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水田园，明心见性

〔1〕《终南别业》唐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不知道年轻的朋友会不会喜欢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就我自己而言，年纪越大似乎越喜欢王维诗里的意境和感觉，尤其是这首《终南别业》。

假如你喜欢听李宗盛的歌，应该更能理解我所指的意境。这首诗大多出现在旅行的场景里。有人把旅行称为追求“诗与远方”，当你到达山顶，或立于海边时，很可能会被眼前的画面震撼，甚至生出许多感慨。游山玩水的时候，你也许不禁会想起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2〕然而，在唐代，这样的诗并不受欢迎。人们推崇的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样的诗句。只有这样潇洒、飘逸兼具豪迈气势的诗，才能彰显大唐的盛世气象。相比李白，王维的山水诗显得安静、慵懒。后世称王维为“诗佛”，或许和他诗里清淡的意境有关系。

这首《终南别业》的内容很简单，就好像一个老人家在唠家常，说自己在终南山有座宅子，得空就去住住，看山、看水、看云，难得遇到人，聊了一下午，很有趣。这样一首诗居然被后人奉为经典，文人们以此作为自己的追求，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辋wǎng川图》

〔3〕关于文人们对王维的推崇，要从一幅画说起，那就是《辋川图》。古人梁宝赏写道：终南之秀钟蓝田，茁其英者为辋川。

辋川别业本来是另一位唐朝诗人宋之问的辋川山庄。宋之问是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当时和沈佺期合称“沈宋”。他为了前程不择手段，屡次出卖同伴，最后因为投靠武则天的男宠被清算。王维从宋之问手中购入了这座宅院，之后花了很长时间进行修建。据说，辋川别业遗址位于今蓝田县城西南方向10余公里处，在终南山余脉自东南向西北方向延展的峡谷地带。自北端闫家村至南端鹿苑寺遗址全长约11公里。辋川别业是一座大园林，被后世誉为“胜冠秦雍，极天下园林之胜”。

〔4〕见此美景自然免不了要赋诗几首，于是王维和好友裴迪为这20处美景取名并赋诗。他们的山水诗收录在了《辋川集》中，王维还画出了《辋川图》。《辋川图》好到什么程度呢？宋代著名词人秦观有一幅名为《摩诘辋川图跋》的书法作品，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里面讲了件趣事。

秦观说自己在汝南时患病，一直卧床不起。好友高符仲听说以后，去探望他。看见秦观这副样子，高符说自己这里有一幅画，兴许秦观看完，病就好了。秦观看完这幅画，说：今何幸复睹是图，仿佛西域雪山移置眼界。当此盛夏，对之凛凛如立风雪中，觉惠连所赋犹未尽山林景耳。吁，一笔墨间，向得之而愈病。今得之而清暑，善观者宜以神遇，而不徒目视也。

〔5〕秦观仿佛穿梭于画中一般，果然病都好了。他看的画就是王维的《辋川图》。可惜的是，王维的《辋川图》，目前已经没有存世版本了。现存的版本都是后代的文人们根据自己的想象描绘出来的。纽约大都会美术馆藏有一幅《辋川图》，是其镇馆之宝之一。这幅画由清代的王原祁画于1711年，耗时9个月，当时老先生已经年届70岁。而大英博物馆藏有一幅元代赵孟頫fǔ的《摹王维辋川诸胜图》。

因为这类画实在太多，后来演变出了一种绘画的样式：辋川样。正如曹星原老师所说：“《辋川图》都快被后代文人画烂了。”为什么文人们对《辋川图》如此迷恋呢？

仕和隐

〔6〕一个没被贬过官的画家，绝不是一个好诗人。真实的官场可能比江湖更加血腥。在官场上，像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奸臣，揣摩上意，处处逢迎，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反而获得了财富和升迁；而像陈子昂、柳宗元、刘禹锡这样的忠臣，不顾个人得失，不愿同流合污，坚持说真话，却遭到了贬官和无视。

那些在语文课本里留名的诗人，大多都被贬过官。不过大多数文人都自诩清高，当被贬官的时候，他们往往不甘于将失败归因于自己，而是把陶渊明搬出来，以此表明自己的气节——是自己看不上那五斗米。

〔7〕王维对此很不屑。如果做不了官，那如何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呢？为了达成更远大的目标，是不是可以暂时低下头呢？王维为后代文人们开辟了一条“体面”的出路，后人称之为“半仕半隐”。

当然，王维的做法也引起了很多争议，而最大的问题就聚焦于辋川别业。辋川别业是王维式的田园，和陶渊明的居所相比，前者是乡间“豪华”民宿，后者是普通农家乐。前面提到辋川别业是大约11公里长、有20处景观的私家园林。它位于终南山麓，地段很有讲究，我们现在讲的“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中的南山就是终南山。

〔8〕最主要的是，这里离长安城不远，并没有远离权力中心。当年刘皇叔得卧龙、凤雏，也是因为恰好身在兵家必争的荆州。摆点姿态可以，但不能真的退隐。这样一说，比起李白和杜甫，王维似乎多了一些狡黠。对大部分文人来说，李白并不是好榜样。李白晚年在“永王之乱”中被株连，当时杜甫写过一首《不见》：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这个“杀”字或许有些夸张，但李白的“狂”的确没有得到当时主流社会的认可。

〔9〕王维和李白的关系非常微妙。据记载，730—733年，742—744年，大概有5年时间，王维和李白同在长安城。两人年纪相仿，名气都很大。可是，在他们的海量诗词中，竟然没有一句谈及对方。更奇怪的是，两人有不少共同的朋友，比如孟浩然和王昌龄。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是李白写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的一句。孟浩然离世时，王维写下了《哭孟浩然》，可见二人感情之深。王昌龄被贬官时，李白写下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而王维曾和王昌龄同游青龙寺，王昌龄写下了《同王维集青龙寺昙壁上人兄院五韵》。

〔10〕如此看来，李白和王维不可能没听说过对方。那么他们没有谈及对方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都在刻意回避对方。

王维和李白为什么没有成为好友？《集异记》里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王维初到长安时，曾找岐王干谒yè，这位岐王就是杜甫诗里“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的李范。王维由于琵琶技艺了得，得到了赏识。为给王维铺路，岐王有一次宴请了玉真公主，也就是玄宗的妹妹。席间王维假扮成乐师，弹奏了一曲《郁轮袍》，技惊四座。岐王顺势向玉真公主推荐王维，王维赶紧呈上准备好的诗集。玉真公主一看，正是时下流行的诗句。

〔11〕《唐才子传》记载，公主当时就说：京兆得此生为解头，荣哉！由此可以看出玉真公主对王维的赏识。李白也有一首关于玉真公主的诗，即《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

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

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

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

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

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

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这首诗字里行间满是失落和低沉。看题目就知道，李白去玉真公主别馆拜见，但没有等到公主，于是送了守卫张卿两首诗，表达自己的落寞。

两位当世奇才和一个女人纠缠到一起，而这个女人还是一位公主。后人由此推测，这是王维和李白互相不待见的原因。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两人的仕途理念大相径庭。

紧箍咒

〔12〕李白和王维的区就在于，一个始终要摆脱“紧箍咒”的束缚，而另一个则主动戴上了“金箍”。

在“86版”电视剧《西游记》故事发展的后期，孙悟空实际上在享受他的紧箍咒。这样说，恐怕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孙悟空怎么可能会享受紧箍咒呢？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在《西游记》故事发展的前期，孙悟空确实一直在反抗紧箍咒，但“三打白骨精”之后，孙悟空逐渐开始接受紧箍咒，并享受紧箍咒带给自己的好处。这些好处主要体现在天庭和佛祖对孙悟空的“认可”，悟空后期频繁往来于天庭和前往西天的途中，导致红孩儿见到观世音菩萨时惊呼：“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13〕天庭和佛祖认可孙悟空，正是因为他接受了紧箍咒的束缚，成了自己人。等到西游归来，头上的金箍消失了，悟空终于成佛。

王维领悟出了为官之道，他明白，要想真正在官场获得成功，必须戴上“金箍”。于是，王维学会了把一切“藏”在心里。初到长安，进士落第，他选择了“藏”，他依附岐王，游走于皇亲贵胄之间。妻子离世的时候，他选择“藏”，他没写《锦瑟》，也没写《江城子》，只是从此没有再娶。恩师张九龄被罢相时，他选择了“藏”，只是默默给李林甫、杨国忠排斥的人写送别诗。

〔14〕或许，只有在辋川别业，他才会偶尔脱下“金箍”，一个人望着斜阳的余晖洒落在河面上。王维本来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假如没有那场动乱的话。

至德二载（757年）十月，在外登基的皇帝唐肃宗回到了长安。此时叛乱还未被完全平定，唐肃宗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处置投靠过叛军的官员。罢免的罢免，诛杀的诛杀，新天子必须展示自己的气魄。一股寒气从龙椅下蔓延开来，凉透了整片地面。台阶下跪着一个人，他似乎被寒气包围了，身体微微发抖。他就是王维，在燕军占领长安时期，被迫当了给事中。

〔15〕这一切始于756年的一个早上，群臣正在殿上焦急地等待，可皇帝迟迟没有出现。有人来报，圣人带着杨贵妃和太子出城了。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在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时，有人已经奔出了殿外，去追随圣人。宫殿里的脚步声大了起来，急促而杂乱。门外有小吏捡起掉在地上的笏板，正想交还给主人，却迎面挨了一巴掌：圣人都跑了，还要这奏事的笏板有何用？

安禄山的叛军很快进驻了放弃抵抗的长安城，七品以上的官员都没能逃过抓捕。此时王维是给事中，安禄山将其拘于普施寺，在做伪官和掉人头之间，他又一次选择了“藏”。此事成了王维一辈子的污点。

〔16〕他的弟弟王缙以自己的官职和功劳来换取王维的性命，而王维在被俘时写下的那首《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也幸运地成了他自证清白的证据。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肃宗后来任命王维为太子中允，可王维明白，就算皇帝信任自己，他也已经不属于长安了。

终南别业

〔17〕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多少受到张九龄的影响。感怀山水诗是张九龄首创的，他主张“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相比张九龄，王维的诗似乎藏得更深。正如这首《终南别业》，全诗都在写景，但饱含深情。

760年，王维升任尚书右丞，这是他一生担任过的最高官职。此时的王维抬起头发现，未来越来越清晰，理想却越来越模糊。他走出大殿，眺望远方。曾经举荐过自己的老师张九龄已经故去，好友孟浩然和王昌龄已离去，他厌恶的李林甫和杨国忠已不在，那个讨厌的李白也不知去向了。

王维觉得，人生好像一次登山之旅，越走越孤单。

〔18〕他本想和妻子一起住在辋川别业，生很多孩子，等他们老了，他们的孩子还会有很多孩子。他们都可以在辋川读书、玩耍，每天看各种景色，甚至不会重样。妻子无法看到这些了，王维决定用自己的眼睛替她去看。王维深陷寂寞与孤独，但你很难从王维的诗里看到这些，甚至很难看到一丝情绪波动，你只能看到山水田园。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好道的，有时候，信仰不过是备受苦难之人最后的心灵避风港。

〔19〕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有兴致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庞大的终南别业闲逛，遇到景色的妙趣，也没人分享。在王维的许多诗里，都可以看见“空”字。“空”是佛家追求的最高境界，王维有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我不知道，我猜他当时的感受，就像一首歌里唱的：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曾经与神会禅师研究佛法，或许他问过禅师，自己能不能出家，而神会禅师淡淡地问他能否放下一切。以前的王维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比如仕途、家庭和理想。过了大半辈子，王维才发现，前方似乎没有路了。失去了妻子，他不再是丈夫；母亲离世，他不再是儿子；在安史之乱中失节通敌，他不再是臣子。他似乎行到了水穷处。

〔20〕蒋勋老师说，你到50岁的时候，会发现杜甫就在那里等着你。我认为，王维的诗也是这样。当你读懂了王维的诗时，就意味着你积累的痛苦、寂寞和彷徨足够了。对古代的文人而言，更是如此。一群迷茫的文人聚集在路的尽头，看着望不到对岸的水面，不远处，一大片乌云向他们涌来，他们把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位老人身上。老人在岸边一言不发，细丝般的雨滴飘落在他们身上。眼看雨势愈演愈烈，老人突然用手指向身侧的一片天空，说，看那儿。

众人抬头望去，云层中有一小块地方尚未完全被乌云遮蔽，云层中透出一线阳光，点亮了灰暗的天空。有人说，真美啊。

〔21〕值林的老头在终南山已经有些年头了，他熟悉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尤其是这里的树，但他第一次听人这样讲终南山的云。

那一天，他们在树林里一直聊到天色渐黑，回家以后，妻子问他为何晚归，他笑着说：你喜欢看云吗？

200多年后，黄州。

一位女子提着一坛酒从屋里走出，对丈夫说，就知道他看见好文章要喝酒，这是偷偷藏下的好酒。男子笑着接过酒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啊。

【别长安】 壹·感怀篇

之一·《春江花月夜》 644131

之二·《登幽州台歌》 589389

之三·《登月怀远》 330807

之四·《早发白帝城》 333611

之五·《江南逢李龟年》665063

【别长安】 贰·咏志篇

之一·《滕王阁序》195729

之二·《将进酒》 403123

之三·《终南别业》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