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
场景
洛阳天牢,一个阴冷潮湿的囚室。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矮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盏。
时间
公元263年,嵇康行刑前夜。
嵇康坐在石床上,背靠墙壁,双目微闭。他身着白色囚衣,虽略显憔悴,但神色从容。山涛身着深色官服,手持一个布包。他步履沉重,走到囚室栅栏前,看向狱卒
山涛:(低声)开门吧。
狱卒开锁声。山涛推门而入,站立片刻,凝视嵇康。嵇康缓缓睁眼
嵇康:(平静地)巨源兄,别来无恙。
山涛:(苦笑)叔夜,你还是这般模样。
山涛将布包放在桌上,取出酒壶和酒盏,斟满两杯
山涛:洛阳城最好的酒,可惜在此处饮用,终究是辜负了。
嵇康:(起身,走至桌旁坐下)酒无贵贱,地无高低。巨源兄能来,这酒便不算辜负。
两人对饮,沉默片刻
山涛:明日……
嵇康:(抬手打断)巨源兄,今日只叙旧,不言明日。
山涛:(长叹)你仍是这般固执。为何不肯低头?司马公已许诺,只要你一纸悔过书,便可免死,甚至可任太学博士。
嵇康:(轻笑)悔过?悔什么过?悔不该生在这污浊之世?悔不该识得几个真朋友?还是悔不该弹那曲《广陵散》?
山涛:(急切)叔夜!你明知吕安案不过是借口,司马公要的只是你的一个姿态!天下名士之首若肯归顺,朝野便能安定。你这一死,又能改变什么?
嵇康:(斟酒)巨源兄,你还记得我们在竹林饮酒的日子吗?你、我、阮籍、向秀……那时候,我们谈的是玄理,是琴艺,是天地之道。你曾说,愿此生如竹,中空而直,虚怀若谷。
山涛:(黯然)我记得。可世道变了,叔夜。曹魏气数已尽,司马氏已掌大权。这天下,需要的是秩序,是稳定,不是清谈玄理!
嵇康:(高声)所以你就写了那篇《举嵇康自代书》?举荐我接任你的选曹郎?山巨源!你我相识十三载,你竟不知我嵇叔夜是何等样人?!
山涛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
山涛:(低沉)我知,正因为知,才要举荐你。叔夜,你太纯粹了,像一把未经锻造的剑,锋利却易折。这乱世之中,唯有进入朝堂,才能有所作为,才能真正守护一些东西!
嵇康:(冷笑)守护?守护司马氏的篡位之举?守护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礼法?山巨源,你看看你守护的是什么——一个弑君者的朝廷,一个以孝治天下却逼死太后的政权!
山涛:(猛地站起)够了!你以为只有你清高?只有你懂得道义?我告诉你,叔夜,在这世上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你以为阮籍不想骂?不想反抗?他终日醉酒,是因为清醒着太痛!我投身司马氏,是因为我知道,唯有掌权者,才能真正保护竹林那些人!
嵇康:(平静地注视山涛)所以你写了那封信。
山涛:(颓然坐下)我以为……我以为至少能让你活下来。叔夜,这世道容不下纯粹的人,你骂钟会,拒司马昭,甚至公开反对礼法。我举荐你,是想给你一条生路,一个位置,让你至少能活着弹琴,活着写诗!
嵇康:(摇头)巨源兄,你可曾想过,有些路,走了便回不了头?我若接了那职位,便不再是嵇康。我宁愿明日赴死,也不愿余生做一个戴着官帽的傀儡,弹着奉承的曲子。
山涛:(眼中含泪)那你的《广陵散》呢?你曾说此曲只传有缘人,至今未寻得传人。你这一死,千古绝响便成绝唱!
嵇康:(望向铁窗外的月光)《广陵散》本就是聂政为报知遇之恩刺杀韩相的故事。曲中尽是孤愤与决绝。这样的曲子,不传也罢。这世间,已无聂政,亦无严仲子那样的知己。
山涛:(声音哽咽)难道我不是你的知己吗?叔夜,这十三年来,我可曾负你?
长久的沉默。嵇康起身,走至囚室一角,那里放着一张简陋的古琴
嵇康:巨源兄,为我抚琴一曲吧,最后一次。
山涛:(怔住)我……我已许久不弹琴了。
嵇康:无妨。弹你最熟的那曲。
山涛走至琴前,坐下,手指轻触琴弦。犹豫片刻,弹起《高山流水》。琴声起初生涩,渐渐流畅
嵇康闭目聆听,随着琴声轻声吟诵
嵇康:“息徒兰圃,秣(mo)马华山。流磻(bo
)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琴声渐入佳境,山涛完全沉浸其中。突然,琴弦崩断一根
琴声戛然而止。山涛看着断弦,怔怔不语
嵇康:(睁开眼)弦断了。
山涛:(苦涩)像我们的友情。
嵇康:(走回桌旁,斟满两杯酒)不,巨源兄。弦断了,琴还在。你我道不同,但情义永在。
山涛:(眼中含泪)叔夜……
嵇康:(举杯)这杯酒,敬竹林七贤,敬那些饮酒论道、不涉权谋的日子。
两人对饮
嵇康:我死后,不必收尸。将我与这把琴,一起烧了便是。
山涛:(激动)不可!我已买通狱卒,明日行刑后,会将你的遗体运出,葬于太行山下,面向竹林的方向。
嵇康:(微笑)你还是这般周到。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山涛: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山涛起身,走向囚室门,又停住,背对嵇康
山涛:叔夜,你可曾恨我?
嵇康:(沉默片刻)恨过。但如今不恨了。人各有志,你选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巨源兄——
山涛:(转身)什么?
嵇康:你走的那条路,别忘了为何出发。
山涛深深一揖,转身离去。狱卒锁门声
嵇康独自坐在桌前,斟满最后一杯酒,望向窗外月光
嵇康:(轻声)阮籍老兄,你常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这乱世之中,谁又是英雄?是拼死一搏的荆轲?还是忍辱负重的司马迁?亦或是……你我这样,既不愿同流合污,又无力改变世道的狂生?
他举起酒杯,对月
嵇康:这一杯,敬这污浊而美丽的世间。
饮尽。放下酒杯
嵇康:山巨源啊山巨源,你可知,我写《与山巨源绝交书》,不是真要与你绝交。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间,还有不肯弯腰的嵇康。如此,你才能在朝堂之上,保护更多不肯弯腰的人。
他走到琴前,轻抚断弦
嵇康: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将破晓
嵇康:(整理衣冠,端坐)也好,让这最后一曲《广陵散》,随我同去吧。
嵇康闭目,神色平静如常。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