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深夜候车室

陈屿：这里有人吗？

沈念：……没有。

陈屿：谢谢。

沈念：车晚点了。

陈屿：我知道。显示屏上写着，晚点一百四十分钟。

沈念：那你来这么早？

陈屿：你不是也来这么早？

沈念：我习惯早到。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陈屿：我也是。以前有个人总说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着急。什么事都赶在前面，连告别都要抢在别人开口之前。

沈念：……听起来是个了解你的人。

陈屿：曾经是。后来不是了。

沈念：你说话很有意思。每句话都像只讲了一半。

陈屿：另一半讲出来，怕太重了，砸到人。

沈念：候车室里就我们两个。砸不到别人。

陈屿：（轻笑）你倒是胆子大。

沈念：不是胆子大。是反正不认识，你说完，我听完，车来了各走各的。天亮之后谁也不记得谁。

陈屿：有道理。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晚来坐车？

沈念：去参加一个婚礼。

陈屿：：明天？

沈念:嗯。明天中午。所以今晚必须走，不然赶不上。

陈屿：重要的人？

沈念：算是吧。认识了十五年。从初中开始坐同桌，一起考大学，一起毕业，一起租房子。她失恋了半夜敲我的门，我失业了她给我煮了一个月的饭。后来她谈恋爱了，搬走了。再后来，她说要结婚了。

陈屿：你听起来不像去参加婚礼。像去参加葬礼。

沈念：……有区别吗？

陈屿：有。葬礼上哭的人，至少不用笑。

沈念：（沉默）

沈念：你这个人，说话真不留情面。

陈屿：对不起。习惯了。

沈念：没关系。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笑。但我必须笑。她发消息告诉我：“念念，你一定要来，我想让你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我说好。“你要笑得开心一点。”我说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好。

陈屿：你说了三个好。

沈念：因为除了“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屿：你可以说不好。可以说我不想去。可以说我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会难过。

沈念：我凭什么难过？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幸福，我应该高兴。

陈屿：应该的事太多了。应该高兴，应该祝福，应该大度，应该放下。可人不是机器，不是输入一个指令就能执行。

沈念：……你好像很有经验。

陈屿：不是经验。是教训。

沈念：什么教训？

陈屿：我以前也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好，足够体面，足够不在意，事情就会按我想的方向发展。后来发现不是。你越体面，别人越觉得你真的没事。你越笑，别人越觉得你天生就快乐。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你是真的好了，还是演得太投入了。

沈念：那你后来分清楚了吗？

陈屿：分清楚了。代价很大。

沈念：什么代价？

陈屿：彻底失去那个人。

沈念：……你今晚是去哪里？

陈屿：回老家。处理一些旧东西。

沈念：什么东西？

陈屿：一箱信。一箱照片。还有一条围巾。

沈念：围巾？

陈屿：嗯。灰色的，手织的。织了两个月，拆了三次。最后织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两头不一样宽。她送我的时候说：“你先凑合戴，等我练好了再给你织一条。”我说好。

沈念：后来呢？

陈屿：后来没有后来了。那条围巾我戴了三年，起球了，颜色也洗旧了。她也没再织第二条。

沈念：你们为什么分开？

陈屿：因为我太着急了。急着毕业，急着工作，急着买房，急着给她一个所谓的安稳。她跟我说：“屿哥，你能不能慢一点？”我说不能。我说我得跑快一点，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她说：“我不需要更好的生活，我只需要你。”

沈念：……然后呢？

陈屿：然后我没听懂。我以为她在撒娇，以为她只是暂时累了。我继续跑，跑得越来越快。等我终于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沈念：她走了？

陈屿:嗯。走得很安静。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第三者。就是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沈念：纸条上写什么？

陈屿：“汤热过了三次，你都没回来。我走了。不是不爱你，是爱不动了。”

沈念：（沉默）

陈屿：你看，连告别都这么温柔。温柔得让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沈念：你找过她吗？

陈屿：因为我在车站坐了三个小时，反复想一个问题：我追过去，能给她什么？还是那些加班，那些应酬，那些遥遥无期的承诺。她想要的，我始终没给。那我追过去，不过是让她再失望一次。

沈念：所以你就放弃了？

陈屿：不是放弃。是认了。认了自己确实做得不够好，认了她离开是对的，认了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的事。

沈念：那现在呢？你处理那些旧东西，是想彻底放下了？

陈屿：不是放下。是搬家。我妈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那些东西放在阁楼上太久了，该清一清了。

沈念：你会扔掉吗？

陈屿：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打开箱子看一眼，又原封不动地搬去新地方。

沈念：搬来搬去，不累吗？

陈屿：累。但有些东西，扔了更累。

沈念：……你结婚了吗？

陈屿：：没有。你呢？

沈念：也没有。

陈屿：为什么？

沈念：因为……我也遇到过一个人。和你不太一样，但结局差不多。他是那种很慢的人，慢到让人着急。我等他求婚等了四年。每次暗示他，他都说再等等，等我事业稳定一点，等我准备好一点。我说你不用准备什么，我只要你。他说不行，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陈屿：后来呢？

沈念：后来我终于不等了。不是不爱了，是等不起了。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吃了蛋糕，吹了蜡烛，许了愿。许完愿我就给他发了消息，说我们分开吧。

陈屿：他怎么说？

沈念：他说好。就一个字——好。

陈屿：……他可能不是不在乎。

沈念：我知道。他可能只是觉得自己确实没做好，觉得我离开是对的，觉得放手才是对我好。可是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成全。我要的是他拉住我，说他不想让我走。

陈屿：（沉默）

沈念：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屿：因为你说的话，和当年那张纸条上的话，一模一样。

沈念：她走的时候压的那张纸条？

陈屿：嗯。“不是不爱你，是爱不动了。”她也是这么写的。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现在听你说，又觉得，我可能还是没全懂。

沈念：哪里没懂？

陈屿：我一直以为，她走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拼命变好，想证明给她看。可如果她只是想要我拉住她呢？如果她要的不是更好的我，就是那个愿意为她停下来的我呢？

沈念：……你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屿：没用。但至少，下次再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念：你还会遇到吗？

陈屿：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不会。但至少我知道了，爱一个人不是给她最好的生活，是给她她想要的生活。如果她想要的是陪伴，就别给她钱；如果她想要的是你，就别给她一个更好的自己。

沈念：说得好像你大彻大悟了一样。

陈屿：不是大彻大悟。是摔得太疼了，终于记住了。

沈念：（轻笑）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陌生人。

陈屿：你也是。我从没跟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

沈念：可能是因为车晚点了。一百四十分钟，不说点什么，太难熬了。

陈屿：也可能是因为，有些话跟陌生人说，反而更容易。

沈念：为什么？

陈屿：因为不怕被评判。你说完，他听完，车来了各走各的。天亮之后谁也不记得谁。这是你说的。

沈念：……我收回那句话。

陈屿：哪句？

沈念：谁也不记得谁”。我觉得我会记得你。

陈屿：记得我什么？一个在深夜候车室里跟你聊了两个小时的陌生人？

沈念：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唯一一个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的人。

陈屿：（笑）这个评价，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沈念：高兴吧。至少说明你真实。真实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屿：你也是。真实的人。

沈念：我明天还要假装开心呢。真实有什么用。

陈屿：有用。你可以在假装开心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的深夜候车室里，知道你不是真的开心。

沈念：……这句话，有点犯规了。

陈屿：怎么犯规？

沈念：太温柔了。不像陌生人该说的话。

陈屿：也许我们不算陌生人了。聊了这么久，至少算半个朋友。

沈念：半个朋友。天亮之后各走各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半个朋友。

陈屿：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沈念：不想。知道了名字，就真的记住了。记住了，就放不下了。

陈屿：你怕放不下？

沈念：怕。我已经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了。不想再多一个。

陈屿：好。那就不问。

沈念：……车快来了。

陈屿：嗯。显示屏上写着，还有十五分钟。

沈念：十五分钟。

陈屿：够再说一会儿话。

沈念：说什么？

陈屿：说说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沈念：还能怎么办。穿上那件买了三个月的新裙子，打车去酒店，在门口签到，把红包递给伴娘，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来。等音乐响起，看她挽着她爸爸的手走进来。看她笑。看她哭。看她被另一个人牵走。

陈屿：你会哭吗？

沈念：会。但我可以说，是感动的。

陈屿：确实是感动的。只是感动的理由，和别人不一样。

沈念：你又来了。不留情面。

陈屿：对不起。

沈念：不用道歉。你说得对。我会哭，不是因为感动她找到了幸福，而是因为我终于确认，她的人生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是我了。

陈屿：朋友之间也会有这种感觉？

沈念：会。尤其是，当你们一起走过最难的日子，你以为你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结果有一天她告诉你，她要和别人走接下来的路了。你当然祝福她。但祝福里，总归带着一点失落。

陈屿：不是一点吧。

沈念：……很多。

陈屿：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

沈念：不知道。继续上班，继续生活，继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或者不等了，自己过。

陈屿：自己过也不错。

沈念：你试过？

陈屿：试了七年。确实不错。自由，安静，没有人等你回家，你也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抱歉。只是偶尔，在深夜，在候车室里，会跟一个陌生人说很多话。

沈念：那是孤独。

陈屿：嗯。是孤独。但孤独不等于不好。孤独只是……一种状态。像天气一样。有时候晴，有时候雨。下雨的时候，撑把伞就行了。

沈念：你的伞是什么？

陈屿：工作。跑步。还有，偶尔来车站坐坐。

沈念：来车站坐坐？

陈屿：嗯。看人来人往，看有人接站，有人送别。看他们拥抱，看他们挥手。看多了，就觉得，离别也没那么可怕。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你带着一个人的记忆往前走，那个人就一直在。

沈念：那你带着她的记忆，走了七年？

陈屿：嗯。七年。不长不短。够一个人从忘不掉，到习惯了忘不掉。

沈念：……车进站了。

陈屿：嗯。你的车先到。

沈念：你呢？

陈屿：我的车还要再等四十分钟。

沈念：那……我走了。

陈屿：好。

沈念：你不问我叫什么？

陈屿：不问。你说了，天亮之后就不记得了。

沈念：……我叫沈念。沈阳的沈，思念的念。

陈屿：（沉默）

沈念：你呢？

陈屿：陈屿。耳东陈，岛屿的屿。

沈念：陈屿。我记住了。

陈屿：沈念。我也记住了。

沈念：天亮之后呢？

陈屿：天亮之后，也会记得。

沈念：……好。

沈念：那，这次真的再见了。

陈屿：再见，沈念。

沈念：再见，陈屿。

杀青啦！！！

感谢各位cv老师倾情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