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元日》

这首《元日》，我们耳熟能详，它描绘的正是农历新年。新春之际，去旧迎新，伴着春风和亲人共饮一杯屠苏酒，互道吉祥。千家万户，笑声洋溢，孩童揭下门板上的旧桃符，换上新桃符保来年平安。

相传上古时期，东海度朔山大桃树下有神荼、郁垒二位大神，主阅领百鬼，每遇恶鬼，则用苇索缚鬼，喂养山中猛虎。黄帝立大桃人，在每家门上画神荼、郁垒，震慑百鬼，这便是桃符的由来，也是年画的源头。后来，神荼、郁垒成为门神，也成为年画的主要题材。但是神话传说总不能全信，至于年画究竟起源何时，历史已不可考。目前，年画的雏形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山海经》。

木版年画《神荼郁垒》

〔2〕在唐代，门神不再只有神荼、郁垒，捉鬼大师钟馗也加入行列。至此，新年钉桃符展现的驱邪避凶、吉祥安康之意已经清晰可见，这正是后世年画最为核心的寓意。

至迟到五代北宋时期，年画正式成为独立画种，题材变多，艺术性更强。除画有神兽神像，还辅以表达祝福的文字。相比早期桃符，门神的形象更为具体，也不再局限于驱鬼的寓意，更是家家门面的装饰。这时，现代意义上的年画正式从门神画中脱胎出来。

木版年画《钟馗》，杨洛书制

〔3〕宋代年画的发展离不开春节庆祝活动的丰富。风俗、仕女、娃娃等成为常见题材，时令图是代表之一：以孩童为主角的《秋庭戏婴图》，描绘商业情景的《货郎图》，以及刻画新春景象的《岁朝图》。得益于一批技艺精湛的民间画家，我们才能一窥宋代市民的生活场景。

镂空雕印技术的出现，使得宋代年画有了长足的发展，民间木版年画正是出现在这个时代。元代历史短暂，共计九十八年，这一时期的年画风格延续宋风，自身特征并不鲜明。而木版年画的繁盛时期则是明清。

（宋）李嵩 《货郎图》

〔4〕明朝商业的繁盛，市民生活的多姿多彩，扩展了年画的题材。最为重要的是，明代刻印技术发展水平很高，雕版套色也更为成熟，能够印刷出多种颜色。书籍刻印在这一时期规模空前，书商喜用插图，市场需求倒逼印刷技术升级。这种现象正印证了经济学中的供需原理。刻印技术提高，降低了印刷成本，普通人家因此能负担得起，最终使得年画发展势头更甚，也与传统习俗更加密不可分。这一时期产生了一批颇具名气的木版年画。江苏桃花坞年画、山东杨家埠年画、天津杨柳青年画都诞生于明朝中叶到明末这段时期。

〔5〕值得一提的是，至明朝，门神的行列除了神荼、郁垒和钟馗外，还加入了秦琼和尉迟敬德。自唐代以来，就流行这样的民间传说。唐太宗戎马生涯，杀戮甚多，再有弑杀兄长，登位后心里难安，晚上总是听见鬼哭狼嚎无法入睡。唐太宗麾下大将秦琼和尉迟敬德英勇善战，气概非凡，能够震慑群鬼。于是，秦琼和敬德请缨晚上站在门口为太宗守夜，果然相安无事。太宗念及二将劳累，故而将他们的形象画在门上，他们自此成为新门神。但秦琼敬德作为门神形象大规模推广则是明代的事情。

〔6〕木版年画发展到清代迎来了鼎盛。就题材来看，灶王爷、文财神比干、武财神关羽都为人们所喜闻乐见。此外，年画也开始多取材于民间故事：《庆寿宫》说的是郭子仪之子郭暧醉打金枝的典故；《刘海戏金蟾》则取材于道家典故，讲述刘海和妻子修炼的故事。

木版年画也并非只关注传统文化，它也能反映制作者忧国忧民的心态。清末列强入侵，大好江山惨遭瓜分；清政府腐朽无能，中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7〕《炮打日本国》反映出木版年画匠人的义愤；《慈禧太后逃长安》则取材于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光绪从北京出逃这一事件，极具讽刺意味。

尽管木版年画有着千年的历史，但由于技术迭代的客观存在，晚清随着西方石印技术进入国内，木版年画颓势已显。虽然三大民间年画之一的杨家埠年画在晚清迎来了鼎盛，远销安徽、山西、东北三省等地，让山东杨家埠成为全国最大的年画销售中心之一，但陆续经历民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繁荣景象并未持续多久。可以说，杨家埠年画正是中国年画的缩影。

杨家埠木版年画《秦琼敬德》

〔8〕现在，贴年画仍然是春节不可或缺的习俗，但以雕版制作的年画却不多。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除了大环境之外，也与生活习惯和文化变迁密不可分。同样的情况在同为传统民俗的写春联上可见一斑。如今能用毛笔写一手好字的人占比不多，许多人即便掌握这项技能，也不愿意书写春联。春联的生产早已工业化，生产价格低廉，而且借助电脑绘画，春联也可以达到非常精致的装饰效果。如果说手写春联还剩下哪些意义，大概是它背后所蕴含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气息。往往只有手工完成的产品，才是无可替代的。雕版印制的年画正是如此。

〔9〕2008年，木版年画被列入第二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9年，木版年画入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名单。对木版年画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当一项技艺需要被保护时，它的生存已经岌岌可危，但同时它也正被赋予着更加良好的生长空间。它是传统习俗的代表，是代代相传的中国遗产，承载了先人的技艺和魂灵。

〔10〕工序

1.起稿画样。起稿画样是第一道工序，也是展现匠人创意灵思的重要步骤。匠人先要构思故事情节和画面结构，民间故事传说是重要题材。画工先以柳枝木炭条或香灰作画，这被称为“朽稿”。直至修订无误后，即可以此为基础完成正稿。正稿十分考验画工技艺，线条粗细、色彩明暗都直接影响最终效果。画稿完成后，就贴在木版上静待雕刻。

〔11〕2.雕刻木版。刻版是年画制作中技术性最强的一道工序。线条讲究精细、灵巧、深刻。一幅年画通常需要五到六副雕版，其中一副雕版为线条雕版，主要雕刻出图案的主要框架；其余三到六副为颜色雕版，用于在线版的基础上印刷颜色。设计多少种颜色，就要刻多少块色版。一整套版刻下来，需要耗费雕刻师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12〕3.上案印稿。雕版完成后，就开始印刷线稿。一张张白纸铺陈在雕版上，用“趟子”刷拍均匀。在印有线版的纸张上，继续印刷颜色，就能叠加多种色彩，这就是套版印刷。

4.烘货点胭。年画印刷完成后，需要晾晒，这道工序称为烘货。为了使画面更加生动自然，制作者还须手工填补颜色。杨家埠年画在这道工序上有两笔、三点、三染的说法，分别对应不同题材的绘画要求。

〔13〕匠人杨洛书

杨家埠木版年画自诞生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明朝洪武年间，在山东大地上，木版年画初具规模。明末，杨家埠先人先后创立恒顺、通顺堂、万增堂和天和永四家画店。虽遭逢战乱，但木版年画依然延续到清代，在乾隆年间迎来了繁荣昌盛。

斗转星移，如今的杨家埠木版年画风光不再。与其说这是传统手艺没落，不如说是传统习俗为人遗忘。今天的中国，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城市化势头一往无前。现代化的一面是生活环境的改善，另一面则是与传统事物的格格不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场景在你我周遭一再上演，只是它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

匠人杨洛书

〔14〕杨洛书虽已年过九旬，但却和年轻人一样神采奕奕，每天在堆满年画和雕版的作坊内伏案创作。一把刻刀，一块雕版，下刀苍劲有力、入木三分，这样的场景早已融入杨洛书的人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人到暮年，壮心不已，这正是杨洛书老人的真实写照。

算上杨洛书老人，杨家埠木版年画已经传承了十九代。明代以来，杨家埠人便用一张张吉祥喜庆的薄纸，宣告新的一年的到来。进入民国，年画风头无两，杨家埠家家户户不分黑夜白天地印刷，仍然供不应求。杨洛书回忆，那时候通宵做工成为常态，吃点馒头、包子，又一头扎进工作，将时间忘得一干二净。

〔15〕雕版是年画的生命，一张张白纸压印在雕版上，有了独一无二的印记。同一块雕版生产出的成品虽模样相同，但细微处总有些差异，这正是手工为人造之物带去的灵魂。

雕版保存不易，无数年画木版在战乱与天灾中几近失传。雕版是承载传统文化的物质载体，一旦遗失，将会对年画这种传统文化造成极大的损害。幸运的是，杨洛书老人凭借依稀的记忆，复原了大量晚清至民国时期的年画雕版，只是有一个叫作“花加官”的老门神还在等待重生。

插画师“土匪”

〔16〕插画师“土匪”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对复古中国风年画的喜爱使她来到了杨家埠。找到杨洛书那古朴的年画坊后，她决定留在这里拜师学艺。虽然她爱好复古风格，也搜寻过这类东西，但是没有真正接触过实物。每年前来学艺的爱好者络绎不绝，杨洛书总会亲自指导。不能丢了杨家埠年画的脸是老爷子行事的准则。他教过的人国内国外都有。对于“土匪”的到来，杨洛书很高兴，他将和“土匪”一起让花加官重生。

〔17〕照着花加官旧年画，“土匪”用她擅长的绘图板重新绘制，但她并不想完全临摹，希望加一些自己的设计。然而，杨洛书对此不以为然。“你画的这个花加官不像，也不戴乌纱帽，也没有纱帽头。都过年了，你还让马趴着，这手也不能拿水果，应该是状元旗……”杨洛书批评道。

好在所有插画师都直面过无数次的推倒重来，内心早已足够坚毅。一心想帮杨洛书制作出新门神的“土匪”，尝试着从杨家埠的街头巷尾中寻找创作的灵感。生气归生气，杨洛书老人仍然对“土匪”寄予厚望，带着她一起完成这项他坚持已久的工作。

〔18〕瞪眼看刻刀七十多年，杨洛书的视力和精力早已大不如前。到了晚上，光线强度不够，他只能让儿子杨福江接过刻刀赶工，试着在春节前将“土匪”创作的花加官门神制作出来。

最终，新的门神花加官在杨老爷子的手下诞生了。从此开始，这对花加官门神就要执行它新一年镇宅保平安的任务了。对于插画师“土匪”来说，旅程才刚刚开始，虽然她已经是杨洛书年画坊里年纪最小的徒弟。

〔19〕“我喜欢她。在我这一辈子里，我喜欢很多画画成功的徒弟，但这是我最喜欢的徒弟。我有这样的徒弟，心情更好了！”杨洛书对“土匪”从来不吝赞赏之词。

自十六岁开始，杨洛书把大半生献给了杨家埠年画。如同这诞生于乡野中的粗犷艺术，杨洛书的人生也同样热烈浓郁。即便人老了，心依旧年轻，他誓要续写浓墨重彩的传奇。往来于此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壮志感召之下，前进时或许内心将会更加笃定，要将年画艺术传承下去。

杨洛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