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故事

“我”：还记得那座城么？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

同伴：当然记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旁都是菜园。

“我”：哈哈，时间过得真快，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同伴：是啊，想当年，咱们专门请一位先生在祠堂讲《了凡纲鉴》，为得拣到这菜园来割菜，因而结识了它们的主人。

“我”：老程。

同伴：（笑）是的。

恍惚间，二人的思绪回到了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三姑娘七岁）

同伴：走，咱去菜园子割点菜，诶，那不是老程么，他身边咋还有个小姑娘。

“我”：老程，我们来割点菜。诶，这个小姑娘是……

老程：哦，先生来啦，这是我的女儿。阿三，快向先生问好。

三姑娘：（笑）先生好。

“我”：（挽住她的手）哈哈，三姑娘！真是个爱笑的小姑娘。

三姑娘：（害羞地笑了）谢谢先生！

老程：哈哈，阿三，你先跟着先生割菜，我去河边打点鱼卖钱。快端午了，得准备些钱过节。

三姑娘：好的爸爸。

三姑娘和我们一起割了些菜。

“我”：嗯，足够吃了，回吧！（看向三姑娘）谢谢三姑娘。

同伴：谢谢三姑娘。

三姑娘：不客气，先生们再见。

我们回到住处，发现先生不在家。

同伴：诶，先生不在。

“我”：那就等等先生，我先去把菜放下。

同伴：好，不过，干等也是无聊，咱们一边等先生，一边在门口掷瓦片吧！诶，那不是老程家的么。

“我”：的确，她手里捏的是，香纸，还朝咱们走过来了。

老程妻：（勉强带笑）先生！替我看看这签。

“我”：你求的是什么呢？

老程妻：唉，先生，你不知道，阿三头上本来还有两个姑娘，三天两头地生病，人没扛过去……我现在就求这一个，不再三朝两病的就好了。

“我”：（看了签文）是吉兆，菩萨会保佑三姑娘的。

老程妻：太好了，谢谢先生，菩萨保佑。

老程妻：看这日头，我家那位快回来了，我得回去造饭，先生们有空常来啊！

同伴：好，嫂子回见。

不多时，远处竹林中的茅草屋顶上冒了烟，随即饭菜的香气飘出。

同伴：好香啊，老程家的手艺真好，这味道，其中应当有老程不久前捕获的一尾大鱼。

“我”：你鼻子还挺灵，这下老程有口福了。

老程：（由街转头，叱咤一声）：嘿！

同伴：嚯，老程这嗓门真大，这一嗓子，躲在园里吃菜的猪跑得飞快，三姑娘也出来了。

老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大红头绳）阿三，这个打辫好吗？

三姑娘：真漂亮！爸爸真好！

三姑娘：（抢在手上，一面还接下酒壶，奔向灶角里去）妈妈，爸爸带回来好漂亮的红头绳。

老程妻：留到端午扎艾蒿，别糟蹋了！

三姑娘：哦——

老程妻：（把酒壶伸到灶孔烫）就知道你馋这口。

三姑娘：我给爸爸拿杯子（踮着脚送在桌上）

老程妻：慢点儿，站稳了，别把你摔了，这杯子也是家里唯一的了。

三姑娘：妈妈你瞧，我放好啦！

老程：阿三长大了，真贴心啊！

三姑娘：爸爸喝酒，我吃豆腐干。

老程：你这丫头，不过爸爸也用不着下酒的菜，你随便吃。

老程慢慢喝着酒，一家人其乐融融。

六年前

（三姑娘十三岁）

“我”：三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能够代替妈妈洗衣了。

同伴：是啊，可惜绿团团的坡上，从此也不见老程的踪迹了。

“我”：我现在还记得竹林的那边河坝倾斜成一块平坦的上面，多了一个土堆，堆前竖着三四根沾着纸幡残片的竹竿。

同伴：我当时看到它，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意义。

“我”：这样的变故，对她们母女打击一定很大。可她们依旧那样勤敏，春天来了，林里的竹子，园里的菜，都一天一天地绿得可爱。

同伴：老程家的总是贤惠又坚强，三姑娘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唉，我记得她十三岁那年，正二月间，城里赛龙灯，住在坝西下的堂嫂子们顺便也邀请“三姐”，三姑娘总是微笑着推辞，她妈妈则极力鼓励着一路去。

堂嫂子：三姐，城里赛龙灯啦，一起去看吧！

三姑娘：你们去吧，我不太方便走。

老程妻：有啥不方便的，一年就一次龙灯。你去，好好玩，不着急。

堂嫂子：是啊，好三姐，可别错过了，和大家一起去吧！

三姑娘：好啦，你们快去吧，听，锣鼓响了，去晚了的话，龙灯都赛完了。

嫂子们走后，三姑娘用询问的眼光朝妈妈脸上一瞧——二人四目相对，于是又掉头望着嫂子们走去的方向。

三姑娘：有什么可看的？成群打阵，好像是发了疯得！

老程妻：阿三！我就是死了也不怕猫跳！你老这样守着我，到底……

“我”：妈妈不作声，三姑娘抱歉似的不安。

三姑娘：（娇恼着）到底！这也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欢喜玩！

“我”：妈妈自然懂得女儿的心意，她过于乖巧了，比如：

老程妻：你每天清早起来，都要把房里的家具抹得干净，乡户人家呵，要这样？偶然一出门做客，却只对着镜子把散在额上的头毛梳理一梳理，这可不行。

三姑娘：妈，这样就可以了。

老程妻：（从盒子里拿出一枝花来）瞎说，把花插上再去。

思绪回归，三姑娘正在灯下拿一束稻草捆白菜。

老程妻：（内心）我怎么走神了，唉，阿三……

三姑娘：妈妈，这比以前大得多了！两颗怕就有一斤。

老程妻：（帮着三姑娘捆）：唉……

三姑娘：（内心）街上的灯，我当年在爸爸背上是看了多少次的，所以听了敲在城里响在城外的锣鼓，都能够在记忆中画出是怎样的情境来。

三姑娘：（不知觉出了声）再是上东门，再是在衙门口领赏……忖着声音所来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这样猜。妈妈在做嫂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地欢喜赶热闹，那情境也许比我更记得清白。

老程妻：（看着三姑娘亲临一般地高兴，无意吐出声）是，是，是……

三姑娘：（稀奇得伸起腰来了）刚才还催我去玩哩！

“我”：三姑娘把白菜捆好，翌日一早挑上街去卖。

同伴：那天你去买菜了。

“我”：嗯，正好遇到了三姑娘。

三姑娘：（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

“我”：三姑娘。

三姑娘：先生，今天还是来得这么早。

“我”：谁让你的菜这么抢手呢，你这白菜真好，隔夜没有浸水，煮起来比别人的多，吃起来比别人的甜，我们大家都说好。

三姑娘：（笑）先生喜欢就好，随便挑。

“我”：我看见三姑娘身上的竹布单衣，颜色淡得同月色一般——这自然是旧的了。

同伴：是啊，咱们从没有看见三姑娘穿过新衣，总之她是好看罢了，三姑娘在我的眼睛里同咱们的先生一样熟，所不同的，咱们一望见先生就往里跑，望见三姑娘都不知不觉地站在那里笑。

“我”：然而三姑娘是这样淑静，愈走近咱们，咱们的热闹便愈是消灭下去，等到咱们从她的篮里拣起菜来，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铜子，简直是犯了罪孽似的觉得这太对不起三姑娘了。而三姑娘始终是很习惯的，接下铜子又把菜篮肩上。

同伴：三姑娘总是那么优雅。一天三姑娘是卖青椒。

“我”：嗯，当时青椒出世还不久，咱们大家商议着买四两来煮鱼吃——鲜青椒煮鲜鱼，是再好吃没有的。

三姑娘：（用秤称青椒）先生们赶了个早，这青椒刚从地里摘的，正是新鲜。

同伴：（说笑）三姑娘，你多称一两，回头我们的饭熟了，你也来吃，好不好呢？

三姑娘：（笑）吃先生们一餐饭使不得？难道就要我出东西？

我们大家也都笑了，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了的堆里。

同伴：三姑娘果然是人美心善。

“我”：三姑娘是不吃我们的饭的，妈妈在家里等吃饭。我们没有什么谢三姑娘，只望三姑娘将来碰一个好姑爷。

同伴：你这样说。然而三姑娘也就赶跑了。

“我”：从此我没有见到三姑娘。

同伴：俺也一样。

今年

（三姑娘十九岁）

同伴：今年，三姑娘应该十九岁了。

“我”：前段时间我见到她了，当时我远道回家过清明，阴雾天气，打算去郊外看烧香，走到坝上，远远望见竹林。

同伴：她一定长成大姑娘了。

“我”：是啊，当时……

“我”：（内心）好久没回来了，不知三姑娘可好。

“我”：我正在徘徊，从竹林上坝的小径，走来两个妇人，一个站住了，前面的一个且走且回应，而我即刻认定了是三姑娘！

“我”：（内心）我认得她，那不是三姑娘么。

堂嫂子：我的三姐，就有这样忙，端午中秋接不来，为得先人来了饭也不吃！

“我”：三姑娘……

三姑娘：先生……好久不见。

堂嫂子：三姐，这，哦，先生回来了。

“我”：嗯，回来了。（看向三姑娘）你这是，去祭奠老程？

三姑娘：嗯，给爸爸扫扫墓。

“我”：好，（侧身子）这儿路窄，你先过，小心滑。

三姑娘：嗯，先生保重。

同伴：就这些？

“我”：嗯，再没有别的声息：三姑娘的鞋踏着沙土。 我急于要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

同伴：唉，全是回忆，希望三姑娘未来可以轻松自在些。

“我”：我打算把这些回忆记录下来，写成一部短篇小说，正好可以发表在周先生主编的《语丝》上。

同伴：任意而谈，无所顾忌，咱们谈的内容正适合语丝体。那么，我就等着看你的作品了。

“我”：好，不会让你久等的，那可是咱们共同的回忆。

致敬废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