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君书·孤臣雪

柳云舟:新科进士，原被皇帝赏识，后因结党罪被流放，黥面。谢珩死后被起复，官至大理寺卿。

谢珩:当朝太傅，帝师，受先帝托孤重任，执掌象征着至高权柄与责任的《铸君书》。

八𠂇是哈娜不是八嘎:御史大夫，萧景琰，刘云舟，报幕

梓葉:谢珩，报幕

叁幺柒：老盐吏

试本：雁焕，梓葉

新科放榜夜

翰林院后园石亭

细雨打檐

脚步声

谢珩：柳进士不在琼林宴上听笙歌，倒来这冷僻处听雨。

柳云舟：谢太傅。下官……在等一个人。

谢珩：哦？等谁？

柳云舟：等三日前在贡院巡考时，往我案前放暖炉的人。那日风雪灌袖，下官冻得握不住笔。有人以巡视为名，用铜炉暖了我半局策论。

谢珩：既是恩情，为何不当面谢？

柳云舟：因为那暖炉底刻着御书房专用。当朝能用此物者，唯天子与帝师。

雨声渐密，灯花爆响

推过茶盏

谢珩：你可知，为何暖炉能到你案前？

柳云舟：下官愚钝。

谢珩：科场之内，众生百态。有人指僵笔落，有人股栗色变。独你十指青紫，犹能力透纸背。这满朝朱紫，缺的不是才具，是能在风雪里立得住的身架。

柳云舟：太傅今日坦言，就不怕下官恃此身架而忘形？

谢珩：（淡然一笑）良材美质，需经匠作监千刀斧凿，方堪配享太庙。老夫，不过是为朝廷……先相看料性罢了。

指节轻叩案上《论语》

谢珩:而你这句“君权如剑，当藏鞘中”，便是老夫苦寻多年的性灵。

柳云舟:太傅是说……

谢珩：先帝当年暗中托付时曾言，能悟透藏字之人，方堪谈铸君之道。你且看今日朝堂，多少锋芒毕露的剑，最终断在了鞘外。

柳云舟：所以下官在贡院……

谢珩：所以老夫要让你知道，真正的藏锋，将茶汤注入冰裂纹盏是明知可为而暂不为。推盏向前譬如这盏茶，烫时饮伤喉，凉时饮损味。

远处传来新科进士的喧笑

柳云舟：那书……果真存在？

谢珩：存在与否，要看持书人配不配它存在。譬如现在，老夫只需一句窥探禁中秘事，就能让你永不入仕。

柳云舟：那太傅为何不喊侍卫？

谢珩：（轻笑）因你策论最后还写了句，铸君非铸权，铸心也。

柳云舟：太傅若真想毁我前程，方才一句窥探秘事便足矣，何须引我至此听雨？

将袖中一卷旧帛缓缓推至石桌中央

谢珩:三日前贡院风雪，你写策论时笔锋三次停顿。……第一次在民为邦本之后，第二次在刑不上大夫之前……第三次，是在写下君权如剑之时。

柳云舟：那时我想，若这把剑无鞘可藏，终有一日会割伤执剑之人。

谢珩:所以你写了藏鞘中。可你知道，谁该是那鞘？

柳云舟：不是宗庙社稷，不是礼法纲常……若是人，那人必承千钧之重，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珩：而你以为，那个人是我？

柳云舟：下官不敢妄断。但那一夜暖炉入怀，铜壁刻纹温润清晰，御书房监造印、冬供三等甲字号、背面隐有慎持二字。此物非寻常赏赐，唯亲授帝师者方可持有。……先帝崩前七日，曾召太傅独对长谈。次日，《论语》注疏副本入库，原版焚毁。而就在那一夜，有人悄然抄录其中夹页，并以密蜡封存送出宫外……可惜，送信人死于城门关闭之前。

谢珩：呵呵，你既认得慎持二字，便该知道，窥探禁中，私传密件，是何等重罪。那送信人暴毙，是意外；你此刻若踏出此门，遭遇任何不测……也会是意外。

柳云舟：下官怕死，但我更怕这一生所学，尽化为空谈文章；更怕十年寒窗，只为跪迎一个不愿铸心、只知挥剑的君王。

三日后朝会

金銮殿

御史大夫：陛下！臣有本奏！弹劾新科进士柳云舟，结交外官，私相授受！此乃密信为证！

满殿哗然中（压音效入）

柳云舟：陛下！此信绝非下官所写！

谢珩：陛下，臣有本奏。柳云舟其人，年少轻狂，虽有微功，然品行不端，结交朋党，此风断不可长！臣已核查笔迹，确是柳进士手书。其人结党营私，按律当流三千里，黥面永不叙用。

萧景琰：……准。

柳云舟：哈哈哈，好！好个铁面帝师！谢珩！我且问你，若他日史书工笔，判你为奸，定我为佞，这千古骂名……你可担得？！

谢珩：（未曾回头）骂名？若能铸就一代明君，涤荡这乾坤污浊，谢珩……求之不得。拖下去！

流放前夜

刑部大牢

长亭血诏

夜风穿廊

脚步声轻起

铁链轻响

谢珩：黔州道远，山高水险。你若死在路上，史书只会记一句：新科进士柳某，流三千里，卒于途。无人知你为何而行。

柳云舟：呵，太傅何必说得如此悲壮？您要的不过是一枚棋子，走得远、看得清、死得无声无息的那种。

谢珩：不错。将其拿好，这是先帝亲笔，从未刊行。其中所载，非治国之术，而是……三十年来朝堂暗局的蛛丝马迹。盐铁使每年上报户部的账目，与实际运销量相差三成。这三成，不在官仓，不在私库，而在一条隐线之上，它连着西北军饷、江南漕运、还有……宫中贵人的香火钱。

柳云舟：你说的贵人，是……

谢珩：你到了黔州，自会遇见一个叫老骆的茶商。他会带你见一位瞎眼的老盐吏。此人曾掌黔南盐引十年，十年前一夜失明，家人暴毙。但他记得每一笔虚引背后的印章编号。

缓缓站起身

镣铐拖地

柳云舟：所以，我不是被贬，是被放出去钓鱼？而你，才是真正的执竿人。

谢珩：钓鱼？算是吧。但你更该想想，为何是你为饵，而非他人。是饵，是竿，还是那持竿者身后的观潮人，且看你如何……顺势而为了。

柳云舟：呵，好一招金蝉脱壳。可若我真死了呢？谁来为我正名？

脚步声响起

谢珩：江山若存，你便不亡。

三日后，黔南路。

拿出书卷

柳云舟：（os）天下之弈，不在殿上，在野；不在言中，在行。

雪夜剖心

两年后谢珩赴死前夜

北境驿馆

推门而入

柳云舟：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回来。这一切，从流放我开始，就是你为自己选好的……死路。

谢珩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卷文书，不紧不慢地投入火盆。火焰“嗡”地一声窜高

慢慢坐回案前

拿起最后一卷文书投入火盆

谢珩：晋王府藏金的事，证据确凿了？

柳云舟：老骆死了。他在黔南茶马道上被人割喉，尸首丢进澜沧江。但他在死前，把三十七个转运点刻在了一串檀木佛珠上。我顺着那些地名一路北上，挖出了第一批盐引底账。原来晋王这些年用灾赈名义虚报运量，私吞的不止是盐税，还有西北三军三年的军饷。

谢珩：所以你明白了吗？这不是一桩贪墨案。这是有人用国库养兵，用饥民填坑，用忠臣的人头铺路……而皇帝必须装作看不见。

屋外风雪更急

柳云舟：那你呢？你也装作看不见吗？你让陛下以为你失势被逐，实则暗中布局五年，等的就是今日……以身祭局，换他彻底掌权？

谢珩：不是换他掌权……是逼他成为君。

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

放到桌上

推向柳云舟。

谢珩：明日辰时，朔州城门。圣旨到，我……伏法。

柳云舟： 然后呢？

谢珩：然后，你带着名册走。九十七员边将，谁是蠹（dù）虫，谁是利刃，我已为你标清。这，是新君的刀，也是你的盾。

柳云舟：所以太傅就要我也变成这样？家破人亡，孤臣孽子！孤身一人，最后像你一样……用自己的命去给君王上最后一课？！

谢珩：不！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看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看到君王……不再需要靠牺牲忠臣来稳固江山的那一天！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

柳云舟盯着那枚玉珏，良久未语。

柳云舟：你说我是《铸君书》的续篇……可写书的人，难道就不配亲眼看看……他铸成的，是个怎样的天下吗？

谢珩：可知先帝为何选我执掌《铸君书》吗？

柳云舟：为何？

谢珩：《铸君书》之所以为禁典，正因其主不在光中。先帝临终对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然薪火之下，必有焦骨。我谢氏一族百口尽殁于政争，唯我活下来，不是为了享太平，而是为了烧尽这盘棋局的最后一根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谢珩：孩子，我们站在最黑的地方，所以你看不见光。但你要信……我们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站在光里。走吧……你该回去了……

他缓缓跪下，对着内室方向，重重叩首三次。

柳云舟:学生……拜别恩师！

然后起身，推门而出。

大雪茫茫，覆尽人间踪迹。

闪回

养心殿·三日后

萧景琰：踏骨成王……可这王座之下，埋的不是权谋，是恩义；不是铁血，是师徒。

他合上书册，将玉珏轻轻置于其上。

萧景琰：传柳云舟。

脚步声

跪地叩首

萧景琰：你可知，太傅为何选你？

柳云舟：因臣是一把刀，一把被放逐、被打磨、被遗忘，却始终朝向真相的刀。

萧景琰：可如今刀已出鞘，你要斩向何方？

柳云舟：非斩人，而斩弊政。盐引虚报之弊，不止朔州；军饷克扣之患，岂仅西北？太傅以身为饵，钓出巨蠹( dù)，然网未收尽。臣愿执此遗志，清查六部账目，重审边镇军籍，开天下言路，废私狱暗刑。

萧景琰：若朕不愿改呢？

柳云舟：那臣便做下一个谢珩，不在朝堂，而在野史；不在生前，而在身后。

萧景琰：准奏。即日起，设清源司，专理积年贪弊、军政隐患，直隶天子，不受内阁节制。卿任首衔，赐尚方剑，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柳云舟：陛下！此举恐动国本，群臣必谏！

萧景琰：那就让他们谏。太傅用一生教会朕一件事：真正的清明，从不是四海升平的假象，而是敢于掀开锦绣袍子，看底下爬满的蛆虫。

他缓步走下御阶

萧景琰：你不是他的替身，你是他的延续。但朕求你一事……

柳云舟：臣听旨！

萧景琰：活着看到那一天。别让《铸君书》，再成绝笔。

黔南路·三年后

春山如黛，茶马古道上铃声叮当。（此处盐吏是前段老盐吏的朋友）

马蹄声

身后跟着数十辆密箱马车

柳云舟：老丈，我回来了。

老盐吏：你带的是什么？

柳云舟：是公道。也是……承诺。

老盐吏：他……走得可痛快？

柳云舟：雷霆一击，风雪送行。

老盐吏：够了！这世道，能这么死，是造化！……娃娃，接下来怎么走？

柳云舟：他铺的路，我已走完。现在，该我们……开一条新路了。

谢珩：（os）江山若存，你便不亡。

柳云舟翻身上马，车队随着他转向一条岔路，车轮滚滚向前

这是一个关于牺牲与传承的故事。看一代帝师如何以身为炬，焚尽污浊；看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接过黑暗中的旗帜，在风雪中走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