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聂爱荣,你醒啦?睡得好吗?口渴吗?口渴的话我倒杯水给你喝,我去倒水哈。
这个男人,我不认识。
来,坐起来。喝一口,再喝一口。多喝点儿舒服。
每天,他都会出现在我的家里。
你怎么回事?!窗户不可以开,开了摔下去,我怎么办?
他经常冲我发火。
你干什么?啊?你干什么?!不可以出去的!
也不让我出门。
你怎么过来了?快点儿去那边躺着,我烧早饭。
还不让我走动。
每天,如影随形。
偶尔,他也会静下来。
在家好好待着,我出去买点儿东西。乖一点儿,再见。再……再见。
当你老到忘了世界,我用什么来爱你。
聂爱荣(左)巢文臻(右)
〔2〕巢文臻,72岁。四年前,老伴儿聂爱荣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病。2019年6月,她住进了护养院。巢文臻说,老伴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从丢三落四,到记不得人。现在,快把他也忘了。
老巢:这个板子是为了提醒她用的,自从她生病,这个板子也写了两三年了。她以前还比较清醒的时候,我会帮她写好,比如“不要外出”。因为就算你跟她说了,她也不记得。
老巢:我真是被她搞得神经病都要出来了。你看我上面还写了“别发火,顶住”,是用来提醒我自己的。因为我也会发火的,她弄得我受不了,吃不消。

〔3〕老伴儿入院后,这块板子,巢文臻没舍得摘。
“当你老到忘了世界,我用什么来爱你?”老巢无奈道,“她听都听不懂。”但是细细想来,他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心:“我爱还是照样爱她的。”
这个钥匙圈,是聂爱荣在两人谈恋爱的时候送给巢文臻的。他一直爱不释手,这个钥匙圈便也就跟随了老巢四十几年。
今天,老巢要去一趟护养院,看看老伴儿。从家里到护养院——11站地铁,4站公交车,再步行800米——这样的路程,老巢每周都要走上四五趟。

〔4〕老巢开心地把老伴儿抱在怀里,老来见,最浪漫。路上的老巢,像是在赴一场甜蜜的约会。
老巢:聂爱荣!我是谁啊?我叫啥名字?
聂爱荣:巢文臻。
老巢:(抱住)认得我,认得我!很开心!
老巢说老伴儿平日里很节约,很多东西舍不得吃,现在她记不清楚太多事情,自己就多弄些好吃的给她。老巢最开心的,是老伴儿能记住他的名字,能和他撞撞头。
〔5〕老巢:这个是什么字啊?
聂爱荣:敬业。
老巢:还有呢?
聂爱荣:恪尽职守……
老巢:乐于奉献。
妻子骨质疏松,像这样的散步,越来越奢侈了。而像今天这样的对话,也让老巢觉得很欣慰:“她愿意讲,蛮好的。有的时候她不想说话,也讲不出来。今天讲得出来,蛮好的。”老巢说自己愿意为了妻子放弃一切。之前的战友聚会、朋友聚会,他一概不去,因为即便去了,也放心不下在护养院的妻子。

〔6〕我们问他:“那你不就没有个人生活了吗?”老巢不在意地挥挥手,说他从未觉得妻子是负担,陪着她也是一种开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觉得能这样牵着手,就很开心。”老巢帮妻子擦完脸后,她就有些疲惫地躺下,准备休息了。
老巢:聂爱荣啊,你要睡觉了是吧?那就睡吧,我走了哦。走了哦,你乖一点儿,听话,不可以摔跤的啊。亲一亲。真的要乖一点儿哦。
〔7〕临走前,聂爱荣一直躺在床上小声嘟囔,老巢凑过去仔细听辨,才发现妻子说的是:“把钞票给他们(摄像)。”这句话把大伙儿都逗乐了,老巢笑得尤为开怀,因为虽然闹了个乌龙,但是,妻子能这样说话,说明她今天是相对清醒的。
“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但,回家后的老巢沉默了许多。
老伴儿离开了家,老巢,就变成了空巢。

千般难舍千般舍,万事不甩万事甩
〔8〕2019年12月27日老巢病倒了。医生告诉他,他的前列腺上有肿瘤。老伴儿的身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差。老巢和我们说有一些事,他要想到前面。
老巢:遗嘱懂不?知道啥叫遗嘱不?
聂爱荣:想不出来那么多。
老巢:想不出来那么多啊?反正我总归代表你了,总归要让他们(儿子和儿媳)好好的。要好好地做人,要安全健康,你说对不对?
聂爱荣:好。
〔9〕老巢去了趟中华遗嘱库,他要立一份遗嘱为身后事做一些安排。立遗嘱,要自愿并且头脑清晰、有表达能力。所以老巢只能一个人。截至2019年年底,中华遗嘱库已登记保管了16.5万份遗嘱。我们很难想象,在这些告别的遗嘱里,有多少种与世界和解的方式。
工作人员:阿姨,您这句抄错了。
工作人员:这是在第二页。
工作人员:这是一个中文大写的“贰”字。
工作人员:在这里增加一个符号。
工作人员:有括号的地方不要漏掉。
工作人员:这个是签在后面的。
……
〔10〕来这里的人,很多并不忌讳谈论死亡。这些立遗嘱的人就像小学生认真书写着人生的作业,不能有一个错别字。
胡忠民,陆文贞。一对上海老夫妻。
陆文贞:刚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想得很简单的。真到了写遗嘱的时候,心里头好像有点儿千头万绪的感觉。怎么说呢,形容不出。
胡忠民:老婆,我又要把你“取缔”(反驳)了。我们写遗嘱,实际是让你放下身后的包袱。你现在不是放下,反而加重了。
陆文贞:没加重,谁说要加重了。我觉得完全没有什么的,我又没说要加重。
陆文贞(左)胡忠民(右)
〔11〕老胡乐呵呵地跟我们谈起了遗体捐献的事情:“2006年的时候我们就办了遗体捐献。现在把人生最后一件事情也安排好了,心里非常安定。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心态好了,身体好了,生活质量也就提高了。”
老巢也一样,他也要捐献遗体。老巢:我妈妈已经过世22年了。只要去扫墓,我就会跟我儿子说,我说儿子,我今后不要墓地,我要捐献遗体。每次他都说现在不讲这个事情。不要讲,忌讳。要我说,这个东西,看明白了就这么回事。
〔12〕人,要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有人录下一段话。
“崽,当你看到这份遗嘱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之前你做的一切,妈妈很伤心。现在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自己要认认真真做人。”
“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生活、享受人生。”
“好好照顾身体,不要再熬夜了,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你已经长大了。”
“希望我们离去后,你能保重身体,工作顺利,生活安顺。”
……
〔13〕而老巢写了一首诗。
天堂之门向我开,
不尽思绪滚滚来。
千般难舍千般舍,
万事不甩万事甩。
幸喜寒门志不衰,
频遇艰困仰众爱。
愿把皮囊献杏林,
魂归父母应节哀。

请记住我,虽然再见必须说
〔14〕2020年1月18日,老巢收到一个坏消息,老伴儿的腿,摔断了。老巢赶忙赶往护养院看望老伴儿,见面后他还是会习惯性地问她:“聂爱荣,认识我吗?”问了几遍之后,老伴儿小声说:“认识。”老巢高兴地亲了亲她。然而看着摔伤的老伴儿,老巢还是难掩心疼。恰逢新年,老巢握着老伴儿的手,说起自己的新年祝福:“我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都好。最大的愿望是,不要忘记我。”
你可以不记得我是你丈夫,但请你记得我是好人。因为,好人是值得信任的。
〔15〕儿子巢晖和儿媳来看望母亲,因为巢晖是第一执行人,老巢还是不得不跟儿子谈论起了捐献遗体的事宜。“我这个老头子想得很开了,告别诗我都写好了。巢晖,你就同意了吧。”
儿子不同意捐献遗体。老巢开解儿子:“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巢晖,捐献遗体是利国、利民、利己的事。我不仅要你签字,还要你严格执行。对你们小辈来说这是比较难的事情,但是,想通了就好了。”
〔16〕2020年1月19日。今天,儿子带老巢来到医院做穿刺检查。
说起捐遗体的事情,巢晖感慨道:“为什么每逢清明节大家都会去扫墓,其实就是对逝去的亲人的牵挂。如果捐献了,那以后我要到哪里去拜祭自己的父母?”但他了解自己父亲的性格,知道很难说服他,所以即便自己很难接受,但最终可能还是会尊重父亲的想法。
〔17〕穿刺做完了,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只能等待命运来宣判。
2020年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老巢居家隔离,护养院进不去,老伴儿也就见不到了。但好消息是,检查报告出来了,肿瘤是良性的。
老巢写了一封信,准备录下来,让护士经常给老伴儿看一看——他担心,自己被老伴儿遗忘。
〔18〕聂爱荣啊,我现在因为去不了护养院,只能隔空跟你说话了。自2020年1月24日,大年夜,在护养院跟你见面后,因突发的新冠肺炎疫情,至今两个多月未能与你见面,心中十分思念。用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一句台词来形容: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讲,含着热泪叫爱荣。
回想我们结婚四十多年来,同甘苦、共患难,经历了八次搬家。其中有八年,你是睡在地板上的,但是你从无怨言。在家里你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从不讲吃喝玩乐,只知道做家务、相夫教子。
〔19〕想不到没享多少福,你就生病了。从2019年6月送你去了护养院,我就知道,这是一次一去不复返的生离死别。无奈,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照顾你。
送走你之后,我睹物思人,肝肠寸断,魂不守舍。天天看你,天天想你,也得了抑郁症,只能问医求药。
我深知,只有我不倒,才能使你活得好一些,才能给孩子们减轻负担。我必须直面现实,直面人生。
在人生的终点,我愿奉献上我的身体,平淡而有意义,此生安矣。
最后祝你,一切都好。

〔20〕老巢:那真的是生离死别。我根本不想放开她,但是没办法。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只能让她去。后来在护养院,她因为骨质疏松有过两次摔跤、骨折,一个礼拜以后我再去看,她已经是这样子了(十分严重的驼背样)。她本来可以这样站着的,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这样了。我马上就号啕大哭。
老巢:他们说,你叫他们把老太太的视频发给你看看。我说我不要看,当然不要看。视频、照片我都有的,我不敢看。看了更想她,我又不能碰到她。要是我在那边想她,我还能碰碰她。
老巢:上次他们把视频给我看,她已经很木讷了。我叫她,她只能看着我,但是根本讲不清。
或许,生的对立面并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即便你老到忘记世界,我仍永远记得你。
I will always remember you,
even you are too old to remember the world.
〔21〕“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人生第一次》以“记录每个平凡中国人的高光时刻”为主题,用影像的方式,为日常生活中的“真心英雄”画像。
从萌生想法开始策划,到拍摄完成直至播出,我们一共用了三年多的时间。起初,我也一度担心,到头来拍摄出的会不会是一本流水账?毕竟“高光时刻”可遇不可求。但在现实里扎得越深、越久,我就越发能体会到塞涅卡的那句名言:“何必为生命的片段而哭泣,我们整个人生都催人泪下。”
〔22〕有人说,听过很多大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人生第一次》不输出大道理,只想用一场打破日常的“阅览”,带你去生命的各个“章节”看上一看,然后更好地拥抱每一个“人生第一次”。
人生时钟,嘀嗒作响。当我们跳出“身在此山中”的混沌迷茫,遍看一个个中国人的“典型人生”,感受截然不同。母亲一朝分娩、孩子蹒跚起步、青年步入职场、新人互表誓言……对每一个普通的个体来说,这些司空见惯的人生片段,都是身披战袍的光辉瞬间。
〔23〕如果不是因为拍摄《人生第一次》,我们不会留意到,外表坚硬的父亲,在背过身去的时候,抹过多少次泪;也想象不出,中国竟有8000万残疾人,他们为了生活梦想,比我们付出了更加艰辛的努力;更不会真正懂得,在无常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
当我们冲破眼界茧房、推开世界大门的过程,也是我们拿出“显微镜”对平凡生活进行再发现时,原以为普通的,其实不普通。原来在沉默的,终于不沉默。借由这种“看见的力量”,生命尽情展示着我们一度忽略的力与美。
〔24〕《人生第一次》播出期间,新冠肺炎疫情突如其来,许多人经历了有着特殊意义的“人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活这条河流,原来真的是有巨浪滔天的。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酸甜苦辣,阴晴圆缺。创作让镜头循序行进在人生的断面之上,时而日星隐曜、薄暮冥冥,时而春和景明、皓月千里。创作整体以克制含蓄的客观记录,轻轻牵起每个人的手,在奔腾向前的生命之河里,感受必经之处的万千风景,也感受看得见的激流险滩和看不见的暗潮涌动。
〔25〕中国人的生命教育向来比较避讳“死亡”,这不得不说是一种缺失。抗癌厨房里升腾起的烟火气,还有老巢在立遗嘱时写下的诗作“天堂之门向我开,不尽思绪滚滚来,千般不舍千般舍,万事不甩万事甩”,都是《人生第一次》播出后广泛引发热议的部分。这从侧面说明,当下的观众需要这样的讨论空间。
以终为始,向死而生——这是一种智慧,但愿《人生第一次》起到了一点点补齐生命认知的功能,也能让大家感性地认识到,人生的每一分钟都值得牢牢把握。
〔26〕《人生第一次》在全片终结之际,借由老巢俯身写信的背影,为整季节目来了一次快速的“倒带”。镜头最后落在一个孩童的身上,好奇而清澈的眼神,那是我们在生命之始看待世界的样子。
当在“人生图鉴”里走上一遭,再回归自己于生命标尺中所处的刻度,你有没有一种将平淡人生握在手心的踏实与感激呢?
愿我们都是生活里的“真心英雄”,既然推开了世界的门,那就“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继续向前吧!
唐晓艳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网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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