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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超级学习机——灭宋功臣伯颜

公元1274年，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言在江南大地流传着——“江南若破，百雁来过”。 这个预言有三个版本。 在《元朝名臣事略》的记载中，是“江南若破，百雁来过”。在《马可·波罗游记》中，是“江南若破，百眼来过”。而元初北方思想家、诗人刘因，在自己《白雁行》诗中，则说是“北风三吹白雁来”。那便是“江南若破，白雁来过”。 无论“百雁”“百眼”还是“白雁”，都不是意译，而是取谐音，所指的便是元朝灭宋功臣——伯颜。

2.能够被预言选中，无论是“天意”垂青还是人心所向，都证明了伯颜的不凡。可若论资历和出身，伯颜在忽必烈诸臣中并不突出。 论资历，他既不是忽必烈藩邸旧臣，也不是“金莲川幕府”中的人物。当忽必烈南征大理，攻打江汉，平定秦陇，鏖战漠北之时，都没有他的身影。那时，他正和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一路向西亚挺进。直到阿里不哥败降，世祖将年号从“中统”改为“至元”之后，他才以旭烈兀使者陪臣的身份来到元廷。 论出身，伯颜也并不显赫。他出身于蒙古巴邻部，曾祖述律哥图、祖父阿剌、父亲晓古台都出任八邻部左千户，三代都只是中层官员。倒是叔祖父纳牙阿是成吉思汗麾下猛将，忠诚敦厚，被成吉思汗誉为“可委任大事之人”，出任过中央万户长高位，但与他这一支关系不大。

3. 伯颜能够迅速脱颖而出，建功立业，在于他超强的学习能力。 至元二年（1265），二十九岁的伯颜受旭烈兀之命出使元廷奏事，一下子就被忽必烈看中了。《元史》记载他被看重的原因是“见其貌伟，听其言厉”，如果仅是长得相貌堂堂而且能说会道，恐怕并不能获取以识人著称的忽必烈的欢心，这是指伯颜有很多关于政治、军事上的见解让世祖青睐。从此便留在元廷，“与谋国事”。 元朝的制度，是中原汉制与蒙古的“漠北旧制”相混合的产物，在行政上汉制所占权重更大。这与旭烈兀的伊儿汗国的制度有着很大差别，伯颜曾经的经验难以借鉴，他必须从头学起。

4.若是寻常之人，即使天分高够勤奋，也要从低到高一步步循序渐进。而伯颜的学习能力可称为“超级学习机”，很快便展现了卓越的政治才华。至元二年（1265）七月，伯颜便被提拔为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元朝官制以右为尊，左丞相虽不是正相，却已经是朝中显贵了。伯颜也没有辜负忽必烈的赏识，“诸曹白事，有难决者，徐以一二语决之”，这需要对律例条文熟练掌握，也需要决断力和举重若轻的素质。伯颜为相，无论蒙古大臣还是汉人大臣，都不得不佩服地说一句“真宰辅也”。 至元四年（1267），伯颜被升为中书右丞相；至元七年（1270），又迁同知枢密院事。这时的他只有三十四岁，却已经位极人臣。

5. 中国古代政治人物，如果能够出将入相，那便达到了事功的最高层次，也是自己素质的最高体现。伯颜刚过而立之年已经是宰相，很快他又有了出征为帅的机会——南下灭宋。 当阿里不哥归降，大漠南北尽数归附后，忽必烈第一时间便把伐宋列为下一步的战略目标。因为“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为正统。圣朝有天下十七八，何置一隅不问，而自弃正统邪”。（《元史》） 在吸取蒙哥汗南征的教训，以及自己征江汉的经验后，忽必烈将主攻方向由川蜀转到荆襄，主要打击襄阳和樊城这两座重镇。

6.两城地处南阳盆地南端，襄阳和樊城南北夹汉水互为依存，“跨连荆豫，控扼南北”，地势十分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所谓“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者也”。（《湖广方舆纪要序》） 至元四年（1267），南宋降将刘整便向忽必烈献策，指出伐宋应该“先攻襄阳，撤其捍蔽”，因为“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也”。这刘整本是南宋骁将，外号“赛存孝”（意思是赛过唐名将李存孝），任南宋泸州知州和潼川十五军安抚使，抵抗蒙古军屡立战功。可因为是北方人，受南方将领俞兴、吕文德等人嫉恨攻讦。为了自保，他遂于中统二年（1261）率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元朝。他的策略，忽必烈全盘采纳。 从此时开始，长达六年的襄樊战役便拉开帷幕。

7.从至元五年（1268）开始，元军在史天泽、阿术、阿里海牙等将领的率领下，用堡垒战术逐步包围襄、樊，切断其后援之路。刘整更是打造战船，训练水兵，建立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军。待到至元九年（1272），襄、樊两城已经孤立无援。至元十年（1273），元军发动总攻，用新式“回回炮”击垮樊城城墙，攻陷樊城。之后又用炮火轰击襄阳城楼，使得城中军民人心动摇。襄阳守将吕文焕见大势已去，遂举城投降元朝，襄樊战役宣告结束。 襄、樊陷落，南宋的江淮防御体系已经名存实亡。一举南下灭亡宋廷的时机已经到来。 这就要确定南下总指挥的人选了。

8.在廷议上，大将史天泽、谋臣姚枢都向忽必烈举荐伯颜，甚至连帝师八思巴也竭力举荐伯颜，认为他才能出众，堪当大任。 众望所归，忽必烈于是下诏，以伯颜、史天泽同为平宋荆湖行省左丞相，共同任伐宋大军的最高统帅。但史天泽此时已经病入膏肓，无力从军，不久便病逝于真定。伯颜成了唯一的伐宋大帅。

9.至元十一年（1274）九月十三日，伯颜率三十万大军南下攻宋。三十八岁的伯颜意气风发，即兴作诗一首，名为《奉使收江南》： 剑指青山山欲裂， 马饮长江江欲竭。 精兵百万下江南， 干戈不染生灵血。 伯颜原本并不精通汉语，到元廷任职后，与汉人大臣接触，迅速发挥“超级学习机”的能力，熟练掌握了汉文，不但书法“妍秀稳密”，被称为“落笔雄伟，若老于翰墨者”，而且学会了作诗填词。虽然还不能和诗词大家相比，但也对仗工整，意境雄浑。其中“干戈不染生灵血”一句，是他对忽必烈的承诺，因为在出征之时，忽必烈特地嘱咐他：“昔曹彬以不嗜杀平江南，汝甚体朕心，为吾曹彬可也。”

10.元军分为三路，从襄阳出发，直指郢州（今湖北钟祥）。郢州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宋将张世杰以沿江精锐数万人固守。伯颜的前锋部队试探性攻击未取得任何进展，伯颜果断下令：“攻城乃兵家之下计，大兵之用，岂唯在此一城哉！”只留下少数部队包围郢州，大军则绕道南下。 十一月二十三日，元军抵达蔡店（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宋淮西制置使夏贵已经率宋军十数万、战舰万余艘布阵迎战。伯颜避实击虚，做出进攻汉阳从汉口渡江的假象，吸引夏贵驻在汉口不动，而以主力十万步骑和十万战舰水陆并举，猛攻沙芜口，迅速将之攻陷。

11.获得沙芜口这个重要据点后，十二月十三日，伯颜以阿里海牙佯攻宋军重兵把守的阳逻堡，而命阿术趁夜色逆流而上四十里，在青石矶登岸，直抵鄂州东门。宋军见元军渡江，军心大乱。 见强渡成功，伯颜迅速调集兵力猛攻阳逻堡，并以水师进攻夏贵所部。阳逻堡宋军早已军心瓦解，不战先乱，阳逻堡旋即被攻克，夏贵弃军而逃，所部全军覆没。如此，当年忽必烈费尽力气也没能拿下的鄂州已经无兵防守。鄂州、汉阳等城的守将先后投降。 伯颜留阿里海牙留守鄂州，自己和阿术继续南下。

12.阳逻堡之战的失败，使得宋军上下军心涣散，面对伯颜大军，蕲qì州守将管景模、池州守将张林、江州守将吕师虁kuí、安庆守将范文虎及五郡镇抚使吕文福等相继投降。 长江南岸的众多要塞尽数丢失，宋廷乱成一团。此时，南宋第六任皇帝宋度宗赵禥已病死，其次子赵显即位，年仅四岁，是为恭帝，理宗皇后谢道清以太皇太后之名垂帘听政，但实权还是掌握在权相贾似道手里。面对元军的大兵压境，朝野都要求贾似道出兵御敌，贾似道顶不住压力，只好于至元十二年（1275）初，率精锐十三万离开临安奔赴前线。

13.此时，因为江南天气暑热，元军水土不服，军中非战斗减员严重。忽必烈下诏要伯颜停战驻守，等明年秋天再出兵。伯颜上书忽必烈道：“百年逋寇，已扼其吭，风驰电击，取之恐后，少尔迟回，奔播江海，遗患留悔矣。”忽必烈经过考虑，下诏：“将在军，不从中制，兵法也。宜从丞相言。”伯颜得以继续挥兵南下。 是年二月十八日，元宋两军对峙于丁家洲，大决战开始。

14.战斗一开始，伯颜命左右翼万户率骑兵夹江而进，同时开炮轰击宋军，炮声震百里。见到宋军阵势散乱，伯颜又派出水军冲击宋军船队。宋军将领均都是庸懦之辈，在元军攻击下一触即溃。 丁家洲一战，南宋的主力部队损失殆尽，贾似道也失去了可以继续专制朝政的资本，被弹劾罢官，后在流放途中被差官所杀。 此时，元朝的北方却出了事，窝阔台汗国海都屡屡发兵进攻漠北。为了应付北方边患，五月十七日，忽必烈急召伯颜回京，一方面听取南方战事汇报，另一方面想让伯颜负责北方战事。

15.这次召回，险些让伯颜失去灭宋的功劳。所幸，经过一个多月商讨，忽必烈最后决定让另一位丞相安童出镇漠北，仍让伯颜回南方带兵。 十一月九日，伯颜兵分三路向临安进发。参政阿剌罕等为右军，以步骑自建康出四安，趋独松岭；参政董文炳等为左军，以舟师自江阴循海趋澉gǎn浦、华亭；伯颜及右丞阿塔海由中道，节制诸军，水陆并进。十一月中旬，元军攻破常州，周边诸城望风奔溃，临安再无险可守。

16.至元十三年（1276）正月中旬，伯颜进至皋亭山（今浙江杭州东北）。正月二十二日，勤王抗元的文天祥被宋廷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并奉命与吴坚、贾余庆等人一起与伯颜交涉。 伯颜见到文天祥，立即看出其人并非蝇营狗苟之辈，必会阻碍宋廷投降，于是便借口有事相商，强行将文天祥扣押。伯颜此举，虽不够磊落，却也是对文天祥的惺惺相惜之意。他若看不出文天祥是个英雄，便不会做出扣押的事情来。文天祥在敌营遇到这位“知己”，能够受到敌人的重视，算是大幸，而这种重视又使自己身陷囹圄，有力使不出，也算是大不幸了。

17. 文天祥被拘押，丞相陈宜中逃走，张世杰、陆秀夫等人也已经保护着度宗另外两个儿子赵昰、赵昺bǐng南逃。临安城中留下的都是如吴坚、贾余庆这样唯唯诺诺之辈，主事的太皇太后谢道清又老迈昏聩，除了投降，也确实无路可走。 正月二十六，伯颜派部将嗦都率军进入临安，保护皇宫并控制各要隘。 二月初五，南宋恭帝赵㬎xiǎn正式颁布降表和谕降诏书，南宋灭亡。两宋从太祖赵匡胤建国到此时，享祚zuò316年。

18.从1234年由窝阔台汗开始的征宋战争，历经42年之久，到这里总算有了个结果。有人说南宋能够如此之长地抵抗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力，足以证明其军事上并不孱弱。其实，窝阔台汗时代，蒙宋双方只能算是略加接触，蒙古的主要目标是向西而并非向南。贵由汗时代只顾着内讧，没有攻宋。蒙哥汗时代虽然大规模南征，可蒙哥汗意外崩于半路。到忽必烈掌舵，又要用大量时间和自己的兄弟们打仗，安顿后方。待到可以全力南下时，只用了八年便灭亡了人口、地利、科技都占优的南宋，说南宋不弱，并不客观。

19.要说南宋必然灭亡，却也是后见之明。其实，忽必烈本身并没有能必然灭亡南宋的信心。作为一个雄才大略但又很迷信天命的帝王，忽必烈直到最后关头还认为南宋天命未绝。当伯颜领兵南下时，忽必烈在与姚枢的密谈中还说道：“自太祖戡kān定天下，列圣继之，岂固存之令久帝制南国耶？盖天命未绝。朕昔济江而家难作，天不终此，大惠而归。今伯颜虽济江，天能终此与否，犹未可知。是家三百年天下，天命未在吾家先在于彼，勿易视之。”在交战过程中，忽必烈先是下诏停战，后又召回伯颜，原因就在于这“天命未在吾家先在于彼”的担心。如果南宋方面能够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挡住哪怕迟滞伯颜的进攻，都有可能换来忽必烈首先提出议和。然而，南宋将帅只知逃遁，文臣只图自保，虽有少数英雄奋力拼搏，也是大火漫天杯水不济了。

20太皇太后谢道清在质问文臣武将时所说：“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畔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宋史》）老太后没有吕雉、武则天的本事，保不住宗庙社稷，这番话却是一针见血。 对手的种种错误再加上努力与天赋，终于使得伯颜成就了自己的辉煌。在进入临安后，他出榜安民，维持秩序，下令封存府库，登记钱谷，将士不得擅自进城，敢于暴掠者军法从事，从而保护了繁华的南宋都城没有遭到破坏。

21.但作为征服者，他也按照指令将太常寺的祭器、礼器，秘书监的图书、户口簿册，以及衮冕、圭璧、符玺、宝玩、车辂、辇乘、卤簿、麾huī仗等象征政权的物品全部清点装运北归。宋皇室成员除了太皇太后谢道清因为有病而暂时留下外，也全部押解北上。 抵京之时，忽必烈命文武百官全部出城迎接，并召至宫中慰问，大加褒奖，伯颜甚为低调，只言：“奉陛下成算，阿术效力，臣何功之有。” 灭亡南宋，混一南北，伯颜自是首功。而他居功不自傲，又自守清廉，因此被时人赞颂为：“以雄姿大略，济以至仁。取胜国，兵不血刃，归槖tuó不贮一毫，勋德塞宇宙。”

22.骂名背后是好汉——真实的张弘范

虽然南宋被伯颜所灭，但南宋的抵抗力量并非一朝而亡，在伯颜北归之后，江南的战事并未停息，而将南宋最后的抵抗力量歼灭的是张弘范。 张弘范历来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因为他作为汉人却为蒙古皇帝灭亡了汉人王朝。实际上，在现代民族国家诞生之前，王朝的属性并非民族性的，尤其皇帝代表着“王者无外”的神圣，统治天下万民各个民族。汉人王朝治下，也有诸多其他民族，其他民族的王朝也统治汉人，也就是所谓“君主华夷”。

23.所以，张弘范灭宋，与西晋灭吴，隋灭陈，宋灭南唐的将军们，并无区别。唐朝有突厥人名将阿史那社尔，有高句丽人名将高仙芝，有契丹人名将李光弼，有吐蕃人名将论弓仁，他们为汉人皇帝效力，没有人说他们是突厥奸、高丽奸、契丹奸和吐蕃奸，张弘范却被说成是汉奸，实在冤枉。 张弘范，易州定兴（今河北定兴河内村）人，字仲畴，是大蒙古国、元王朝世侯张柔的第九个儿子。

24.张柔是个在乱世中从底层打出一片天地的厉害人物。当年蒙金战争，蒙古铁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而一旦蒙古军撤走，留下的土地便又会盗贼蜂起，老百姓再遭第二遍罪。当时的河北便是这种情况的重灾区，种地出身的张柔“少慷慨，尚气节，善骑射，以豪侠称”，聚集乡亲族人组成“自卫军”，既抗蒙，又防盗，逐渐成为四方闻名的军事武装首领。 当时金军节节败退，对于地方已经逐渐失控，便延揽民间武装为自己所用。张柔被中都经略使苗道润招安，成为金朝将领。

25. 元太祖十三年（1218）八月，张柔率军迎战蒙古军于狼牙岭，战败被俘。毕竟张柔做金朝的官只是个形式，起兵不过是为了保护家乡亲人，现在见大势已去，就率众投降。成吉思汗对降人一向厚待，让他仍领旧部。 从此，张柔为大蒙古国南征北战，到1232年，屡立战功的张柔被任命为汉军万户，成为一方“世侯”。 张柔作战勇猛，往往出奇制胜，因此战功赫赫。在众多汉人世侯中，只有他与史天泽被誉为“霸都”，也就是英雄。

26. 身为张柔第九子的张弘范，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很年轻便在军队中崭露头角。中统元年（1260），他被任命为御用局总管，中统三年（1262），便改授行军总管，在亲王合必赤麾下征讨在济南叛乱的李璮。 李璮也是一方世侯，益都行省李全之子。李璮并不安于做个诸侯，而有着称王图霸的野心。中统三年，李璮趁忽必烈倾全力抗御阿里不哥南犯的机会，举兵反叛。在遭到元军进剿后，李璮率部死守济南。

27.元军深沟高垒，将济南围得水泄不通。 二十四岁的张弘范也率领本部人马来到济南城下。临行时，张柔对儿子面授机宜：“汝围城勿避险地。汝无怠心，则兵必致死。主者虑其险，苟有来犯，必赴救，可因以立功，勉之。”张弘范领会了老爹的教导，将自己的营寨扎在最容易发生战斗的城西。 在兵粮即将告罄的情况下，李璮督率所部没命地出城突围，但是，当各处元军都在为反突围而奋战时，张弘范的营地似乎被遗忘了，李璮根本没有向张弘范的驻扎地派出一兵一卒。

28.此时，若是空有血气的年轻人，必定操刀上阵，自己去找李璮；若是胆怯平庸的“二世祖”，则会暗自庆幸，疏于防备。而张弘范立即判断出，李璮这是在迷惑自己，认为自己年轻可欺，“我营险地，璮乃示弱于我，必以奇兵来袭，谓我弗悟也”。于是，立即在营外挖掘壕沟，并布置精兵甲士设伏。 第二天，李璮果然以主力向张弘范营地猛攻，正入张弘范的圈套，用来突围的部队全军覆没。经此一战，张弘范名声大噪，从而得到了世祖忽必烈的垂青。

29.是年七月，济南城破，李璮被俘杀。经此教训，忽必烈感到“诸侯权太重”，于是决定“罢大藩子弟之在官者”，中断地方诸侯世袭，在地方上实行军民分治。即使是讨灭李璮有功的史天泽、张柔也没能例外，他们的“侯国”从此国除。 老爹的封国没了，张弘范却并没有多少遗憾，他只是第九子，即使世袭也轮不到自己头上，要想荣华富贵，还需要自己打拼。

30.到忽必烈开启襄樊战役时，张弘范任益都淄莱等路行军万户，在军前效力。元军以堡垒战术包围襄、樊，却没能掐断宋军的补给线。张弘范献计：“宜城万山以断其西，栅灌子滩以绝其东，则庶几速毙之道也。”终于使得襄、樊宋军再也得不到任何支援。在最后的决战中，他更是身先士卒，裹伤再战，先后率先攻入樊城和襄阳，立下大功。

31.到伯颜伐宋之时，张弘范率部作为先锋，“东略郢西，南攻武矶堡”，全部“取之”。丁家洲之战中，他击溃宋军前锋，为宋军随后的全线崩溃起到决定性作用。元军到达瓜州时，宋将姜才率部与元军对垒。姜才的军队号称善战，元军望之有惧色。张弘范自率十三精骑渡水，引诱宋军追赶后又翻身力战，宋军纷纷惊慌退后。元军乘势猛攻，大败宋军。之后，张弘范又在焦山之战中表现出色，俘虏八十余艘战舰。

32. 因为一系列战功，张弘范和自己的父亲一样，获得了“霸都”称号，并被授予亳州万户之职。至元十四年（1277），他更被授予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之职。 如果南宋朝廷投降之后，江南各地传檄而定，张弘范的军事生涯很可能不会再有大的光彩，但一个人改变了这一切。 这个人就是文天祥。 文天祥，字宋瑞，江西庐陵人（今江西吉安）。二十岁时被宋理宗钦点为状元，他日后自称“大宋状元宰相”，便是来历于此。三十七岁时，因为得罪了权相贾似道，被迫“致仕”。直到恭帝登基，元军南下，朝廷号召各地勤王，他才成为寥寥几位率军勤王的将领之一，率领自行招募的义军赶赴临安。文天祥虽被封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却只能负责去元营议和。结果，他因为表现得过于卓尔不群，被元军大帅伯颜看出是个英雄，导致被扣押。

33. 而在前去议和之前，文天祥便已知不可能以岁币称臣之类的条件换得社稷的保全。为了能为赵宋社稷保留根苗，他上疏请太皇太后允许宋恭帝的一兄一弟出临安，吉王赵昰赴福建，信王赵昺赴广东。谢太后同意，派人送两位王爷出城南下。 两位小王爷大的九岁，小的只有六岁，在颠沛流离中历经苦难，在陈宜中、张世杰、陆秀夫等人的保护下来到福州。

34.至元十三年（1276）夏六月，益王赵昰在福州被拥立为帝，是为端宗，改元景炎。以陈宜中为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张世杰为枢密副使；陆秀夫为直学士。 原本已经灭亡的南宋朝廷便这样复生，无论对于元军还是南宋军民，情势都起了很大的变化。 随着南宋流亡朝廷的建立，使得原本对南宋朝廷腐化、聚敛、御敌无方失望透顶的江南士民重新看到了希望，颓废苟安之气迅速被抗击精神所取代，州郡望风而降的趋势停顿下来。

35.文天祥被元军押解大都的途中，到镇江时趁看守不备连夜逃出，听说流亡政府在福州，便赶往投效，被拜为右丞相兼枢密使。由于主政的陈宜中嫉贤妒能，文天祥担心引起内部纷争，主动前往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开府，招募士兵。 然而，南宋各地的抵抗者均各自为战，之间缺乏联络，再加上并无能战之将，在元军阿术、阿里海牙、李恒等名将的打击下，各地抵抗相继失败。文天祥也屡战屡败，招募的军队所剩无几。流亡朝廷不得不一再“播迁”，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潮州，席不暇暖。

36.颠沛流离之中，宰相陈宜中自行逃奔占城（今越南中部），而端宗赵昰也在惊吓中于至元十五年四月十五日（1278年5月8日）病死于石冈州（今广东吴川西南面一个小岛）。 皇帝死，宰相逃，本就看不到希望的南宋群臣“多欲散去”，而陆秀夫道：“度宗皇帝一子尚在，将置其何地！古人有以一旅以成中兴者，今百官有司皆备，士卒数万，天若未欲绝宋，此岂不可立国？”于是，众人拥立赵昺为帝，是为宋末帝，改元祥兴。

37. 在南宋的流亡朝廷苦苦维持之时，张弘范则在进行自己人生当中最大的一次立功谋划。至元十五年六月，他上奏世祖：“宋主既降，而其将张世杰奉其庶兄益王昰与弟广王昺南奔。既立昰于闽而卒，又立昺于海上，宜致讨焉。” 从军事上来说，漂泊海上的南宋小朝廷已经算不上什么威胁，从政治上来说，却是稳定江南的极大障碍。忽必烈于是命张弘范为蒙古、汉军都元帅，负责对广东用兵。

38.从蒙古帝国时期开始，虽然早有各个民族的将领，但都是各领本族军队，蒙古将领可以统领其他民族的部队，而其他民族的将领不能率领蒙古军，这惯例在忽必烈时代为他而打破。张弘范深知这次委任大有违传统，在陛辞之日力辞：“汉人无统蒙古军者，乞以蒙古信臣为首帅。”忽必烈让他不必在意，赐锦衣、玉带以表示对他的绝对信任。张弘范不要锦衣、玉带，提出要宝剑、铠甲，忽必烈闻言壮之，赐张弘范尚方宝剑，表示：“剑，汝之副也。有不用命者，以此处之！”明白地给张弘范以专征之权。

39.于是，张弘范荐李恒为自己的副手，至扬州后，发水陆精兵二万，分道南下。 以精锐之师攻疲颓之兵，即使不是张弘范率领也足以摧枯拉朽。元军水军接连攻袭漳州、潮州、惠州等地，数败宋军。在广东坚持抗战的文天祥所部败走海丰，在逃至五坡岭（今海丰以北）之时被张弘范之弟张弘正追上，残军溃灭，文天祥被俘。 文天祥见到张弘范时拒不下跪，只求一死，其气概为张弘范所钦佩，赞叹道：“真忠义人也！”命左右为文天祥释缚，并礼敬有加。

40.与此同时，元军步军在李恒统率下越过大庾岭，攻占广州。 文天祥所部溃灭，南宋流亡朝廷在陆地上已无可策应之兵。随着一座座城池的陷落，张世杰不得不率部保着小朝廷退至厓山。 厓山位于今天广东新会南端，北扼海港，南连大海，西面与汤瓶山对峙如门，所以又称为“厓门”。据此可控制厓山海而至乌猪洋一带，地理形势十分重要。张世杰“以为天险可守”，将此地作为流亡政府最后的据点。

41. 相对于二十万众兵民和数千艘战船的南宋厓山大寨，作为追击者的张弘范身边的部队就有些不值一提了，计有大小战船五百艘，兵力约二万人。正月十三，到达厓山时，又因为有二百艘战船迷失方向，真正到达的只有三百艘。 见元军兵少，张世杰手下有谋士提出了建议：“北兵以舟师塞海口，则我不能进退，盍先据海口。幸而胜，国之福也；不胜，犹可西走。”主张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主动出击，掌握战场主动权。

42.但张世杰担心主动进攻失败后，会导致军卒溃散，坚决不同意，命人把千余艘大船用铁索牢结成一字阵，沉锚于海。这种连接战船的举动，让宋军难以机动，既不能主动出击，也无法迅速对友军进行援助和配合，可说是摆出了死阵。 至元十六年（1279）正月十三，厓山大战正式开始。 张弘范不顾自己有近一半部队未到，副将李恒的一百多艘战船也难以及时加入战场，指挥兵将猛攻宋军阵营。由于宋舰高大，元军水军冲撞不成，张弘范派人在木柴上浇上膏油，乘风纵火。但宋舰事先涂泥，火攻并未得手。

43.猛攻不成功，张弘范逼迫被俘的文天祥写信招降。文天祥道：“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并出示自己的《过零丁洋》诗。张弘范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遂大笑作罢。 作为南宋宰相，抵抗运动的领导人，文天祥是不幸的，他没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但作为一个英雄，一个有着鲜明人格的人，他又是幸运的，打败他的敌人也是英杰，前有伯颜，后有张弘范，能够了解他、尊重他、知道他的可贵。即使失败，英雄也应该败于英雄之手，“大丈夫辱于狱吏”，是最可悲的事情。

44. 既不能招降，张弘范命元军封锁海口。由于汲水道绝，宋军只得以海水解渴，几乎所有人都上吐下泻，战斗力剧减。张世杰虽率宋军“旦夕大战”，却没能动摇元军阵势，也未能打破封锁。 二月初四，张弘范的副将李恒率军自广州来会，与张弘范一起合攻厓山之北。李恒观察形势后，建议元军合力与宋军水师“相直对攻”。 二月初六清晨，张弘范亲率元军往攻宋营。宋军方面，张世杰也亲自披挂上阵，殊死抵拒。

45. 双方反复厮杀，战至日中，仍未能分出胜负。张弘范命人以布障把其指挥大舰的四面遮蔽严实，将士伏盾埋伏于后，然后大奏音乐。张世杰误认为元军要休军聚宴，精神上懈怠下来。 趁着宋军迟滞之机，张弘范的指挥舰忽然冲击宋军左侧水寨。宋军齐发弩箭，全部射在了大船的布障上。等到宋军箭矢已尽，张弘范下令撤去布障，其后的伏兵矢石俱发，宋军倒毙无数，无力阻止战船相接。元军纷纷跳上宋舰，杀人斩帆，宋军各营纷纷崩溃。

46.战斗持续到日暮，宋军已无力回天。张世杰只得率十余艘战船突围而去。 张世杰逃出生天，但小皇帝和陆秀夫还面临着元军的围攻。陆秀夫万念俱灰，先驱赶自己的妻儿跳海，然后向赵昺泣拜道：“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佑皇帝（宋恭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说完，他将赵昺背在身上，纵身蹈海，君臣二人同死于万顷波涛之中。 赵昺死时年仅九岁，小孩子是否知道社稷大义，国家荣辱？被背负跳海，是否会挣扎？人们似乎从未揣度一个小孩子的内心，他只能以成年人的坚毅表情去殉国。在他身后，“后宫诸臣从死者甚众”，战斗结束的第七天，厓山一带海上浮尸十余万。

47.张世杰逃出后不久，忽遇台风，将士劝张世杰靠岸。他叹道：“无以为也！”登上柁楼，燃香祈天：“我为赵氏，仁至义尽。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当时不死，只望敌兵退后，别立赵氏后人以存社稷。今又遇此，岂非天意！”言毕，台风更加猛烈，舟船全部倾覆，张世杰及残余宋军均溺水而死。 无论是天意还是意外，南宋最后的抵抗军至此全部覆没。 是年十月，张弘范班师还朝，世祖特别在内殿为他洗尘，荣宠不亚于当年的伯颜。然而不久，张弘范便因“瘴疠疾作”而病倒。

48.忽必烈对张弘范的病情十分重视，特命御医前往诊视。但常年的鞍马劳顿使得张弘范身体早已透支，终于一病不起。在病中，他得知文天祥始终不愿投降，以至于朝中有诛杀之议，连忙上疏，“表奏天祥忠于所事，愿释勿杀”。 文天祥虽暂时得以不死，张弘范却不得不先走一步。至元十七年（1280）正月，张弘范病逝家中，享年四十三岁。

49.忽必烈对张弘范的死十分悲痛，追赠他为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shì武烈。后来的元朝诸帝又屡次加封。至大四年（1311），元武宗加赠他为“推忠效节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齐国公”，改谥忠武。延祐六年（1319），元仁宗又加赐他为“保大功臣”，封淮阳王，改谥献武。 张弘范去世后，文天祥又经历了多次劝降，即使世祖亲自许以宰相之位仍矢志不移。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9日），在张弘范去世三年后，文天祥于大都柴市口就义，享年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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