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话版本却干音还没做完
时间不准自己卡
故事简介:
工厂
女主离麦克风远一点,制造场景感
车间主任:(叫喊)李梅!李梅!
李梅:你凭啥子扣我工资?!
车间主任:你这个月去舞厅被抓了几次?
李梅:我下班去舞厅又没碍着厂里啥子事,你凭啥子扣我工资?!
车间主任:这都是厂子规章制度!
李梅:那条规章制度说下班不能去舞厅了?!你跟我说那条规章制度说不能去舞厅了?
同事:别吵了,别吵了,算了。
李梅:(生气回到工位)
00:29 回到工位
电话接通
李梅:喂?(不耐烦)早上不是说过了吗,厂里这阵忙得很,我回不去。要还是那个事,你让他先——
李梅:(一下慌了)……你说啥子?
李梅:婶,你慢点说……我、我还在广州……
李梅:好,我晓得了。你先……
李梅:……(说不下去)我等下再打给你。
同事:小梅,晚上还去不去?红姐说今天缺人,三十一场。要我说你干脆厂里别干了,累死累活钱又少。昨晚二号台那个周老板又问你了,说你怎么又没去。要我说……(发现不对劲)小梅,你咋了?
李梅:(半天才回过神)姐,我爸爸……没了。
01:54 轮船
工作人员:哎,放下!哪个要你拿的?
棒棒:她喊我拿的。
工作人员:你们一天到晚都说人家喊的,到时候行李丢了哪个负责?
李梅:别扯了。我喊的。
棒棒:嘿嘿,姐,走哪边?
李梅:(看着远方,叹气)
02:19 闪回
女主在收拾东西
父亲:明天下午莫出去。
李梅:干啥子?
父亲:老陈家老二要过来。
李梅:过来干啥子?
父亲:坐一哈,吃顿饭。
李梅:(气笑)我不见。
父亲:你离都离了,还想啷个?女人家安分一点,重新找个人把日子过起来,比啥子都强。
李梅:你能给我找个啥子?
父亲:那你自己找的外地男人就好了?离婚的时候一分钱没落到你手上。早晓得今天,你还不如和王家那小子……
李梅:(听到王建文,打断)别提他。
父亲:我偏要提。人家哪点对不起你?
李梅:行了。我今晚的火车票,去广州。
父亲:外头有金子给你捡?
李梅:没得。(顿了一下)这里更没得。
父亲:你到时候出了这个门,到时候外头过成啥样莫回来怪哪个。
李梅:你自己好好守到你这个破客栈吧!
棒棒:姐,那东西我就放这儿了哈!
李梅:嗯。
葬礼
03:25 电话,走到角落,接通
李梅:喂?
李梅:……嗯,安葬好了。
李梅:我晓得,还没办完,你现在那边听话,乖一点……
李梅:我没说不回来……好了,妈妈这边还有事。
邻居1:这是啥时候回来的?
邻居2:前两天就回了。
邻居1:早该回来了,她老汉这些年一天到晚一个人往那边跑……
邻居2:人家在外头挣钱嘛。
邻居1:挣啥子钱哦,快被淹了才回来。你看那个头烫的花里胡哨的……外头的钱,哪个晓得咋——
砖头
邻居1:哎哟,你看着点!(冲着王建文)你拆房子还是杀人哦!
王建文:……
邻居1:神经病。
邻居2:走了走了,这群人最不好惹。
拆墙继续一阵
工友:头儿,吃饭。
王建文:(接过盒饭)嗯。
工友:今天不错,还有红烧肉。后头几个去迟了,光剩莴笋了。
王建文:(坐下)谢谢了。
工友:(吃饭)这边还剩好多?
王建文:(快速扒了几口饭)没几家了。
工友:没几家才难搞。
王建文:再难搞也是我头疼,又不是你担心的事。
工友:我就盼着搞完。昨天我婆娘又打电话来,说娃儿发烧,我在电话里听他哭,又帮不上忙。
王建文:严重不?
工友:退了。她就是借这个事骂我,说人家搬家是越搬越近,我们家搬个家,把两口子搬成两头了。
王建文:(笑了一下)
工友:你笑个屁。你家那头呢?嫂子和娃都过去了?
王建文:过去了,就一个空房子,连个床板都没有,啥玩意都要钱。
工友:一样,(叹气)就等着这片拆完把钱结了。
王建文:(低头扒饭)最晚应该到年前了。
工友:前头那一家还没签字?
王建文:嗯,上次去出了点意外。
工友:(看向李梅家)以前不就是老头子一直顶到起嘛。闺女又常年在外头,她应该巴不得早点把这里弄完。
王建文:是啊,她从以前就嫌这里穷,巴不得早点走。
孙局长:找移民办。
李梅:找了。
孙局长:那边怎么说。
李梅:说上头的文件没找到,现在还不能补。
孙局长:你这个资料我看了。你爸李富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复员军人,是革命的功臣,我们应该照顾,他也为这几间房跑过很多趟。但移民这块还是要按材料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的。92年4月4日以后改建的违章建筑,确实没有补偿,更何况你的房子又是常年水位线以下。
李梅:孙局长,我晓得你们有政策。就是我爸八几年就在这里开店,这个一条街都晓得。房子也不是这几年突然冒出来的……你们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
孙局长:经营是经营,房屋面积是房屋面积。你手上的老营业执照能证明那个时候在营业,但代替不了后来加盖部分的建房审批。你爸一直说当年报过手续,现在问题就在这里,档案里没有。
李梅:那……档案里没找到,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能查?
孙局长:我没说一定没有。但是凡事都要有依据。
李梅:我明白。可我爸现在人也没了,很多东西……
孙局长:你先不要着急。你爸留下来的材料再清一遍,当年的批条、收据、证明,只要跟建房手续有关的都拿过来。能补材料,我们就继续核。
李梅:那要是找不到呢?
孙局长:那只能按照现有材料处理。
李梅:……好。(犹豫了一下)孙局长,还有个事,我想再问一下。
孙局长:你说。
李梅:我户口早就迁回我爸这里了。那我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搬迁补偿?
孙局长:你这个情况跟房子不是一回事。公安户口迁回来了,这个没有问题。但是你离婚以后迁入,又长期在外务工,移民人口这边还要复核。现在我不能给你确切时间。
李梅:那我现在就只能等,是吧?
孙局长:先等复核结果。
李梅:……行。
电话
同事:小梅,那边还没弄完呢?厂长今天又问了。
李梅:姐,你先再帮我拖几天。
同事:我尽量啊,但你也知道,工作不等人。
李梅:嗯。
电话挂断
远处一堵墙倒下
李梅:(盯着那边,气笑)工作等不起,房子等不起,就他妈我等得起是吧?!
03:08 夏日午后,远处断断续续的拆墙声,蝉叫的厉害。李梅夹着一叠文件,走在回家的路上,热的不停用文件扇风。
喇叭
李梅:(头都没抬)按啥子按?
又一声喇叭
李梅:(火一下上来)你有病啊?车横在我家门口,我还没喊你挪,你倒先按上了。
车窗
王建文:李梅。
李梅:(一楞)……怎么是你?
王建文:好久不见。
李梅:可以啊。十几年不见,都开上皮卡了。
王建文:平时需要到处跑。
李梅:特意跑过来耀武扬威?
王建文:哪有你这么用词的。
李梅:是你先按喇叭的。
王建文:(看了眼她手里的材料)刚回来?
李梅:嗯。
王建文:跑移民局去了?
李梅:嗯。
王建文:咋样?
李梅:(把材料往腋下一夹)好得很。人死了,房子也快没了,只有材料越跑越多。
王建文:……要是你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讲一声。
李梅:我缺钱。
王建文:我现在身上就五十,你要吗?
李梅:打发要饭的?你到底来干嘛的?
王建文:(顿了一下)就是想给叔上根香。
李梅:那你挑得还挺准,葬礼都过去好几天了,最忙的时候不来,忙完了你来了。
王建文:我去了不是添堵吗?
李梅:医生都说了,脑子里的动脉瘤破了,跟你没关系。(看了对方一眼,嘴上说没事,心里还是有芥蒂)别摆死人脸,我看着烦。
王建文:(沉默)
李梅:车现在要用不?
王建文:你又要出去?
李梅:等着。
05:56 开门,过了一会拎出来两个塑料水桶
李梅:搭把手。
王建文:你真准备在这里犟下去了?
李梅:不然呢?先送我买点东西,再弄两桶水回来。
王建文:(无奈)你是真一点没变,就喜欢使唤人。
李梅:变了。
王建文:没看出来。
06:34 点烟
李梅:(点了一根烟)需要钱的地方更多了。
王建文:把烟借了能舍不老少。
李梅:来一根?
王建文:借了。
李梅:喔。
06:48 开车,打卡车载音乐
李梅:(看着窗外)你现在做什么?
王建文:干点工程。
李梅:当老板了?
王建文:你看我像吗?
李梅:一股穷酸样。
王建文:那你呢,最近混的咋样?
李梅:不好。流水线上哪里缺人往哪里塞。
王建文:要赚大钱的人这么没出息了?
李梅:以前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呢。现在晓得了,什么都能干,跟什么都干得了,是两回事。
王建文:(笑了一下)
李梅:笑屁,你瞧不起我啊?
王建文:我哪敢笑你,我自个也没出息。
08:04 车颠了一下
李梅:慢点!你会不会开车,快把我早上吃的粉都颠出来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建文:你……家里那个呢?
李梅:早离了。
王建文:谁提的?
李梅:我。
王建文:为啥啊?
李梅:不为啥。
王建文:他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
李梅:(笑了一声)有钱又不是给我的。(偏头看他)开心不?
王建文:开心什么?
李梅:明知故问。
王建文: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分手就分手,我还能记你一辈子?(停顿一会)再说,我也结婚了。
李梅:我知道,你结婚那年我回来过,回来迁户口。
王建文:那你怎么不跟叔一起来?
李梅:我去干嘛?给新娘子敬酒啊?
王建文:她又不认识你。
李梅:那只能说明你这人不老实。
王建文:我哪里不老实了?
李梅:都不敢跟老婆交底。
王建文:你当我傻啊?这不自讨没趣吗?
李梅:所以男人啊,都是一个样。
王建文:我干啥了,被你平白无故一顿酸。
李梅:说了,就是纯看你不爽。难受也给我受着。
开门
李梅:(后面)慢点啊,洒了你再给我跑一趟。
王建文: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梅:我爬一天坡了,腰疼得很。我先进去擦擦,你随便坐。
00:23 坐下
王建文:(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局促的不知道做什么,只好站起来去点香)
00:40 点香
王建文:叔,我来晚了。
李梅:(远处,小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建文:你让我好好说两句行不行?
李梅:(远处)行。你慢慢说,我洗我的。
王建文:……
过了一会
王建文:(对屋内的李梅找话题)叔年轻的时候挺帅的。
李梅:(擦身体)嗯,找了半天就翻到一张年轻的结婚照,把脸裁了下来。
王建文:你回来以后一直住这儿?
李梅:不然住哪?
王建文:现在这边人杂,晚上门锁好。
李梅:(看他一眼)怎么,你还准备留下陪我?
王建文:说什么呢,我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这边没几户人了,晚上野狗多得很。
李梅:(笑了一声)那正好,给我看门。
王建文:你别真不当回事。
李梅:(笑)叫起来还不一定比我凶。
01:57 一块湿毛巾扔了过去
李梅:擦擦,一身汗。
王建文:(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李梅:怎么,还嫌我用过?
王建文:没有。
李梅:那擦啊。
王建文:哦。
李梅:(看着对方,突然乐了)
王建文:你笑什么?
李梅:你紧张什么?
王建文:我紧张什么了?
李梅:眼睛都快长地上去了。明明以前还一起洗过澡呢。
王建文: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
李梅:哪里不一样?
王建文:……
李梅:忘了,你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了。
王建文:你一个人在家,多少注意点。
李梅:我就逗逗你,别给我在这上纲上线的。
03:04 重新拧了一把毛巾
李梅:你家那片拆了?
王建文:嗯。
李梅:那你现在住哪?
王建文:和工友搭了几个临时窝棚。
李梅:就你一个人在这边跟工友挤?孩子老婆都搬过去了?
王建文:嗯。我们这边活还没完。
李梅:你们一帮大男人,天天窝在一起,不憋得慌?
王建文:什么憋得慌?
李梅:(看他)还装。
王建文:……
李梅:这两天买菜,我听人说现在很多厂和铺子拆了没活干,好多女人把门一开,家里男人还帮着拉客呢。
王建文: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李梅:街上啊,你包工头,手下那么多搬砖的,就没人去?
王建文:别人我哪管得了。
李梅:你呢?
王建文:我什么?
李梅:没跟着去过?
王建文:(皱眉)没有。
李梅:一次都没有?
王建文: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李梅:好奇呗。
王建文:这有什么好奇的,我有老婆。
李梅:(笑了一下)有老婆又不耽误。
王建文:怎么不耽误?
李梅:男人嘛。老婆又不在身边,谁晓得你在外头干什么。
王建文:别阴阳怪气。别人怎么样我不晓得。我结了婚,就不是一个人了。她带着娃在那边住,我在这边干活。她信我,才让我一个人在这边。我要是背着她出去乱搞,那我还成个屁的家。
王建文:再说这种东西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觉得老婆不晓得没得事,明天什么都敢做。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梅:(淡淡地)你还挺老实。
王建文:我老不老实,你不知道?
李梅:……人都是会变得,再说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05:49 短暂安静,音乐入
王建文:为什么离婚?
李梅:不想说。
王建文:刚才一口一个男人,说得挺来劲,现在说起你男人就突然闭嘴了?
李梅: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王建文:他出轨了?
李梅:我出轨行了吧。
王建文:别拿自己开玩笑。
李梅:万一是真的呢?
王建文:你真不想跟一个人过了,会直接走。你懒得背地里搞这些。
李梅:(笑了一下)当初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这么信我啊?
王建文:所以我才更知道你。你这人狠就狠在这儿,不要了就是不要了,连装都懒得装。
李梅:就是我不会做人呗。
王建文:后悔出去了?
李梅:没有。
王建文:犟。
李梅:怂。
王建文:所以外面就一定是好的吗?
李梅:反正比在这儿强。
王建文:强到跟董俊去广州卖假减肥药?
李梅:你怎么知道?
王建文:电视上都报道了……我就是想不通你。发现不对了,一张车票的事,你回来不就行了?
李梅:(笑了一声)回来让你们看笑话?
王建文:哪个一天吃饱了盯着你笑?
李梅:我啊。我自己就够笑我自己的了。
李梅:王建文,我那时候刚离婚。外头男人没靠住,回来再让一条街的人看着我,说李梅你折腾半天,不还是灰溜溜回来了?
王建文:那董俊就靠谱了?
李梅:刚去的时候挺靠谱,给我找了个厂。说我刚过去没暂住证,外头不好找活,先进去干着,资料交给厂里一起办。
王建文:暂住证?
李梅:你个土老帽。就是证明你就是个臭外地的,没有游手好闲。
王建文:就是给你找了个挂名的地儿呗。
李梅:没,我是真干。早上天没亮起来,晚上回来天都黑了。(笑)我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能吃苦的,后来发现吃苦这东西真没什么门槛,没钱的都会。
王建文:那你们是咋被抓的。
李梅:……(笑)有一次晚上董俊喊我去舞厅,本来就是去玩。他喝得云里雾里的,跳到一半,音乐突然停了。门口进来一帮人,喊所有人别动。屋里一下就乱了,桌子椅子撞得到处响,旁边的人全往后门挤。董俊还拽我,说跑啊。
王建文:为什么跑?
李梅:我不知道,我没偷没抢,只是去舞厅跳个舞,跑了才像心里有鬼呢。
王建文:然后呢?
李梅:然后就真把我当有鬼的了。先叫我们全部靠墙站,我还在解释说我有工作,暂住证正在办。结果没人理我,人把我包直接倒在地上。身份证、零钱、烟,稀里哗啦一堆。
李梅:你知道最好笑的是啥吗?那天刚发工资,我买了一条小皮裙。人搜完要我们蹲墙根,结果我一蹲下,裙子一直往上跑,我就拿手往下拽。后边的警察喊,手放头上,别乱动。我就不敢拽了,跟出来卖的没区别。
王建文:董俊呢?
李梅:他本来还在旁边跟人吵,后来搜他包的时候,搜出几瓶减肥药。
王建文:他出去玩还带着药?
李梅:他本来就是想顺便卖,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他卖的减肥药有问题。不过他也是讲义气,跟警察说李梅是我喊出来玩的,她在厂里上班,这些东西跟她没关系。后来还打电话,把我的组长叫了过来帮我作证。
王建文:你知道他喜欢你吧。
李梅:知道。
王建文:那你们……
李梅:(顿)当年我给过你机会,要你跟我一起走,一直等到最后一班车,你都没来。
11:47 坐下
李梅: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建文:我真就是顺便来看看你。
李梅:顺便?
王建文:顺便问一下,你这边准备怎么办。
李梅:我不搬。
王建文:我没催你搬。
李梅:这个世界真小,早晓得就把你踹出去了。
王建文:我不来,也有别人来。
李梅:那还不如别人来,至少我心里好受点,我现在看着你就想打你。
王建文:那你打吧。
李梅:……不打,没意思。
13:38 沉默一阵,音乐入
王建文:你回来这几天,下面拆成啥样你没看见?
李梅:看见了。
王建文:这一片还剩几户,你晓不晓得?
李梅:晓得。
王建文:明年六月要蓄水,这片今年就要彻底清完。人不走,房子怎么拆?房子不拆,怎么清库?
李梅: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建文:那你守着有啥子用?你多住一天,补偿就能下来?那政策上写的清清楚楚,92年4月之后未经批准的违建建筑,一律不予补偿。
李梅:你说违建就违建?我爸为了建这个房子借了多少钱,上头说拆就拆?三层最后算下来只按一间算,一平二百六,六十平就是一万五。我家当时借的都不止这么点。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建文:所以呢?你以为这是修条路,绕你家一下就过去了?这是三峡。拦洪、发电,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停在你这一户。
李梅:那我一家活该呗?
王建文: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梅:你就是这个意思。国家工程嘛,大局嘛,大家都得让。
王建文:本来就——
李梅: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这片不拆完,你们的尾款就结不了。(笑)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要去过好日子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建文:别说的跟所有人都欠你似的。对。(停了一下)这片不拆完,我的钱就是拿不到。你要说我是为了钱来的,也没说错。下面还有几个人跟着我干,工资压着,人家一家老小也等着吃饭。我总不能最后跟他们讲一句,房子拆不下来,钱也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王建文:我也想早点弄完。早点结账,早点走。我老婆带着娃已经过去了。新房钥匙拿了,东西也搬了,听着是挺好。(笑了一下)好像门一锁,人过去了,这事就算完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王建文:我从小就在这儿。书是在这儿读的,活是在这儿学的。你当年天天喊着要出去,你觉着我真不想走?(红着眼)一个大男人就该出去闯!但我有什么办法呢?家里谁来照顾?我妈还病着,我爸又是个酒鬼。很多时候我想心一横,干脆用个孩子绑住你,让你别花花心思那么多,别总想着出去,嫁给我,我俩好好过。
王建文:但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舍不得。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怂,所以那天,我不敢接你电话,我怕你后半辈子都恨我,恨我把你拴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李梅:(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哼,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王建文:(自顾自说)这两年我天天看着这地方一点一点没。今天少一排房,明天少一条巷子。昨天还从那儿走,过两天再过去,路都断了。有时候收工回来,我站在路口得想半天。这里以前是什么?我明明记得。就是一下子……不敢认。
李梅: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建文:我没那么高尚,我也不想站在政策上面跟你说道理,装好人。
王建文:刚下政策的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在闹。大家都在算平方、算补偿、算去了以后还能剩多少钱。老赵为了房子跑了多少趟,刘叔天天嘴上说新房好,真到搬的时候不还是一天到晚在老街转。但是有些东西怎么算,就是算不出来。你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值多少钱?门口那条路值多少钱?认识了半辈子的人,之后连见一面都难。 这些到底怎么算?
李梅:(红着眼)那就不算了?
王建文:(很轻)不是哪个劝得动哪个。是明年六月水一蓄,这条街、这些房子,到时候都在水下面,我们都留不住。
长时间沉默。
王建文:老街那几家凑了一桌,说趁现在人还找得齐,聚一下。
李梅:我不去。
王建文:明晚六点半,老廖私房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过了一会)走了啊。
打电话
李梅:喂,向镇长。孙局长让我给您打个电话……
李梅:就是李富那几间房。移民局不是给你们写了个调查意见吗?
李梅:还要调查?那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李梅:……还没完。
李梅: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李梅:这个也定不了?
李梅:好。晓得了。
挂断电话
李梅:(看着远处叹气)
01:08 闪回
老赵:建文,你们家真定上海了?
王建文:嗯。
小周:那你娃以后就是上海人了噻。
王建文:户口是上海的,人还是奉节的。
老赵:你老婆娃儿过去还习惯不?
王建文:还行。就是她说人家讲话一快,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小周:听不懂怕啥,上海户口摆在那里,你还挑。
王建文:那给你?
小周:不给,我广东挺好。
老赵:他一天到晚就惦记广东。
王建文:叔,你那扯清楚了?
老赵:不闹了。扯了大半年,答应让我就近搬。
王建文:那还挺好的。
老赵:谈不上。反正我这把年纪,再给我扔到外头去,我是真不知道干啥。往上挪挪也好,这辈子跟水打交道,老了还能看见江,就行了。
小周:你们就是老了,哪都不想去。
老赵:对,你年轻,你最能。
小周:那当然。快快快,给我打个电话。
王建文:打电话干啥?
小周:你打就是了,那么啰嗦。
手机铃声响起,《上海滩》。
王建文:(笑)上海滩?你不是去广东吗?
小周:这你就不懂了。广东啊,香港啊,周润发啊——
王建文:你去了找周润发啊。
小周:真碰见了呢?
老赵:他先问你哪个。哈哈哈哈。
王建文:(跟着笑)
小周:反正我想好了,过去先挣钱,挣了钱买个摩托。
王建文:工作都没找到,摩托先买上了。
小周:工作还不好找?我有手有脚的。
王建文:你先去了再吹。
开门声
小周:哎,终于来了个女的。跟你们几个老爷们喝半天,闷死我了。
老赵:你个狗日的,见个女的眼睛都亮了。
小周:我这是欢迎客人。
王建文:来了。
李梅:嗯。
拉椅子坐下
老赵:来了啊,小梅。
李梅:赵叔。
老赵:你爸这一下走得太突然了。
李梅:嗯。
老赵:前阵子还看他夹着那包材料,到处跑。
李梅:(苦笑)现在轮到我夹着跑了。
老赵:弄得啷个样?
李梅:还是那样。房子还是只认六十平。
老赵:后来找到东西没有?
李梅:找到张以前去武装部买砖的票。
老赵:有用没?
李梅:我爸早交过了。档案里复印件都有。我今天又被支到镇上,镇上说还在调查。
老赵:你自己的呢?
李梅:也还在核。
老赵:那你现在啷个办?
李梅:不知道。
小周:不晓得就先吃饭嘛。菜都凉了。
老赵:(笑)小周说的没错。
李梅:会过日子。
小周:那当然。我还要买摩托。
王建文:这小子又来了。
小周:你们等着,我以后骑回来给你们看。
老赵:等你骑回来,这条街都没了。
小周:(顿了一下)那我骑广州去。
王建文:骑去香港找周润发啊?
众人都笑了一下
举杯
老赵:来嘛。
小周:敬啥?
老赵:吃个饭还非要敬点啥?
小周:那干喝啊?
老赵:就当我们这些人,给国家做回贡献了。
小周:来。
王建文:来!
老赵:小梅,到时候还回广州不?
李梅:回啊。
王建文:什么时候?
李梅:(一楞)……不知道。
王建文:吃菜吃菜!今天还能坐一桌,就喝今天的!干杯!
李梅:干杯!
酒席散场,老街
王建文:慢点。
李梅:我没醉。
王建文:我晓得。前头全是砖头,摔了我还得背你。
李梅:你背得动吗?
王建文:你可以试一下。
李梅:算了,老婆孩子都在上海,我不害你犯错误。
王建文:(笑)走吧。
李梅:我认得路。
王建文:你十几年没回来,前头那条街昨天才拆完,你认得个屁。
李梅:(笑了一声)那你带路。
两人继续走,安静了一会
王建文:明天还去跑结果啊?
李梅:去。
王建文:你也不嫌累。
李梅:他叫我等调查,我总不能真坐家里等吧。
王建文:(笑)不愧是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梅:你以为我像你啊。
王建文:我什么?
李梅:怂。
王建文:我都承认了,还不能翻篇吗?
李梅:……你家也是你拆的?
王建文:嗯。我自己带人过去的。别人都等着我开口。我就在门口站着。(轻轻笑了一下)天天拆别人家的,轮到自己,突然不知道第一锤该往哪下。后来我还是拆了。不拆能怎么办?房子已经划进去了,东西也搬空了,老婆娃儿都在那边等我。总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让所有人陪着我站在那里。
李梅:哭了?
王建文:没有。
李梅:眼睛红没红?
王建文:灰大。
李梅:(笑)
王建文:我还进去转了一圈。床板底下卡了个铁皮盒,差点就漏下了。
李梅:啥子东西这么宝贝哦?
王建文:也不是啥宝贝,一盒玻璃珠。
李梅:不会是小时候你抢我那盒吧?
王建文:放屁,那是我赢的。
李梅:你小时候就爱耍赖。
王建文:(笑)你也没好到哪去。
过了一会
王建文:到了,前头就是你家了。
02:51 点烟
李梅:嗯。(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王建文:少抽点。
李梅:我都没管你,你管我干嘛?
王建文:当我没说。
李梅:(吸了一口烟,抬头看着客栈)以前我最烦这个地方。
王建文:看出来了。
李梅:你看出来个屁。
王建文:你不就是嫌这里穷吗?还用看?
李梅:嫌啊。又穷又破,那些棒棒一回来,扁担往门口一扔,喝酒、打牌、骂娘,吵一晚上。
王建文:一个歇脚的地儿,两块板子随便一搭就是床。你还想皇帝住进来啊?
李梅:不穷能做这生意吗?(深吸一口气)我就记得我妈在柜台坐着。有的人喝两口猫尿就喊老板娘,结账的时候手搭柜台上,半天不拿开,嘴巴就没干净过,嚷嚷着陪哥哥喝一杯。我妈那会骂得比我还凶。
王建文:嗯,找到你这张嘴的出处了。
李梅:可嘴再狠有啥子用,人家下回来,她还是得给人开房。(抽了一口烟)憋屈。
王建文:(没有接话)
李梅:(又抽了一口烟)后来我长大了,他们就不逗我妈,开始逗我。
李梅:我那时候就觉得,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一穷,什么体面都没有。
王建文:(顿了顿)你这一句话,把我们这一街的人全骂进去了。
李梅: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王建文:别包括我啊。
李梅:尤其你。
王建文:我招你惹你了?跟你谈恋爱那会快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
李梅:穷啊。
王建文:(气笑)行。
李梅:你看,你现在能笑。当年我跟你说这个,你气得抄起家伙开始干架。
王建文:其实,你走后我还骂过你拜金。
李梅:你身上有金子?
王建文:你是真一点好话都不会讲。
李梅:(笑)那你更应该反思你自己了。
沉默片刻
李梅:反正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一定得出去。出去就好了,外头的人有文化、有钱,起码懂得尊重人。
王建文:所以你说走就走。
李梅:你语气酸的我跟卷了你家钱跑路一样。
王建文:你差哪了?
李梅:你有钱?
王建文:没钱。
李梅:后来才发现哪儿都一个熊样。本地人瞧不起外地的,男人有钱了照样管不住裤裆。
王建文:那你当年不是白把我甩了?
李梅:没有。
王建文:(看了对方一阵)……那再让你选一次呢?
李梅:还是不选你。
王建文:操。
李梅:(笑)
王建文:我现在也不选你。我老婆比你好伺候多了。
李梅:(笑)
安静了一阵
李梅:不过我闺女挺可爱的,虽然她爸是个贱人。
王建文:别像你脾气这么大就好。
李梅:像我怎么了?
王建文:不好,太凶。
李梅:……
王建文:有时候没必要这么坚强。受委屈了,谁都不讲。
李梅:讲了有什么用,谁能帮到我吗?还不都得靠自己。
沉默片刻
王建文:闺女跟你亲吗?
李梅:嗯。天天给我打电话。(笑了一下)屁大点事都要讲。今天老师夸她了,明天谁抢她橡皮了,晚上睡不着也给我打。有回我回去看她,就站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哭着跟我说,路上小心。
李梅:我那时候就想,操,得挣钱。多挣点,弄套自己的房子。哪天她想跟我走,我能把她接回来。
王建文:孩子总能牵住父母。
李梅:现在我爸也死了。回来以为至少能分一套房子,跑了一圈,天跟塌了似得。
王建文:你爸死之前还在惦记着你,说自己搬到哪都行,你的户口得认下来。
李梅:嗯。
王建文:(叹气)之后准备怎么办?
李梅: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怎么办?你呢?
王建文:我也不知道。
李梅: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王建文:老婆孩子是安排好了。我过去以后干什么,还没谱。
李梅:怕了?
王建文:(笑)有点。这里再破,好歹闭着眼都认得路。去了上海,谁认识我王建文。
沉默片刻
李梅:抱一下吧。
王建文:干嘛?
李梅:想抱。
王建文:喝多了吧你。
李梅:爱抱不抱。
王建文:(笑)来嘛。
10:00 两人抱了一下,很快分开。
王建文:到时候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李梅:你先把自己的事儿活明白再说吧。
王建文:(笑)行。
李梅:走吧。
王建文:嗯。
王建文走了几步。
李梅:王建文。
王建文:干嘛?
李梅:好好过。
王建文:(停了一下)你也是。
李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街。
开门
门关上
10:56 放钥匙
远处几声野狗叫,越来越近
换鞋入
王建文:(混响)晚上锁好门,这边没几户人了,晚上野狗多得很。
李梅:操,还真来给我看门了。
门外垃圾、塑料桶被翻动
突然一声很近的犬吠
李梅:滚啊!
重物丢了过去,叫得更凶
李梅:滚远点!
狗叫的更凶了
李梅:(火起来)怎么,还真当这是你家了?只有你会叫是吧?(跟着狗一起边砸边叫)汪汪汪汪汪!!!叫,你再叫!!
连续砸东西,玻璃碎裂,狗害怕逃跑
李梅:(喘着气,自己都觉得荒唐,笑起来)……都不知道谁才是狗。
李梅:这房子一拆……我也要跟你们一样了。
12:08 拿起父亲的遗像
父亲:外头有金子给你捡?你到时候出了这个门,到时候你过成啥样,别回来怪哪个!
李梅:(鼻音渐重)我今天又拿你那些破票去问了。(笑)我还以为我找到个什么宝贝……你跑那么多年,你倒是跟我讲一声啊。你平时不是最能骂吗?我不回来你骂,我离婚你骂,我去广州你也骂。现在这一堆东西,我哪个看得懂?你那些材料到底塞哪儿了……(火又上来)你起来跟我讲啊!(终于哭出来)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说话了。
李梅:我本来还想(说不下去)……算了。反正每回跟你讲两句就吵。
李梅:(很轻)爸,我回来了。爸,我想你了。
敲墙,墙倒
电话,上海滩
14:30 接听
王建文:喂。嗯,还在这边。快忙完了。
王建文:(笑了一下)我好得很,你们不用管我。
王建文:娃呢?给我听一下。
王建文:(笑)喂,幺儿。吃饭没有?又挑食是不是?
远处又传来一声墙体坍塌
王建文:没事,没事。爸爸这边在拆房子。
王建文:嗯,就是以前我们住的这边。
王建文:想回来?新房子住的不安逸吗?
王建文:(笑)想我啊?
王建文:乖,爸爸过年一定回来。
轮船
售票员:一百四。找你十块。
李梅:(看着纸币的三峡图案,出神)
售票员:姑娘,拿着啊。
李梅:(回过神来)……哦。
李梅:(混响)妈妈的老家啊?十块钱后面画的这张画,就是妈妈的老家。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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