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三人,龙1个,虞1人,唐基孟及其他都可以一个人兼。小书虫篇虞兼)
(临时布置的法庭,布置陈设的人显然是对西学很看重的,似模似样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证人席都有——尽管它是用之前士兵们搬来搬去的中式家具搭就的,但安排活儿的人却大概是个大老粗,两排兵衙役一般的戳在我们进来的道旁,把步枪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来和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他们对审的概念也仅仅来自戏文。我们畏缩着从衙役一般的同僚中走过。虞啸卿和唐基早已在那里了,还有一个挂着少将衔但一脸漠不关心的家伙,自然便是军部大员。)
虞:姓名?
龙:龙文章。
虞:年龄?
龙:光绪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光绪三十四年?三十四岁?
龙: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绪死啦,好记。
虞:那年慈禧也死啦。现在民国三十一年,你说什么光绪年,想回到满清吗?
龙:不是。这样好记事,发生过什么,到过哪儿。
虞:国难当前,做军人尤其要精诚专心。因闲花贪生,因野草惧死,这样的军人该死。
龙:如果我不能记住经过了什么,那就死也死做了一个糊涂鬼。
虞:现在死了,你明白吗?
龙:(摇头)
虞:那你真要做定糊涂鬼了,籍贯。
龙:不知道。惭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祖籍?
龙:我家里人颠沛得很。出生前他们换过几十个地方。
唐基:出生地?
龙: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察哈尔,谁也不知道。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唐基:在哪长大的?
龙: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我记得运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还有关云长的故居。六岁时去了绥远。跟着家人走,外蒙、甘肃、新疆……直皖战争时在康藏,后来东行了,后来是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江苏……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也不太平,转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虞: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继续鼓唇弄舌。
龙:所以要说清楚。我从来没能想清都去过哪些地方。
虞: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鬼打墙吗?
龙:找口饭吃。师座。
虞:阁下的戎伍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鞋垫袜子的居然在战乱之秋冒领团长之职。临战之时有人推三阻四谎话连篇,我生平最恶不诚之人。
龙:师座,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不是说着真话长大的,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今天要定生死。
虞:你在乞命?
龙:是在乞命。尽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贤孟子说的。我刚知道要做什么,师座。
虞:做什么?偷奸犯科?见缝插针?
龙:那是怎么做。我刚想做,想也没机会。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从来没能站稳脚后跟,一直虚耗。
虞:你确实该死。哪年从戎?
龙:民国二十五年。那年委员长推行新生活运动,广播国民自救救国之道来着。
虞:在哪儿学的打仗?
龙:我会打仗吗?
虞:你的毛病很多,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你在哪里学会的打仗?
龙:死了很多人。
虞:军人之命,与国同殇。你我很快也是。哪儿学的打仗?
龙:我看见很多死人。
虞:我也看见很多,没边没际的。与我同命的死人,我还活着而已。哪儿学的打仗。
龙: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孟:(混响)死啦死啦仍文不对题,虞啸卿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样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发,他拔枪快得很,快到你尽可以相信他十七岁就杀过人,然后他一枪轰在死啦死啦两脚之间。
唐基:啸卿,放下。这是法庭,军事法庭。
虞:这是法庭,更是军务。不要干扰我的军务。
龙: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及无辜之人的。
虞: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再无无辜之人。在哪儿学的打仗?
龙:民国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们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着,心里很痛,一直很痛。
孟:(混响)于是虞啸卿把枪抬了起来,这回是直对着死啦死啦的脑瓜子。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拦住了那支点四五的枪口,等着他脑袋开花。我们担心而不是惊慌,怎么说呢,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活太久了,被一发打别人的子弹打中,你会当它就是命。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该死。死者心里不痛。我们的师长心里愤怒,但心里不痛。于是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虞:说。中尉。
孟: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从败仗中学的。
龙:都是无辜的。我生下来,三十四年,走了二十个省份,是为了活,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我的份内事。有的人喜欢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学着喜欢杀戮。从来没有过的勇敢、刚毅、年青和浪费。都是无辜的。
孟:(混响)我们安静着,多少有点儿难堪,因为他实际上把这里的每个人括进了他的所说。
唐基: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孟:(混响)虞啸卿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问伊始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我们刚松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喘不过气。虞师前身,以反共发达。双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师内部仍以赤匪称呼,让我觉得想弄死他的人不仅虞啸卿,还有唐基。
龙: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
唐基:没打过交道?
龙:撤退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
虞: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龙:打过。
虞:哪仗?
龙:这仗。
虞:就一仗?
龙:我没经过大阵仗。
虞:一仗就打得这么恨之入骨?
龙:……什么叫恨之入骨?
虞: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龙:我不恨谁。我最多只带过四个兵,是理库,不是打仗。在西岸我发现我后边跟着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害怕还是得意?
龙:好像都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就都有。我已经亲眼眼见,在南天门上我已经看够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也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够份列入战役里。还有,我去过那些地方……
虞:怎么讲?
龙: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都没了。……我没有涵养。
虞:我也没有。
龙: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唐基: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龙: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孟:(混响)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没人能记下来这些惨痛还保持正常。
龙:怒江以西,保山、腾越、铜钹,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禅达没有丢。
龙:这样下去,快了。十分之一不到,记性有限。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虞:什么是本来该有的样子?
龙:不知道。
虞: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说的,这里所有人都该死十遍二十遍。无辜?——是你说的无辜。
龙: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一千多条人还剩这么一小撮……可能正好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次好死,于是不知道……南天门上的仗对我算大仗,交锋十七次,打完我这生平第一大仗后,我再也不知道。
虞:你去过那么些地方,所以你能说好十几个省份的方言?
龙:不伦不类地学了几句。蒙语藏语也会几句,满语也会说几句,可满人自己都不说了。还有苗、彝、僳僳族……支离破碎的能说几句。
虞:(湖南话)闯到你扎鬼哒。
龙:(湖南话)冒得办法。要呷饭嘞。
虞:你那很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龙:招魂的。
虞:做什么的?
龙:招魂。
虞:就是那种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一刻那种?
龙: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那家人是专给死人叫魂,请死者归乡。和平盛世,人死得少,还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人死得多,可颠沛流离的死了也没人雇你来叫,我们更难活。就一直走着叫着。
虞:你真信人有魂吗?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还是五斗米道?
龙:我信得谨慎,所以都说不上信。
虞:我说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
龙:不知道。
虞:那便是神汉。
龙:就是神汉。
虞:神汉怎么又从军了?
龙:在宁夏时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妈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我没魂根,我生气太重,没法让死人归乡,还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虞:你招个我看。
龙:……什么?
虞:别装傻。招魂。
龙:……我做不来。不光搅死人,还扰活人。
虞:招。我军令如山。
龙:(似吟似唱似跳大神)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何离彼不祥些!魂乎归来!东方不可以……
虞:(把自己桌上的卷宗书笔全摔他身上)你到死有几句真话?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你来给我背《楚辞》?招!!
孟:(混响)死啦死啦开始慢慢低下头,从他嘴里开始传出一个声音,像咒语又像音乐,你很难去想清也不会愿意想清那是什么意思,那更像妈妈的絮语,一个母亲在垂死儿子床头的唠叨。我想起死啦死啦说英国佬死于狭隘与傲慢,中国鬼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他说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的,一个人回得了家吗?于是我们安静的,用和他一样低垂着头的姿势站着。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时我发现我热爱北平。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虞: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你在我的军队里搞过这套?
孟:呃··没 没有,从来没有。
虞:于是从了军?
龙: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书看,还有偷。
虞: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龙: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这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虞: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零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
龙:说出来师座也不会知道。就是……广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个守备团。
虞:守备团??连简编师都算不上。七一四?···想起来了。打混耍痞贩私盐贩鸦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调去打仗,离日军还有百多华里就做鸟兽散了。
龙:嗯……左右左,各路兄弟来入伙,穿黄皮,背响火,草鞋皮鞋都认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发财多……
虞:分赏银,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锅,左右左,左右左,我们桂军票子多。
龙:左右左,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我们的军歌。
虞:着实该死。
龙:烂得拔不出来,连走的心思都没有。唯一好处是现在我们不编口号了,我们没事就打编口号的。后来我想跑,后来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识字的升官快,我进了个军官特训班。
虞:哪个特训班?
龙:前内政部长何健办的。就在湖南,就办了两期。
虞:那个打着坐等升仙的何健?……教些步枪操列,生背拿破仑克劳塞维茨以及中正训导?害死很多人呐。
龙:但出来就是中尉了。
虞:没有升这么快的。
龙:那啥……我从桂军出来时偷了一驮子货。
虞:这样就合理了。
龙:后来换了很多部队,没有拿得出手的。有时候几个月就换个发粮发薪的主。最北到过河南,然后就一路败军回来了。败到禅达前还在一个新编师吃粮,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师座你的部队,去缅甸。咱们师出兵时有失计议,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队做的军需职务,这回去缅甸也是,跟祁团副到缅甸时,大队已经走了。祁团副在英国人的机场就被流弹炸死了。机场周围很多兵散着,英国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团副的衣服。
孟:(混响)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虞啸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刚过去的这场仗跟刚过去的很多仗一样,让我们只有沉默。
虞:你是想保自己的命。你精似鬼,知道一个人落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龙:是的。
虞:你这种人怎么都要活。
龙:是的。
虞:知道你的罪吗?
龙:我害死一团人。
虞:不止这个。不过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我给过你一个机会在南天门上成仁的,为什么要跑回来?
龙:因为我拉回来的人还没死绝。(想了想)不是,假的,我当时就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做过很多孽,可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活着回来。
虞:还有,过过领兵的瘾。既然你能用一驮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军的梦想。
龙:是的。
孟:(北京话)我是学生从军的。
虞:他们都是学生从军的。张立宪,你哪年跟的我?
张立宪: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师座您还是连长。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书光是卢沟桥之后。
孟:(混响)我沉默,我恨这样,但从小就这样——我夸我强,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我怨我惨,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我活我的,没人在比较。我们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
虞:听见了?
孟:(北京话)我是说,做学生的时候想着当兵,抗击日寇,脑子里的景是所有人往上冲,我是其中的一个。当了兵,我真冲了,迎面炮弹炸出的热气,屁股后莫名其妙地生凉气,我回头一看,嘿 好,就剩我老哥一个了,其他人都跟战壕里焖得儿密了。我再也不冲了,我想傻瓜才第一个冲,我也不第二个冲,第二个是白痴。可总得有人冲。我做连副,最拿手就是给新兵煽风点火,让他们冲头,老兵跟在后边捡便宜或者捡命。老兵命金贵,打过几仗还没死的人尤其金贵,而且他跟你认识了,熟了,成哥们儿了。新兵通常冲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认识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报销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觉得对不住。我想要有个人带我们一起冲好了,没猜忌,大家一起,可没这人,我们还是吵着骂着,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勇敢,但是虚弱。可没这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了,他几乎把我们活着带到东岸……
虞:下去。
孟:我……我还没有说完。我想说……
虞:无需听你倒完肚子里的稻草,你准备了一肚皮稻草来浪费时间,可什么也说不清。学过点儿什么,对吧?学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这里人就活该跟你转?拿惨烈来吓唬我们?把这句话放进你的稻草脑袋——今天要文明,我没带刀,我拿它砍过多少该砍不该砍的人,数不清。我从十七岁砍到三十四岁,不说是怕吓尿了你这样的人。——下去。
孟:可是我想说的话很多!
唐基:年青人,太多啦就说不清,想好要说什么。
孟:(混响)这也许就是他们想要的,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准备了一肚皮说词,可据说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会轻易地被虞啸卿一挥两段。我像个从不练功又起高了音的戏子,想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我们都虚弱得很,贼能说,可说不清。
老兽医:(陕西话)……我就一直在寻思,我就寻思他哪错,说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没知天命啊,还四年我就耳顺之年啦,我也一直撸劲想顺来着……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错啊!
虞:下去。
老兽医:(陕西话)我想像他那么干啊,我还干不来!快死的人跟我要个羊肉吃,我还给个猪肉的,连死人都骗……
虞:何书光,余治,请——这位大叔下去。
不辣:(湖南话)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呢,他蛮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呢。要晓得,有句话讲得蛮好,我找孟烦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写了寄回老家了,中华要灭亡,湖南人先死绝!
虞: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宝庆。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师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乡……
虞:滚下去!
不辣:好呢。
迷龙:(东北话)我就不下去!
虞:没人说让你下去。
迷龙:(东北话)那我说啦?
虞:没人不让你说啊。
迷龙:(东北话)我就觉得吧,有些瘪犊子玩意儿才好给他安个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觉得那啥吧,满天下欠整死的货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叉下去!
阿译:(哽咽)他有罪。
唐基:哎,林少校,节哀。并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着说。
阿译: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也宁死啊。我死也不要做他们那样的人,脑瓜里边冒着泡,不是想事,是捣浆糊。我要做龙文章那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没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吾宁死乎!
孟:(混响)我们都不想做我们正在做的这种人,于是尽管阿译象娘们儿一样说死说活,并拥有我们中最捣浆糊的脑瓜,但他精确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我嫉妒他,觉得那本该是我说的话,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说的话?虞啸卿说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说我想说的太多,而我永远在疑惑我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话。
虞: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唐基: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说白了就是,不要太过份。我爱才,为此仗而爱才。可我也杀恃才自傲的,为此仗而杀。
龙:是。
虞:爬祭旗坡干什么?那连预备阵地都不算。
龙:(沉默)
虞: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
虞: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的。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不过我用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再补。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唐基:任重而道远啊。
龙:是。
小书虫: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这是 这是德国炮吗?
孟: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书虫: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龙:你就不是要看阵地吗?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书虫:我看到阵地啦,可我没看见打仗。
龙:我们现在不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现在……现在在养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当是……斗蛐蛐呢?
小书虫:可您刚才在路上说,您说国人其实从来不缺勇气和创见,就是太爱安逸。死都不怕,就要个安逸。几万万人打破了头只要一个能搬回自己家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就被我们忘掉了。一个国军兄弟说了句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龙:二十郎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小书虫:可人一辈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啊,不是吗?
龙:…空谈误国。走啦走啦。
小书虫: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嚎啕大哭。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的英雄……
龙:好,老子发你一杆枪一套军装,你这一百多斤摞这跟我打仗!
小书虫: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国军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孟:致谢词都出来了。我说团座啊,你不觉得他色不太正吗?你觉得咱们还不够后娘养的吗?
龙:什么色?他啥色?
孟:···近朱者赤啊。
龙:不是吧?
孟:……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诉你,枪口向外没错,可在虞师公然拉进一个那色的就是大错特错。
小书虫:团长,我的枪呢?可以没有衣服。我看见很多兄弟也没有衣服,可一定得给我枪。我知道来这里是来对啦。对啦。真好。我老师说,对或错,很重要……
龙:我没法让你来我的团。你看见我的副官啦,你看他像不像个叫花子,副官都这样,别人就不要说了。
小书虫:我知道的。我好多同学都从了戎。就我去不了。前边说着说着都挺好,就是到最后一定会不要。我真的很想,可我真的不是。我就是看了几本他们的书,可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又让我很失望?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在乎用哪张嘴说出来。我已经在半幅国土上活了五年。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了,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你只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说打仗。可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又不是流感菌,不是日军入侵带进来的。它本来就在这。有问题,就是事情出错啦。错啦你知道吗?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
龙:孟烦了,老子是不是一直在解决问题?
孟:凑合吧。
龙:听见吗?没答案也要做,这就是做事。好过你从那几本破书上搬来的夸夸其谈。
小书虫:你说得对,要做啊。等答案等答案,等到日本人来塞给我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那啊,不会跟着被你们赶跑的鬼子一起走的。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呢?远见?勇敢?智慧?哪里去啦?我们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挣钱,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政党,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学习外国,现在被入侵了……
龙:……又哗的一下……
小书虫:对,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救国。
龙:救国不对吗?副官,救国对吗?
孟:你说对,那就对。
小书虫: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先没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啦。要改!
龙:······传令官!三米以内!你读的书多。你干他!
孟:我一直在干啊。看见他我就知道你找全团最损的嘴干什么啦,可你让我闭嘴啊。
龙:我不是要你耍贫嘴!耍贫嘴我拿鼻孔也耍死他啦!跟讲道理的人就是要讲道理!你成天怒得像个胀气的蛤蟆,我以为你总想过的!
孟:虞啸卿也以为你是他那型号的铁血军人,可你还不是偷鸡摸狗。我觉得人就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啥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信。真的。
龙:滚一边去。你这草包。
小书虫: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孟:赶紧让他看看,你的拳头很年青。
小书虫: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龙:(一拳打了过去)
小书虫:(鼻青脸肿)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转自《我的团长我的团》,忘记过去就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