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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确实空前，却非绝后——元朝的疆域

说到元朝的疆域，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便是“空前绝后”。在人们心中，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疆域最大的朝代，无论是前面的汉、唐，还是后面的明、清，都无法相比。 所谓空前，元人自己在官修、民撰的众多史书中说了很多。 元朝官修的《经世大典》，其中《序录·君事》中写道：“至四海之混一，若夫北庭回纥之部，白霫高丽之族，吐蕃河西之疆，天竺大理之境，蜂屯蚁聚，俯伏内向，何可胜数，自古有国家者，未若我朝之盛大矣。”

2.而民间所修，作者名已经亡佚yì的《圣朝混一方舆胜览》也跟着赞颂：“唐虞三代以来之州域，北不逾幽、并，南不越岭徼，东至于海，西被于流沙。……方今六和混一，文轨会同，有前古未有之天下，皇乎盛哉。” 本朝人说本朝事，自然不那么客观。当然，元朝没有文字狱，对于民间修史、作文没什么限制，相对而言，兑水的情况并不严重。也可能是因为如此，后世也就大都接受了这些说法。

3.明代所修的《元史》，在《地理志》中所云：“若元，则起朔漠，并西域，平西夏，灭女真，臣高丽，定南诏，遂下江南，而天下为一。故其地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盖汉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千百六十八里；唐东西九千五百一十一里，南北一万六千九百一十八里；元东、南所至不下汉唐，而西、北则过之，有难以里数限者矣。”

4.清朝顾祖禹yǔ著有《读史方舆纪要》，也认为：“盖（元）疆理之远，轶于前代矣……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南越海表，北逾阴山。东西万余里，南北几二万里。”这个“几二万里”便是从《元史》中所列的数字推算出来的。 到了清末，大名鼎鼎的严复也认为：“忽必烈汗荐食小朝，混一华夏，南奄身毒（印度），北暨俄罗（斯），幅度之大，古未有也。”

5. 有了那么多前人的铺垫，元朝疆域的“空前”也就板上钉钉。到谭其骧xiāng编纂zuàn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及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地图集》中，元朝的疆域图也就极为广大，远远超过了之前与之后的所有朝代。 于是，问题出来了，空前尚可说定，但是否“绝后”？ 元朝疆域要远超过汉、唐，主要在于对一些传统邻国的吞并。

6.汉代时，在北方，汉武帝北伐匈奴，将疆域扩展到河套和河西走廊；在东方，灭卫氏朝鲜，设四郡；在西方，公元前60年设置了西域都护府，辖境包括自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天山南北，直到今巴尔喀什湖、费尔干纳盆地和帕米尔高原以内的范围，初期有36国，以后增加到50国，治所设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县东野云沟附近），西域各国虽然是臣属，内政、外交、军事总要受到汉朝的干涉，但还是一个个独立小国，并不能算是汉朝直辖领地；在西南，经过十余年的武装开拓，川西高原和云贵高原上的部族，如邛qióng都、笮zuó都、冉駹máng、白马、且兰、夜郎等，都已纳入汉朝的统治，在这些部族的地区新置了越巂guī、沈黎、汶山、武都和牂zāng柯五郡，在滇diān和昆明这两个部族的地区建立了益州郡，汉朝的西南边界扩展到今高黎贡山和哀牢山一线；在南方，灭南越国，在南越属地设置了九郡，其中的交趾、九真和日南三郡都在今天越南的中、北部，珠崖和儋耳二郡在今海南岛上。

7. 汉朝扩展疆域比较稳固，在日后只有较小的收缩。 唐朝的疆域要比汉朝广大，在边境设有六大都护府： 单于都护府（初称为云中都护府），辖境相当今内蒙古阴山、河套一带。 安北都护府（初称为瀚海都护府），辖境约相当今蒙古国和俄罗斯西伯利亚南部一带。 安西都护府，统辖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碎叶），辖境相当今新疆及中亚楚河流域。 北庭都护府，统辖包括天山北路东起今阿尔泰山、巴里坤湖，西至咸海的西突厥各部族。 安东都护府，辖境西起辽河，南至今朝鲜北部，东、北至海，包括今乌苏里江以东和黑龙江下游两岸直至海口之地。 安南都护府，辖境北有今云南红河、文山两自治州，南至越南河静、广平省界，东有广西缘边一带。

8.但是，这六大都护府所管辖的区域并不是同时达到这样的范围，而且达到最远点的时间较短，如安北都护府663年的辖境约相当今蒙古国和俄罗斯西伯利亚南部一带，到686年的辖境就退缩到今内蒙古自治区一带；安西都护府在656—663年之间的辖境扩大至自今阿尔泰山西至咸海间所有游牧部族和葱岭东西直至阿姆河两岸城郭诸国，到安史之乱后退至葱岭以东；北庭都护府在安史之乱后辖境完全丧失；安东都护府在670年的辖境仅剩下辽东，后又退到辽西；安南都护府在安史之乱后，西北（今云南）逐渐被南诏国占据。另外，唐朝时正是吐蕃帝国强盛时期，整个西藏包括青海大部均是吐蕃帝国土地，唐朝对其自然说不上管辖。

9.元朝与汉唐相比，首先就是漠北草原完全是自己的老家，属于龙兴之地，几千年来中原王朝的漠北边患不复存在。其次，西藏在被招降后由王朝直接管辖。还有今天的东北、云南地区，也都是在这个时候完全被控制，而不再是以“称臣纳贡”作为依附而实际保持独立的渤海国、南诏国或大理国。 元朝设立行省制，全国设十大行省，以这些行省的管辖地来看，可以看出大体疆域。

10. 陕西行xíng省，辖境包括今陕西及甘肃两省、内蒙古自治区部分地区。 甘肃行省，辖境包括今甘肃省、宁夏回族自治区及内蒙古自治区部分地区。 辽阳行省，辖境包括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及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地区。 河南江北行省，辖境包括今河南省及湖北、安徽、江苏三省的长江以北地区。 四川行省，辖境包括今四川省大部地区、重庆市及湖南省等地区。 云南行省，辖境包括今云南省全境，四川、广西两省部分地区，以及泰国、缅甸北部一些地方。 湖广行省，辖境包括今湖南、贵州、广西三省区之大部及湖北省部分地区。 江浙行省，辖境包括今江苏省南部，浙江、福建二省及江西省部分地区。 江西行省，辖境包括今江西省大部及广东省。 岭北行省，辖境包括蒙古国全境，中国内蒙古自治区（全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部分地区和今俄罗斯联邦境内西伯利亚部分地区。

11.以此来看，元朝边疆的范围西北至今天新疆的哈密地区，东北到黑龙江入海口和俄罗斯萨哈林湾一带，东到大海（包括台湾），南到南海诸岛，西南包括西藏、云南，以及今缅甸东部。 这些限定都没什么问题，但北部边界有很大的争议。一些学者将元朝的北疆扩展到北冰洋沿岸，有的说法则将北部边界限定为今天蒙古国北部边界的库苏古尔湖、乌布苏湖一带，相差甚远。这关系到上千万平方公里土地的版图归属。于是又有学者提出，因为在北冰洋沿岸从未发现元朝官方或民间遗迹，不应再坚持“北冰洋沿岸”之说，但也不愿意承认北部边界只达到今天的蒙古国北疆，于是便折中一下，把元朝北疆定在贝加尔湖中部以北地区。

12.看来，北冰洋沿岸自然有些托大，贝加尔湖一带也并没有元朝政府直接管辖的明确证据。那么，以清朝的地图作为参照，元朝的北疆范围应该大致比现在的蒙古国北疆稍北一些比较合适，或者可以达到贝加尔湖南岸。 这么一来，元朝疆域的“绝后”就有待商榷què了。

13. 代替元朝的明朝，未能统治蒙古高原，那里是元朝后继“北元”的疆域。新疆地区，元朝时就有一半属于察合台汗国，明朝时仍然如此。西藏由完全服从统治，又回归到了称臣纳贡的独立状态，还包括幅员辽阔的青海。除了汉人王朝的固有领土之外，元朝扩充的领土，唯一保留在明朝版图内的，只剩下辽东和云南。其极盛之时，虽然北元、西藏帕竹政权、察合台汗国都认其为宗主，可那些土地明王朝是说不上有实际管辖权的。

12. 明朝疆域远小于元朝是不争的事实。而代替明朝的清朝在康雍乾三代的努力下猛追元朝创下的“疆域记录”。 以漠南（今内蒙古）为主要管辖区的北元，漠北（今蒙古国）喀尔喀蒙古，新疆的准噶尔汗国，叶尔羌汗国（察合台汗国继承人），西藏、青海的和硕特汗国都是或直接或间接地被清朝消灭。到1759年，也就是乾隆二十四年，清朝疆域发展到极致，北起蒙古唐努乌梁海地区，南至南海，包括今西沙群岛、南沙群岛等南海岛礁，西南达西藏的达旺地区、云南省的南坎、江心坡地区及缅甸北部，西尽咸海与葱岭地区，包括今新疆及中亚巴尔喀什湖，东北抵外兴安岭，包括库页岛，东南包括台湾、澎湖群岛。

13.元朝有的，清朝基本收归囊中，而元朝没有的，清朝也拿到手中。元朝因与窝阔台、察合台两汗国对立，先后损失河中地区和新疆西部，最后只能以哈密为西界，而清朝在灭亡准噶尔汗国，平定“大小和卓之乱”后，今新疆的所有地区直到塔拉斯河以西全部划归版图，在这一点上，元朝稍逊一筹。 因为中国独特的藩属制度，一些臣服于中国皇帝的藩国国主都要接受皇帝的册封，因此，有人便总愿意把这些藩国的土地都算作领土。实际上，是否有驻军，是否有税收，是否有委派官员直接管辖才是确定领土的根据。藩属的“称臣纳贡”只是一种臣服的表现，不可算作领土。 刨除藩属，元朝的疆域确实是“空前”，却并非“绝后”，并未能争得过后来的清朝。

14.最符合周礼的城市——元大都

曾有一位名嘴在做节目时说，元朝的蒙古人很没文化，因此首都元大都也很“土包子”。 名嘴的长处是能说，而并非有识，但这句评语正好与元朝不为人了解的情形相呼应，不了解元朝的人也会觉得其说有道理。 其实，元大都不仅不是“土包子”，而且可以说是中国历朝历代诸多都城中最有文化的一座都城之一。 因为这座都城是严格按照《周礼·考工记》中“天子之都”的规格和形制设计并建造的。

15.元大都的前身是金朝的中都城。这座都城是金废帝完颜亮于1151年按照《清明上河图》中的北宋都城汴梁（开封）格局样式建造的。到1215年，成吉思汗率兵攻陷中都。当蒙古军饱掠而归后，中都城已成断壁残垣。此后几十年间，虽然这里被改为燕京，成为大蒙古国治理汉地的治所，但其残破的景象却一直没有改变，“可怜一片繁华地，空见春风长绿蒿”。 忽必烈称帝后，致力于南下灭南宋，一统华夏，因此要考虑在哪里建都才能既掌控草原，经营中原还能遥控江南。他麾下聚集了当时的多个民族中最优秀的人才，而各民族的精英都劝他定都于幽燕之地。

16.蒙古贵族霸突鲁认为：“幽燕之地，龙盘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大王果欲经营天下，驻跸之所，非燕不可。”汉族谋臣郝经则认为：“燕都东控辽碣，西连三晋，背负关岭，瞰临河朔，南面以莅天下。”而色目人亦黑迭儿也建议在燕京整修宫殿，以作首都。

17.于是，在1264年，忽必烈开始营造新都的举措，在中都旧城东北郊外的琼华岛营建宫室，并着手修缮燕京旧城，打算在此定都，仍名为“中都”。但是，旧燕京城早已残破不堪，宫室尽成废墟，若要修缮，比重新筑城耗费还要巨大。另外，旧中都的水源主要靠西莲花池水系，早已严重不足，再加上考虑到南方北运的粮食，漕运只能到达通州，若要从通州向旧中都开凿运河，却又有海拔高出二十余米，河水无法引出的难题。于是，在1267年，忽必烈放弃中都旧城，在东北郊外以琼华岛为中心另建都城，仍称中都。

18.总工程师便是刘秉忠。 刘秉忠和他的学生兼副手郭守敬、赵秉温都是饱学之士，精通堪舆之学，对他们来说，新都城不仅要宏伟壮丽显现皇家威仪，还要符合天人合一的思想及礼法传统。 要构筑新城，免不了要参考前人的经验。刘秉忠等人考察前代，发现辽南京城呈方形，周长二十四里，外城四面城墙共开八门，皇城在外城西南隅，这显得规模太小，而皇城未能居中，不符合传统礼法。金中都城按照《清明上河图》中的北宋都城汴梁（开封）格局建造，周三十七余里，近正方形，共十三个城门，其皇城偏在西部。这要比辽南京宏伟、周正得多，但仍有瑕疵。

19.辽代设南京时并未着意建设，而金中都则在辽南京的基础上扩建，碍于原有格局不能尽情发挥。而元朝新都城几乎是白手起家，自然可以放手去做。 于是，他们决定严格按照《周礼·考工记》中对于天子之城的规划进行设计。 在建城以前，刘秉忠等人先进行了详细的地形测量，然后拟定了一个全城的总体规划：新都城以积水潭、太液池为中心，外城为方形，九经九纬的道路，前朝后市，左祖右社，轴线分明。太液池以东一带建宫城，这符合“得水为上，藏风次之”的堪舆原则。宫城、府衙则与天上星辰布局对应起来，皇城对应天上的“中心紫薇垣”，中央政府最高行政机构的中书省衙署，因其位置处于“紫微垣之次”而被安置在皇城的北面。主持军务的枢密院被安置在皇城的东侧，“在武曲星之次”。负责监察的御史台，则被安置在了皇城的西北面，“在左右执法天门上”——这便是天人合一。

20.宫城选址完成后，则以大内南门对准外城南门外一棵大树来确定全城的“王脉”，也就是中轴线，这样宫城的中心正好位于中轴线之上。而城门的建设也按照“天地之数，阳奇阴偶”的原则，建十一门，不开正北之门。至于城区，则按照“大衍之数五十”的说法，共建五十坊，象征着天生地成，阴阳合德。相对的城门之间都有宽广平直的大道，城内街道纵横竖直，互相交错，“天衢qú肆宽广，九轨可并驰”。街道皆有统一标准，大街宽二十四步，小街宽十二步。

21. 日后，当马可·波罗来到大都时，站在城墙上鸟瞰全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一个人若登上城门，向街上望去，就可以看见对面城墙的城门。在城里的大道两旁有各色各样的商店和铺子。全城建屋所占的土地也都是四方形的，并且彼此在一条直线上，每块地都有充分的空间来建造美丽的住宅、庭院和花园。各家的家长都能分得一块这样的土地，并且这块土地可以自由转卖。城区的布局就如上所述，像一块棋盘那样。整个设计的精巧与美丽，非语言所能形容。”

22.待到测量设计完毕，至元四年（1267）正月，新都正式破土动工，而在动工的时候，首先在地下铺设了下水道，安装了排水设备，然后在地面上根据分布区的布局，施工兴建宫室园苑和住宅房屋。 当年金中都的修建，动用了民夫八十万、兵士四十万，人工量已经极为惊人，但与这次筑城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从各地而来常驻工地的工匠、军队自不必说，因农时而只能按季节前来输役的民夫就极为惊人，按当时的记载，仅至元八年（1271），在筑城工地上劳动的民夫就达“一百五六十万”，而新都的修建进行了九年之久，所有人工加起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毫不为过。

23.难以计数的民夫在这片大工地上辛勤地劳作，具体负责指挥施工的是汉人张柔、张宏略父子及工部尚书段天佑，而蒙古人也速不花、色目人亦黑迭儿、尼泊尔人阿尼哥等人也参与其中，尤其是亦黑迭儿，身为“茶迭儿局诸色人匠总管府达鲁花赤”，主持修筑宫殿。这位来自阿拉伯的建筑师，将中国古代建筑风格与藏族建筑、伊斯兰建筑及蒙古民族习惯相结合，修建了独具特色的宫殿群，如宫城中众多的温室、浴室、顶殿、棕毛殿、水晶殿、畏吾尔殿等殿宇便是出自他的设计，这些有着异域风情的宫殿与大明殿、延春阁、玉德殿等中原宫殿建筑完美地融合，构成了“金殿耀日，玉宇连云，千门万户，穹宏深邃，如登金马，历玉阶，灿烂壮丽，未有过其右者”的皇宫建筑群。尼泊尔建筑师阿尼哥则负责修建皇室的佛教寺院，规模宏大的“大圣寿万安寺”，其中的白塔至今仍存。

24.在中国历史上，既严格按照《周礼》建城，而又融合各国建筑风格，使两者相得益彰，可说是仅此一家。 至元八年（1271），忽必烈正式将国号由“大蒙古国”改为“大元”，所谓元，既是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也是“元谓之大也，大不足以尽之，而谓之元者，大之至也”的意思。至元九年，忽必烈更是定新都名为“大都”，在他心中，正在建设中的新都一定要配得上自己“大之至也”的王朝。

25.至元十三年（1276），经过九年的努力，大都终于完成了大体施工，在同一年，统治江南的南宋王朝也宣布灭亡，从唐朝灭亡后便分崩离析的天下终于恢复一统。对于元世祖忽必烈来说，真是双喜临门。 新城已经建好，皇室、勋贵、文武百官各级官吏纷纷入驻，而迁百姓以充实京城人口的工作也同时展开，首先是对原金中都旧城的居民迁入新城的安排，朝廷下令“以赀zī高及居职者为先，仍定制以地八亩为一分；其或地过八亩及力不能作室者，皆不得冒据，听民作室”，这样旧城中的富户得以迁居新城，但多数贫穷户仍然留在旧城中，这反而使得金中都旧城得以完整保留，旧城中原有的寺庙道观等古迹也存留了下来。

26.在旧城居民成群结队搬入新城的同时，全国各地的各色人等也川流不息地进入元大都：首先是拱卫京师保卫皇帝的军队，蒙古军、汉军、阿速军、钦察军纷纷在城外的大营驻扎，他们的家属则在城中安居下来；接着，是为皇室和官府服务的匠户；然后，便是各个宗教的僧侣们，伊斯兰教的阿訇hōng、也里可温教与天主教的神父、藏传佛教的喇嘛、汉传佛教的和尚、道教的道士也纷纷迁入；而南宋灭亡后，宋皇室成员及所有官员、工匠、乐师，甚至太学中的数千名学生，也被强行押送到大都城来，成为这里的新居民，至于认为在天子脚下更好讨生活的平民百姓各色人等，来到大都的更是难以计数，甚至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还记载“新都城内和旧都近郊操皮肉生意的娼妓”都有“二万五千人”。

27.据韩光辉的统计，从中统五年到至元十八年的十七年中，大都城的人口增长了17.95万户，增长的速度极为惊人。陈高华估算元大都的人口应有四五十万人。韩光辉则估算，在至元十八年时，大都的人口就已经达到21.95万户，88万人。 不过，这是指常住人口，元朝与其他朝代不同，重视商业，优待商人，因此商业极为繁盛，从唐末便中断的丝绸之路已经因蒙古军西征而重新打通，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商旅赶着驼队进入大都，在城中开办货栈、店铺，泛海而来的南亚、日本、朝鲜、印度、非洲沿海的使团和商队更是陆路而来的几倍，全国各地及外国的许多商品货物都集中于此，“舟车所通，货宝毕来”。

28.随着城市的繁荣，各地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地来到大都，或应考，或交游，或希望以才华得到举荐。金朝时留下的古迹卢沟桥、黄金台、钓鱼台，郊外的香山、玉泉山、卢师山、仰山及积水潭、太液池等景点都成为文人墨客饮酒赋诗、以文会友的绝佳去处。文人荟萃之地，自然便会兴起园林热，一些名园，如廉希宪的野园、赵鼎的匏瓜亭、吴全节的漱芳亭等私家园林或因广种名花，或因充满乡野情趣，或因种梅修竹，也都让士大夫们趋之若鹜。

29.大都城的常住人口，常年都保持在百万上下，“华区锦市，聚四海之珍异；歌棚舞榭，选九州之秾芬”。到了元代中期，入京候选的官员胡助作《京华杂兴诗》二十首，其中第十四首云：“久安诚富庶，豪华恣奢淫。优坊饰文绣，酒馆书填金。市中商贾集，万货列名琛。驰骋贵游子，车尘如海深。翩翩江南士，骇目还惊心。”——看惯了江南富庶繁华的江南士子，尚且“骇目还惊心”，可想而知大都的繁荣程度了。

30. 这百万人口来自不同的民族，信仰不同的宗教，说着不同的语言。在元大都中，不同宗教的寺庙鳞次栉比，交相呼应。道教全真教的祖庭白云观在旧城仍然香火鼎盛，而正一教的崇真宫则建在皇城东北角的蓬莱坊，享受皇家供奉；离宫城8里的靖恭坊既耸立着也里可温教堂，也有罗马教皇委任的大都主教孟高维诺的主教府；藏传佛教领袖，又是帝师的八思巴驻锡之所大圣寿万安寺金碧辉煌，而汉传佛教各宗的寺庙也在皇室的资助和民众的供奉下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护国仁王寺、大普庆寺、大承天护圣寺等等，不一而足，仅建于西北高梁河畔的大护国仁王寺，寺内便有殿宇一百七十多间，其他房舍多达二千余间；而在元朝有着特殊地位的回族所信奉的伊斯兰教，其清真寺更是达到“今近而京城，远而诸路，其寺万余”的地步。

31.不同民族和宗教的节日都可以成为人们休闲的理由，汉人传统的元旦、上元节、端午节、重阳节、冬至、腊八等节日，皇帝都会给官员放假，并与士庶一起进行拜年、观灯、吃凉糕等活动；对于佛教，每年二月初八皇室举行奉帝师游皇城的活动，每年四月初八大都新旧两城中著名寺院都有浴佛会；对于道教，正月十九道教燕九节，京城百姓齐聚白云观，烧香礼拜，求福消灾，道士则广开道场；而基督教、伊斯兰教乃至犹太教的宗教节日也都受到尊重，每当基督教主要节日如复活节、圣诞节，他总是这样做的。即使是萨拉森人、犹太人或偶像崇拜者的节日他也举行同样的仪式。

32.这一切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但要知道，在当时世界的其他地方，正有无数的人在为了不同的宗教而进行着残酷的斗争。 自唐长安以来，中国虽也有过很多名城、名都，但无一能算得上“国际大都市”，而元大都当仁不让。穿着各种服装、操着不同语言、信奉不同宗教甚至有着不同肤色的人们都生活在这里，各自寻找着各自的位置，创造着各自的历史，而他们所有的历史合起来，便是一座神话般的“汗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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