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剧\后期:Ww.(叙叙)
几乎不需要卡音效
阿城:28岁,死刑犯。可以女生走。
老周:50岁,狱警。自己备个打火机。
「牢房,不远处铁门打开,有人走进来,阿城靠在墙上,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墙」
老周:(端着两杯茶走近)换岗,今晚我守你。
阿城:前半夜不是老张吗。
老周:老张打呼噜,我嫌吵。
【他把一杯茶放在地上,轻轻推到阿城面前,杯子里面的茶叶晃了晃】
老周:茶喝不喝?茶叶不太好,但好歹是热的。
阿城:(没动,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杯子上,又移开了)
老周:( 靠着铁门坐下来,长出一口气)你话怎么这么少。(BGM-1后面就没音效了)
阿城:你话怎么这么多。
老周:怕你闷。
阿城:我又不是你家孩子。
老周:(掏出一包烟)抽烟不?
阿城:不抽。
老周:那我替你抽。(点烟,但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阿城:你当狱警多久了?
老周:二十三年。
阿城:二十三年,那你见过不少我这样的。
老周:见过。
阿城:怕吗?
老周:怕什么?
阿城:怕死人。
老周:(抽一口烟)不怕。
阿城:为什么?
老周:因为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麻烦,死了的人不喊冤,不哭,不求你放他出去,活着的人什么都干。
阿城:(扯了扯嘴角)那你见过多少个我这样的?
老周:十一个。
阿城:十一个,都死了?
老周:都死了。
阿城:那你挺晦气的。
老周:也许吧(抽口烟,掸了掸烟灰)
「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像困在玻璃罩子里的飞虫,一直在撞,一直在撞」
老周:我有个儿子。
阿城:多大?
老周:跟你一样大,今年也二十八。
阿城:他在哪?
老周:(把烟掐灭)死了。
阿城:(绷紧)……怎么死的?
老周:被人杀了,三年前。
阿城:你今晚来守我……是那个意思?
老周:什么意思?
阿城:你是来报仇的?
老周:(摇头)
阿城:那来干什么?
老周:值班。
阿城:你骗人,你申请调来的,对不对?
老周:……
阿城:(缩了缩)你要干什么?你杀了我,你也得死。
老周:我不杀你。
阿城:那你来干什么!
老周:来陪你。
阿城:(愣)你有病,我杀了你儿子,你来陪我?
老周:嗯。
阿城:你脑子有问题。
老周:可能吧。(挪了挪)你知道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阿城: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欠我三万块,我妈等着手术,他不还。
老周:他为什么不还?
阿城:他说没钱,但他天天喝酒,我在他喝酒的地方等了他三天。三天,他看见我就跑。
老周:他确实没钱。
阿城:你帮他说话?
老周:我没帮他说话。我是说,他确实没钱,他要是有钱不会欠你……他不是那种人。
阿城:哪种人?
老周: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阿城:他不是坏人?他不是坏人我妈就不会死!三万块!三万块而已!他拿去赌了!他拿去赌了你知道吗!
老周:(沉默半晌)我知道。那天他赢了一点,三千多块,他喝了酒,从棋牌室出来,口袋里揣着那三千块,他本来是想去找你的。
阿城:……什么?
老周:他那天赢了一点,喝了酒,胆子大了,他想先还你一部分。三千块,不够三万,但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不还,他就是……还不起。
阿城:他没有,他看见我就跑!
老周:他看见你手里有刀。
阿城:……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吓吓他,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追了他三条巷子,他跑得很快,但他又跑得没我快,我追上他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推了我一把。
老周:然后呢?
阿城:然后我就捅了他。(手抖)但那一刀……不是我想捅的……他推我的时候,我手里的刀不知道怎么就往上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看见刀上全是血,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他说,求你,别,他就说,别……
老周:……
阿城:我没想杀他,你信吗?
老周:你那时候才二十五,二十五岁的人,拿着刀,不一定会杀人。但你追上了,他推了你,你手滑了。这种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你来不及想。
阿城:那一刀下去以后,我就知道完了,但已经下去了,收不回来了……你知道吗,刀进去的时候,是热的,他的血,喷在我手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
老周:(沉默了很久,眼睛似乎是湿了,半晌,把耳边夹的烟拿下来)他死的时候……快吗?
阿城:……快。
老周:疼吗?
阿城:不知道。他喊了一声,然后就倒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老周:(点烟,抽了一口,呛了一下,把烟摁灭了)你恨他吗?
阿城:恨。
老周:现在呢?
阿城:……不知道。
老周:你恨我吗?
阿城:恨你干什么?
老周:他是我儿子,是我没教好他。
阿城:(看着墙边的影子)你恨我吗?
老周:恨过。
阿城:恨了多久?
老周:忘了,反正最开始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他小时候的样子,他七岁那年,他妈就死了。他站在灵堂前面,不哭,就站着。我拉他走,他不走,他说,想再看看妈妈。(清了清嗓子)后来我就不恨了。
阿城:为什么?
老周:你进来以后,我去查了你,查到你家。你老家房子很破,屋顶的瓦缺了好几片,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我去的时候,你妈坐在门口择菜,太阳可大了,她头上搭了一块湿毛巾,毛巾都快干了。
阿城:你去找她干什么?
老周:我想问问她,她家孩子为什么要杀我儿子。
阿城:她怎么说?
老周:她没说话,她就站起来,进屋,拿出一沓钱。
阿城:……
老周:全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她手抖得厉害,橡皮筋崩了好几下才解开……她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个疤,很长一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阿城:(低头)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老周:她说,她知道你杀了人,但是她实在没钱赔,这些让我拿着。她跟我说对不起。
阿城:……你别说了。
老周:她说,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心里不坏,就是太急了。她说你爸死得早,她也没本事,挣不了多少钱。你心疼她,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走错了路。
阿城:我让你别说了!
老周:她说,她不怪你,她就是……想你。
阿城:(眼泪掉下来,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
老周:我没要她的钱。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她说,我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儿子欠钱才引出来的这么些事儿,她说……那不是一回事。(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她就站在那儿,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儿,后来那个点儿也没了。
阿城:(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你再见过她吗。
老周:我后来想再去找她,找不着了,邻居说搬走了,有人说去了她妹妹家,有人说去了镇上。我找了几天,没找到。
阿城:她死了。我被判了以后没多久就死了,手术没做成。
老周:什么手术?
阿城:心脏,她心脏不好,那三万块是我凑的手术费,凑了一年。送外卖,搬货,什么活都干,有一段时间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四五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来。我攒了很久。……很久。(抬头)然后被你儿子赌掉了。
老周:嗯。
阿城:你说,他该不该死?
老周:……
阿城:你说啊。
老周:他是我儿子,我不觉得他该死。
阿城:那谁该死?我妈该死?我该死?
老周:没人该死。
阿城:但有人死了,你儿子死了,我妈也死了,我明天也要死了。
老周:嗯。
阿城:那谁错了?
老周:我错了。
阿城:你错哪儿了?
老周:我错在没教好他,我错在打了他。他十五岁那年,我打了他一巴掌,他跑了,三天没回来。回来以后,就不跟我说话了,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阿城:你打过他很多次?
老周:很多次。
阿城:为什么打他?
老周:因为他赌,因为他偷钱,因为他骗人,因为他什么都干,就是不学好。
阿城:那你怪谁?
老周:怪我自己。
阿城:你只会说这一句。
老周:因为这一句是真心的。
阿城:……你后来去找过他吗?
老周:找了,找了三年。他走的时候十七岁,我找他找到二十岁,没找到。
阿城: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周:报了。警察说,成年人了,自己走的,不算失踪。
阿城:(不说话了)
老周: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死了的吗?
阿城:怎么知道的?
老周:警察上门,他们查到他手机里最后一个拨出去的号码,是我三年前用过的那个号。
阿城:……
老周:他死之前,打过我的电话,但我换了号码,他没打通。
阿城:……
老周:他那天可能是想找我帮忙,可能是想让我帮他还钱,也可能是想跟我说别的,我不知道。
阿城:你为什么不留着那个号码?
老周:因为搬家的时候,换了运营商,老号码注销了。我以为他恨我,不会打了。
阿城:他不恨你。
老周:(低头,抹了一把脸)我知道。
阿城:我恨你儿子,你说是你没教好。我恨你,你又说你恨自己。那我恨谁?
老周:你可以恨命。
阿城:我不信命。
老周:那你恨老天爷。
阿城:老天爷不管这些。
老周:那你就恨我吧。
阿城:我恨不起来。
老周:为什么?
阿城:因为你跟我妈一样。
老周:什么一样?
阿城:都在替自己的孩子道歉。
老周:……
阿城:你去看我妈那天,她说了对不起。
老周:嗯。
阿城:她跪在派出所那天,肯定也说了对不起。
老周:我不知道,我没看到她跪着的时候。我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阿城:你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老周:她就跪着,她头发白了,旁边站着很多人,没人理她。
阿城:你为什么不理她?
老周:因为我觉得……犯人的家属,求情是没用的,我不该理。
阿城:你觉得她活该?
老周:我没这么想。
阿城: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她的孩子杀了人,她就该跪着。你从她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周:我错了。
阿城:你错了有什么用,她死了。
老周:我知道。
阿城: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有多难,你不知道她跪了三个小时以后,回去为了凑赔偿的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你不知道我出事儿以后,她受了多少指指点点……
老周: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阿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我说了你才知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
老周:是。
阿城: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在看守所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老周:她后来还来过看守所吗?
阿城:来过,但我没见她。
老周:为什么不见?
阿城:没脸见,我杀了人,我没脸见她。
老周:你想见她吗?
阿城:想,天天想。
老周:那你为什么不见?
阿城:见了她会哭啊,她哭了我就更难受,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个样子。
老周:你妈叫什么?
阿城:王秀英。
老周:王秀英,你觉得好听吗?
阿城:不好听,俗。
老周:我儿子叫周磊,三个石头的磊,他妈起的,说希望他稳稳当当的。
阿城:他稳当吗?
老周:不稳当,一辈子都不稳当。
(沉默半晌)
阿城:你儿子……长得倒不像你。
老周:是不像,像他妈,瘦,白,眼睛大。
阿城:你跟他道过歉吗?
老周:没有。
阿城:为什么不道歉?
老周:说不出口。
阿城:你不说,他永远都不知道。
老周:是啊,现在也没机会了。
阿城:对着天说,他听得见。
老周:(抬起头,又半天说不出口)哎,天都是黑的,指不定他都睡了,算了。
阿城:不会,因为我都经常能听见我妈说话,晚上,风从窗户吹进来,我就觉得是她来了,她跟我说,城儿,别怕。
老周:你怕什么?
阿城:怕明天,怕疼,怕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
老周:会有的。
阿城:有什么?
老周:有你妈妈,有油菜花。
阿城:(笑了,很短,像一声叹气)你信这个?
老周:不信的话,我儿子就真的没了。
阿城:你信了,他也没了。
老周:(不说话)
(沉默半晌)
老周:你也不容易。
阿城:我不需要你可怜。
老周:我不是可怜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说的,就是觉得,你不该在这里。
阿城:那我该在哪?
老周:该在你妈身边。
阿城:(抿了抿唇)呵。
老周:到了那边,你要去找她,她肯定在等你。
阿城:你怎么知道?
老周:因为当妈的,都会等。
阿城:(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擦)
老周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小铜锁(后面没有音效了)
「铜锁很旧,它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他把铜锁放在地上,推到阿城脚边。」
阿城:这什么?
老周:我儿子小时候戴的,他奶奶给的,他从七岁戴到十五岁,后来嫌丢人,不戴了。我一直留着。
阿城:你给我干什么?
老周:你带着。
阿城:我不要。
老周:拿着。
阿城:你留着,你自己留个念想。
老周:我不需要念想,他在我心里。这东西,给需要的人。
阿城:谁需要?
老周:你需要。
阿城:我不需要。
老周:你需要,你明天要走那么远的路,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妈给你的东西,你一样都没带着。你带着这个,到了那边,有人问起来,好歹能说有个老头给过你一个铜锁。
阿城:(拿起铜锁,翻过来)这是个什么字?
老周:平,平安的平。他奶奶说,一辈子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行。
阿城:他没平安。
老周:嗯,没平安。
阿城:我也没平安。
老周:嗯。
阿城:你平安吗?
老周:(想了想)不平安。
阿城:你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平安?
老周:嗯。
阿城:来得及吗?明天就死了。
老周:来得及,到了那边,也算平安。
阿城:(把铜锁攥在手心里,铜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老周:(站起来,衣服有点乱)
阿城:老周。
老周:嗯。
阿城:你想儿子真的可以对着天说话,他听得到的,再说了……哪怕听不到,我明天也能帮你带下去。
老周:(叹气,抬头)
阿城:说全一点。
老周:(转过身,对着窗子,看了很久)
「窗子外面有一小块天,灰蓝色的,像是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老周:磊子。(顿了很久)爸错了……爸不该打你,爸对不起你,爸找了你三年,没找到。爸换了号码,不是故意的,爸后来想,你要是过得好了,不联系我也行,只要你好好活着……爸不知道你没好好活着。(又停了很久)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赌了。你要是恨我,就托个梦给我,我在梦里给你道歉。(头又低下去,微微点点头)行了,行了。(转身要走)
阿城:老周。
老周:(停下)
阿城:对不起啊。
「老周没说话,他走回来,蹲下,从阿城手里把那枚铜锁拿过来,解开红绳,亲手挂在阿城的脖子上」
老周:带上好,弄不丢。
阿城:(抖了一下)嗯。
老周:(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叫什么来着?
阿城:陈城。
老周:陈城。
阿城:嗯,城是城墙的城,我妈说城墙结实,她希望我结实一点。
老周:你结实吗?
阿城:不结实。
老周:那你到了那边,跟你妈说,让她给你换个名字。
阿城:换什么?
老周:换一个结实一点的。
「老周走了。阿城一个人坐在从窗子偷溜进来的光里,铜锁贴在他的胸口」
阿城:(抬头看着窗子)妈,我明天去找你,你别走太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