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酒香螺嘬嘬菜》(七)
剧本ID:
176169
角色: 0男0女 字数: 6132
作者:狸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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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继梁实秋、汪曾祺美食散文之后的又一最经典美食散文。本书展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江南,有口舌惜繁华的秦淮桥下水,有舌尖下的西湖,有味蕾上的芜湖,有茶意的江南,有风味里的故乡。好吃,给江南古意平添了一分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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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五、鳜鱼讨巧

 

1.

画国画的爱涂抹两种鱼,一是须尾灵动的鲇鱼,一是隆背阔嘴的花斑鳜鱼。

扬州八怪之一的李鳝画鳜鱼,一根柳条穿过鳜鱼的大嘴,引领向上,旁边一根大蒜和两块姜,题曰:“大官葱、嫩芽姜,巨口细鳞时新尝。”由口腹之道而导引出画面语,这既是世俗生活的真谛,更是芸芸众生所需要的一种乐观而积极的生活态度。

鳜鱼讨巧,谐了“贵”音,可谓精神外遇。亦有写作“桂鱼”的,乃其幽门垂多而成簇,俗称桂花鱼。

 

2.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有幸,在中国最优美的诗歌和文人画里悠游了千百年。其实,鳜鱼真正喜欢的是静水或碧清的缓流。鳜鱼在水中游弋时黑糊糊的,捞出水面体呈灰褐色带着青黄色,加上下颌长过上颌的那张巨嘴,看上去很精怪的。

二十年前,我在当中学老师。青弋江流经我们那个小镇时,搅了个大深水湾,长长一段岸石护坡,水下就有了很多石穴,正好给有卧穴习性的翘嘴鳜栖身。每年四五月的清晨或傍晚,鳜鱼到甩子繁殖时期,顶水激烈游动,成群结队在水面逐出浪花。

 

3.

那时我们吃得最多的鱼,就是鳜鱼。特别是我的小儿,因鳜鱼是无刺而结实紧凑的蒜瓣肉,我们有时就当饭喂他;以致喂得他脑袋超常的大,提前上学、跳级,仍是特别的不安生。朋友打趣说,这都是高蛋白的花鳜鱼过分营养了他的脑细胞。

一般来说,凡肉食性鱼,味道都很鲜美。鳜鱼的主食是小鱼虾,一些像小麻条那样纺锤形或棍棒形的小鱼,最易被吞食。鳜鱼较懒,白天多卧于石缝、坑穴中,不大活动。但鳜鱼有手独门绝活,吞下鱼虾后,会吐出鱼刺和虾壳。鳜鱼肠子很短小,几乎就一个连到腮口的大胃袋,里面通常鼓胀胀装着被囫囵吞食的小鱼。

 

4.

鳜鱼的背鳍刺和腹鳍刺均有毒,若不慎被刺,剧烈胀痛,痛得你龇牙咧嘴吸凉气。生长速度快的是翘嘴鳜,我见过最大的重达四十八斤,体色深黑,尽管离水上岸就死了,但看上去仍是怒气冲天,白眼朝天,一张布满锯齿的骇人阔嘴,足能塞进一个大拳头。大眼鳜身材苗条,生长缓慢,但大眼鳜是最好吃的了。

对于鳜鱼这类食材,过多的加工处理都是画蛇添足,洗净加葱姜上锅一蒸,就是一道绝佳的菜。平时在餐馆里吃清蒸鳜鱼,上桌就有一股香气飘逸,让人食指大动,吃在口里,肉嫩味鲜,滑润有加,而在家里自己动手做,则难达到这水平。

 

5.

要说有点诀窍的话,那就是挑鱼要挑八两左右的,超过一斤,肉质就嫌老。通常,斑纹深的鱼肉比较香,而斑纹较浅近乎白色的,则更嫩一点。把鱼剖洗净,在背部斜片一刀,刀深至骨,里外抹一些精盐,放置一会儿,等部分蛋白质分解出氨基酸以后味道才是最鲜美的。以我的经验,蒸鱼省不得葱,葱少则腥味重。用一个大盆铺上三两到半斤的葱,摆好鱼,再放料酒、食油、姜片,用大火蒸八到十分钟,见鱼眼球突出,再烧上热气关火焐三四分钟。

 

6.

这个“焐”非常重要,很多人都不知道,不经过“焐”而直接蒸熟,鱼肉干老,鱼皮易翻裂。也有人垫上双筷子蒸,鱼受热均匀,吃时,把盆底的原汁浇在鱼身上,或者把原汁加清鸡汤、鸡精、精盐煮沸再浇在鱼身上,这样既有原汁的味道,紧贴鱼盆的鱼身也不会被泡得烂乎乎的。

如果是煲汤,则选挑四五两重的鱼两条或三条,起油锅略煎一下,放水投入拍扁的姜块,中火烧二十分钟即可。食前加鸡精、葱花。此汤白浓如牛奶,鱼肉鲜嫩,若加上切段的雪里蕻同入煲,尤能起鲜。

 

7.

醋熘鳜鱼亦较易制作,将鱼片出十字花纹,揩干水,均匀地涂抹一层鸡蛋清搅出的淀粉糊,下油锅中炸至焦黄色时捞出装盘。另取锅上火,放油烧热,下葱、姜末煸香,加醋、料酒、白糖和清水烧沸,用淀粉水勾芡,再淋上麻油,投入葱段,即成糖醋卤汁。卤汁趁热浇至鱼身上,吱吱发响,充分地渗透到鱼肉内。外观色泽金黄,食时外脆里松,甜中带酸,鲜香可口。食坊里的松鼠鳜鱼、葡萄鳜鱼,制作大致同理,只是片鱼时颇要点刀功和耐心。我没做过,谅是无此道行。

 

8.

这里特别要提到“臭鳜鱼”。“臭鳜鱼”原名“屯溪鳜鱼”,又名“臭实鲜”,是徽菜的头道招牌菜。“臭鳜鱼”最大特点,就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既保持了鳜鱼的本味原汁,肉质又醇厚入味,同时骨刺与肉分离,肉呈块状。当一盘臭鳜鱼端上桌子,即有一股浓郁的臭香气扑鼻而来……用筷子轻轻撩开覆盖在鱼身上的白蒜、红椒、青葱,再拨开鱼皮,搛起一块凝得很紧的蒜瓣肉入口,舌头一裹之下,竟然有那么多纷杂的鲜美在齿舌间缠绵缭绕!

 

9.

相传早年间,商贩每年入冬将长江边鳜鱼以木桶运至山区出售,为防变质,就一层鱼喷一层酒水和盐水贮存,并定时上下翻动。三五天后鲜鱼运至屯溪等地,鳃仍红,质未变。经油煎,小火细烧,似臭实香,咸鲜透骨,流传至今,盛誉不变。古往今来,凡到过徽州的人,若是未品尝“臭鳜鱼”,率引以为憾事。

有一年,我同两个朋友路过绩溪,车停城外一家饭馆,因我们还要赶路,故只点了三四个菜。哪知内中那盘“臭鳜鱼”竟吃了个欲罢不能,遂高声叫店家再上一盘。

 

10.

那位颇有点风韵的老板娘走过来,连说对不起,家中暂无存货了。见我们一个个意犹未尽的样子,老板娘含笑说了声“稍等”,竟端走了我们桌上吃剩的头尾骨架。几分钟后,老板娘给我们端上来满满一大青花瓷碗菠菜豆腐汤,笑吟吟地告诉这是用“臭鳜鱼”头尾骨架汆出来的。我们先是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其味之鲜美,超乎想象,三个人遂一气吃光喝光。一个朋友说,那头尾骨架恐怕还能再汆一碗透鲜的汤……

 

 

二十六、有绰号的黑鱼

 

11.

黑鱼体有花斑,前部圆筒状,后部侧扁,嘴裂大,下颌稍突出,头尖而扁平,很像蛇头。因为性情残暴凶猛,又被喊作“豺鱼”。它常在水下大肆杀伐,惊得那些弱小者没命逃窜,有时则阴沉沉地潜伏在水草中伺机追袭。这黑家伙劲大力猛,徒手很难抓获,那炮弹一样的身段能轻易地冲破渔网,所以又赢得一个“黑冲子”的绰号。

黑鱼生命力极强,哪怕是在蒿草密布的浑浊小水沟里,也能活得很滋润。冬天水塘车干后,黑鱼和老鳖都早早“歪”进泥中,得挥着锹把淤泥划遍,饶是如此,犹有漏脱的。

 

12.

十天半月后,从干硬开裂的塘坡找出的黑鱼仍是活的。这时可以看清它是尾朝下把身体坐进泥里,只留嘴巴露在外面。一九五四年长江下游破大圩,水退去留下一望无际的淤泥滩。我有个表舅每天带根麻绳出门,挽起裤脚,踩着软泥,一边走一边找。当发现软泥表面鼓了包点,就知道那时黑鱼的嘴巴在下面顶着。走过去双手往泥下一插,用力一掐,刺啦一声,便把一条大黑鱼提出来。用麻绳穿了鳃口,放在泥地上拖着,半天下来便可拖回一大串黑鱼。

 

13.

黑鱼每年春夏间在长有茂盛水草的静水浅滩处“甩子”。男女二鱼两情相悦,荷尔蒙激生,异常活跃,有时双双跃出水面演出一段彩云追月的风流韵事。然后,鱼老公开始卖力地营建家园,把杂草咬断,浮拢于水面,用尾在中间扫出脸盆大小的亮水空洞,是谓“青窝”。在宁静的日出时分,鱼妻进窝“甩”下像黄油菜籽一样的卵,称为“黄窝”。夫妻双双守窝数日,仔鱼孵出,像小蝌蚪那样黑压压地聚在一起,便为“黑窝”,又叫“黑鱼花子”。两条大鱼一刻不离地随群保护,以至无暇摄食,传说就有仔鱼频频自动填入大鱼腹中,以报养育之恩,故民间又称黑鱼为“孝鱼”。

 

14.

也是这个原因,有些和尚庙里就用大鱼缸供养着黑鱼。在九华山那个最热闹的寺庙前水泥池里,密匝匝地沉浮着数百条黑鱼,看着叫人心惊。

钓鱼的人才不管你“孝鱼”不“孝鱼”,他们正是利用黑鱼护窝的特性,钓起来十拿九稳,易过到菜园里摘菜。一般是在结实的大钩上穿只活的小土蛙,朝着“窝”上轻点,首先被激怒的是鱼老公,但片刻间,又聚成一团,慌慌张张旋转着离开这丧父的伤心之地。钓鱼人故技重施,再次用小土蛙去骚扰挑逗,直到哗啦一声,那条胖大的母鱼奋不顾身地张口扑上来,则大功告成。

 

15.

也有人在这季节里提一竿七股头利叉,整天梭巡在那些向阳有水草的河湾塘梢处,一旦寻到“窝”,就睁大眼睛耐心守候,待水底有大黑影浮上来,手腕一抖迅捷将叉抛出,很少有落空。不幸被叉齿穿身的黑鱼因为愤怒而扫动有力的尾巴,搅得水花四溅,弄出很大的动静,通常会有一只受了惊吓的水鸟从丰茂水草丛中飞起,发出短促的打嗝一样的啼鸣消失在远方。而失去父母保护,那些散了窝的仔鱼,立刻就成了众多餐鲦子轮番追逐的美食,结局很是悲惨。但是,那些弱小善良的鲫鱼,从一出生到走完生命全过程,任何时候都会成为别人吞噬的对象,这就是生物界弱肉强食的残酷性。

 

16.

尽管外貌不善,但黑鱼生得利索,只有一道脊刺,肉厚而鲜嫩,且能祛风湿、利尿、去腐生新。沪人和粤人最是迷信黑鱼的滋补作用,他们相信黑鱼能活一百多岁,是长寿鱼,而且死后肌体不易腐烂。可以说,黑鱼身价是随着改革开放进程、随着卷舌头的广东话侵入内地被抬高的。早先在生产队分鱼时,黑鱼是不大被人要的,嫌它肉粗。其实在我看来,作为食材,黑鱼起码有两个优点是别的鱼无法企及的:做鱼片和做酸菜鱼。

 

17.

黑鱼骨少肉有韧性,切时不易散碎,是炒鱼片的佳料。将黑鱼开膛洗净,中间劈开取两面肉,切薄片,拌上盐、糖、淀粉、黄酒、味精,略加几滴白酒,无论是爆炒还是汆汤,都鲜美异常。也有人将其切成二三分厚的大片,做黑鱼浓汤。其法亦简单,先将冬笋片下水焯过,取出晾凉;锅中放油烧热,将红干辣椒和葱、姜、蒜一起炸出香味,投入经盐和料酒浸过的鱼片,煸透后,下冬笋片、香菇、榨菜,加足量水,煮至汤汁呈乳白色即可。

 

18.

做酸菜鱼也不复杂。酸菜是菜市场边得小店都能买到的五毛钱一袋的那种。正鱼去鳍、尾,切下头,两腮剁开。鱼体切成半寸一段,每段再从中间切开,剔出主骨,放入小盘里,打入两个鸡蛋清,加入盐、料酒、白糖、姜末,少许酱油,搅拌泡半小时待用。把酸菜切段,先投红干椒在油锅里炸,再倒下酸菜翻炒几下,看油吸得差不多了,倒入高汤烧开。汤开后起白沫,先放入鱼头和鱼骨,调小火烧三五分钟,再放入鱼肉片,上大火烧五六分钟,加入鸡精、胡椒粉。一盘酸菜鱼,遂大功告成!

黑鱼就是黑鱼,无论活在水中,还是给人做了食材,都是那么利索,绝无一点优柔寡断和窝囊。

 

 

二十七、长胡子的鱼

 

19.

长胡子的鱼,有安丁佬、鲇鱼,鲤鱼也长胡子,甚至泥鳅也长两撇胡子。安丁佬嘴唇上下共蓄着四根胡子,上唇的胡子半截白半截黑,下唇的胡子则与体色一样是明黄色。鲇鱼和鲤鱼的胡子长在嘴角两边,一边一根,粉红的,有时还会一翘一翘地动,这种怪异的样子让你心生疑惑,忍不住要细看它。

我一位姓汪的朋友,是开茶叶店的,却文人气十足,常涂抹一些很民俗情景的画,悬在那些茶叶桶上方与香茗一起出售。他画的鱼,都是大头宽嘴的所谓“丰鲶(年)鱼”,拖着两茎夸张的长胡子,透出一种世俗的喜气。

 

20.

他以浓墨绘鱼背、鱼鳍,以淡墨绘鱼肚,只几笔点染,数条滑溜溜嬉戏于清流中的鲇鱼便跃然纸上。他也画一些大嘴巴鳜鱼,题款时总是写作“贵鱼”。但我以为,那些死脑筋的鳜鱼,根本比不上活灵活现、首尾灵动的鲇鱼那般讨人喜欢。

鲇鱼在我们家乡谓之“鲇胡子”,这就不会与那种常见的毫无趣味的鲢鱼喊混淆了。也有喊做“鲇胡狼子”的,盖因鲇鱼并不是吃素的,它与水中暴徒黑鱼一样,同是专门狩猎小鱼虾的。它的小鱼秧子是金黄色,也像黑鱼那般聚群,有老鱼在水底下看护。

 

21.

“鲇(鲶)鱼效应”这个词,算得上前几年经济学和经管学科最常见的时髦词汇——在长途贩运的鲫鱼或其他什么鱼的水箱中放入一条鲇鱼,与狼共舞,谁敢掉以轻心打瞌睡?鲇鱼生命力特别顽强,在鱼群中左冲右突,以“搅活一潭水”而得名。

鲇鱼昼伏夜出,力气极大,是很难钓到的。在一些斗门塘里,水底通常会有洞穴,里面住着手臂粗的老鲇鱼。你把塘弄干了,洞穴里却始终汪着水,伸胳膊进去掏,手被什么触了一下,滑溜冰凉的,怎么也抓不住,因为它溜到洞的老里面去了。

 

22.

但鲇鱼再精灵强悍,在人面前,也逃不了为刀俎的命运。那次在昆明,我们几个人开了两部车到抚仙湖玩。抚仙湖是高原最大的淡水湖,比滇池和洱海都大,据说湖中盛产天下最优质的鲇鱼。我们就是专门赶来吃鲇鱼的。厨师三两下弄好鱼,剁块,放入那种高腰铜锅中,下水煮沸,倒去水,重新续水烧,捞尽浮沫,即抓起一把鲜绿薄荷投入,再放进一些盐、姜、芫荽叶。前后不过五六分钟,铜锅鱼就“水煮”成了。满满一锅乳白色的汤,很鲜美,白生生的原汁鱼肉,则可以蘸着辣乎乎的调料吃,感觉特别适合喝我们自带的那种醇香的干红。

 

23.

只是过后想想,还是我们江南的鲇鱼味道醇美。这些年在长江三角洲一带跑,或公差或私游,我吃过多种风味的鲇鱼。有时是在上档次的大酒店里,有时则是循着招牌在那种路边小店里。比如大蒜烧鲇鱼,将鲇鱼切小块,腌片刻,锅里下一小捧老蒜头,连同姜糖料酒和辣椒等一应作料爆香,倒入满满一大碗水,水沸,下鱼,煮十来分钟,蒜软即好。沸腾鲇鱼最够辣的,一盆红汪汪的辣油,咕嘟咕嘟地正冒泡,颤颤地翻滚着红里泛白的鱼肉,间杂着一些绿芫荽、青蒜叶一起肆意飘香……这样一盆鲇鱼火锅摆到你面前,不要说瞅,就是闻着,脚下也挪不动步了。

 

24.

印象最深的,是几年前一个傍晚,我们从黄山抄了太平湖畔的一条近路转道去宣城。那时黄铜高速还未修,在太平湖湾梢旁的一个小山坡上,一边是渡口码头,一边是一湾浩渺的湖水,有个“红烧鲇鱼”的灯箱广告朦胧地亮在暮色里,很有点宁谧而简远的意境。我们学着用当地话报了个菜名:鲇胡子笃豆腐。老板让我们自己选鱼,我捋起衣袖在那个大水泥池子里几下一旋,掐准胸鳍抄起一条极滑溜的两斤多重的有暗斑的青灰色鲇鱼。老板有点诧异地望了望我,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啊。眼光真准,这刚从湖里送来的,最鲜活了!”

 

25.

于是现杀现做。坐等期间,四野月华,水汽氤氲,窗外树影斑驳,远处渡口人声隐约……一时竟上来了满腹的心思。鲇鱼上桌时蒜瓣极多,汤汁浓稠红亮,鱼块入口,舌头稍一卷就化了,一根细刺都没有。尤其是那条精灵的鱼尾脊上的肉,说不出的腴嫩香鲜。即使一颗方圆而扁的有须的鱼头,腮颔两边的厚皮及眼窝旁活肉,也是美味精华。豆腐“笃”出了细泡孔很是入味,更不虞有刺,性急一点,入口一抿就滑进了肚子。

鲇鱼做到了如此极致,实在是有点高处不胜寒了。

 

 

二十八、别离还有经年客

 

26.

自离开当年的徽商水运码头西河镇后,差不多有二十年没吃过“棉花条子”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我大学毕业,分配在青弋江边那个小镇上教书。那里江清沙白,河道里盛产一种当地人喊做“棉花条子”的小鱼。此鱼体狭长,圆滚滚的,大小如一根稍细的胡萝卜,鳞片上有迷彩麻点,头骨隆起,嘴前突,这样有利于在沙里啄食。早年,用手摇纺车纺棉线时,得先将棉花处理成手指粗细的“棉花条子”,好抓在手里一段段续接。

 

27.

当地人认为,这种被借形喊做“棉花条子”的小鱼,专在沙里寻找那种黄灿灿的金箔吃,有月亮的晚上,金箔会反光,它们成群结队跑到浅水处来觅食嬉乐,将水面拨弄得银鳞万点。所以,它们也就很容易被粘挂在渔人的丝网眼里。

楝树开花、青豆鼓荚的初夏,我通常在早上踏着露水下到河边,寻夜渔的小船专买清一色的“棉花条子”。那是一种低平地贴着水的方头小船,头天傍晚就开始捕鱼,多是一双夫妻,有时是一对父子或兄弟,一人坐船头弄网,一人坐船尾划桨,桨行船行,桨住船止,指东打西,收网起网,配合极是默契。

 

28.

捕到了鱼,或装入篓里,浸入水中悬于船后梢,或养在船前一个隔舱的水中。到了早上就把船停在靠近小镇渡口的沙滩边,有人来买鱼问价时,就拎起竹篓,或拿一捞网去前舱里兜抄,抄得鱼噼里啪啦直跳,水花四溅。“棉花条子”这种鱼总是出水就死,当然享受不到竹篓或水舱的待遇,就搁在竹篮里,任你挑选。那些渔船,都有着陈年暮岁的色调,免不了这里渗那里漏的,总是当家的渔人弓着脊背拿一个硕大的蚌壳往外舀水。你挑挑拣拣弄好了,他才望一眼你,慢腾腾停下手来给你称秤,报账,收钱。

 

29.

“棉花条子”几乎整个是实心的,腹腔很小,一根沾满油脂的细肠贯通两头。肉细嫩,刺极少,以文火煎烤成焦黄色,下调料搁水煮透,入口香软,回味鲜,缠绵细致而挥之不去。当地人惯常以“棉花条子”炖糟,味道真是呱呱叫。鱼在饭锅里蒸出,盛在白瓷盆子里,褐黄的鱼体上,沾满白生生的被油脂浸透的糟粒,尝一口,又甜又咸的鲜嫩中溢满酒的醇香味,真是风味别致。若是把“棉花条子”用盐腌后,再裹上面粉炸酥,和骨吞渣,香脆可口。

 

30.

没想到,前不久我在本市一家鱼府竟然吃到酥烤“棉花条子”。是用一根铁丝头尾贯穿,包着亮晃晃的锡箔纸,放在青花大盘子里码在一堆,也不知是通过怎样的厨艺做出的,反正是外面香酥,内里鱼肉却白嫩如羊脂,热烫烫地吃在口中,极是滑润鲜美异常。末后主人结账时,我无意中正好瞅到菜单子,见上面写着是“酥烤船钉鱼”——船钉鱼,呵,倒也十分形象。只不过船钉鱼是长江鱼,且有一股无鳞鱼那样脱不了的腥气,肯定不是真正的只产于水清沙白的青弋江中的“棉花条子”。

 

31.

将“棉花条子”盐腌后晒干,直接放饭锅里蒸熟,或是喷上米醋酱油加点姜、蒜焖出油来,都很有嚼劲,是佐饭的好菜。因为“棉花条子”形整,可以像做糖醋排骨那样做成糖醋爆鱼,咸甜可口,为下酒佳品,既简单实惠,又富有特色,不必名厨也可成佳肴。“棉花条子”又称“蜡烛鱼”,据说,若是在其体内插上一根捻线,可以当油灯照明。盖因其体内多油脂,肉极度细嫩,才有如此非同寻常的美味。

 

32.

说到江南水泽中的鱼,我是知根知底见识不谓不多了,唯这“棉花条子”学名是什么,却无以作答。江河里还有一种放大版的“棉花条子”,七八两到斤把重一条,通体着暗黄芦花斑点,我们喊作“鸡头”。但这“鸡头”除了多细刺、少腴嫩之外,味道要差得远了。

“鸡头”的学名是什么?亦于此姑且记之存疑。


(未完待续)

文章转载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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