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陨赤星，汉丞相谢幕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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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年初，丞相率大军十余万，踏上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北伐之路。这是蜀汉政权有史以来出兵人数最多的一次，空前绝后。丞相算是押上了自己的所有家底，要跟司马懿搏一次了。

丞相此次的战略，放弃了出祁山、断陇右的方案，也放弃了再从陈仓围点打援的想法。因为陇西现在被司马懿建设得已经可以打消耗战了，陈仓更是啃不下来的坚城，每一次的北伐，都比上次还要艰难。

第一次折在马谡的纸上谈兵；第二次败在曹真的基建意见；第三次毁在李严的利欲熏心。似乎每一次，老天总在你努力到极致的时候，给你扯一下后腿。但就这一下，就足够使你功败垂成！

当年曹操一浪好多年，屠徐州坑爹，跟刘备喝酒玩风趣，走卢龙道五百里无人区，却依然可以挥鞭扫北。老天真的在帮他。方方面面都在帮他。

但是轮到丞相时，却有一种寒冷到骨髓的无力感：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即便如此，只要有一个小环节出错，就会满盘皆输。

自从北伐以来，他发现，运气没有一次站到他这边！没有当年韩信水利穿插的陈仓水道了！没有关张马黄赵的人才支

持了！没有汉魏禅代时的混乱政局了！

面对的不是失人心的章邯，不是没见识的赤眉，不是搞内讧的李傕、郭汜，是一辈子不犯错的司马懿！指着以一己之力搏苍天，实在太难了！

2~

丞相这次北伐，走的是褒斜道。

褒斜道南起褒谷口北至斜谷口，即沿汉水支流褒水及渭水支流斜水（今石头河）河谷而行。

这两条河流皆以太白县的五里坡为发源地，行程贯穿褒、斜二谷，长四百七十里。

褒斜道的大规模整修和使用起于武帝时期，天池大泽被震没之后，陈仓道由于没有水路，路途实在是太长了，因此张汤主持了拓宽褒斜道和疏通漕运的工作。张汤的想法是再造一个水路通达的“陈仓故道”，结果修完之后发现确实是省了路途，但并没起到降低物流负担的作用，因为水路还是借不上力。褒、斜二水湍流激荡，根本无法行船。

不过到了丞相这儿，老天爷不赏脸这事儿被搞定了。丞相又鼓捣出来了适应特殊河道的“流马”做物流工具。

除却十项全能外，丞相还是顶级发明家。

此次北伐，蜀军出动了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兵团，却没再受到粮食问题的困扰。

老天也许真的怕他再搞出些跨时代的发明去抹平国力差距，所以得让他尽快走人了！

四月，丞相来到了战场。

曹叡极度焦虑，汉丞相已经快把这位魏天子弄神经衰弱了！尤其上一次出祁山，己方最强的解题方案差点儿崩溃了，要不是对面出现了神仙队友，己方肯定是全军覆没。司马懿不仅打不过人家，按人家的设想是要断其后路，把司马懿活活憋死在陇西的！

3~

就这人家还反杀了张郃，曹魏西北功勋最卓著的将军！

司马懿在西北吃了败仗，曹叡不仅不怪罪，反而战后对全员进行封赏！

理由在《明帝纪》中写得明明白白：“秋七月丙子，以亮退走，封爵增位各有差。”死精锐、丢装备、折大将，这都不叫事儿！只要把丞相熬走，就是立了大功。

这回丞相又一次出兵，《晋书》司马懿的本传中也难得地描写了一下当时丞相给整个魏国带来的无形压力：“天子忧之，遣征蜀护军秦朗督步骑二万，受帝节度。”

还没怎么着，曹叡就怕司马懿扛不住，又派过去两万人！当时的情形真的是若此人不亡，则雍凉不敢解甲，中国无法释鞍，太吓人了！

知道丞相要来之后，司马懿故作高深地对诸将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依山而往东，那确实可怕；如果向西前往五丈原，咱们就没事了。”

这句话司马先生说得比较风趣，给大家看一下图。（见图11-5）

丞相要是去了武功，褒斜道口这个蜀军运粮的生命线非常容易被司马懿掐断。东去武功只有可能去威胁长安。长安有那么好打吗？

司马懿先生给我们举了个好例子，大战之前先说一些对方肯定不会做的片汤话显示自己的高深，增加己方的信心。还是那句话，不要以看不起的态度观察司马懿，他身上有着太多的人生智慧了，比如这招就很香、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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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分析会上，诸将建议司马懿在渭水北岸列阵。大家全都害怕了！司马懿其实也害怕，但为什么说人家是大战略家呢？因为人家所有的账算得特别明白，他表示要保护广大渭南居民的财产，孔明要是得了渭南的辎重，就更没日子把他耗走了！

司马懿带着曹军渡过渭水在南岸背水为垒。

诸将中，郭淮说了一条很有建设性的意见：“诸葛亮的意图是连兵北山，断绝陇道，肯定会夺北原，应当先去占据此地。”

此次会战，司马懿从陇西把郭淮也调回来了！从中央到边疆，能打的全都拉到关中战场了！真的是以倾国之力围堵诸葛亮啊！

郭淮这些年在陇西打了太多次仗了，他总是判断丞相在瞄着凉州，想什么都是断陇。按照郭淮的说法，丞相真的是要断陇吗？（见图11-6）

占领北原后确确实实能断渭水的东西漕运，但是陇西是不需要输血的。丞相和司马懿大军在此地对峙的同时，能够再拨出一部分兵力去收割陈仓和陇西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丞相确确实实攻打北原了。

5~

司马懿同意郭淮的看法后，郭淮在北原的营垒还没筑成，汉军大部队已经强渡渭河而来，郭淮靠着先手的准备，惊险击退汉军。

丞相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占领北原高点并截断渭水，将司马懿的东、西两军隔离，随后将其各个击破。（见图11-7）

郭淮守住北原后不久，丞相声西击东地打阳遂时，司马懿在西面部署了军队。

由此也全面推导出了司马懿的战略思路，就是三面立体环绕式地不让丞相溜达，然后说破大天也不跟你打

面对司马懿的又一次贴身紧逼，丞相开始屯田，准备长期驻军了！

丞相种的是什么呢？不是上邽的麦子，因为麦子要秋天种，来年夏天收，而是小米。

夏播的小米一般在六月上中旬播种，到收大约一百天左右。

丞相也许还打算等小米收获后再种小麦，来年夏天收，踏踏实实地打持久战。

一百多天过去了，丞相各种挑战，司马懿就是不伸脚！

丞相使出了超级大招，把蜀锦给司马懿送去了，表示你也没事干，给我们代代言吧。

6~

非常有意思的是，史料上根本没有诸将的大怒反应！是司马懿自己不干了！

也许是三年前在陇西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大家全都由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变成理智青年了，毕竟又没让我代言！

司马懿害怕被人羞辱的消息传出去让基层士卒们的士气崩盘，摆造型派人跟曹叡千里请战：“我必须得打诸葛亮这老小子，太欺负人了！”

曹叡看到司马懿这辈子居然第一次神奇的战时来请示，觉得形势已经非常不对了：司马懿平时主意最大了，这些年什么时候打问过我的想法吗？打孟达的时候他请示了吗！这就是让人家挤兑得快混不下去了，拿我当挡箭牌来了！

曹叡为什么说他英武呢？他自幼就经常被曹操带在身边，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人多么英明都不见得比当事人的判断好！

他知道陇西大败后给全体封赏，他知道全力支持不外行指导内行，他知道司马懿请战后要贯彻不打的制敌方针。

曹叡派了三朝老臣辛毗持符节来前线督战：“我看谁敢动弹！都给我待着！让他自己走！”

这是一对伟大的君臣组合。古往今来能够做到这个水平的是很罕见的。大多数时候，为将者根本不会如此冷静；就算是名将知道避其锋芒，但领导人通常不会这么清醒。最著名的就是安史之乱时的潼关对峙，因为种种原因，李隆基不断催促出战，连杀高仙芝和封常清，哥舒翰“恸哭出关”，最终潼关失守，李隆基南逃四川。

辛毗到了以后，姜维对丞相说：“唉！司马懿是跟咱打不了了！”

丞相也叹道：“他但凡有办法能赢得了咱，还用得着千里请战吗！

7~

司马懿在收下丞相的蜀锦的同时，问了使者这么一个问题：“你

家丞相最近吃饭睡觉怎么样啊？”

使者认为没有涉及军事机密，于是说：“我们丞相大劳模，罚二十杖以上的事都会亲自审阅，吃得倒是不多。”使者想表达的是我们汉军在丞相的治理下无懈可击。司马懿却从中听出了另一种味道：就你们丞相这种工作强度，他估计活不长了。

丞相确确实实遇到了一个神对手：他是全才，对手也是全才。

诸葛治蜀将四川汉中打造成了一台战争机器，对面的那位也是走到哪儿建设到哪儿，三年的时间将关中修理一新。

双方都是绝顶高手。司马懿刺探情报单单算你的工作量就猜出来了个大概。

司马懿在给他弟弟司马孚的信中比较风趣地说：“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彀中，破之必矣。”

意思是说诸葛亮哪儿哪儿都不行，别看来了十万人，已经掉入我的计划里了！他完蛋啦！这个计划是什么呢？就是等诸葛亮死。

司马懿说得没错，丞相确实不行了。他选在这一年开春出征，还带出了全部家底，原因可能也在于他感到了生命流逝的速度在加快，他没有多少时光了。

八月，入秋，就在屯田的小米快要收获的时候，就在持久战思路即将让对面贴身紧逼大队感到绝望的时候，老天最后一次表态了：孔明，你可敬！可叹！你对刘家已经做到人臣的极致了！天意难违！别再为难自己了！跟我回天听封复命吧！

后主派尚书仆射李福前来问接班人问题。丞相说：“蒋琬。”“蒋琬后呢？”“费祎。”“费祎后呢？”

8~

丞相不再说话。

234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向西南坠于汉营。赤星坠地，丞相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岁。

杨仪随后率汉军有序撤退，司马懿兴奋直追，汉军猛回头，司马懿扭头跑，汉军入谷后发丧。“死诸葛走生仲达”成为关中老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对于这位七年内两入关中的敌国丞相，似乎要比那位可笑的本国将军更加亲近。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赢的姿势奇丑无比，就不要怪老百姓们戏谑。

仲达是奇才，对于丞相这位神对手，他已尽力。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扛得住丞相最后三年的征伐。丞相走了，他用他的一生，兑现出了千古盛名！

司马懿很快也要迎来自己的选择了。

丞相遗命将自己葬在定军山，表明继续看后人北伐建功。后主罕见地在臣子死后的第一时间就给了谥号，赐丞相谥号“忠

武”，算是这位蜀汉丞相的一生写照。文臣武将的谥号一般分别以文，武开头：文后通常跟正、贞、成、忠、端、定等字；武后通常跟宁、毅、敏、惠、襄、顺等字。还有一种，是综合性更全面的文武大臣通用的谥号，叫“通谥”。丞相的“忠武”就是通谥。

丞相之后，“忠武”谥号从此也就约定俗地成为人臣的最高级别谥号.

9~

这位中国历史上，堪称最伟大、最传奇的丞相，谢幕离开了舞台。

他几乎在每一个方面，无论做人还是主政，都无可指摘！

他上表死后不加封族人，家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足以衣食保暖。

他用人公允量才，除了错用了一次马谡，他这辈子从来没在人事问题上打过眼。

在他手中，压住了蜀汉派系庞杂的内乱苗头，拢住了所有人去集中干事业。

杨仪和魏延，都是有才但几乎无法沟通相处的刺头，他死后，二人迅速互撕，最后均无善终。没有了丞相，这二位分分钟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性格缺陷。

李严自打被托孤就找不准定位，蜀汉是小国，攥成一个拳头还打不死人呢，哪有条件搞分权呢？

这位和他明里暗里斗了八年的李严，哪怕最终拆北伐的台，让他错失了最好的一次机会，他最终也仅仅是将其罢官流放。

对于有罪于国的政敌，丞相的宽宏大量算是几千年中国史中少见的。而他一生之敌的司马懿，对政敌可是出了名的手黑。

他所提名的蒋琬与费祎，在他死后二十多年中没有把蜀汉这艘船带翻；他当年看中的姜维，成为比他还要执着的那个坚持者。

他遇到了最难的开局、最难的蜀道、最难的秦岭、最难的君臣搭配，以及最难的防守大神！最终的失败，非人力能及，天数也。

丞相所待过的每一个地方，全部兴建水利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汉中四川的诸多民生项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10~

丞相刚刚千古之时，各地就已经自发请求为丞相立庙祭祀，百姓自发地逢年过节便会于路边祭祀丞相。

因为老百姓吃得上饭，活得有尊严！“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

时至今日，武侯祠仍然香火鼎盛，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中国人的信仰向来“灵”者为先，但这位蜀汉丞相却罕见地成为百姓不求办事也要祭祀的伟大神仙。

他连年兴兵，但益州不疲敝；他严刑峻法，但百姓无怨言；他提弱卒数万，东屯渭水，天下震动！

司马懿以十万之众抗之，坚壁不敢出！

论文章，《出师表》名垂千古，简洁文风成为千年来干实事的标杆。

论武功，他著有《南征》《北伐》诸多军事著作，“八阵图”名留千古，唐时入选“武庙十哲”。

丞相用兵，不动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

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提步卒数万，长驱祁山，慨然有饮马河、洛之志！

司马懿据天下十倍之地，据牢城，拥精锐，无擒敌之意，务自保全而已，使彼汉家丞相来去自如！

司马懿在蜀军撤走后，行丞相营垒，观其遗事，赞叹曰：“天下奇才！”

他听到“死诸葛走生仲达”不仅没急，而是慨叹自己不容易，说：“我能在他生前不出错就不错了！”

11~

司马懿肯定不止一次地对身边人表达过对这位神对手的崇敬，因为三十年后，他儿子司马昭在灭蜀后专门部署了一项任务：搜寻丞相当年的治军典籍用来操练禁军！

论政务，他治下政治清平，法度严整。

论治国，他所治理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无不大台阶跨步跃进。他有道德、有理想、有蓝图、有风骨、有能力，堪称千古完人！

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

行君事而国人不疑！行法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

他所主政的这十二年，几乎是中国历史几千年来四川人民知名度及自豪感最高的十二年！四川这片古老的天府之国似乎从此也被武侯注入了挽救汉民族危亡的魂魄！

蒙古人鞭笞欧亚大陆时，钓鱼城的川军死死地一步不退，唯一一位战死沙场的蒙古大汗就殒身此地！

日军侵华时，四川成为全中国最后的希望，川军贡献出了挽救民族危亡的洪荒之力！

丞相千古，也标志着三国时代彻底地进入晚期了。

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和司马仲达等量齐观的天下大才走了。舞台上，只有一个主角了。

三国何其多才，诸多星宿大神纷纷降世。最后一位大神用一生中五十年的时间，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文官如何在天下大乱中在连续三任英才之主下，一步步地完成了蛇吞象的谋国之路。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唯一现象。

当初你装病，被曹操揪过来开始了你的剧本，司马宣王，该你再一次装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