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全 出 口

地铁环境音

地铁乘客1：诶诶，你看着点儿啊，踩我脚了。

刘响：地铁上这么多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踩的你。

地铁乘客1：就你从这儿过，不是你踩的谁踩的？

刘响：那你都看见我从你这儿过了，还把脚往外伸，故意碰瓷儿的吧。

地铁乘客1：你TM有病吧，合着你踩我，是我问题？

刘响：不会说人话就闭嘴，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地铁乘客1：你傻×吧！

刘响：你傻×，你全家都傻×！

地铁到站，下车声

刘响：（竖中指）你下来啊！

脚步声停入

张静：骂累了吧，吃个喉糖润润嗓子。

刘响：你谁啊，认错人了。

张静：“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这句话太书生气，不够有张力。还有啊，你说得太急了，气息不稳。

刘响：（白了一眼继续走）神经病。

张静：（跟上）上周二可够拉的，最后就只会重复一句“我是你爹”；上周五嘛，倒是输出拉满了，（笑）气得那眼镜儿下车要报警抓你，还好你跑得快。上上周一（被打断）

刘响：（停住脚步）大姐，你要无聊就去外面晒晒太阳补补钙，我要上班，没工夫跟你复盘。

张静：你说的上班就是去地铁口瑞幸坐着啊？

刘响：……你有病吧。

张静：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特好奇天天在早高峰地铁上跟人吵架的人到底是干嘛的。

刘响：……

张静：我叫张静。先声明，我不是找你开卡或者让你扫码，就是特别好奇你是不是传说中的行为艺术家。我去，我是个RAPPER啊，还挺押的，SKR。

刘响：哦，我不是，然后呢？

张静：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就特想找你聊会儿天。

刘响：聊什么？

张静：什么都行啊，比如……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在地铁上跟别人吵架啊？

刘响：没为什么。

出站

张静：那咱们上去找个地儿聊聊呗。你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搭讪的人，北京爷们儿就不能走个面儿吗？

刘响：……

张静：我请你去星巴克。

刘响：……

张静：放心，我吃不了你，你要觉得不舒服了随时走。

刘响：（犹豫）行吧。

脚步声走近，张静拉椅子坐下

张静：呐，柠檬水还是茉莉奶绿啊。

刘响：你……

张静：（打断）我说的是请你去星巴克，又不是请你喝星巴克。怎么，雪王让你低人一等了？

刘响：没有，我是担心服务生待会儿撵我们走。

张静：这在地铁上唇枪舌剑，怎么下了车还瞻前顾后的，双重人格啊？

刘响：没有。

张静：不会的，他们生意现在不好做，咱们在这儿还能撑撑人气。

刘响：哦。

张静：你真不是搞行为艺术的？

刘响：不是。

张静：（神秘）不会是哪个主人给的任务吧？

刘响：（白眼）你想多了。

张静：那为什么要在地铁和别人（吵架）（被打断）

刘响：我就是觉得解压，吵完人痛快。

张静：吵不过的时候呢？

刘响：不是吵得过吵不过的问题。就是在早高峰那种压抑的环境下，当着一群不认识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和一个人撕破脸，本身就很解压。

张静：极致反差得到的快感？还是找到了活着的痕迹？

刘响：……不知道。

张静：你就不怕有什么麻烦？

刘响：比如呢？

张静：就比如吵着吵着对面直接噶了。现在亚健康的可太多了，多到好久都没听到“亚健康”这个词儿了。

刘响：不会，吵几句对他们也好。

张静：什么意思？

刘响：你不觉得现在很多人过得都很压抑吗？就算被动地一吐心中郁结之气，也属于是良性被动代谢了。

张静：那按你的意思，被你选中的吵架怨种还是幸运星了？回头还得感谢你？

张静：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响：剪辑AI短剧的，不过最近辞了。

张静：AI不正是风口吗，你辞什么职？没苦硬吃啊？

刘响：太累了。

张静：哦。

刘响：是真的累，你知道一部40集短剧从项目启动到交成品要多久吗？

张静：半个月？

刘响：不到一周。

张静：这么快！

刘响：每周我们组都要剪最少100集出来，领导美其名曰用数量博爆款，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燃命给公司堆产量。

张静：那你们挣得肯定特别多。

刘响：我就拿个基本工资，有时候还因为各种原因被扣绩效。

张静：（思考）想不到你们这种新兴行业也一样。

刘响：哪都一样吧。

刘响：你呢？

张静：（自嘲）你至少还能选择干或不干。我呢，就比较惨了，被辞了。哦，不对，是被AI优化了。

刘响：噢。

沉默

刘响：你没男朋友吗？

张静：干嘛？转场比拼好饭的大米饭还要硬。

刘响：聊天不都这样吗，一个话题聊完了就下一个。

张静：年初分手了。

刘响：哦。

张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聊太尬了，你要不想聊（被打断）。

刘响：没有，我是个I人。

张静：（回想起刘响吵架的场景，笑）更反差了。

刘响：是吗？

张静：（无语）你谈过恋爱吗？

刘响：大学谈过一次，毕业就分手了。工作后太忙接触不到女生。

张静：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地铁上跟人吵架的？

刘响：上上周一。

张静：第一仗就让我亲眼见证了，还真是缘分。然后就吵上瘾了？

刘响：算是吧。

张静：你第一仗因为什么跟人吵啊？

刘响：前一天周日晚上领导打电话说剪出来的片子质量不行，恩威并施到10点半，挂了电话我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挤地铁太困了，没注意撞到了人，道歉了他还没完没了。后来想想可能生活都不如意吧，他绷的弦被我撞一下正好断了。

刘响：本来也没打算和他吵的，忘了他说了句什么，我一下就炸了。后来想想，跟那句话关系也不大，我那根弦也正好被他那句话撞断了。吵完去公司的路上，我前所未有的舒畅，忽然觉得为什么人一定要绷着心里那根弦呢？到公司我就辞职了。

张静：我去，吵架还让你顿悟了？那你就不怕吵架最后变成动手啊？

刘响：我都是在快下车的时候找机会，现在动手代价很大的，都是耍嘴皮子。

张静：那你老坐一趟车，没遇见过熟客再续前缘的？

刘响：没，都低头刷手机忙自己的，谁会在意周围人呢，你是第一个。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上了地铁在瑞幸坐着？

张静：我一开始以为你在搞剧本拍短视频赚流量吃米那套，感觉又不太像，就跟了你两次。

刘响：……

张静：兄弟，你真是个神人啊。一个I人天天在早高峰地铁上找人吵架以此获得快感。牛逼啊，这要是拍成短剧说不定真就爆了。

（沉默）

张静：你叫什么？

刘响：啊？

张静：就是你名字啊，都告诉你我名字了。

刘响：刘响。

张静：哪个响？

刘响：响亮的响。

张静：我chovy，我们也太互补了。你叫刘响，是I人。我叫张静，是E人。你喜欢吵架，我喜欢看你吵架。早点认识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刘响：……

张静：（笑）我开玩笑的，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刘响：（愣住）不回来了吗？

张静：对啊，现在工作很难找的。

刘响：那你回去打算干什么？

张静：没想好，我妈想让我考个教资，再说吧。

刘响：哦。

张静：那你呢？

刘响：会去开网约车吧。

张静：多累啊。

刘响：我算了下，网约车我一天开10个小时，累了就不接单了。剪辑基本都是13个小时起步。

张静：你不会到时候天天和乘客吵架吧？

刘响：不知道。

张静：全网零好评司机？

刘响：……

（沉默）

张静：要么，明天早上我们在地铁吵一架吧。

刘响：啊？

张静：我也想体验一下，咱俩就装作不认识，吵一架，下午我就赶火车了。

刘响：其实，我不太会吵架。

张静：看出来了，毫无杀伤力。那我再给你点儿素材，你骂我的时候能直中要害。

刘响：……

张静：我前任呢，也是我初恋，在网上耍暧昧被我发现了，就和他分了。狗男人。但是啊，我还忘不了他，（笑）傻逼吧。我一个人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复盘那段感情，结论竟然是我可能变得太闷让他觉得无聊了。（低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响：哦。

张静：后面我就下了他搞暧昧的那个软件，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和各种人聊，学各种梗，现在说话都会不自觉蹦出点烂梗，你别介意啊。我有段时间甚至期待能在那个软件上遇到他，让他看看现在的我。

（沉默）

张静：（看刘响）我想放下他，明天骂醒我。

刘响：（想了想）骂不醒。

张静：为什么？

刘响：因为你还在期待，你虽然心里觉得是要变得不一样，但又没变得不一样。

张静：（白眼）我回去了，下午还要收拾东西寄回去呢。

刘响：那我们几点在哪站见？

张静：7点吧，就你平时上车那站，24号门。

刘响：那加个微信吗，万一遇不到。

张静：不加，都要和这个破地方拜拜了。遇不到你就骂别人吧。

刘响：好。

张静：走了，快谢谢我的雪王。

刘响：（沉默2秒）谢谢。

地铁环境音，脚步声入

张静：（走到刘响身边）挤什么挤，平时没摸过女人啊，臭流氓！

刘响：（脸涨得通红）我……

张静：我什么我？穿的斯斯文文，装什么呢？刚才蹭我那一下当我没感觉啊？地铁里全是摄像头，你要不要脸？

刘响：（咽口唾沫）我挤你找快感，就你这样的只能让我有吐感！

张静：哟哟哟，还吐感，每天吃得饱吗就吐？有班上吗，就学我们大人坐地铁。

刘响：你……

（行了行了，大早上的都消消火，地铁就这么大地方，都少说两句）

刘响：我们俩吵架关你什么事？你还当上和平鸽了，你怎么不去调停美国伊朗？

（你有病吧，我帮你说话……）

刘响：我是你爹啊，用你帮我说话？

（傻×吧你）

刘响：你傻×，只会在那刷擦边视频的臭傻×！

地铁到站

刘响：下来啊，臭傻×！

脚步声

张静：（笑）不是说好了咱俩吵吗，你怎么和别人吵起来了。

刘响：和朋友吵不起来。

张静：（愣住，笑）行了，也算圆满了。你自己去瑞幸待着吧，我走了。

刘响：噢。

张静：以后别老骂人了，要是心里烦，就去旅游散散心吧。

刘响：旅游更烦，景区都跟流水线出来的一样。

张静：（笑）你干脆别跑网约车了，开个自媒体专门搞锐评，肯定火。

刘响：……你后来玩那个APP叫什么啊？

张静：干嘛，想偶遇啊。

刘响：就是问问。

张静：你声音不好听，没行情的。不和你说了，拜拜！

（刘响看着张静的背影汇入人流，手伸进口袋，是昨天的喉糖。）

刘响：（小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