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
1.一八二〇年十二月五日,冬季圣尼古拉节前夕。这一年初秋,娜塔莎就和丈夫、孩子住在她哥哥家。皮埃尔去彼得堡办私事去了,他说要去三个星期,可是现在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七个星期了。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十二月五日,在罗斯托夫家做客的除了别祖霍夫一家外,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杰尼索夫。
六日是尼古拉的命名日,要来许多客人,他知道自己得脱下短棉袄,换上常礼服,穿上尖头窄皮靴,坐车到他新建成的教堂去,然后接待贺客,请他们用点心,谈论贵族选举[9]和年景;但他认为他有权利像平时一样度过节日的前夕。午饭前,他检查了内侄名下的梁赞庄园管家的账目,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信,巡视了谷仓、牛栏和马厩。对明天过节可能普遍喝醉酒采取了预防措施,随后就去吃午饭。他没来得及跟妻子私下谈几句就入席了,长餐桌上摆着二十副餐具,家里人都已围坐在桌旁。这里有他母亲、陪伴母亲的别洛娃老太太、他的妻子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孩子们的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和三个孩子,以及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老公爵的建筑师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老人。
2.玛丽亚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她丈夫刚刚就坐,就拿起餐巾,把面前的玻璃杯和酒杯推开,单凭这一举动,玛丽亚伯爵夫人就猜出她丈夫心绪不佳,他有时候就是这样,尤其是当他直接从农场回来吃饭,在没有喝汤之前。玛丽亚伯爵夫人深知他的脾气,她自己心情好的话,她就耐心等着,等他喝过汤,她再跟他说话,让他自己承认,他没有理由不高兴;可今天她完全忘记察言观色,她觉得他无缘无故对她发火,心里很难过,感到自己很不幸。她问他到哪里去了。他答了话。她又问家务情况是否都好。他听出她的声调不自然,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既然不是我的错,”玛丽亚伯爵夫人心里想,“他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呢?”从他答话的腔调,玛丽亚伯爵夫人听出他对她不满,不愿意跟她说话。她也觉出自己说话不自然,可还是忍不住要提几个问题。
餐桌上多亏杰尼索夫,大家很快就热烈地交谈起来,玛丽亚伯爵夫人就没再跟丈夫说话了。当他们离开餐桌,去向老伯爵夫人道谢时,玛丽亚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一面吻了吻丈夫,一面问他为什么对她发脾气。
3.“你总是胡思乱想;我想也没想过要发脾气,”他说。
不过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这个“总”字就是说:不错,我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说罢了。
尼古拉夫妇和睦相处,甚至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出于嫉妒,也希望他们之间出现不和睦,但又无懈可击。不过他们的关系也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正当他们感到非常愉快,会突然觉得疏远、反感;这种感觉常常发生在玛丽亚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现在她正在孕期。
“好了,先生们和女士们,”尼古拉大声说,看起来很愉快(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他这是要故意气她),“我从六点钟就没闲着。明天还得受罪,我现在要去歇一会儿了。”他对玛丽亚伯爵夫人再没说什么,就到小起居室去,躺到沙发上。
“他总是这样,”玛丽亚伯爵夫人想道,“他跟谁都说话,就是不跟我说话。我看得出,看得出他厌烦我。特别在我怀孕的时候。”她朝自己挺得高高的肚子瞟了一眼,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她那张蜡黄的、苍白瘦削的脸,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大了。
杰尼索夫的喊声和笑声、娜塔莎的说话声,特别是索尼娅投向她的匆匆的一瞥,这一切她都感到厌烦。
玛丽亚伯爵夫人一生气,总是首先找索尼娅的碴儿。
4.她陪客人坐了一会儿,客人谈什么,她一点也听不进去,后来就悄悄到育儿室去了。
孩子们又把椅子摆成火车,玩到莫斯科去的游戏,也请她一道玩。她坐下陪孩子们玩了一阵,可心里一直想着丈夫和他的无名火,她感到很苦恼。她站起来,艰难地踮起脚尖,到小起居室去了。
“也许,他没睡着,我要对他解释一下,”她自言自语说。她的大孩子安德留沙学她的样,踮着脚尖跟着她。玛丽亚伯爵夫人没有发现。
“玛丽,亲爱的,他好像睡着了。他累了,”索尼娅在大起居室里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碰上她)。“安德留沙别把他吵醒了。”
玛丽亚伯爵夫人回头看见安德留沙尾随着,就觉得索尼娅的话说得对,因此,她满脸通红,显然,她强忍着没有说出难听的话。她一句话也没说,但为了不听索尼娅的话,她打了个手势,要安德留沙别出声,让他跟着她朝门口走去。索尼娅从另一道门出去了。尼古拉睡觉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是他妻子非常熟悉的。她倾听着他的呼吸,端详着他那光滑漂亮的前额、胡须和整个面庞,每当夜阑人静,他睡觉时,她往往长久地注视着这张脸。尼古拉突然动了一下,咳了一声,就在这时,安德留沙在门口喊道:
5.“爸爸,妈妈在这儿站着呢。”
玛丽亚伯爵夫人脸都吓白了,忙向儿子打手势。他不说话了。接着是一阵沉默,玛丽亚感到可怕。她知道,尼古拉最不高兴被人吵醒。房里又突然传来咳嗽声和动静。尼古拉很不高兴地说:
“一分钟也不让我安静。玛丽,是你吗?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可没注意……很对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几声,不响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离开门口,把儿子送回育儿室。过了五分钟,爸爸的宝贝女儿,三岁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听哥哥说爸爸在小起居室里睡觉,就趁母亲不备,跑到爸爸这里来了。黑眼睛的小姑娘大胆地吱吜打开房门,用结实的小腿有力地迈着小碎步,走到沙发旁,见爸爸背对她躺着,就踮起脚尖吻了吻他枕在头下的手。尼古拉露出温和的微笑,转过脸来。
“娜塔莎,娜塔莎!”玛丽亚伯爵夫人在门外惊慌地喊道,“爸爸要睡觉。”
“不,妈妈,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深信不疑地回答说,“他在笑呢。”
尼古拉从床上垂下腿,站起来,抱起女儿。
6.“进来吧,玛莎,”他对妻子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进来,在丈夫身旁坐下。
“我没看见他在我背后跟着,”她胆怯地说。“我只是……”
尼古拉用一只手臂抱着女儿,他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脸上带着歉意,就用另一只手臂把她搂过来,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能亲亲妈妈吗?”他问娜塔莎。
娜塔莎羞怯地笑了。
“再吻一下,”她打了个手势,指着尼古拉吻过的地方命令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尼古拉知道他妻子心里有这么个问题,于是说。
“每当你这样,你想象不出我心里多难过,多么孤单。我总觉得……”
“玛丽,算啦,你真糊涂。你也不害臊,”他快活地说。
“我总觉得,你不可能爱我,因为我太难看了……从来就……而现在……又是这么个样……”
“哎呀,你真可笑!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显得漂亮。只有像马尔维纳斯之流的女人才因为姿色而被别人所爱;我爱我的妻子吗?不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没有你,或是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就六神无主,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你说,我爱自己的手指吗?不爱,可你把手指割掉试试……”
7.“不,我可不那么做,不过我明白。这么说,你没生我的气了?”
“生气极了,”他含笑说,站起来掠了掠头发,在屋里踱步。
“你知道,玛丽,我在想什么?”他们和解了,他又在妻子面前讲自己的打算。他也不问她爱不爱听,听不听他都无所谓。他有一个想法,也是她的想法。他说,他想劝皮埃尔在他们家待到开春再走。
玛丽亚伯爵夫人听丈夫说完之后,表示了自己的意见,然后就说起自己的打算来。她考虑的是孩子们的事。
“她现在已经像大人了,”她指着娜塔莎,用法语说。“你们总责怪我们女人逻辑性差。这可是我们的逻辑学家在这儿呢。我说:爸爸要睡觉,可她说:不,他在笑。还是她说对了,”玛丽亚伯爵夫人快活地笑着说。
“是呀,是呀!”尼古拉用强壮的手臂抱起女儿,高高举起来,放到肩上,抓住她的两只小腿,扛着她在屋里踱步。父女俩脸上都露出无限幸福的神情。
“你知道,也许你不公道,你太宠爱她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
“是啊,可有什么办法?……我竭力不表露出来……”
就在这时,门廊和前厅传来滑轮声和脚步声,像是有人来了。
8.“是有人来了。”
“我看准是皮埃尔,我去看看,”玛丽亚伯爵夫人说着走出房去。
尼古拉趁她出去,就扛起女儿在房间里飞快地兜圈子。他气喘吁吁,连忙把乐不可支的小女孩放下来,紧紧搂到怀里。他蹦蹦跳跳,使他想起跳舞来,他凝望着女儿圆圆的、幸福的小脸,心里想,等他自己变成老头,带她去参加舞会,跳玛祖尔卡舞,就像他已故的父亲当初带女儿跳丹尼拉·库波尔舞那样,到那时,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是他,是他,尼古拉,”几分钟后,玛丽亚伯爵夫人回来说。“这一下咱们的娜塔莎可高兴了。你该看看她多开心,看看皮埃尔因为姗姗来迟,挨了多少埋怨。好了,快点去吧,快点!你们也该分手了,”她含笑望着小女儿紧偎着爸爸。尼古拉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屋去。
玛丽亚伯爵夫人待在起居室里。
“我总也不相信,”她自言自语悄声说,“会这么幸福。”她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叹了一口气,深邃的目光里露出淡淡的哀愁。似乎除了她此刻体验到的幸福之外,她又不禁想到另一种她今生今世所不能得到的幸福。
十
9.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到一八二〇年她已生了三位千金,还有一个她长期盼望,现在由她亲自喂奶的儿子。她发胖了,身体变宽了,从现在这个健壮的母亲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当初那个苗条活泼的娜塔莎来了。她的面部轮廓分明了,露出一种宁静、温柔、开朗的表情。她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赋予她魅力的熊熊燃烧的青春活力了。现在只能看到她的躯体,再也看不到她的灵魂了。看到的是一个健壮、美丽、多产的女人。昔日的热情现在也很少燃烧了。只有像现在她丈夫回来了,或者儿子的病见好,或是她跟玛丽亚伯爵夫人一道回忆安德烈公爵(她在丈夫面前从来不提安德烈公爵,她觉得她怀念安德烈公爵会引起丈夫的嫉妒),或者非常偶然,她不知为什么突然唱起歌来的时候(她结婚以后就把唱歌完全放弃了),只有这些时候,她昔日的热情才会复燃。当昔日的热情在她那丰满、美丽的身体里重新燃烧起来的时候,她就变得比以前更加迷人了。
娜塔莎婚后,他们夫妇在莫斯科、彼得堡,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在她自己的娘家,也就是尼古拉家,都住过。年轻的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很少在交际场中露面,那些在交际场中见过她的人,也都对她没有好感。她既不可亲、也不可爱。
10.娜塔莎也许不喜欢孤独(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喜欢;她觉得不喜欢),但她接二连三地怀孕,生孩子,喂奶,时时刻刻参与丈夫的生活,她只好谢绝社交活动,才能完成这些事。所有娜塔莎婚前就认识的人,看到她这种变化,无不像看到一件新奇事那样感到吃惊。只有老伯爵夫人凭着母性的本能看出娜塔莎的全部热情都起源于她对家庭和丈夫的需要。她在奥特拉德诺耶曾经认真地、并非玩笑地说过这样的话。母亲见别人对娜塔莎不理解,大惊小怪,也觉得吃惊。她反复地说,她始终认为娜塔莎会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把全部的爱都用到丈夫和孩子们身上,”伯爵夫人说,“甚至到了愚蠢的程度。”
娜塔莎并不遵循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所宣讲的金科玉律,他们认为姑娘家不应当一旦出嫁就自暴自弃,埋没自己的才华,而是应当比婚前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使丈夫像婚前那样对自己倾心。娜塔莎却恰恰相反,她一出嫁就抛开了自己所有的迷人之处,尤其是她最迷人的歌唱。正因为那是她最富于魅力的地方,所以她将它抛开了。她变得满不在乎,她既不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和在丈夫面前摆出最美的姿态,也不讲究梳妆打扮或少向丈夫提出苛求。
11.她的所作所为打破了常规。她认为过去自己出于本能施展魅力,现在在丈夫眼里只会显得可笑,她一开始就将自己整个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她认为维系他们夫妻关系的不是靠以往那种诗意的感情,而是靠某种另外的、不可捉摸的、然而却像她自己的混为一体的灵与肉那样牢固的东西。
她认为,梳上蓬松的卷发,身穿长裙,唱着抒情的歌曲,以此来取悦于丈夫,就像为取悦于自己而梳妆打扮一样可笑。为取悦于他人而梳妆打扮,这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但她确实没有时间。她不讲究唱歌,不注意梳妆打扮,不斟酌词句,主要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那么做。
当然,人能专心致志于一件事,不管那件事多么微不足道。而且,即使微不足道的事,只要对它专心致志,自然也会无限地扩大起来。
娜塔莎所专心致志的,就是她的家庭,也就是她的丈夫,她必须使他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还有孩子们,她要养育他们。
她不仅从思想上,而且全身心投入到她所关心的这件事上,她陷得越深,这件事就不断扩大,使她越发显得势单力薄,难于胜任,似乎她投入全副精力,还是做不完她该做的事。
12.有关妇女权利、夫妻关系、夫妻间的自由以及权利的种种议论,在当时虽然还不像现在这样被视为问题,但在当时和现在完全一样;娜塔莎对这些问题不仅不感兴趣,而且也不理解。
这些问题在当时也和现在一样,只存在于那些把婚姻关系视为夫妻双方获得满足的人,他们只看到婚姻的开始,而没有看到家庭的全部含义。
当初的种种议论和现在的一些问题,就像如何从饮食中获得最大满足的问题一样,对于那些把营养视为吃饭的目的,把组织家庭视为婚姻的目的人们,当初和现在一样,是不存在那些问题的。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营养身体,那么把两顿饭都吃完的人,也许获得了最大的满足,但并没有达到吃饭的目的,因为两顿饭的饭量他的胃是承受不了的。
如果婚姻的目的在于组织家庭,那么主张多夫多妻制的人,也许能得到许多乐趣,但绝不可能组织家庭。
13.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营养,婚姻的目的在于组织家庭,那么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是进食量不要超过胃的负荷,一个家庭的夫妻也不能超过需要,也就是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一个丈夫。她有了一个丈夫。丈夫给予她一个家庭。另外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她不仅认为没有必要,而且由于她专心致志为丈夫和家庭服务,根本不可能想象自己的丈夫会是另外一个人,而且也毫无兴趣去这样设想。
一般说来,娜塔莎并不喜欢交际,但她很重视亲属的来往,很重视与玛丽亚伯爵夫人,与她哥哥,与母亲和索妮亚的交往。她会披头散发,穿着睡袍,大步从育儿室跑出来,把不再沾着绿色屎斑,而是沾着黄色屎斑的尿布给他们看,听他们安慰她说孩子已经好多了。
娜塔莎不修边幅,于是她的衣着、发型,随随便便的谈吐和她的嫉妒心(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家庭女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不论她美或丑),都成了她周围的人经常取笑的话题。大家都认为皮埃尔怕老婆,事情也确实如此。娜塔莎一过门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皮埃尔听了妻子的话,不免大吃一惊,他的生活中的每一刻都要属于她,属于这个家庭,这个要求实在太新奇了;皮埃尔对妻子的这一要求感到吃惊,但也颇为得意,于是就接受了。
14.皮埃尔言听计从,他不但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即使说话也不敢露出一丝笑容,他不敢去俱乐部用餐,借以消磨时间,不敢随便花钱,除非办正经事,他不敢长时间外出,妻子把他做学问也算做正经事,她对科学一窍不通,但却很重视。作为交换条件,皮埃尔在家里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自己的事,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家务。
娜塔莎在家里甘当丈夫的奴仆;只要皮埃尔在工作,也就是在他书房里读书或写字,全家人都踮着脚尖走路。只要皮埃尔表示喜欢什么,大家就即刻满足他的要求。他一有所表示,娜塔莎就即刻跑去完成。
全家都按照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皮埃尔的吩咐,也就是按照娜塔莎极力揣摩的他的意图行事。他们的生活方式、居住地点、社交,娜塔莎的工作、孩子们的教养,都不仅遵照皮埃尔的示意办理,而且遵照娜塔莎从皮埃尔言谈中揣摩出来的意图办。她能准确地揣摩皮埃尔的意图,一旦猜透,她就坚决照办。要是皮埃尔想改变主意,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15.有一个时期很困难,皮埃尔永远也不会忘记,娜塔莎生下头一个孩子,十分瘦弱,他们被迫换了三个乳母,娜塔莎都急病了,一次,皮埃尔把他信奉的卢梭思想讲给她听,说乳母哺乳不仅是反常的事,而且有害。于是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娜塔莎不顾母亲、医生和丈夫极力反对她自己哺乳,因为这在当时不仅闻所未闻,而且他们认为这样有害,可是娜塔莎从那时起就坚持自己哺乳所有的孩子。
有时在气头上,两口子争吵起来,这是常有的事,但在争吵过后很久,皮埃尔忽然发现妻子不仅在言谈中,而且在行动中会表现出她原本反对的那个想法,这使皮埃尔感到高兴而且吃惊。他不仅发现他原来的想法,而且那些在争吵中间他说过的偏激、过头的话,她却都不再提了。
结婚七年之后,皮埃尔坚信自己不是坏人,这使他很高兴,他这样认为,那是因为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善恶同体并且互相掩映。但在他妻子身上却只反映出他那真正好的一面,而那些不好的东西都扬弃了。这不是通过逻辑思维,而是悄悄地直接反映出来的。
十一
16.两个月前,皮埃尔已经在罗斯托夫家住下,他收到费奥多尔公爵的信,要他去彼得堡商议当地一个协会的成员们正在研讨的重要问题,皮埃尔是这个协会的主要创办人之一。
娜塔莎看丈夫所有的信件,当她看完公爵的来信,就主动建议丈夫去彼得堡,尽管丈夫不在家会给她带来负担。尽管她对丈夫抽象的脑力劳动一窍不通,但她非常重视,深怕在这方面耽误了丈夫的工作。皮埃尔读完信,胆怯地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娜塔莎,娜塔莎要他去,但是要定下回来的日子。皮埃尔获准四周的假期。
两星期前,皮埃尔的假期就满了,在这两周里,娜塔莎经常处于恐惧、忧郁和不安的状态。
不满现状的退役军官杰尼索夫正好在这两星期中来了,他一见娜塔莎就像看到一幅完全不像他过去爱过的人的画像一样,心里又吃惊,又难过。她先前是那么可爱,可现在她的眼神是那么忧郁、空虚,答非所问。
这段时间娜塔莎一直心情郁闷,烦躁不安,特别是母亲、哥哥或玛丽亚伯爵夫人宽慰她,为皮埃尔的迟迟不归找借口,尽力替他辩解时,她心情更坏。
17.“都是废话,胡说八道,”娜塔莎说,“他那些想法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那些团体也都愚蠢,”娜塔莎对自己原来认为很重要的事下这样的断语说。随后她就到育儿室去喂她的独子佩佳去了。
她把出生刚满三个月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感到他的小嘴在翕动,小鼻子在呼哧,谁也不会像他此刻这样,使她感到莫大的安慰了。这个小东西似乎在说:“你生气了,嫉妒了,你想报复,你害怕了。可我就是他。我就是他……”她没有话回答他,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在烦躁不安的两星期里,娜塔莎经常跑到儿子那里寻求安慰,摆弄孩子,结果奶喂多了,把孩子也弄病了。孩子病了,她很惊慌,但同时她也希望孩子生病。因为照顾孩子,她对丈夫的牵挂就比较容易忍受了。
当大门口传来皮埃尔的雪橇声时,娜塔莎正在给孩子喂奶,善于讨好女主人的保姆,面带喜色,悄悄快步走进屋来。
“是他回来了吗?”娜塔莎连忙低声问,她不敢动弹,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回来了,太太,”保姆低声说。
18.血涌上娜塔莎的脸,她的脚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但是她不能跳起来跑出屋去。孩子又睁眼看了一下。“你在这儿,”他似乎说,随后又懒洋洋地咂起嘴来。
娜塔莎轻轻地抽出奶头,摇了摇孩子,把他递给保姆,快步朝门口走去。但她在门口又停下来,似乎因为心里高兴而急忙放下孩子,这使她良心受到责备,于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保姆正抬起臂肘,把孩子往床栏杆里抱。
“去吧,去吧,太太,您放心去吧,”保姆和女主人亲密无间,含笑说。
娜塔莎轻快地跑进前厅。
杰尼索夫拿着烟斗从书房来到大厅,这时,他才第一次认出娜塔莎来。她使人的眼睛为之一亮。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喜上眉梢。
“他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说。杰尼索夫并不怎么喜欢皮埃尔,但他感到这时却因为皮埃尔回来而高兴。娜塔莎一跑进前厅就看见一个穿皮大衣的身材魁伟的人,正在解围巾。
“是他!是他!真的!他回来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他跑过去,拥抱他,把他的头贴在胸前,然后又推开他,瞟了一眼他那结着霜花的、通红、愉快的脸。“是啊,是他,多么愉快,满足……”
19.这时娜塔莎突然想到自己受了两个星期等待的折磨,于是喜色顿消。她眉头一皱,就朝皮埃尔发起火来。
“是啊,你倒很自在!很快活,很开心……可是我呢?你至少也该关心关心孩子。我喂孩子,可是我的奶坏了。佩佳差点没死掉。你倒开心。是啊,你很开心。”
皮埃尔知道自己没有错,因为他不可能提前回来,他知道她这样发脾气不妥当,也知道过两分钟她就会消气;而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很快活,很满意。他本来想笑,可又不敢笑。于是他露出一副惊慌的可怜相,拱下身来。
“我没办法回来呀,真的!佩佳怎么样?”
“现在好了,走吧。你真不害臊!你真该看看,你不在家我成什么样子了,我难过极了……”
“你身体好吗?”
“走吧,走吧,”她说着,没有松开他的手,和他一起到卧室去了。
尼古拉夫妇来访皮埃尔时,他正在育儿室里,用他那宽大的右手抱着刚睡醒的儿子,抚摩着。孩子咧着大嘴,还没有长牙,宽宽的脸上绽出愉快的笑容。一阵急风骤雨已经过去,娜塔莎脸上闪耀着明朗、欢快的阳光,亲切地望着丈夫和孩子。
20.“你跟费奥多尔公爵谈妥了吗?”娜塔莎问。
“是的,谈得好极了。”
“你看,抬起来了(娜塔莎指孩子的头)。他可把我吓坏了!”
“你看见公爵夫人了吗?她真会爱上他了……”
“是啊,你可以想象到……”
这时,尼古拉和玛丽亚伯爵夫人进屋来。皮埃尔没有放下孩子,俯身吻了吻他们,回答了他们的问话。但是,显然,尽管有许多可谈的趣事,皮埃尔却完全被戴着小帽、晃着脑袋的儿子吸引住了。
“多么可爱啊!”玛丽亚伯爵夫人望着孩子,逗着他说。“我真不明白,尼古拉,”她对丈夫说。“你怎么就看不出这些小家伙有多迷人呢。”
“我也不明白,我就是看不出,”尼古拉冷冷地看着孩子说。“一块肉罢了。走吧,皮埃尔。”
“不过,要紧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很温存的,”玛丽亚伯爵夫人替丈夫辩白说,“不过要等孩子满了周岁就是了……”
“皮埃尔可是很会带孩子的,”娜塔莎说,“他说,他的胳膊天生就是给孩子坐的。你看。”
“可偏偏不是给他坐的,”皮埃尔突然笑着把孩子抱起来,交给保姆。
十二
21.像每一个真正的家庭一样,童山的庄园里也同时存在着几个不同的圈子。它们具有各自的特点,但由于互让互谅,因而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家里无论发生喜事或是不幸,对几个圈子都同样重要,不过他们对某件事表示忧伤或喜悦都有各自不同的理由。
比如皮埃尔的归来是一件重要的事,大家都感到欣慰。
仆人对主人的判断总是最准确,因为他们不是凭谈话的口气或察言观色,而是凭主人的行动和生活方式做出判断,他们对皮埃尔的归来感到高兴,他们知道,只要皮埃尔在家,伯爵就不会每天去察看田庄的事务,而且伯爵的心绪和脾气都会好些,此外,大家都能得到很多节日的礼物。
别祖霍夫回来,孩子们和女教师也很高兴,因为谁也不会像皮埃尔那样,带他们参加社交活动。只有他才会在小钢琴上弹那支苏格兰舞曲(他只会弹这一支曲子),他说在这支舞曲伴奏下能跳各种舞,而且,他一定会给大家都带来礼物。
22.尼古连卡今年十五岁,他生着一头淡褐色的鬈发和一双美丽的眼睛,他是个孱弱、聪慧的少年,皮埃尔回来,他也很高兴,因为他很爱皮埃尔叔叔(他这么称呼他),总说他好。其实,谁也没要他去特别喜欢皮埃尔,而且他见到皮埃尔的机会也不多。抚养他的玛丽亚伯爵夫人则竭力要尼古连卡像她那样爱她的丈夫,尼古连卡也的确爱姑父,不过他爱姑父,多少带着些轻蔑的意味。尼古连卡不想当尼古拉姑父那样的骠骑兵,也不想得圣乔治十字勋章,他想跟皮埃尔那样有学问、聪明、善良。在皮埃尔面前尼古连卡总是喜气洋洋,皮埃尔一跟他说话,他就满脸绯红,喘不上气来。他不放过皮埃尔说过的每一句话,过后就跟德萨尔或独自一人仔细玩味皮埃尔每句话的意思。皮埃尔过去的生活,他在一八一二年以前的不幸遭遇(尼古连卡根据自己所听到的,暗自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富于诗意的图画),皮埃尔在莫斯科的历险,他的被俘生活,尼古连卡听皮埃尔说起的普拉东·卡拉达耶夫,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尼古连卡也很喜欢娜塔莎),特别是皮埃尔与尼古连卡已经记不起来的父亲的友谊,这一切都使皮埃尔在孩子的心目中成了英雄和圣人。
23.从尼古连卡听到皮埃尔谈起他父亲以及娜塔莎的零星谈话,从皮埃尔一提起尼古连卡亡父时的激动心情,从娜塔莎提到他时审慎而又虔诚的态度,情窦初开的尼古连卡推测他父亲一定爱过娜塔莎,临终时又把她托付给他的朋友。尼古连卡虽然不记得父亲了,但他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对他很崇拜,他一想到父亲,心里就发紧,悲喜交集,泪水夺眶而出。因此,皮埃尔的归来,使孩子们也很高兴。
客人也很欢迎皮埃尔,因为只要有他在场,大家在一起就显得热闹、和谐。
家里的成年人,他的妻子就更不用说了,也很喜欢他,因为有他在,生活就更轻松、平静。
老太太们也很欢喜他带给她们的礼物,而更主要的,是他使娜塔莎又活跃起来。
皮埃尔意识到不同的人对他持有不同的看法,就竭力想满足他们的愿望。
24.皮埃尔本来是漫不经心,没有记性的人,但这次他根据妻子开的单子,全都买齐了,没有忘记岳母和内兄的嘱托,没有忘记送给别洛娃做礼物的衣料,也没有忘记送给侄儿侄女们的玩具。他刚结婚时,妻子嘱咐他别忘了买该买的东西,他还觉得奇怪,可他第一次出门,就把什么都忘了。妻子为此大为不快,他感到很吃惊。后来他就习惯了。他知道娜塔莎什么也不要,只有他提出来,她才让他给别人买东西,现在他从给全家人买礼物中感到一种意外的、孩子似的乐趣,而且他再也不会忘记要买的东西了。如果娜塔莎责怪他,那只是因为他买的东西太多或太贵。娜塔莎除了不修边幅、漫不经心,这两个缺点(大多数人认为这是缺点,皮埃尔却认为这是优点),如今又增加了吝啬。
皮埃尔自从有了一大家子人口,开销很大,但皮埃尔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发现开销的数目竟比原来减少了一半,由于前妻的债务而使他陷入混乱的家业,也开始好转了。
生活有了节制,钱用得也就少了,皮埃尔再也不愿像过去那样挥金如土,那样会使他随时有可能倾家荡产。他认为他的生活方式现在已经永远确定下来,至死也不会变更了,而且他也无权变更这种节约的生活方式。
25.皮埃尔露出愉快的笑容,整理他买回来的东西。
“多漂亮!”他像售货员一样抖开一块衣料,说。娜塔莎坐在对面,把大女儿抱在膝上,这时连忙把炯炯的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到他买的那块衣料上。
“是给别洛娃的吗?太好了。”她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这一尺得一个卢布吧?”
皮埃尔说了价格。
“太贵了,”娜塔莎说。“孩子们会特别高兴,妈妈也会开心的。只是你不该给我买这个,”她又说,忍不住笑,欣赏当时刚流行的一把镶嵌着珍珠和金丝的梳子。
“是阿杰莉鼓动我买的,她一个劲儿地说,买吧,买吧,”皮埃尔说。
“我什么时候戴呢?”娜塔莎把梳子插到发辫上。“等玛申卡在舞会上抛头露面的时候吧,说不定到那时候又时兴这个了。好了,咱们走吧。”
他们把礼品收拾好,先去育儿室,然后去见老伯爵夫人。
皮埃尔和娜塔莎夹着一包包礼品来到客厅时,老伯爵夫人照例在跟别洛娃玩牌。
老伯爵夫人已六十开外,满头白发,戴着一顶压发帽,荷叶边围住了整个脸。脸上满是皱纹,上嘴唇瘪着,双目无神。
26.她的儿子和丈夫接连去世,她感到自己是偶然被遗忘在这个世界上似的,没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她吃饭,喝水,有时睡觉,有时不睡觉,她没有活着。生活没有给她留下丝毫印象。她只图清静,别无他求,而只有死亡才能给她带来宁静。但在死神降临之前,她还得活下去,也就是还得消耗她的时间和生命。她身上明显地具有婴儿和老人身上才具有的东西。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客观的要求,只有运用各种机能的主观需要。她需要吃饭,睡觉,思考,说话,哭泣,做事,发脾气等等,只是因为她有胃肠,有头脑,有筋肉,有神经,还有肝脏。她不是因为外界的推动而做这一切,她不像精力旺盛的人在努力达到一个目的时,就不去注意另一个需要达到的目的。她说话,这纯粹是因为她生理上需要运动她的肺部和舌头。她像婴儿一样哭,因为她需要擤鼻涕,诸如此类。那些被精力旺盛的人视为目的的,在她显然只是一种借口。
因此,清晨,尤其当她头一天吃过油腻的东西,她就想发脾气,于是别洛娃的耳背就成了她最好的借口。
她在房间的另一头小声对别洛娃说了句什么。
“今天好像暖和些,我亲爱的,”她低声说。别洛娃回答说:“他们已经来了,”她就生气了,抱怨说:“天哪,她聋得够戗,真蠢!”
27.另一个借口就是她的鼻烟,不是嫌太干,就是嫌太湿,要不就嫌研得不够细。发过脾气,她的脸就蜡黄。因此使女们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别洛娃耳朵又背了,或是鼻烟又太湿了,因为老伯爵夫人的脸色又蜡黄了。正如她需要发泄肝火一样,她有时也需要动一动她变得迟钝的脑筋,这时她的借口就是玩牌。如果她需要哭,那么去世的伯爵就成了她的借口。她需要大惊小怪,尼古拉和他的健康状况就成了借口。她需要说刻毒话,她就找玛丽亚伯爵夫人的事。她需要运动发声器官(大多在晚饭后六七点钟,在幽暗的房间里休息时),她就对早就听过多少遍的人反复讲同一个故事。
老太太的情况全家人都知道,尽管谁也不说,而且大家都竭力满足她的要求。只有尼古拉、皮埃尔、娜塔莎和玛丽亚之间偶尔交换一下眼色,或露出苦笑,彼此心照不宣。
不过这些眼色,还包含着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说明她已尽了自己做人的义务,他们此刻所看到的已不是完整的她,我们有朝一日也都会变得像她现在这样,因此人人都乐于将就她,乐于为她这个曾经很可爱,曾经也像我们一样充满活力,而如今变得一副可怜相的人而克制自己。他们的眼色说明:“死亡的预兆。”[10]
全家只有那些冷酷的人、蠢人和孩子才不懂这一点,因而避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