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条河什么都带走,也什么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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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 年长
周渡 年轻
BGM1
周渡:(混响)我的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是一个女人所有的苦楚。
周渡:(轻声)我记得,她是我的菩萨奶奶。
阿红:(混响)河。总是河。这条河什么都带走,也什么都留下。欲望,贪婪,还有像我这样的人。
阿红:(混响)他们都说我是下作东西,是这条河上漂着的腌臜,混着廉价的香水,深夜的酒气,下流又污浊。随他们说去罢。要吃饭,要活着,就没法照别人想要的样子做。我早把自己当作了河的一部分,直到,我遇着她。
阿红:(混响)那声哭嚎冲进我耳朵时,我愣了很久。
阿红:(愣)孩子?
阿红:(混响)酸臭味混着孩子的哭声扑来,我循声过去,破旧的灰布包袱动了动。再往近瞅,瞅见那娃娃睁着眼,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好看,真好看,那是双太清澈的眼。
阿红:缺德玩意儿,把孩子往这扔,可真够没脸的。
阿红:(自言自语 逗弄)嘬嘬,活的还挺精神。摊上了个大烟鬼的爹还是妈啊?
阿红:(翻开襁褓)啧,丫头片子,卖不上钱。
阿红:(晦气的甩甩手)
阿红:(混响)我在这儿耗了一整个白天,偶尔有人打这过去,她声儿不小,可愣是没人弯个腰。可不是么,这年头谁活的容易呢?看着西边日头越来越矮,该往回走了。可越走,越觉得那哭声弱的吓人,我心里忽然一揪,恍惚间我就明白,要是我不回头,兴许过了今天,世上就没这汪亮晶晶的,跟泉水似的眼睛了。
周渡:码头的垃圾场上,她用她的慈悲,带走了一个累赘。
阿红:(抱着)你记着,我就是你的菩萨奶奶。
周渡:她没怀过胎。那些年,米珠薪桂,要喂大个小崽子,平白添了许多苦头。
周渡:后来,她给孩子取了名字,叫
阿红:周渡
周渡:周渡
周渡:她并不识字,她只知道这片港浮沉着太多东西。醉生梦死的烟,趾高气昂的洋鬼子,巷口码头的难民潮。得(dei)渡。
周渡:而哪怕是条摇摇晃晃的小舟,也总是能过河的。
阿红:(逗)长大了可得好好报答你奶奶我,不然让你陪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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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混响)如果没有她的坚持,革命二字于我,便只是一茬旗倒了换上另一茬。她帮我继续下去的,不止读书这件事,而是不要认命,永远不要认命。
周渡:姐
阿红:有屁快放
周渡:我今天听人说,裁缝铺的李老板那做绣活缺个帮手
阿红:你去?
周渡:(点头)嗯!
阿红:(嗤笑)
周渡:姐,你笑什么
阿红:就你这么大丁点,人家能不能要你不说。就那裁缝铺子,你就算给十根手指缝烂七根,挣的钱都不够买壶醋
周渡:那我去记账,你不总夸我会算数么
阿红:(抬头)码头上记账?搁男人堆里?
周渡:(许久)姐,我今年十五了
阿红:(抬起她的脸)哦,十五。你看你去了他们还让不让你只算数!
周渡:(声音发紧)可我总不能一直靠着姐
阿红:明个你给我回学堂,接着念
周渡:(不语)
阿红:(皱眉)你听见没有!
周渡: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阿红:这事用不着你管
周渡:姐!
阿红:少废话,去,我给你买的那小白袄拿出来,明个穿着去。干干净净的
周渡:(转身)我不去
阿红:(锐利)你给我站住
周渡:(迟迟未转身)
阿红:(伸手去拽)长本事你了你,跟我犯倔?
周渡:我不明白
周渡:我真的不明白,明明日子过的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念那些没用的书
阿红:(声音放缓)你打小就喜欢
周渡:是,我是喜欢,可是好轻。书也好字也好,一点分量也没有,根本落不到米缸里!
阿红:(叹息 )瞎说,我打小就知道字金贵。街上的学生现在也说书是…哦,是骨头。可就是没人教我念呐,我长到今儿,就会认一个字,贱,我爹告诉我的,他说我们娘俩都是那个。
周渡:(攥紧拳头)
阿红:他让大烟蒙了眼了,债是越欠越多。我那会儿还没你大呢,他就要给我卖了换烟,我妈当时跟条狼似的扑上来,死死护着我啊。可她哪就是狼了,那天她的血染了满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
阿红:索性,那老王八蛋死的早
周渡:(哽咽)姐
阿红:你就当,替我念吧,也教教我。
周渡:你就该把我卖出去
阿红:(恼)你说什么混账话!
周渡:我一直在喝你的血。
周渡:我不能吸着你的血去长骨头。如果没有我…
阿红:(望着她 叹气)那我就烂得干脆,在哪个地痞流氓身底下断了气,也算痛快
周渡:(含泪看她)
阿红:(自顾自)我爹死的第二年开春,我妈也熬不住了,命靠药吊着,我跪遍所有亲戚,大伙都自顾不暇,没人愿意理我。我想,药铺柜台可真高,怎么够也够不着。后来我碰上个老板,愿意买我,我就卖了。
阿红:有了第一次,就回不了头了
周渡:你恨他吗?
阿红:我不恨
阿红:我感激他,没他我妈不能多活俩月。
周渡:(小声)怎么可以不恨…
阿红:我就是想告诉你,别总觉得拖累我。你姐就干这个的
周渡:不干….不行吗
阿红:行
周渡:(抬头)
阿红:(冷笑)你说做工是吧。我告诉你什么叫做工?在酒楼被客人灌酒叫做工,给老爷当通房丫鬟叫做工,去没日没夜补渔网,瞎了眼最后嫁个下三滥的让打死也叫做工。
周渡:(扎进她怀里)为什么这世道给女子的路就这么窄?
阿红:(沉默 轻拍她的背)别怕
周渡:(混响)我扎在她怀里,熟悉的廉价桂花香,熏的我的恨都有了形状。它不再是模糊的愤怒,那是本该她流的泪,是想要烧干净什么东西的火。到底要烧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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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混响)让她读书,是笔投资。我想过的,认字的妓女都比文盲多收三成,认字的婆娘也比文盲少挨打两成。万一命好,说不定能嫁个账房先生,教书的,不必再吃我吃过的苦。这笔买卖,划算。可我…真是太小瞧她了。
阿红:你脑袋长着干嘛用的?
周渡:(笑)给姐挡瓶子
阿红:(生气)你信不信我给你扔河里去
周渡:别生气嘛姐
阿红:你混透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周渡:我想着呢
阿红:(不理)
周渡:(拉她衣角)姐,姐姐,好姐姐
阿红:那醉鬼能把我怎么着啊,我差这一巴掌还是摸一把?万一他…
周渡:好疼啊
阿红:疼死你,过来,上药。
阿红:蹲下点
周渡:(蹲下 扎进她怀里)这样行嘛
阿红:嗯
周渡:嘶
阿红:疼了啊
周渡:不疼,再来一回我也挡着
阿红:滚
周渡:姐,你有心事吗?
阿红:没
周渡:(笑 蹭蹭她)好像当年你让我回去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么抱着我
阿红:(推开)我是真给你脸
周渡:姐
阿红:你叫魂呢?
周渡:当时你让我别怕。姐,你也别怕
阿红:我怕什么?
周渡:你在发抖
阿红:(许久才开口 似怒似怨)我是怕你活不长
周渡:我这条烂命是你用身子暖大的,我知道
阿红:知道就成,我给你命,供你认字,不是让你给我挡酒瓶
阿红:更不是让你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周渡:你….说什么呢
阿红:不用给我装。那些喊口号的热血凉得最快!前段日子那个嘴里叽里咕噜说什么争国格的男的,尸体在河上漂了三天都没人敢捞!蓝眼珠子的不是人,东洋鬼子更不是!被抓的、被打死的有多少?你怎么就能跟他们混一起!
周渡:(起身)姐,你总说河。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过不去吗?
阿红:不知道!
周渡:我也是慢慢才看明白,我们过不去,是因为它早就变成别人的了
周渡:你给我取名叫渡,是希望我蹚过去,但对岸又是什么?如今不过是另一条更深的沟壑。现在这个国家,它自己都在泥潭里陷着,它也在等人来渡它啊
阿红:我听不懂。你就给我说说,轮得到你逞什么英雄?
周渡:我不是要当英雄,我是受不了了。受不了看着你这样的菩萨,一辈子泡在脏水里
阿红:菩萨?我是什么你不清楚是吗!
周渡:你是阿红,是这个码头最硬气的女人
阿红:(冷笑)还受不了我泡在脏水里?我泡了二十年了!
周渡:所以我才更受不了
阿红:你能干什么?一个死丫头片子,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凭你那点子热血?早知道你现在这样,你十五那会儿我就给你嫁出去!
周渡:那年我问你,为什么世道给女人的路这么窄。你说的那个在河里漂了三天的人告诉我,只要走的人多,我们可以给它踏宽!到那时候,我就能把你,把你们这样的女人都带出去!
阿红:(抬手 终究没打 )
周渡:姐,我不是要单枪匹马去拼
阿红:(混响)我真的怕了。她不再问我日子会不会好起来,而是咬着牙说,把这条路给踏宽。我没想要她见识这么广阔的天地,她心里的火太旺,我真的怕她烧着自己。
周渡:他们不只是会喊口号的人
阿红:(混响)可这一刻她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直,清澈的眼睛里亮着我看不懂的光。
阿红:(叹气)
周渡:(混响)她没说同意,没说支持。只是抬起的手转而落在我肩上,轻轻的捏。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塞进我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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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什么时候走?
周渡:明早,四点
阿红:我听说,路上查得严。你自己当心点
周渡:组织上有安排,走水路,换几次船,别担心
阿红:嗯
阿红:北边冷,你…
周渡:(打断)要不,我再等等…
阿红:等什么?等鬼子自己滚出去?
周渡:等…等我再攒些钱
阿红:攒个屁,你的钱我不要。你去北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渡:姐
阿红:说实话,舍不得我?
周渡:是
阿红:出息。你是真想留下,还是觉得对不起我?
周渡:都有。你一个人…
阿红:一个人怎么了?我捡你之前,不也一个人?
周渡:你有我了
阿红:没你我不知道多潇洒
周渡:(许久 轻笑)姐,再讲一遍吧。你为什么要回头把我捡回来?
阿红:说了多少遍了
周渡: 我想听
阿红:从见你的第一眼,我觉得你就不像该死在这个脏地方的
阿红:去吧,你想了三年,该走了
周渡:(突然抱住)
周渡:等这个国家站直了,河清了,我回来接你。我们买间大点的屋子,阳光能照进来的,就咱俩,到时候换我给你晒被子
周渡:姐,我发誓
阿红:嗯?
周渡:我一定活到回来接你
阿红:少发这种誓,一般发这种誓的都回不来
阿红:(开始念叨)四点就走…没多久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弄口吃的,吃饱了再走,北边打仗了子弹不长眼…
周渡:放心吧,子弹来了我肯定不想你,我先想活
阿红:(笑)
周渡:阿红
阿红:你个小崽子叫谁呢
周渡:(笑)姐!你等着我
阿红:成
周渡:(混响)阿红,你等着我。
END
周渡:(混响)阿红没骗我,越是郑重其事的赌咒,越是容易一语成谶。血溢了满身,红的,像那片红色的旗,也像她的那件红袄。她多年的心血,值吗?用我们的命去换今后的男人女人不必跪着,值吧。就是有点可惜,早知道,就该把誓言换成我可能回不来,你要好好活的。
周渡:我想你了…
阿红:(混响)周渡!你来啦
周渡:(混响)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