐渐又兴旺起来，既有新的“大师”，又有新的“大楼”，还有扩招的名额，洛阳的南郊堪比今日北京的“学院路”。仅仅十多年以后，洛阳城就能聚集起三万太学生，形成浩大声势，成为一系列政治事件的重要力量。一部后汉史，也是一部“选人用人”的历史。太学系统的“明经”是其中一种，其他重要的渠道还有征辟和察举：一般来说，皇帝才能“征”，其他人是“辟”。

12.

皇帝征聘声誉卓著的隐士，以成就君臣义合的美名佳话；三公、大将军等高官公府，辟除仕途上有所成就的官员或有潜力的名士，以拓展门生故吏的圈子；地方太守国相辟召本地的能人孝子，若能辟一个优秀的掾yuàn属，太守大可以袖手宦游，治理本郡只需要画押即可。征辟虽然已经制度化，但性质上偏向私人。左雄所在的尚书台则总揽官方的察举，孝廉一科尤其重要。各郡国每年向中央举孝廉，人数十分有限，举了孝廉可以直接在中央担任郎官，有的可以火速提拔，再一外放就是地方主官。把举孝廉看作后汉最重要的人才选拔科目之一，并不为过。左雄主持尚书台多年，是后汉不间断担任尚书令时间最久的少数人之一，对察举制度很有发言权，弊端更是了解甚深：

13.

这些年来所举的孝廉虽然不乏人才，但徒有虚名者、能力欠缺者、少不经事者以及“关系户”，大有人在。特别是贵戚集中的大郡，孝廉往往被贵戚子弟垄断。前几年河南尹举荐了六个孝廉，有五个都是“递条子”的。即便如此，河南尹仍然很得意，因为第六位孝廉洛阳种暠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一年太学修缮，朝廷重视人才，正是左雄改良察举制度的好时机：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简单来说就是今后举孝廉，首先，原则上须年满四十岁，只有能达到颜回水平的才能降低年龄标准。

14.

其次，各郡举的孝廉到了洛阳要先到三公府考试，太学生出身的考经学家法，文法吏出身的考公文申论，答卷还要交一份副本给端门内的尚书台复试，考试不合格的退回去。左雄这个办法保留了原有的推荐方式，又兼顾了“写材料”的素质和办事的能力。因此奏疏一上，就得到了刘保的支持，立刻下诏执行。但左雄没想到，明诏已经下了，尚书仆射胡广却提出异议。胡广提出，人才是五花八门的，没必要非得考经学或试公文；人才也是不拘年龄的，没必要卡死在一条年龄线上。若只是作为一种观点，胡广的意见不无道理，但治理具体的政事不是辩论赛，没有绝对正确的道理，左边的弊端太明显，就要出政策向右边纠正，反之亦然。

15.

当然，他和左雄唱反调，也不能证明他俩有什么矛盾，更可能是胡广怕这么一严格限制，很多事情就掣肘了。刘保再一次表现出他的明智，坚持执行诏书，拒绝了胡广的意见。从后面施行的结果看，如果郡守国相所举的孝廉被尚书台否决，不光是这个孝廉被退回去，当初察举他的郡守、国相、刺史等也会被追责，还会为此而丢官。阳嘉元年的这桩察举制度变革，就此静水流深地展开，持续了十几年，直到刘保驾崩。这期间“天下不敢妄选，十余年间，称为得人”，被后人誉为“阳嘉新制”。胡广大概是觉得失落，正好陈留郡太守空缺，他就离开尚书台去陈留郡当了太守，又转为济阴太守。尚书台里再无反对“阳嘉新制”的声音。

3．天文台

16.

中央改革察举制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洛阳的各个官府衙署。五十四岁的太史令南阳张衡，这一年把很多时间花在了洛阳南郊的灵台里，使这座皇家天文台比往年忙碌了许多，“台长”灵台丞和负责候日、候星、候风、候气以及日晷的属官们，哪一个都不敢懈怠。七月，张衡终于造出了候风地动仪，正好听到左雄改制的消息，颇不以为然。这大概触到了他年轻时的一些往事……那时候张衡还年轻，才名很高，大赋写得漂亮，懂经学，更精通天文、历法、数术、阴阳等非常专门的“前沿科学”，堪称“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但他十分谦逊，淡泊功名，面对太守举孝廉、公府辟召、时任大将军邓骘的辟召，一概予以婉拒。

17.

他的“偶像”是前汉末的扬雄，所以他宁可周游四方，广博见闻，在太学旁听，又和扶风马融、涿郡崔瑗、安定王符等颇有名气的世家子弟、经师文人交好。马融，是给刘秀写信推荐马太后入宫的马严之子；崔瑗，是王莽新朝的大红人崔发亲弟弟的曾孙；王符是一位傲视王侯的布衣，写了本书叫《潜夫论》，流传至今。这几位皆非庸碌之辈。直到当时的皇帝汉安帝亲自征召，张衡才不得已入仕为郎，两度担任太史令。第一次，他利用太史令管辖灵台的条件，造出了浑天仪，还在灵台专辟密室放置；如今第二次当太史令，他又造出了地动仪。他大概会想，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当年却拒绝被举孝廉，是因为孝与廉是道德，和才能是两个层面的事。

18.

左雄的新制在年龄上划线倒是可取，但通过考试选拔孝廉实在是有违汉家以孝治天下、以礼教立国的根本。孝和廉，是能通过考试考出来的？岂能说道德也是知识，可以传授教育？张衡觉得，有必要找个契机向皇帝上书，谈一下自己的看法。他注视着面前这座精铜制造的地动仪。为了安全摆放这个庞大而沉重的器械，灵台腾出专门的房间，加固地基，铺设了结实的大方砖。地动仪如同一尊巨大的酒樽，稳稳地端坐在八只蟾蜍的身上，蟾蜍昂首张口，正对着地动仪外壁上八个俯首张口的龙首，龙嘴里的铜球一触即发。20世纪以来有关地动仪的争议，几乎总是围绕着科学史展开。

19.

若回到当时，张衡的初衷只是为了更加细腻地倾听大地的节律，从而更加准确地对地震这一灾异提出看法，及时地对君主进行劝谏。因此，除了内部巧妙的机关，地动仪身上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纹饰和龙“感知地震”、蟾蜍“顺承地动”21的造型设计，在功能上也很重要。说来真是巧，第二年，也就是阳嘉二年四月的最后一天（133年6月19日），京师地震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洛阳既是地理上天下的正中，也是儒家意义上神圣的正中。史料没有留下当时地动仪有什么反应，却记下了刘保非常大的反应。第二天五月初一（6月20日），刘保的罪己诏就已经发布了。除了惯常的引咎自责外，重要的是想搞清皇帝哪里做得不对才引发了地震，因此公卿将士要么“直言厥咎”，要么“各举敦朴之士一人”来回答。

20.

五月十九日（7月8日），三公之一、掌管水木的司空山阳王龚也因为这次地震被罢免。逢灾异免三公，这是惯例，也说明了刘保的敬畏。突然发生灾异，临时要求公卿们举“敦朴”“明阴阳灾异”等特殊人才上书对策，也是后汉士大夫入仕或提拔的渠道，是前汉“举贤良方正”的变体。诏书一下，张衡当仁不让，没有举荐别人，而是以太史令的身份上书直言，认为这次地震的原因正是左雄搞的察举制改革。张衡的理由是，地震说明朝廷“变改正道”，而正道就是举孝廉必须“讲政治”，孝行才是最重要的。此外，改制之后，一旦州郡所举的孝廉被尚书台退回，州郡长官就会被免职，这太过严重了，不利于地方稳定。

21.

张衡的好朋友，五十五岁的马融也上书对策。作为六大家族之一扶风马氏的一员，又过了知天命之年，马融已经很久不在洛阳出现了，而是在故乡一边当着郡功曹的小官，一边开门收徒教授儒学。听上去，马融似乎像张衡一样淡泊名利，热爱学术。其实，他在故乡过着奢华而文艺的生活，鼓琴吹笛，鲜衣美食，样样不缺。儒学更像是他炫耀智力的一种游戏，以至于他在授课的时候，堂前坐着弟子，后排是女子在演奏乐曲。这次上洛，马融是被“举敦朴”的。大概是对洛阳宫廷近来的政事热点疏于了解，更可能是极度聪明的马融向来擅长安全地“给领导提意见”，马融在上书中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地大谈此次地震源于阴阳不调，因此，他的对策是官员们少用些严刑酷法，该严的严该缓的缓；

22.

群众的婚丧嫁娶既要遵循礼仪，也不能奢侈浪费，应以简朴为重。以热爱奢侈享受而闻名的马融要求提倡节俭，实属讽刺。张衡和马融的对策在朝野并没有引起太多的瞩目，人们的目光都被另一名所举的“敦朴”吸引，这是一位公府郡国曾经屡召不至、年近四十岁的布衣——汉中李固。李固虽然是布衣，他的父亲却是汉安帝朝的司徒李郃，所以并非寒素。李固的对策25一言以蔽之，就是毫不留情地对朝廷最敏感的问题一一指摘。简要来说，有四件事。第一，听说皇帝要把奶妈宋娥封为山阳君，汉朝开国好几百年，哪个皇帝没有奶妈？封国是严肃的荣誉，给奶妈以厚重的赏赐报答辛苦就足够了，但不能封爵。

23.

第二，执金吾梁商是皇帝的岳父，该给的荣誉、爵位可以给，但梁氏子弟不能封赏过滥，更不能给实权。第三，尚书台负责举孝廉，所以尚书台官员及侍中的子弟，一直以来都不允许参与举孝廉，这个事情很好，建议推广到宦官子弟，以免请托腐败。第四，选人用人至关重要，尚书台的尚书、禁省的大小宦官、地方上的郡守刺史，都应该选拔贤能之人充任，特别是现在宦官数量太多了，理应裁撤，保留两个高级宦官常侍在身边，五个小黄门在宫里服务，皇帝够用了。李固的这封对策指名道姓，犀利非常，被汉顺帝选为此次对策的第一名。后来，撰《后汉纪》的袁宏、写《后汉书》的范晔，都收录了这篇对策，恐怕是从中感受到了李固在入仕之初就注定走向悲剧的命运吧。

24.

不管是李固、马融还是张衡，他们在对策里提出的意见基本上都不会被直接采纳。朝廷借着地震让他们上书对策，目的不光是广开言路，察纳雅言，还包括选拔出李固、马融这类能说会说的人才。对策之后，汉顺帝决定大用并不年轻的李固、马融，按照惯例，在为他们找到合适职务之前，一般先拜为议郎，成为“后备干部”。马融很顺利地成为议郎，他未必有多喜悦，因为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就在班固曾经工作过的东观里校书十年，如今只是重返宫廷而已。李固却遇上了不小的麻烦，还没正式成为议郎，揭发李固“劣迹”的奏章已经迅速递进了禁省。显然，这封污蔑李固的“飞章”是汉顺帝奶妈宋娥和一些宦官所为，他们指使了某个外朝官员做这种构陷的脏活儿。

25.

但不管怎样，很快禁省里就发出了取消李固任命的文书。李固本人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稀里糊涂取消了任命。但这诏书还得经过尚书台才能生效。尚书仆射江夏黄琼一见此书，大惊，立刻向汉顺帝申辩李固之冤。这不仅是因为李固已经名满天下许多年，飞章上的事情可以被断定为污蔑，还另有一段隐情……几年前，黄琼也是一位屡召不至的著名处士，豫章郡的徐稺都向他学习，李固却给他写了封辞真意切的信，劝他应征入仕。这是因为，当时应征的一些布衣处士，在野时给人一种深藏不露、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神”般的感觉，真把他们摆到位置上，反而不孚人望。就比如前文说到的，汉顺帝优容有加的那位樊英，后来真当了官员，能力极为有限，被朝野讥议。

26.

而黄琼是李固所认为真正有能力的人，为人又正直，当然要为汉家效力了。黄琼果真听从了李固的意见，欣然应召，先当议郎，后来转为光禄大夫。他也的确展现出过人的治理才能，后来官做大了还想征召徐稺为国效力，但徐稺是绝意仕途的高士，不仅没有应召，还从此和黄琼绝交了。此是后话不提，黄琼现在出任尚书仆射，是因为不久前的尚书仆射胡广转任太守，黄琼接替了他。如今李固有难，黄琼不论于公于私，都理应出手相助。只是，黄琼势单力薄，根基不深，要想摆平这件事，恐怕难度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