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巨匠》是央视有史以来第一部大规模、全方位拍摄制作的关于文学泰斗、画坛巨匠、艺苑大师的大型人物传记系列纪录片，也是首次用独特的影视镜头语言对20世纪中国近现代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巨匠进行的全方位的影像解读和人物诠释。动人心弦、精彩纷呈的人物故事，再现了一代艺术大师真实生动、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历程。

重要提示：

（口述）：剧中被采访者的口头叙述

（自述）：剧中主人公的自述

（引文）：剧中人物文章引用

（旁白）：剧中画外音

书法篇·沈尹默

1.

春日里的西湖，远山如黛，绿水如蓝。1909年春河景明的一天，有两位年轻人泛舟西湖，徜徉于这一片湖光山色之中。他们中一名叫苏玄瑛、号曼殊，是位诗风清艳明秀的诗人，另一位是杭州两级师范学堂的教员沈尹默，诗词名声同样誉满杭州。青山隐隐，碧水迢迢，感受着无边的惬意，两个人兴之所至，相互惆怅。

2.

苏曼殊出示了自己的一首近作：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斋罢垂垂浑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 虽然沈尹默看出了苏曼殊的出尘之念，但不曾想到，就在这次泛舟西湖后不久，他竟然穿起布衲僧衣，对青灯黄绢，自礼空王。于是，在他寄赠给自己的一本画册上，沈尹默题写下这样一首诗：脱下袈裟有泪痕，旧游无处不伤神，何堪重把诗僧眼，来认江湖画里人。

3.

苏曼殊同样看出了沈尹默的惋惜之情，但他同样不曾想到，这位以诗名世的师范学堂的教员，日后还将以书传世，并在20世纪的中国书法史上举足轻重，那年，沈尹默26岁。与苏曼殊相识交往之时，沈尹默正经历着个人事业上一场空前沉重的困惑，一直在书法上苦心孤诣的他，却遭到字俗在骨的批评，而发此评论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陈独秀。

4.

1908年秋，沈尹默从家乡湖州来到杭州，执教于人称“杭高”的杭州二级师范学堂。在杭州，他结识了自号“江南刘三”的刘季平，这是一位尚气谊、重然诺的名士。重阳节之夜，刘三邀沈尹默在自家的住宅黄叶楼对饮，纵谈时局。感慨之余，沈尹默挥毫写下《题季平黄叶楼》一诗：眼中黄落尽雕年，独上高楼海气寒，从古诗人爱秋色，斜阳鸦影一凭栏。

5.

沈尹默未曾想，正是这首诗给他引来一位不速之客。几天后，一位身穿竹布长衫的男子登门拜访，自称姓陈名独秀，自仲甫，安徽怀宁人。未来及寒暄，来客便开门见山道：“昨天在刘三处见到你写一诗，诗很好，但字则其俗在骨。”对于自幼年起即遍临名家碑帖的沈尹默来说，这不至于当头棒喝。陈独秀的快人快语，虽然颇觉刺耳，令他难堪，但继而细想，又振聋发聩，一针见血。

6.

陈独秀对沈尹默的批评，透露的正是他自己书法上的审美观。陈独秀认为，一般以帖（tie4）学为宗的书法，若无厚实的北碑为底，用笔单调柔弱，容易滑向媚俗一路，这一观点也和清末书法界由尊帖转向尊卑的风尚是一致的。（沈培方口述）“清代都争先恐后的写赵、董，而赵、董呢，就因为没没有笔法支撑，就越写越弥弱。”

7.

（沈培方口述）“当时正好出土很多文物，包括古代的碑板，那这些反对帖学的学者、书家觉得，这些出土的东西写得很雄强，这一批学者认为我们现在这个书法应该学出土的那些碑板的那种气象。”对陈独秀的批评，沈尹默虚心接纳，开始逐日临摹汉碑。为了做到掌竖腕平，每次写字时，他都要在手腕背上放一面小镜子，如果没有做到掌竖腕平，小镜子便会掉下。

8.

陈独秀的针砭让他受到强烈的震动，并意识到自己书艺的症结所在。汉阴县是沈尹默的诞生地。1883年6月11日，即清光绪九年，他出生于汉阴县城的一个官宦世家。今天，汉阴县建有三沈纪念馆，纪念的正是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昆仲，他们兄弟都曾任北大教授，有北大三沈之称，同为现代史上的杰出学者，延续了中国一门数杰的传统佳话。

9.

沈尹默生于斯长于斯，汉阴县城的私塾里塾师吴老先生，对黄自元的书法极为崇拜，于是让12岁的沈尹默临摹黄氏《九成宫醴（li3）泉铭》。1902年春天，一个女子的出现，让沈尹默从少年踏进了青年。远道而来的是汉阴毗邻县县丞之女朱芸，字云君。云君长沈尹默两岁，善诗书，写的一手好字。经由父母同意，沈尹默与朱芸结为夫妻。

10.

（沈尹默之孙沈长庆口述）“沈尹默的家在汉阴，离安康大概有个五六十里地，朱芸的家离安康也有个四五十里，经过介绍以后呢，他们之间就有诗书来往。我祖母写了一手好字，也会吟诗，这也是他们的一个感情基础。”（旁白）学习书法是夫妻俩共同的爱好。那时汉阴一代的书法家都是从临习各种临本、摹本入手，这类墨迹统称为帖。

11.

黄自元的《醴泉铭》也是临本，写的是初唐大书法家欧阳询的作品，但与欧体的险劲刻厉相比，黄氏的书法是典型的馆阁体，姿媚匀整，纤巧秀丽。（金运昌口述）“黄自元是写一手好欧字，他把自己对于欧体结构的心得写成一本字帖，叫‘间架结构九十二法’，一个字怎么写出来好看，他都给你归纳了，这样呢，就造成了一种学习书法的捷径。这个捷径好不好呢？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好，很方便，很快。但是不利于发展，不利于向艺术提升”。

12.

临摹黄自元给少年时期的沈尹默带来深刻影响，使他偏爱流美的帖贴学书风，而不喜欢雄浑拙朴的碑派书风。对自我陶醉但又迷茫多年的沈尹默来说，陈独秀的批评堪称药石之论。他决心另起炉灶，脱胎换骨，从头开始。多年后，他卓然成为书坛名流之后，他在自己的书中感叹了（引文）“陈独秀对我直率而中肯的批评，的确使我茅塞顿开。我自幼受黄自元的影响太深，取法不高，的确有些浪掷韶光，如今一语会心，使我今后有了方向。”

13.

吴兴是湖州的旧称，这座环太湖地区唯一因湖而得名的城市，素有丝绸之府、鱼米之乡、文化之邦的美称。1907年27岁的沈尹默奉母离开陕南，移居浙江五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回到祖籍地。在湖州，沈尹默常去赵孟頫（fu3）故居散步，赵孟頫的书法用笔圆活流畅，骨力秀劲，让沈尹默赞叹：真乃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

14.

通过细细揣摩赵字雍容遒丽、圆转流美的笔法，沈尹默书艺大进。此时，无论诗词还是书法，沈尹默的名声都超越了湖州一隅，于是，杭高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前往任教。执教杭高期间，沈尹默与马一浮、章士钊、柳亚子等名人雅士相互唱和，诗意浓浓，而他的声名亦日益显著。1913年春天，他收到来自北京的一纸聘书，延聘他赴北大任教。

15.

就这样，沈尹默负笈北上，走进中国的文化中心。受聘在北大中文系任教的沈尹默，家住在北京东城什（shi2）方院36号。授课之余，他每日临池不辍，为追求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而艰苦跋涉。受到陈独秀的当头棒喝后，他从《龙门十二品》入手，开始一意临写北碑。北碑是北朝刻石文字的总称，包括碑、墓志、造像题记、塔铭以及摩崖石刻。

16.

此时，沈尹默已能悬腕作书。这幅《灵峰补梅庵题记》是今天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沈尹默手迹，作于他29岁那年，也是他悬腕作书的墨迹。从中可以看出，悬腕作书大大增加了沈尹默的笔力，而北碑体诗的注入拉开了与他往昔书风的距离，笔势开始开张。（沈培方口述）“沈尹默那个时候不到30岁，因为他是跟周梦坡一起纪念苏东坡生日时候写的，我觉得假如这篇东西是沈尹默的真迹，那应该看作是沈尹默早年写的最好的一篇作品。”

17.

（旁白）从住进什方院36号的这处宅院起，沈尹默在北京先后寓居了20年之久，这是他学书法经历中最刻苦、最坚韧的20年，也是脱胎换骨的20年。沙滩红楼，这座通体用红砖砌筑而成的建筑，是北京大学的旧址，当年北大各学院门前悬挂的长牌都出自沈尹默的手书，他的书法早已赢得了北大学子的倾慕。

18.

但20世纪之初的北大依然被旧势力统治着，弥漫着浓厚的封建文化气息，有识之士痛感这所中国最高学府必须实施一场彻底的革新。1916年冬，远在法国的蔡元培渡海回国，出任北大校长。随着他的到来，一场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为旗号的改革新风将在一潭死水中掀起波澜，而沈尹默搏击时代中流的人生传奇也将逐次展开。

19.

琉璃厂，北京的传统老街。自乾隆年间四库馆开馆以来，这里纷纷开设起书籍、古玩、字画、文房等店铺，成了学人麇（qun2）集之地。1917年11月28日这天，沈尹默正在琉璃厂的书肆中寻访碑帖，忽然碰到也来书店访书的陈独秀，喜出望外。这时，陈独秀在上海主办新青年杂志，为筹集资金离沪北上，因闲来无事，遂至琉璃厂游逛。

20.

回到北大，沈尹默便将邂逅陈独秀一事告知蔡元培，并极力推荐陈独秀出任北大文科学长。蔡元培边听边信手在便签上写下这样的字样：西河沿，中西旅馆，陈仲甫先生，九点以前。他已经决定亲自登门拜访陈独秀，力邀这位《新青年》杂志的主编就职北大，为北大开启一代新学风。北大红楼南面约500米，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孟公府胡同，里面还有一条向南去的窄巷子，叫箭杆胡同。

21.

在箭杆胡同通向骑河楼南巷的拐角，有一处坐南朝北的大宅院，自上海迁来的陈独秀租下东跨院，一家人住三间北房，南房三间则是新青年编辑部。这里云集着当时中国文化界最杰出的一批人，周树人、周作人、李大钊、钱玄同、胡适、刘半农和沈尹默。这些在各自领域都堪称大师的学者、教授常常聚集于箭杆胡同，他们在这里酝酿着推动文学革命，推动中国的思想文化革新。

22.

文学革命即倡导白话文、白话诗。向来以写旧体诗为擅长的沈尹默，率先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许多白话诗，可谓开风气之先。《月夜》被公认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首散文诗，同样写白话诗的诗人康白情就评价说：“第一首散文诗而具备新诗美德的是沈尹默的《月夜》，其妙处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胡适更是赞扬说：“几百年来，哪有这样的好诗？”

23.

（旁白）全诗只有31个字，言简而意深：霜风呼呼地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月夜》以一个迎风孤立的形象，传达出觉醒了的一代人的声音，寄托了人格独立的情怀。（孙玉石口述）“这首诗是在非常短的篇幅里边，用一种图画呈现的方式传达一种时代精神，这实际上是中国古诗的传统方法，但他改用白话诗来写了。他把时代气候、个人的追求和青年人精神面貌、精神呼喊都容纳在这四行诗里面。”

24.

（旁白）沈尹默参与编辑的《新青年》，将科学民主的理念传播给青年学生，孕育了1919年的五四学生爱国运动，从而吹响了新民主主义运动的号角。然而，五四运动结束后，由于性格、思想等方面的差异，《新青年》编辑同仁的分歧日益凸显，并逐渐走向分化。1919年底，陈独秀辞去北大文科学长，《新青年》编辑部随后迁回上海。沈尹默与《新青年》杂志的一段渊源亦就此告终。

25.

1921年4月，沈尹默东渡扶桑，进修于西京大学。在日本期间，他与郭沫若相识并结为好友。郭沫若后来曾这样回忆第一次见到沈尹默时的印象：“沈先生那时恐怕将近50岁了，他戴着一副药片眼镜，眼睛好像很不好，脸色很苍白。”其实那年沈尹默才39岁，病体是他显出几分老态。他自己也回忆说：“到日本后，我的眼睛就发病了。”

26.

从此眼疾一直困扰着沈尹默，他晚年的书法作品是在双目近乎全盲的状态下完成的，眼疾促使沈尹默提前回国。1923年，他开始兼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不曾料想的是，在这所学校，他将和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鲁迅并肩战斗，迎来另一场风潮。

27.

这幅大字行书凝静中堂，是沈尹默1963年为其养子褚家立所书。写这幅字时，年逾八旬的沈尹墨双目几乎全盲，然而在近乎失明的状态下，他的笔致却更显苍茫厚重。一气呵成的“凝静”两个字，既有北碑的舒展粗犷，又间米芾（fu2）的沉着痛快。点画墨丰骨劲，飞白空灵通畅，末笔更是聚足笔势如激流决堤，奔涌而出。

28.

通会之际，人书俱老。这晚年挥就的“凝静”二字，也是沈尹默一生的写照。在他静若止水的生平中，亦永远蕴积着澎湃的激情和勃发的生命力。西子湖畔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是一方孕育发展书法绘画艺术的风水宝地。唐代的褚遂良，宋代的苏东坡、米芾，元代的赵孟頫（fu3）、明代的董其昌都曾在此留下墨宝。

29.

同为浙江籍故人的鲁迅与沈尹默也相识于杭州西湖。当沈尹默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任教时，鲁迅也在这所学校教授生理学和化学。他们的友谊从做同事的那一天就已开始。《鲁迅日记》中记载与沈尹墨的交往情形就有53出。当《新青年》杂志随陈独秀一同前来北京，鲁迅和沈尹默共同参与了新青年的编辑，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先驱。

30.

（陈翔口述）“《新青年》和北京大学结合之后呢，这批先进的知识分子加入到《新青年》的编撰中呢，就实现了一校一刊的结合，其中沈尹默在四卷五号，还有五卷五号以及六卷六号都是作为主编。而恰恰是在他主编的这些期刊里，比如说像四卷五号就发表了鲁迅著名的《狂人日记》。”（旁白）而此时，历史的脚步已经踏进了中国近代史最痛苦的深渊里。

31.

1931年9月18日，日军在沈阳制造九·一八事变，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烧杀抢掠了东北全境。北平风雨动荡，第二年，沈尹默决定南下定居上海。而作为国际化都市的上海，这里聚集了一批中国文化界的名流，其中新文化运动的领袖鲁迅也卜居江浙一带。同为《新青年》的创始人，沈尹默与鲁迅的关系极为亲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与鲁迅的朝夕相处也让自己意外收获了后半生的一段情缘。

32.

一天，鲁迅的学生许广平代传给沈尹默一句话，说：我的双眼就是沈先生的光明。此时，沈尹默正饱受眼疾的困扰，这句话成为他最大的感动。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许广平的好友，曾在北大教育系读书的褚保权。褚保权原名平君，就读北大后改名为保权，取保卫男女平权之意，她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下成长起来的新女性。

33.

褚保权出身于浙江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伯父褚德彝是近代著名的篆刻家，精研秦汉印，所作苍劲挺秀，系出名门的褚保权工于书艺，从小临摹唐代名家褚遂良的楷书。在那个战火连天的岁月，国破家亡的痛苦和对书法艺术的共同爱好，是褚保权与沈尹默超越年龄的界限而相识相恋。（褚家玑口述）“当时杭州有亲戚给褚保权介绍到一个中学当校长，她就去了杭州…”

34.（褚家玑口述）“…沈尹默先生在1928年到1929年之间，就写了20几首诗和词，每首诗词都是想念褚保权，褚保权看到了以后很感动，当时就决定不去杭州了。”（旁白）卜居上海时，沈尹默已近50岁，在这人生的半百之年，他将探索书艺的目光投向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大书法家，唐代的褚遂良。这一艺术探索重心的转移，开启了沈尹默书法艺术的又一次飞跃，他后来说，这是重新改学以后获得的第一步成绩。

35.

通过褚遂良晚年所书楷书《雁塔圣教序》，沈尹默看清了其与汉隶《礼器碑》的血脉关系，认识到褚遂良在书法革新中继承汉隶古拙与发展唐楷今研的成就所在。（沈培方口述）“褚遂良的字写得比较有古意，这种风格的字跟沈尹默所追求的那种风格非常吻合”。（旁白）自此以后，褚遂良的整体风格一直成为沈尹墨书法的坚实骨架，而他也由临摹褚遂良逐步走向个人风格的确立。

36.

从创作于54岁的《陈公暨谢夫人墓表》以及56岁的《苏东坡服胡麻赋》等作品中，可以领略到这一时期沈尹默书法艺术的独特魅力。此时，先前那种依傍，步随北魏楷书的黏着已从沈尹默的笔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主动的诠释和演绎，笔致已臻于老道和纯熟。这一时期，沈尹默获得了以腕运笔的真谛，总结出使笔如调生马驹的心得。

37.

他以训练和调教幼马为譬喻，道出书者在运笔过程中对毛笔控制的重要作用和技巧难度。在虚心接纳了陈独秀的针砭之后，数十年如一日，沈尹默在书艺的道路上不倦探索，终于走过一层层山重水复，攀过一座座嵯峨险峰，迎来会当凌绝顶的无限风光。1939年，在褚保权生日之际，沈尹默寄去一首贺诗，即这幅《寄贺褚保权诞辰诗》，从其瘦劲的笔致中不难看出，沈尹默更加注重点画的提案顿挫和启承转合，力求将点画交代的更加干净爽利。

38.

然而，这时无论北平、上海都已沦陷，日军的铁蹄正在中国肆虐。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沈尹默踏上了远去重庆的轮渡，而褚保权仍滞留在上海。在国难当头的时刻，他们的重逢注定要等到数年之后，等到外敌被驱赶出境，山河光复的那一天。重庆，这座嘉陵江与长江汇流的山城，1937年11月被南京国民政府确定为陪都。1939年，沈尹默也来到这座战时的首都。

39.

因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右任之邀，他出任监察委员。同于右任，沈尹默久矣相识。于右任不但是德高望重的国民党元老，更是海内外公认的书法大家。他的草书既陈雄奇伟又厚实凝重，与法度备存之中尽显万千仪态，沈尹默与于右任南北对峙，有南沈北于之称。章士钊曾比拟说，沈、于二氏，书法造诣相当，如四川的岷江与峨眉，各有千秋。

40.

（口述）“沈尹默爱书如命，他一天不写字就难受。在重庆的时候，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磨墨。磨满了一池墨以后，一整天就是写字，砚台满了墨写到完，写完以后加水，写到墨字淡到看不清楚。”（旁白）相聚重庆，共事一处，沈于二人有了相互探讨书艺的条件，关系更为密切深厚。一天，沈尹默取米芾（fu2）的《兰亭序》临本予以临摹，同时参以褚遂良的临本，但写完后似觉不大满意，便信手丢进纸篓里。

41.

恰好这时于右任登门拜访，一眼就发现纸篓里里临摹的《兰亭序》。他赶忙取出来，一面细细观赏，一面击节叹赏，认为是传世之作。得到于右任的肯定后，沈尹默遂将这幅《兰亭序》裱为手卷，并恭请章士钊、吴湖帆、马衡等名流在卷后题跋。幸赖于右任的慧眼独具，一幅绝世珍品方得以留存。（戴自中口述）“在重庆临的《兰亭序》，是用淡墨临的，不呆板，是比较灵活的，所以沈先生是取《兰亭序》的精神来临写的。”

44.

（旁白）正是在重庆时期，沈尹默最终确立了自己中国帖学书法流派开山盟主的地位，从而与以吴昌硕为首的碑学流派，和以于右任为代表的融碑入帖流派鼎足而立，成为20世纪最有影响的书法大家之一。清代以来，阮元、包世臣、康有为等人相继倡导从秦汉和北朝碑版中挖掘雄强朴茂的内涵，追求金石铸刻的气息，掀起碑学书法的浪潮。

45.

延至民国，碑学一直拥有压倒帖学的优势，或许出自个人的诗人气质，沈尹默骨子里还是喜欢帖学的清逸俊秀，以及王羲之、王献之的风神萧散。在汲取了北碑的精华之后，他又重举帖学大旗，专写二王一路和唐宋诸大家的书法，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重振千百年来占主流地位的贴学书法的雄风。

46.

（口述）“可以说，当代写二王能写到沈老这个地步的，没有了，沈老也是从笔法到结构到章法无可挑剔，特别是每个字的结构，在欧虞褚薛颜柳赵的基础上，你一看沈老，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在度过无数个江风暮雨之后，中国终于迎来抗战的胜利。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悲喜交加的沈尹默于1946年初辞去监察委员职务，东出夔门、浮江而下。

47.

当吴淞口遥遥在望，那一刻，他突然涌起浓浓的回家之感。1947年10月，沈尹默与褚保权终于结束20年苦苦的等候，结为夫妻，那年，沈尹默65岁，褚保权44岁。位于上海虹口区海伦路504号的这幢坐北朝南的三层小洋房，是沈尹默先生的故居。在这里沈尹默和褚保权共同生活了25年，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的25年，自重庆东归以后，沈尹默遂以鬻字为生，他的视力越来越差，所戴的近视镜高达一千六七百度。

48.

正如褚保权当年所说：我的双眼就是沈先生的光明，她成了沈尹默的另一双眼睛。在静谧的小楼中，沈尹默夫妇迎来上海的解放，也迎来一位尊贵而特殊的客人。1949年6月初，上海解放后的第三天，新任上海市市长陈毅走进海伦路504号。一进客厅，他就握着沈尹默的手说，我拜访上海高级知识分子，第一个就是你沈老。深深的感动着的沈尹默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一种新的人生正在向自己走来。

49.

1950年12月26日，毛泽东主席在他57岁生日这天，亲自签发任命状，任命沈尹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沈尹默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新社会的建设之中，他略带自嘲的说：生意无涯，老树逢春也着花。晚年的沈尹默极力倡导、推广和普及书法艺术。他身体力行，相继撰写了《和青年朋友谈书法》、《书法艺术今昔谈》等文章和通俗读物。

50.

这件笔法老辣，筋骨内蕴的作品，代表了沈尹默书法艺术的最高成就。发掘整理传统笔法，阐扬70余年的学术经验，沈尹默将自己作为一代书法家、诗人、学者和教育家的形象，永远矗立在历史的坐标上。（沈培方口述）“我觉得沈尹默的贡献在于，他从时隐时没，时断时续的那个古代笔法当中，他研究出了笔法的真谛。”

51.

（王岳川口述）“今天，在这一个现代汉语通行的社会当中，只有书法，沈尹默先生倡导的书法才是写古汉语，而且是写古汉语当中最精华的，最精粹的钻石”（旁白） 25年前，海伦路504号的小楼，目睹沈尹默和褚保权携手走进，25年后，它又目睹一代书宗遽（ju4）然离去。1971年6月1日。沈尹默在这里静静的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终年89岁。

52.

他一生性格冲淡平和，却曾经成为一名战士，一个开时代风气之先者。他是能写一卷冰雪文的旧体诗人，却同样闪耀于新诗的星空中。他是自我探索的书法家，却中兴了衰靡已久的帖学书风，这就是沈尹默，他以他诗书双修的艺术人生，为今天的书界、今天的文化留下纪念，也留下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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