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篇拾·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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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871
角色: 0男0女 字数: 8575
作者:机智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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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作者通过12篇回忆散文讲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身边的人,如实记录了一个非典型的农村家庭。虽然命运残忍,但笔下的村庄依旧是美的,他们拼凑的家终也离散,最终留给读者“何以为家”的命题。
读物本散文情感感悟生活
正文

篇拾·寂静无声

〔1〕哑巴爹爹是一家之中最无关紧要的人。他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因此一条腿的脚踝至今内拐;语言功能丧失,只能从喉咙间发出哇哇哇的几声叫喊,像闷声的蛤蟆。而我,就是从那几句沉闷但歇斯底里的呼喊中得到保护的。

据母亲的回忆,他常把我架在脖子上扛着,拽着我的小手,喜气洋洋地满庄子转悠。嘴里流着哈喇子,逢人就眯起眼笑,眼睛里像多开了一扇窗,亮堂堂的,走到哪里都是一脸的炫耀,仿佛我才是他女儿似的。我憋急了,按着哑巴爹爹的头尿了出去,他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手一摸便知道是我作怪,“啊啊啊”地叫着,又懊恼又欢喜地笑了,歪着脖子故意将肩膀抖了抖,晃动我,以示对我的惩罚。

〔2〕当然哑巴爹爹是不会有孩子的,在中国的任何一处村庄都随处可见一两个这样的人,自他们投胎落地,就注定是一群最不起眼的蚂蚁,同时也被相对应地剥夺了婚姻的主权,他们只有被选择的份儿,然而但凡明智的人,谁会去选一个哑巴或傻子呢?

祖母在的时候,哑巴爹爹充当她的侍卫。跟父亲针锋相对,对母亲也没有好脸色。祖母和父亲不在以后,哑巴爹爹失去庇护和与人对抗的乐趣,显得更为孤单,甚至更不起眼了。不过在我眼里,不论世易时移,他都未曾改变过。

〔3〕他那件蓝色中山装外套穿了很多年,一年四季都套在身上,似乎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衣服的领口处布满污渍,黑黢黢的,穿在他身上更像是一件特别的款式。我常常嫌弃他不讲卫生,他喜欢吃雨后的蜗牛,凡是可以用手吃的食物坚决不用筷子,他的手粗糙皲裂,手掌心有无数细小的黑色掌纹和汗渍攀爬。因此当他满怀欣喜地向我展示他一下午的劳动成果的时候,我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那一掬红溜溜的酸枣被打翻在地。他不明所以,又伸出背后的另一只手,展露出一枝荆棘,小巧的叶片之下,藏满了无数饱满诱人的红果实。

我咽了咽口水,欣然接受了他的“进贡”。

〔4〕他勤劳踏实,祖母一刻不停地指使他做东做西,他硬着头只管干。祖母训斥他做得不对,他垂着头,身体僵硬,眼球来回滚动,无辜得像个小孩,有时也闹两句脾气,哇哇两声对着吵。我命令他,他则永远咧开嘴,笑嘻嘻的,流着哈喇子,故意拖延时间放缓动作,装作听不懂或者等惹我生气后再悄无声息地照做了讨我欢喜。

然而有一群暗中观察的小伙伴,他们时常把哑巴爹爹当作取乐的对象,仿佛他走到哪里,做些什么都能成为笑话。但也不乏赞许他的人。比如,称赞他可以拐着腿爬上树,摘辛夷,够柿子,爬上梯子搭建树屋。他可以去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深入山林,摘取一大袋颗粒硕大的栗子。我从来不缺零嘴的骄傲就完全归功于他。春天有桑葚、野樱桃,夏天有山杏、西瓜,秋天的毛桃、八月炸、野生猕猴桃,冬天有霜冻的柿子和埋进沙里储藏的栗子、花生、芋头等。

〔5〕自从被那群小伙伴嘲笑以后,我总想躲他远远的。再有讥讽取笑的话砸向我,我也有理由甚至找到证据为自己辩解道:“他不属于我家的人,我家跟他家是分开过的。随便你们说去,又不碍着我什么事。”“噢——”小伙伴们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那眼神刺穿了我的谎言,也加深了我与哑巴爹爹之间的距离。我甚至再也不想搭理他了,他送来的每一样“山珍海味”我都不为所动了。

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在心里为哑巴爹爹设计了一件“隐形衣”以代替他的中山装,他依旧在我身边晃悠,而我视而不见。我与小伙伴们整日厮混在一起,干了一些现在想来都不寒而栗的蠢事。也许正是因为儿童的幼小,更喜欢捉弄一些无辜的生命来显示自己的强大。

〔6〕比如从一朵娇艳的花朵下面挖出山丹丹的种子;搬开石头找蝎子;把一条蛇逼进洞穴,拖住它的尾巴将它拦腰斩断;踩死蚯蚓、万足虫;捕捉蝴蝶、蜻蜓、蝉和七星瓢虫;捏死蚂蚁;解剖洋辣子的尸体等。至于一些野菜和可食用的花苞、花蕾等,更是惨遭毒手,被我们反复蹂躏和摧残。

少年无知的恶,像扩散的癌细胞,在遥远的山村间肆意传播。

植物、动物这些弱小的生命容易让人催生厌烦,卑劣的儿童更喜欢新鲜刺激和更具挑战的行为。

几天后,他们的决策出来了,我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设想,但我参与了这次行动,因为他们最终决定挑战的那个对象就是我。

〔7〕先是几个男生想方设法在课堂上欺负我,不过被我祖母轮番去各家教育了一番,A计划宣告失败。然后没过多久,他们又在放学路上拦住我,问了一些刁钻刻薄的问题。我孤立无援,急得直哭,那件中山装突然跳了出来——哑巴爹爹远远地厉声哇哇大叫,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奔过来,举着巴掌,喉咙间破损的音节喝退了那帮毛头小子。他们惊惧地连连后退,有的吓得干脆蹲在地上不能动弹。B计划宣告流产。

我就此知道了哑巴爹爹的用处和他的厉害。再一次有人拿出盛气凌人的腔调震慑我,我则搬出哑巴爹爹来吓唬他,“我爹爹他很凶残的,上次我父亲的一条腿都被打折了呢。你敢欺负我试试?”那人无趣地蔫了,我则得意极了。哑巴爹爹无疑是我的一张好牌。

〔8〕C计划的实施,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由一个高年级的男同学出面,用他新奇的玩具诱惑我,约我在指定的时间外出与他一起玩游戏。这完全是个骗局!他先是装作耍酷的模样,手揣在裤兜里,人偷偷倚在墙角,一等我靠近,他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像头拦路虎似的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我的去路,恐吓、威胁我就范。

我拒绝服从,他们就从暗处群蛇出洞,将我死死围住;而当我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他们就以此作为要挟,把我的怯懦钉在耻辱柱上。

祖母常常嘱咐我,“女孩子走夜路要当心”“出门一定不要逗留太晚”。她告诉过我,走夜路时如果心里感到恐惧,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牵牲口”,有月亮陪着,至少不会再害怕了。

〔9〕那晚有月亮吗?后来冲上来分享胜利果实的男孩子们有对我继续嘲弄吗?

他们狰狞的笑声,身上刺鼻的气味,又或是我的身体遭受到的电击般的毒打……伴随着身体各个感官失灵,我对那晚的事由彻底失忆,逐渐变成永远不想再提起了。

我踉踉跄跄的,很晚才回到家。兜里是他们留给我的琉璃球、扑克牌、元宝船和一副象棋——那是他们所有的玩具。我知道他们留给我这些东西的含义,从今往后,我拥有了全部玩具,却再也不会有人来与我一道玩耍了。

〔10〕哑巴爹爹倒是对我的新玩意儿们十分感兴趣,他装模作样地摆弄那副扑克牌,把单薄的纸片码放整齐捏在手里,在一张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他凑近我,想要抽出一张牌对我发起进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把他的牌一把夺过来,狠狠摔在了地上,再把剩下几张凌乱的纸牌撕碎了,散落到风里。那张被暂时充当牌桌的凉席也被我卷了起来,胡乱地用脚踢着。哑巴爹爹不解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显得手足无措。

小山村里太寂静了,日出日落没有声音,花开了也没人观赏。果实一年四季悬在枝头挂着,晚霞渲染人间,彩虹从未出现过。轻声细语都被听见,摇旗呐喊声则无人问津。

〔11〕沁凉的夜晚,萤火虫把这片土地当作可藏身的乐园,旁若无人地四处飞舞。蚊虫肆虐,疯狂地舔舐新鲜的血液。在这里,人不过是受伤的植物,要依靠周围的环境和自身的能力得到修复。人的情绪也被隐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只要积压的时间够久,就会被新增长的情绪所占据。心脏是有限的储存空间,而不断地清洗淤积的痛苦,才会变得更加洁净康健。因此那些老人擅长传授一些经验,某某人看起来幸福美满,并非他们掌握了快乐的秘诀,而是他们善于遗忘痛苦。或者干脆忙起来,被新的痛苦所覆盖,等你不得不负重前行,你就必然会忘却之前不堪的羁绊。

〔12〕那些老人还会捋着胡须语重心长地说,人生就像一杯茶,不会苦一辈子,只会苦一阵子。看开点,熬过去,就行了。

他们聚众蹲在村头阳光盛开的地方,拿旧社会和新时代的生活水准做比较,从而劝导那些想不开的年轻人。从一些茅塞顿开的人身上,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长者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着智者的角色,他们是智慧的先人,在他们那里,没有解不开的难题。

参与C计划的所有人都对那晚的事三缄其口,这让我喘不过气。那晚的阴谋仿佛是颗不定时炸弹,自那以后,我总感觉背后有十几双锋芒刺穿我,而我的任何举动都将是他们的把柄。

〔13〕也许先发制人,表明事实真相,将藏着掖着的委屈以及秘密宣告他人,我才能正视我自己。

于是有一天,我鼓足勇气试图靠过去,准备对那些擅长劝诫的老人一吐为快。可待我走近他们,其中一人将旱烟袋拿在地上磕了磕,故意放大了音量朝走来的我说:“掰着指头数一数,宋家往上三辈人,也不及这个抱来的娃有福相,偏偏学习成绩还好。你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天意有所指?”我不由得止住了脚步,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14〕原来他们的存在并非总是劝诫别人,也时常一语道破天机,仿若一个可以宣示未来的先知。关于我,除了这些溢美之词,他们往往还会加上一句:“偏苦了这孩子,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哑巴的哑巴聋子的聋子,还有一个疯子和一个蛮子。这可能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吧。”感慨完毕旱烟袋又被送回到嘴里。

我听得似懂非懂,被夸奖的感觉还没维持多久,哑巴爹爹就来搅局了。他被人揪着一路走到这里,得到消息的人说他动手打了一个孩子,还打得直流鼻血,现在孩子的家长正在我家理论,说要索赔。那些老人听罢连连摇头叹息,我站在那里,低头不语,仿佛看到了他们对我的失望。

〔15〕我带着一股酸楚和恨意回到家里,打算好好数落一顿哑巴爹爹。可我看到了那个孩子——那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那个高年级的男生,他捂着鼻子,一脸凄惨相地被家长抓着,那动作分明是想要逃跑和闪躲。揪住他的也不是家长,而是他的叔叔,同样的一个傻子,并且是与哑巴爹爹势均力敌的打架能手。酷暑的午后,我一碰到那个高年级男生的眼神,顷刻有股寒意,他也做贼心虚地不断闪躲。哑巴爹爹手里拿着那些我曾经获得的玩意儿们朝他们大声叫嚷。他那个傻子叔叔是可以说话的,他大致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16〕他来我家串门,无意间朝我家窗台上瞥了一眼,便一口咬定那些玩意儿是哑巴爹爹从他侄子那里偷来的。而哑巴爹爹一直以为那是我的玩具,于是两人各执一词,张牙舞爪了半天,起了争执。傻子叔叔只好找来侄子求得真相,他硬着头皮承认说那是他的。但他没想到,哑巴爹爹根本不听他理论,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算是对他信口雌黄的教育。傻子叔叔不依,抡起手想要打回去,却莫名地被自己的侄子拦住了。他们最终解决的方法是冲到我家里理论。

〔17〕祖母揪着哑巴爹爹的耳朵就打,骂他是不争气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惹事。我自知其中原委,但奈何一句话不能说,冲过去拦住祖母的同时,直直地盯向那个自知理亏的谎话精。他一慌张手一松,鼻子里的血流泻,我看到那血,“哇”的一声转脸吐了出来。祖母慌了神,哐哐哐地捶打我的背,惊恐万分地叫我的魂魄。

这场闹剧戛然而止。

过后,我努力用手势给哑巴爹爹做解释,我说这些都是人家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也没有偷他的,是他给我的。但他是个坏人,是打架时把我压在下面的人。哑巴爹爹似乎听懂了,他轻声哇哇两句,以此宣泄他的不甘和不爽。

〔18〕他很认真地听我说完,凶神恶煞的样子没有松懈,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了拳头,我知道他还想继续为我报仇。我走过去慢慢掰开他的手,松开他一根根的手指,想了想,努力比画着告诉他——我没事,等我长高了,我就可以打败那个人了。哑巴爹爹愣愣的,眼神也暗暗的。我又比画了一次,他信了,跟着我点点头,咧着嘴又流起了哈喇子。

而我却不知为何,满眼噙泪。

再后来,哑巴爹爹又与那个傻子叔叔干过几次架,起因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不出人命,村子里对这种打架斗殴事件习以为常,况且是一个傻子跟一个哑巴纠缠,路过的人也只当看了场热闹,再当作谈资四处大张旗鼓地宣扬。

〔19〕傻子叔叔一家住在山岭上,山下过了河便是我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不管他与我哑巴爹爹干过多少次架,他依然能够做到若无其事地跑来我们家串门。哑巴爹爹每每见了总不给他好脸色。他总说是哑巴记仇,我觉得不是哑巴爹爹的问题,因为整个村庄的人似乎都不待见他。

我家有一口古井,听父亲说是太太太爷爷时候留下的,至今井水汩汩,源远流长。我们一家乃至要好的几家乡邻都蒙恩于它的滋养。因为泉水兴旺,井旁的一个水坑也格外幽深宽阔。燥热的夏,人们解决洗澡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直接脱光了衣服跳进河里一阵扑腾。先有男的穿着短裤不分时候想洗就洗,女的就得趁着午睡或者晚饭时候悄悄地约人同往,同时还得有人把风。我往往就被指派为把风的人选。

〔20〕但我也渴望那一汪清凉和一身清爽。

母亲爱干净,洗澡要花去她很多时间,她似乎把洗澡这件事当作繁忙农务中唯一休闲享乐的事,她也只有把身体完全浸泡在河水里的时候才会笑得格外爽朗。同村的几个妇女把母亲当作一个非常合格的澡友,她总是帮人搓背,很仔细地由上而下,由下而上,因为长时间劳作,手法也地道,有力。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蛮子完全可以去开澡堂子啦。母亲乐在其中,在一片恭维之词中伺候完她们几个,再转身把我拖进水中,给我搓背。我对妇女们松松垮垮的身体没有兴趣,但有一些人,并不会这么想。

〔21〕那个傻子叔叔就是始作俑者,毫无疑问,他比妇女们都还要熟悉她们常活动的区域和她们的作息规律。特别是在那个我懵懵懂懂的夏季里,傻子叔叔就像个苍蝇一样被全村人唾弃,关于他下流的做法甚嚣尘上:他偷看洗澡的女人们;他偷偷闯进别人家里;他带领其他傻子聚众观看有色录像。他霸道,凶残,懒惰,谎话连篇。他造谣说某某人刚刚死在外面了,正当大家唏嘘不已时,隔天就看到人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久而久之,大家逐渐对他的丑陋习性了如指掌,但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揭发他。就像我一样,胆小懦弱地活着,大家都这么蝇营狗苟地活着。

〔22〕整座小山村弥漫着一股古朴迂腐的陈旧之气,同时笼罩着的还有一层淡淡的恐惧。去我家井旁那个水坑里洗澡的人越来越少了。妇女们需要不断开发更加秘幽的澡堂子,各家各户休息时候的大门更加幽闭、深锁。只要听到傻子走近的声音,全村人都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

哑巴爹爹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虽然是不会与傻子叔叔那种人沆瀣一气行各种龌龊之事,但他毕竟也是个有生理冲动的正常男性。

他去偷看女人洗澡被我逮了个正着。

〔23〕起初发现他的人不是我,是身体已经没在水坑里突然被呛了一口水后再来一声尖叫的一个妇女,她突然指着入河口的小路,愤恨地骂道:“该死的!那个哑巴在偷看!大家赶快躲起来!”

母亲不在意,安慰她道:“没事,不是那个傻子,你怕什么!”

“一样都是个傻子,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我看清那个探头探脑的人,的确是哑巴爹爹。

“叫你把风,你把的什么风,把自家的傻子招来了!”那个女的冲我责备道。

〔24〕我去驱赶哑巴爹爹,他对我的靠近毫不理会,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个错误。我叫他转过脸去,他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转过他的肩膀,发现他根本不想动,仍踮着脚,一脸期待地朝里张望着。不过我没有对他发脾气,因为我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发现他没有想象的那么污浊不堪。他只是站着,残疾的那条腿弯着,整个身体并不平衡,但他努力维持自己处于一个庄重的姿态。像在欣赏一幅油画,一篇佳作,一道美丽的风景。他眼神沉醉,嘴角微微翘起,专注地观察那静态转为动态间的一颦一笑。他把女人的身体供奉到神殿的位置,是一种顶礼膜拜的敬仰。我从他的小心翼翼怕触动又怕惊扰的疑虑中得出结论:他没有恶意,并且他是带着尊重和单纯的爱意。我甚至不忍去打断他的专注。

〔25〕祖母和父亲相继去世,哑巴爹爹可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受限。

那时候我已经念中学,听说他先是被送到堂哥家寄养。哑巴爹爹起初以为自己只需要过去蹭饭就可以,但堂哥家隔三岔五外出,总丢他一个人弃之不顾,他当然不乐意,自己又跑回火灾后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开灶做半生不熟的饭。表哥们看不过去,连夜上山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哑巴爹爹在表哥家度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光,确定要安顿下来的那一天,听说他还特意上山收拾家当,背走了一大袋子破铜烂铁。表哥家的光景不错,他吃得好睡得好,也愿意为这份丰厚的待遇付出体力回报。不过好景不长,表嫂子看管店铺太忙,又总是嫌弃他的频繁进出影响客源,三番五次跟表哥抱怨。哑巴爹爹寄人篱下,几经颠沛,最终被送往当地敬老院。

〔26〕那座敬老院就坐落在我中学学校的旁边,那时我已经对里面的生存状况有所耳闻。听说里面都是孤寡老人,一到夜晚,里面就传来鬼哭狼嚎声。我去看他的时候,敬老院的蓝色铁栅栏门紧锁,喊了半天无人应,那些传闻占据心头,我强力忍住,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如何去想象他在里面的日子,曾经他是那么热爱奔波、劳动的人,如今他要被囚禁于此,失去活动的自由。他那么爱串门,各家各户都通晓他的个性,也被他治愈的笑容感染过。更小的孩子大都受过他的小恩小惠,从他的手里接过大把小把的零食。他一生意气用事,明事理,有善心有血性。

他那么寂静,对痛从不发出声音。

〔27〕等待见到他的时间越长,我越绝望。脑海里有个念头怂恿我逃跑。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护理员阿姨,她问我找谁,问我是他的谁,然后登记,去打发人传递消息。我迫不及待地跟了去,在大门口的第二个房间,原本是值班室的位置,我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他。他正在把玩新发的搪瓷杯,见我推门,眼睛一亮,趔趄着站起身来,嘴里“啊啊啊”地叫着,哈喇子又流出来了。我迎上去将手上的礼物递交给他,认真观察他的脸色,身上的衣着,还有他身后的窗和这屋子里的环境。

〔28〕他显然是开心的,来不及将我介绍给他的邻居们,他索性拉着我走到院子里,再次“啊啊啊”地叫着呼唤众人来展示他的欢喜。

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上前来问:“你是他什么人?他闺女吗?”

“差不多,我是他侄女。”

“你放心,他在这里很好,他的外甥们总是来看他,时常给他送饭改善伙食。”

我被他展示完一圈,又被拉回了屋子里。他打开他的衣柜,一件件地抖落他的物品,一一给我看过他的棉衣棉被、拖鞋、脸盆、帽子等。他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脚上还是那双舍不得丢的、缝了又缝的解放军鞋。他看起来干净许多,手上也没了污渍。

〔29〕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兴奋劲儿过后,他的神情幽暗下来,整个人怏怏的,略显颓废。我的到来可能使他联想到了什么,他拍打着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知道这个举动在向我传递什么,我把了把自己的脉,比画着告诉他,别担心,我会转告小叔叔来看望他的。他轻轻地点头,迷惘地看向外面。他又问我短头发的女人在哪里,我知道他问的是我的母亲,我告诉他,她有了自己的家,他若想去看的话,我带他一起过去。他不置可否,留出短暂的沉默间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30〕护理员阿姨过来与我交谈:“他的个性太强了,国家发了那么多衣服,他都舍不得上身,一定要穿他自己的。你看他的衣服领口袖口都破损了,那鞋子丢给收破烂的都没人要,他却当个宝贝。你再看他的衣柜,层层叠叠都堆满了,也不怕发霉了。”

我心里笑着,我当然知道这个习惯是从谁那里效仿而来的。

小叔叔过来诊断说他可能是胃疼,开了药,连续打了几次点滴,几个表哥轮流在床前照应他,偏他性格倔强,只喜欢那个给他好吃好喝还能哄他干活的二表哥,对另外两个表哥的态度十分冷淡,仿佛是与他没有关系的外人,再怎么悉心照料他他都毫不领情。人是感情动物,是懂得趋利避害的。

〔31〕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突然接到小叔叔的电话,他告诉我爹爹这种情况有胃癌的风险,我因此着急地赶了回来。我决定每天中午给他煲汤,悉心照顾他的饮食。连续一周,早起去菜市场买菜,早早把汤煲上,然后中午乘车去给他送饭,看他吃完,我再收拾好返回家里。也许看出了我的良苦用心,他恢复得格外快,没过几天神采焕发,偶尔也会因为我的迟到斥责我两句,吃到可口的食物就亮出他的碗来对他人炫耀。

〔32〕我陪着他,安静地看着他吃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认真观察过他的饮食习惯。手不太会使用筷子,随便往嘴里扒着,先是捡他不喜欢吃的,一粒粒的薏米、花生,然后是红萝卜、海带,最后才吃莲藕和排骨。等这些固态的食物挑选完毕,再把早已经放凉的汤汤水水一饮而尽。我几次想要纠正他先喝汤才对身体好,他都不听,执意要遵循自己的方式,倔强得像头驴,还故意看我生气又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有了精神头就开始耍赖,反正我怎么说他,他都只是痴痴地笑,装疯卖傻。

〔33〕他需要一块手表装排面,需要针线、香皂、洗衣粉、牙膏牙刷打发时间,需要跟人斗智斗勇,从我众多水果和牛奶的礼品中获得一块饼干。我多么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抛弃这些物质的念想,直截了当地大声告诉我:“你带我离开这里吧!”

为此我尝试着带他回到母亲那里,继父对他很客气,毕竟是我家唯一来他家走动的亲戚,他欢天喜地张罗着如何给他做好吃的以及如何安置他的床铺。哑巴爹爹则表现出拘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冲母亲打两声招呼又兀自习惯性地靠在门框上。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准备好碗筷,他比画着不上桌了,就把菜夹过去,他要到一旁去吃。这样的矜持让我看得心疼,可我只能依了他愿。

〔34〕他爱吃鱼,我还特意买了两条活鱼,准备第二天早上给他做水煮鱼片,哪想到他当天晚上趁我们熟睡之际开了门溜了出去。我醒来发现他不在了,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表哥们求助,没想到他们淡定地说:“没关系,他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果然,快早饭的时候,护理员阿姨打来电话说还没上班就听见他在叩门了。

“虽说他一个哑巴,灵得很,不管走多远,都能依仗一双腿再自己走回来。”表哥还说,“有一年他自己跑去镇上物资交流会,天黑了他没有跟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丢,一家人打发众老小出去寻找,结果他竟是晚餐时候走到了刚刚搬家到镇上的菊花姨家。

〔35〕吃完饭菊花姨想要挽留他,他摇摇头比画着要回去了,当时他肩上扛着两根粗壮的甘蔗,问那是什么,他笑了笑,又比画着说那是给那么高的孩子捎带的,他要赶回去带给她。菊花姨跟他开玩笑说你给我留下来一根吧,他顿时一脸严肃,护着甘蔗,不让她碰。那天晚上,一直蹲守到大半夜听到大门外的响动,开门一看是他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向全家报告他平安归来的好消息。”

我想象着他一瘸一拐地背着甘蔗,走在漆黑的夜里,心里想的却是他最亲爱的侄女。

〔36〕我知道了,我和母亲依然是他的亲人,可他已经把敬老院当作了自己的家,那是他的归属,我不应当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以前,他与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家是他的家,现在我们分开了,我们是他的亲人,但我们的家不再是他的家。作为他的亲人,应该遵从他的意愿,保障他的健康和安全,但永远无法决定他的生活,因为要如何打理自己,是他自己决断的。在他的眼里,圆满的形式也未必是一家人得到团聚,而是我们各自安好,又彼此挂念。我同时又倍感欣慰地知道,他其实并不需要亲人的陪伴,他有一颗强大的适应社会环境的心,这颗心使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独立顽强地存活下来。

〔37〕现在只有过节,我才可以带着他去走亲戚。但凡出门,他就像个好奇的宝宝赖在超市里不走,他负责拿他喜欢的东西,一件件地只管拿了塞进衣兜便走。小叔叔比画着手势戏弄他:“你要买这么多东西,你有钱吗?钱从哪里来?”他毫不犹豫地指了指我,略显懊恼地冲他“哇哇”两句,那意思就是说:“我有买单的,你管得着吗?”那笃定的手势和着急的语气惹得众人大笑,他也明白过来原来是拿他取笑,便跟着一起傻乐呵。我心中了然,此时他对我有依赖,我们是他永远的底气。

〔38〕转眼他已经在敬老院里生活十三年了,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被送往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我发现那个傻子叔叔也在其中,听护理员说他表现很差,总在里面打人,我担心他与哑巴爹爹起冲突,他已不似从前那么雄壮魁梧,真打起来免不了吃亏。不过没多久他就被遣送回家了,敬老院响应国家号召,大力提高老人生活标准,并整顿邪风邪气,他首当其冲被整治。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他隔着养老院的大门向我哭诉他的遭遇,吹嘘他如何勤勉务实,如何遭到家人一系列背叛,如今的境遇又是如何艰难,等等。我翻了翻背包,将里面仅有的20元现金塞给了他,他二话没说伸手接住了。

哑巴爹爹的生活又恢复寂静了。我也变得越来越少言,沉默着,继续昂首往前。我想像他一样,不管走多远,头顶的星光多么暗淡,我都能找到那条回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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