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1
剧本ID:
259803
角色: 0男0女 字数: 7478
作者:奈莫反乌托邦
关注
13
29
15
0
简介
人的终极成长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寻找自我并守住自我~
读物本小说哲理
正文

我非常喜欢的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译者:姜乙

小声哔哔真的很磕悉达多与乔文达(*˙︶˙*)☆*°黑塞笔下的男主们总有一种顶级纯爱的拉扯感,我看《德米安》时也磕德米安与辛克莱ฅ(*°ω°*ฅ)*

婆罗门之子

悉达多,俊美的婆罗门之子,年轻的鹰隼(sǔn),在屋舍阴凉处,在河岸船旁的阳光中,在婆罗双林和无花果树的浓荫下,与他的好友,同为婆罗门之子的乔文达一道长大。他浅亮的臂膀,在河边沐浴时,在神圣的洗礼和祭祀中,被阳光晒黑。芒果林的树影,在孩童嬉戏间,在母亲的歌声里,在智慧父亲的教诲中,在至高无上的牲礼上,潜入他的黑眸。悉达多早已加入智者的交谈。他和乔文达一道修习辩论,修习参禅的艺术及冥想的功夫。他已学会无声地念诵“唵”(ǎn)这一辞中之辞,无声地、聚精会神地在呼吸间吐纳这辞。这时,清明的心灵之光闪耀在他的前额。他已学会体认内在不朽的阿特曼,同宇宙合一。

欢喜涌上他父亲的心头。这个善悟而渴慕知识的儿子将成长为伟大的贤士和僧侣,成长为婆罗门中的王。母亲看见儿子落座,起身;看见悉达多,她强壮英俊、四肢修长的儿子,以完美的礼仪向她问安,幸福便在胸中跃动。年轻的婆罗门女儿们看见悉达多以王者之姿走过城中街巷,额头清朗,背影颀长,心中不免泛起爱情的涟漪。而最爱他的人是乔文达。他爱悉达多的目光和仁慈的嗓音;他爱他的步态,他行动时的优雅完美。他爱悉达多的一切言行,但更爱他的精神,他崇高激昂的思想、强大的意志和高贵的使命感。

乔文达知道:悉达多不会成为卑劣的婆罗门,腐败的祭司,贪婪施咒的商贩,虚荣空洞的辩术士;他也不会成为邪恶奸诈的僧侣,信众中善良愚蠢的羔羊。不,即便是他乔文达也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他不想做千万庸碌的婆罗门中的一员。他要追随他,为人拥戴而神圣的悉达多。他要追随他,当悉达多成了神,抵达无量光明的世界,他仍要做他的朋友,他的随从,他的仆人,他的侍卫,他的影子。所有人都热爱悉达多。悉达多令所有人喜悦。所有人都对他兴致勃勃。

可是他,悉达多,却无法让自己喜悦,无法让自己略有兴致。他在无花果园的玫瑰小径上漫步,在幽蓝的树影下静思,在救赎池中每日洁净身体,在芒果林浓荫匝地处献祭。他优雅完美的举止讨人欢心,令人赏心悦目,可他心中却并无喜悦。梦境侵袭他,无尽的思绪从河流中涌出,在繁星中闪耀,自太阳的光辉中洒落;当祭祀的烟火升腾,《梨俱吠陀》的诗句弥漫,当年长的婆罗门和智者的教诲不绝于耳,悉达多的灵魂悸动不安。

悉达多心中的怅然一日胜过一日。他开始感到,父亲的爱,母亲的爱,他的朋友乔文达的爱,都不会一直带给他幸福、安宁和满足。他开始感到,他可敬的父亲和其他智慧的婆罗门已将他们大部分思想传授给他,而他依旧灵魂不安,心灵不宁。他充满渴望的精神容器仍未盛满。洗礼虽善,但那只是水,不能洗涤罪孽,满足焦渴的灵魂,抚慰畏惧的心灵。向诸神献祭和祈祷固然好——但这即是一切吗?献祭能带来幸福吗?诸神又当如何?创世的果真是生主而不是阿特曼?那唯一的、孤独的阿特曼?诸神不是形同你我?他们被创造出来,同样受限于光阴,同样命运无常,终有一死?

那么向诸神献祭,是善和对的、明智和高尚的作为吗?除了阿特曼,还有谁值得去献祭,去尊崇?可阿特曼在哪里?去哪里找它,何处是它的居所?它永恒的心房在何处跳动?难道不是在内在的“我”中,在每个人坚不可摧的内心深处跳动吗?然而这“我”,这深处,这最终的阿特曼在哪里?它不是筋骨和肉体,不是思想和知觉,如智者们教诲的那样。它在哪里?哪里另有一条迫近“我”,迫近内在,迫近阿特曼的路?一条更值得寻找的路?啊,没人能指明这条路。没人认得它。不论父亲、老师还是智者。即便在颂神祭歌中也无从寻得。

哪怕婆罗门及其神圣之书包罗万象:创世、语言的起源、饮食、呼吸、感官秩序,诸神的作为——它确实极为渊博——但它如果不知晓那最重要的、唯一的东西,了解上述这一切又有何意义?的确,神圣之书中许多精彩的篇章,特别是《娑摩吠陀》奥义书中的诗句,曾论及这种最深处的终极之物。它写道:“彼之灵魂即整个宇宙”;它还写道,人在酣眠时便进入内心深处,住在阿特曼中。这些富有魔力的诗句,集世代圣贤思想之大成,蕴含惊人的智慧,如蜜蜂采集的蜂蜜般纯粹。

不,这些由无数智慧的婆罗门传承者搜集保存下来的智识不容忽视。然而那些不仅领悟,还践行这深奥知识的婆罗门,僧侣、圣贤和忏悔者在哪里?那些熟谙之人,那些不仅在酣眠中,也在清醒时,在实在的现实里,在言语和行动中住在阿特曼中的人在哪里?悉达多认识许多可敬的婆罗门,首先是他的父亲。他纯粹、博学,德高望重。他举止沉静高雅、生活质朴、言语练达,头脑中充满高贵的思想——但如此渊博的父亲,就能拥有内心永恒的幸福和平静吗?他不也同样是位渴望者、探索者?他同样要不断去圣泉边痛饮,去献祭,去阅读,去同其他婆罗门探讨。

为何这位无可指摘的人要每日洗涤(dí)罪孽?每日忙于清洁,每日更新?难道阿特曼没在他心中,成为他的心之源泉吗?人必须找到它。内在“我”之源泉,必须拥有自己的阿特曼!其他一切都只是寻觅、走弯路和误入歧途。这就是悉达多的想法,也是他的渴望,他的痛苦。时常,他默诵《歌者奥义书》中的句子:“诚然,梵即真理——顿悟真理之人日日前往天国世界。”时常,他感到天国近在咫尺,又无法完全够及。他终极的焦渴从未平复。在所有教诲过他的圣贤和智者中,也没有一人完全抵达过天国,完全消除过永恒的焦渴。

“乔文达,”悉达多对他的朋友道,“乔文达,亲爱的,跟我一起去榕树下吧!我们该潜心冥想了。”他们走到榕树下打坐。这边是悉达多,二十步之外是乔文达。悉达多做好念诵“唵”的准备后,便喃喃反复道:唵为弓,灵为箭,梵乃箭之靶,当不懈地射中它。惯常打坐时间结束后,乔文达起身。夜幕降临,晚间沐浴的时辰到了。乔文达呼唤悉达多,悉达多并未应答。他仍沉浸在冥想中,眼睛凝视着遥远的目标,舌尖轻抵齿间,似乎静止了呼吸。他坐着,潜神冥思着“唵”字,灵魂之剑直指大梵。

那时,三位沙门经过悉达多所在的城邑。他们是去朝圣的苦行者,不老也不年轻。憔悴、消瘦,几乎全裸的身躯被阳光暴晒得焦黑,尘埃和血迹布满肩头。他们是人类王国的异乡人,骨瘦如柴的胡狼。孤独、绝尘,与世界为敌。一种由无声的激情、不惜一切去献身、无情的肉体灭绝构成的灼热气息回旋在他们周身。晚上,冥想时间后,悉达多对乔文达道:“明日一早,我的朋友,悉达多将加入沙门的行列。他将成为一名沙门。”

乔文达听后脸色顿白。他从朋友不动声色的容颜上读出决绝。他的决心已似开弓之箭。乔文达意识到:时候到了,悉达多要去走自己的路。他的命运即将萌发。不仅是他的,也是他乔文达的命运。此时,他的脸色如同干枯的芭蕉壳,越发苍白。“哦,悉达多!”他喊道,“你父亲会允许吗?” 悉达多望向乔文达,觉醒的眼光迅捷如箭般看穿乔文达的心思、他的恐惧和他的默许。“哦,乔文达,”他轻声道,“我们不必浪费口舌。明日破晓,我即开始沙门的生活。无需再谈论了。”

悉达多走进屋舍时,父亲正坐在树皮编织的席子上。悉达多站在父亲身后,直至父亲有所察觉。“是你吗?悉达多。”这位婆罗门道,“说吧,你为何事而来。”

“您允许的话,我的父亲。”悉达多道,“我来,是为跟您说,我恳请明天离开您的家,加入苦行者的行列。我渴望成为一名沙门。希望您不会阻挠。”婆罗门沉默良久。星星攀上窗际时,屋内仍寂静无声。儿子交叉双臂纹丝不动地站着,一言不发。父亲也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地坐在席子上。唯有星斗在空中挪移。这时,父亲道:“婆罗门是不该有激烈和恼怒的言辞的。但我心中确有不快。从你口中,我不想再听到这一请求。”

婆罗门说毕,缓慢起身。悉达多依旧交叉双臂,纹丝未动。“你还在等什么?”父亲问。“这您知道。”悉达多答。父亲气愤地走出房间,气愤地走去他的床铺躺下身来。一小时后,无眠的婆罗门起身。他来回踱步,继而走出房间。透过窗子,他看见双臂交叉,纹丝未动,依旧伫(zhù)立着的悉达多。他浅色的衣衫发着微光。父亲心生不安,又踱回房间。又一小时后,无眠的婆罗门再次起身。他来回踱步,继而走出房间。月亮当空高悬。

透过窗子,他看见依旧伫立的悉达多,双臂交叉,纹丝未动。月华照亮他裸露的脚踝(huaí)。父亲心生忧虑,又踱回房间。一小时后,两小时后,他不断起身。透过窗子,他瞭望月光中,星光中,黑暗中的悉达多。他默默地一次次起身,望向窗外纹丝不动伫立着的儿子。心中充满恼怒和不安,恐惧和痛苦。破晓前的最后一小时。他走出房间,看见伫立于眼前的少年高大而陌生。“悉达多。”他道:

对话对完(●°u°●)​ 」

“你还在等什么?”

“您知道。”

“你打算一直这样站着等待,直至天明,直至正午,直至夜晚吗?”

“我会站着等待。”

“你会疲惫的,悉达多。”

“我会疲惫。”

“你会睡着的,悉达多。”

“我不会睡着。”

“你会死去的,悉达多。”

“我会死去。”

“你宁愿死去,也不愿服从你的父亲吗?”

“悉达多一向服从他的父亲。”

“那你会放弃你的打算吗?”

“悉达多会做他父亲要求的事情。”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舍。婆罗门看见悉达多的双膝轻微颤栗。但他的脸没有颤(zhàn)栗。他的目光专注于远方。父亲意识到,悉达多已不在他身边。他已离开家乡,离开他。

父亲抚摩悉达多的肩膀。“你即将步入林中成为一名沙门。”他道,“如果在林中,你寻得至高无上的幸福,就回来教我修习。如果你只收获幻灭,那也回来,我们再一道祭奉诸神。现在,去和你的母亲吻别,告诉她你的去向。至于我,清晨沐浴的时辰已到,我要去河边了。”

他把手从儿子肩头抽回,走出门去。悉达多试图移步时身体打了个踉跄。他控制身体,向父亲鞠躬后,走向母亲,去做父亲吩咐的事。破晓时分,当悉达多拖着僵硬的双腿离开尚在沉睡的城邑(yì),一个蹲伏的身影从房舍间跃出。他也要加入朝圣者的行列——他是乔文达。

“你来了。”悉达多含笑道。

“我来了。”乔文达道。

沙门

当晚,他们追上苦行者,向三位枯瘦的沙门请求同行,并承诺顺从。他们被接纳了。悉达多将长袍送给街上一位贫穷的婆罗门。身上只系一条遮羞布,披一件未缝的土色斗篷。他每日只进食一次,且是生食。他斋戒了十五日。他斋戒了二十八日。他的身躯和面颊日渐消瘦。因消瘦 而变大的双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幻梦。他枯瘦的手指长出长指甲,下巴生出干枯蓬乱的胡须。

他遇见女人时目光冷淡,遇见城中穿着华美之人,嘴角流露出轻蔑。他见到商贩经商,君侯外出狩猎,服丧者哀嚎,娼妓出卖色相,医生救治病人,祭司定夺播种(zhǒng)之日,情侣们相互爱抚,母亲们哺乳——这一切都让他不屑。一切都是欺骗,都散发着恶臭,谎言的恶臭。一切欲望、幸福和优美皆为虚幻。一切都在腐朽。世界是苦涩的。生活即是折磨。

悉达多唯一的目标是堕入空无。无渴慕,无愿望,无梦想。无喜无悲。“我”被去除,不复存在。让空洞的心灵觅得安宁,在无“我”的深思中听便奇迹。这是他的目标。当“我”被彻底征服,当“我”消亡,当渴求和欲望在心中寂灭,那最终的、最深的非“我”存在,那个大秘密,必定觉醒。缄默地,悉达多站在如火的骄阳下,疼痛和焦渴燃烧他。他站着,直至不再感到疼痛焦渴。

雨季时,他缄默立于雨中。雨水从发梢滴落到他冻僵的肩头,滴落到冻僵的髋(kuān)部和双腿。这位苦行者立于雨中,直至肩膀和双腿不再感到寒冷,直至它们麻痹。缄默地,悉达多蹲在刺藤中。灼痛的皮肤渗出血,流出脓,悉达多不为所动。他蹲着,直至不再滴血,不再感到如针戳,如火灼。悉达多笔直而坐,修习敛息。他修习相安于微弱的呼吸中,修习屏气。他的修习从呼吸开始,继而修习平定心跳,避免心跳,直至心跳减缓乃至停止。

跟随一位沙门长老,悉达多遵从沙门戒律,修习克己及禅定。一只苍鹭飞越竹林时,他将灵魂嵌入苍鹭之躯。他化为苍鹭,飞越森林和山峦,吞食鲜肉,忍苍鹭之饥,啼苍鹭之哀鸣,死苍鹭之死。一匹死去的胡狼横卧沙滩时,他的灵魂钻进胡狼的尸身。他变成胡狼,尸体膨胀、发臭、腐烂,被鬣(liè)狗撕碎,被兀(wù)鹰啄食,成为一具骨架,化为灰,飞散在旷野中。

悉达多的灵魂重新返回时,已历经死亡、腐朽和尘化,已品尝轮回阴暗的醉意。他好似猎人,在新的渴望中瞄准摆脱轮回的出口,缘起的终结之处,无忧而永恒的开端。他扼杀感官,毁灭记忆。他从“我”中溜走,融入陌生的万物中。他是动物,是尸身,是石,是木,是水。但他总是重新出定,在阳光下或月光中重归于“我”,在轮回中打转,重新觉察到渴望。他压制渴望,又收获新的渴望。

悉达多从沙门处学到很多。他学会诸多克己之方法。他通过受苦,志愿受苦和战胜疼痛、饥饿、焦渴和疲惫,走向克己。他通过禅定,通过在一切表象前心神凝定走向克己。他学会诸多修炼之道。他曾千百次摆脱“我”。他曾整时整日停驻在无“我”中。这些修行均从“我”出发,终点却总是回归于“我”。尽管悉达多千百次弃绝“我”,逗留在虚无中,化为动物、石头,回归却不可避免。重归于“我”无法摆脱。在阳光中、月华下,在遮荫处和雨中,他重新成为“我”,成为悉达多,重新忍受轮回赋予的折磨。

乔文达,他的影子,和他生活在一起,也走了同样的路,付出同样的艰辛。他们在修习和献祭时鲜有交流。偶尔,两人得以同去村落为自己和师父们乞食。“你怎么看,乔文达?”在一次乞食途中,悉达多问,“你认为我们有进步吗?我们实现了目标吗?”乔文达答:“我们学了不少。我们依然在学。你将成为伟大的沙门,悉达多。沙门长老常常赞叹,你学什么都快。你将成为圣人,哦,悉达多。”悉达多道:“我并不这么看,我的朋友。至今我在沙门处学到的东西,乔文达,我本可以更快更便捷地学到。在花街柳巷的酒馆里,我的朋友,在脚夫和赌徒处,我都能学到。”乔文达道:“悉达多你是在和我说笑。你怎么可能在那些贫乏者中学会禅定,学会屏息敛气,学会忍受饥饿和 痛苦。”

悉达多轻声道,仿佛自言自语:“禅定是什么?什么是脱离肉体?斋戒是什么?什么是屏息敛气?那不过是逃避‘我’,是暂时从‘我’的折磨中逃出来,是对生命的虚无和痛苦的暂时麻醉。这种逃避、麻醉,即便是驱牛者也能在客栈中找到。他只消喝上几杯米酒或发酵的椰子奶就能忘掉自己。他将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他被暂时麻醉,在米酒的杯盏间昏沉入睡。他同样能获得悉达多和乔文达通过长久修习才获得的弃绝肉体与停留在无‘我’中的感受。就是这样,乔文达。”

乔文达道:“你这样说,哦,朋友,你当然知道,悉达多不是驱牛车夫,沙门也不是酒鬼。酗酒者可以被麻醉,他可以获得短暂的逃避和休憩(qì),但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会发现一切依旧。他没有成为智者,没有积累知识,也没有进入更高的境界。”悉达多含笑道:“我不知道。我从不是酒鬼。但是我,悉达多,在修习和禅定中只收获短暂的麻醉。我仍似一个在子宫内的婴孩,距离开悟、解脱十分遥远。这我知道。乔文达,这我知道。”

另一次,悉达多和乔文达一同走出森林,去村落为兄长和师父乞食。悉达多开口道:“那么,乔文达,我们走对了路吗?我们离知识近了吗?离解脱近了吗?抑或我们不过是在原地打转——我们原本不是要摆脱轮回吗?”乔文达道:“我们学了很多,悉达多。许多还需修习。我们没有打转,我们在攀登,打转如同陀螺,我们却已升了几级台阶。”悉达多问:“你认为我们景仰的师父,那位沙门长老多大年纪?”乔文达答:“我猜他六十岁。”

悉达多道:“他已六十岁,依然没有证悟涅槃。他将七十岁,八十岁;你和我,我们也同样会变老,也将继续修习、斋戒、冥想。但我们不会证悟涅槃。他不会,我们也不会。哦,乔文达,我想,可能所有沙门都无法证悟涅槃。我们只寻得安慰、麻醉,我们只学了些迷惑自己的把戏。我们根本没有找到那条道中之道。”“别这么说。”乔文达道,“不要耸人听闻,悉达多!这众多热忱、勤奋、圣洁的智者,婆罗门,众多严谨可敬的沙门,众多孜孜以求者,难道都寻不到那道中之道吗?”

悉达多的声音饱含悲痛和嘲讽。他饱含悲痛和嘲讽地轻声道:“不久,乔文达,你的朋友将离开这条与你并肩走过的沙门之路。我忍受焦渴,哦,乔文达,在这条路上,我的焦渴没有获得丝毫缓解。我一直渴慕知识,充满疑惑。年复一年,我求教婆罗门,求教神圣的吠陀。年复一年,我求教虔诚的沙门。年复一年。或许,乔文达,或许我去求教犀鸟或黑猩猩也同样受益,同样获得才智,同样奏效。长久以来我耗费时间,现在仍未停止耗费,只为了获悉,哦,乔文达,人无法学会任何东西!我想,万物中根本没有我们称之为‘修习’的东西。哦,我的朋友,只有一种知识,它无处不在,它就是阿特曼。它存在于‘我’中,存在于‘你’中,存在于一切中。因此我开始相信:这种知识最恼人的敌人莫过于求知欲和修习。”

乔文达停步,举起双手道:“悉达多,不要说这些话吓唬你的朋友!的确,你的言论让我恐惧。想想看,如果如你所云,根本不存在‘修习’,那祈祷的神圣,婆罗门种姓的荣耀和沙门的虔敬将被置于何地!哦,悉达多,这世间一切圣洁宝贵和令人崇敬的东西又都成了什么哪?”说罢,乔文达喃喃诵念奥义书中的诗行(háng):以深思之精神,纯粹之精神,沉浸于阿特曼中之人,胸中之极乐难以言表。悉达多沉默不语。他久久思索着乔文达的话,一字一句地思索他的话。

悉达多垂首伫立。是的,他想,还剩下什么?什么能彰显神圣?什么能留下来?什么能经受考验?他摇了摇头。彼时,两位青年已于沙门处生活并苦修了几近三年。他们从多方获悉一则传闻,一则流言:一个叫乔达摩的人现世了,他是世尊佛陀。他已战胜尘世疾苦,止息转生之轮。他传经授业,弟子众多。他云游四海,没有财产,没有家室,他是一位明贤智慧、身披僧衣的苦行者,一位得道之人。婆罗门和君侯们都顶礼膜拜他,皈依为他的弟子。

传闻和流言沸沸扬扬。城中婆罗门、林中沙门无不谈论此事。乔达摩,佛陀的名字不断回响在青年耳畔。有善言有恶语,有赞誉也有诽谤。正如瘟疫肆虐时必定传言四起:有个人,一位圣贤、先知,他的言辞和气息就能治愈病患。传言传遍全国,人人谈论。有人深信,有人怀疑,而有人已去追随圣贤和救星的足迹。乔达摩,佛陀,释迦宗族智者的传说就这样传遍全国。信众说:他智慧绝伦,记得前世,他证悟了涅槃,摆脱了轮回之苦,无需再浸没于万物浊流。传说精彩,闻所未闻:他行神迹,降妖孽,他和诸神交谈。而他的敌对者和怀疑者则说:这位乔达摩不过是位自命不凡的骗术士;他奢靡度日,蔑视献祭,不学无术;他绝非潜心修行、清心寡欲之人。

关于佛陀的传说华美而散发魔力。世界病入膏肓,生命不堪重负——可是看!这里涌出一眼清泉,此处回响天人召唤。满是抚慰,令人振奋,满是高贵的承诺!有关佛陀的传说无所不在,国中青年热衷此事,他们充满渴望,怀抱期盼。朝圣者和外乡人也在城邑和村落受到婆罗门后裔的款待,只要他们带来世尊释迦摩尼的消息。传闻也传入林中沙门耳中,传入悉达多和乔文达耳中。传闻像零星小雨,缓慢滴落,每滴都带着巨大的希望,每滴都令人难以置信。沙门们很少谈及此事,因为对此人全无好感。他听说这位所谓佛陀曾是一名沙门,生活在林中,之后又回到奢靡无度和寻欢作乐的尘俗中,为此他根本不把这位乔达摩放在眼里。

“哦, 悉达多,”一日,乔文达对他的朋友说,“今天我去村落,一位婆罗门邀我去他的宅邸。在他的宅邸里我遇见一位刚从摩揭陀回来的婆罗门后裔。此人亲眼见过佛陀,亲耳听过佛陀宣法。真的,我胸中的痛苦让我不得透气,我暗自想:难道我,难道我们俩,悉达多和我,不该去亲身经历、亲耳听闻这位修得圆满的世尊宣法吗!你说,我的朋友,难道我们不该去亲耳聆听佛陀的法义吗?”

悉达多道:“一直以来,乔文达,我都认为,乔文达会留在沙门中。我一直相信,他的目标是活到六十岁、七十岁,不断从事那些沙门们用来装点门面的修习和技艺。可是你看,我对乔文达了解甚少。我对他的心思还没看透。原来你也想,我最忠诚的朋友,走一条新路,去聆听佛陀宣法。”乔文达道:“你依旧喜欢嘲讽。你尽管嘲讽我,悉达多!难道你心中没有萌生去聆听这位觉者宣法的渴望和欲念吗?你不是曾和我说过,你不会在沙门之路上久留吗?”

悉达多以他特有的方式笑了。他的笑声里一半是悲痛,一半是嘲讽。他道:“很好,乔文达,你说得很好。你记得也没错。但愿你还记得从我这里听到的其他话:我已对法义和修习感到怀疑和厌倦。我不再信仰圣贤的言辞。但是好吧,亲爱的,我打算去聆听那人的法义——尽管我坚信,我们已品尝过这法义中最好的果实。”乔文达道:“你的决定让我欢喜。但是你说,这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还没聆听乔达摩宣法,就品尝了它最好的果实?”

悉达多道:“让我们享用这果实,并继续期待。哦,乔文达!无论他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赐予我们,现在,我们就该因着这果实而感谢乔达摩,是他召唤我们离开沙门!哦,朋友,我们静心期待吧。”当天,悉达多便告知沙门长老,他们决定离开。他的礼貌和谦逊符合后辈和弟子的规矩,可沙门长老却因为两位青年要离开而大发雷霆。他高声叫嚷,甚至破口大骂。乔文达惊恐异常,陷入窘境。悉达多却凑到乔文达耳边低语道:“现在我要向沙门长老展示我在他那里学到的绝技。”

他一边凑到沙门长老跟前站定,屏气凝神,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长老的双眼。他要施以法术,让他无法发声,丧失意志,屈服于他并听命于他。老沙门真的沉默了。他呆若木鸡,意志瘫痪,双臂下垂,在悉达多的法术下无能为力。悉达多的思想强占了老沙门的思想,他不得不执行悉达多的指令。但见他频频鞠躬,以祈神的姿态结巴着祝福他们旅途平安。两位青年也鞠躬致谢,回以祝福,启程离去了。

途中,乔文达道:“哦,悉达多,你在沙门那里学到的东西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向一位沙门长老施展法术并非易事,可以说非常难。真的,如果你再留在那里一阵,你很快就能学会在水面行走。”“在水面行走并不是我的追求。”悉达多道,“还是让那些沙门老朽为这些把戏沾沾自喜吧!”

打开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