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本人数：二男

潘月亭：大丰银行经理，金钱至上，包养陈白露。（兼王福升）

李石清：银行经理秘书，深谙世故，野心勃勃。

王福升：旅馆茶房，头脑灵活，势利眼。

BGM单曲循环

〔剧本台词多为人物穿插入词，演员多互动〕

〔右门开了，由里走出潘月亭和李石清〕

李石清：（对潘）我们还是在这儿谈吧！里边人太多了。

潘月亭：你找我什么事？

李石清：（很得意地）自然有。月亭，你知道市面上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么？

潘月亭：（故意地）不大清楚，你说说看。

李石清：这是从一个极秘密的地方打听出来的。我们这次买的公债算是买对了，金八真的向里收啊，谣言说他造空气，他好向外甩，那完全是神经过敏，假的。这一次我们算是拿准了，我刚才算了一下，我们现在是四百五十万，这一“倒腾”大概有三十万的赚头。（兴奋）

潘月亭：（等李石清说完，他转了话头）我听福升说你太太打电话·

李石清：（不屑于听这些琐碎的事）我知道，我知道。我提议，我们行里现在这点公债是绝对不卖了。我告诉你，这个行市还要大涨特涨，绝不会涨到这一点就完事。并且（非常兴奋地）我现在劝你，月亭，我们应该明天看看情形，还是买进！

潘月亭：你知道你的儿子病了么？

李石清：（忽略潘的话）不要紧，不要紧。（更兴奋）我看我们还是买。对！就这样决定！月亭，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一次我们成功了，以后行里绝对不要再冒这样的险，多留点信用。不过，这次我们破釜沉舟！我们再加上五十万！凑一个整数。我想这次不会错。不过我主张，月亭，我们应该先把行里的信用整顿一下，第一，行里的存款，我们要··

潘月亭：石清！（厉声）石清！你知道你的儿子病得很重么？

李石清：干嘛老提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呢？

潘月亭：我看你“太”高兴了。

李石清：为什么不高兴呢！这次事我帮您做得不算不漂亮。为什么不高兴呢？

潘月亭：哦，对对对，我忘了，这两天你做了襄理了。

李石清：经理··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月亭：也没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现在手里这点公债已经是钱了么？

李石清：自然。

潘月亭：这点钱是不是已经足够还金八的款了呢？

李石清：我计算着还有富余。

潘月亭：那好极了！就凭这点富余再加上我潘四这点活动劲儿，你说我还怕不怕有人跟我捣乱呢？

李石清：我不大明白经理的话。

潘月亭：比如说，有人要宣传我银行的准备金不足？

李石清：哦？

潘月亭：或者说我把银行的房产都抵押出去。再不然，说我的银行这一年根本就没有赚钱，眼看着就要关门。

李石清：（谗笑）经理，您干嘛还提这个？这不··

潘月亭：我是不愿意提。可是有人偏要跟我提这个，你说怎么办？

李石清：经理，这话不是扯远了点？

潘月亭：（冷冷地看着他）话倒是不十分远。我记得也就是六七天前吧，好像有的人当着我的面跟我提过这些。

李石清：经理，圣人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像您这么一个做大事的人，我想忍一下总比不忍强。

潘月亭：（瞟他一眼，憋着怒气）我想我这两天已经很忍了一会！不过，我可以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很讨厌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在我的面前乱插嘴，我也不大愿意旁人以为我好欺负，认为我心甘情愿地受人要挟。（厉声）但是我最讨厌的是行里的同人在背后骂我是个老混蛋，说我昏了头，瞎了眼，（贬低）叫一个不学无术的三等货来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极力压制自己）我希望经理说话无妨客气一点。（变脸赔笑）字眼上可以略微略微斟酌斟酌再用。

潘月亭：我很斟酌，很留神，我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不可再斟酌的客气话。

李石清：（干脆不要脸）好了，这些名词字眼都是无关紧要的，头等货，三等货，也就是这么一说，差别倒是很有限。不过，经理，我们都是多年在外做事的人，我想，大事小事，人最低应该讲点信用。

潘月亭：（看李）信用？你跟我讲信用？（大笑）信用我不是不讲，但是要看对谁？我想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我该明白对什么人可以讲信用，对什么人我根本就用不着讲信用！

李石清：那么经理是不预备跟我讲信用了。

潘月亭：（尖酸地）这话真不像你这么个聪明人说的。

李石清：经理自然比我们聪明得多。

潘月亭：那倒也不见得。不过我也许明白一个很要紧的小道理，那就是对你这种自作聪明的混蛋，我根本就用不着讲信用！（由身上取出一个信封）这个，是你的薪水清单。我给你算了一下。襄理一个月一共是二百七十元。你只做了三天，会计跟我说你已经预支了二百五十元，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客气点好，我付给你一个月的全薪。这剩下的二十块，请你拿走，不过你今天坐的汽车账，行里是不能再替你付的。

李石清：潘经理，你看我··（忽然他不再多说了，狠狠地盯了潘一眼，伸出手）好，你拿来吧。（伸手）

潘月亭：（松手，信封飘到了地上，潘走了两步，回过头）哦！以后没事呢，还可以常到这儿来玩，你爱怎么称呼我就怎么称呼我，就像方才，你称呼我月亭，也可以；跟我称兄道弟地“你呀我呀”的这样也行；我们平等了！再见。

〔潘月亭大笑由右门下〕

李石清：（一个人愣了半天，嗤出一两声冷笑）好！好啊！（拿起地上信封，紧紧地握着低声狠狠地）二十块！（咬牙切齿）二十块！为了你这点公债，我连家都不要了，孩子的病我都没管，我花费我自己的薪水来给你做排场，打听消息。现在你成功了，你不要我了。（捏紧信封）你瞧不起我！（刺着他的痛处，把信封摔地上，高声）你瞧不起我李石清！我是“不学无术”？我是“自作聪明”？我原来是个“混蛋”？叫我混蛋你都高抬了我，我原来是个“三等货”！可你以为我就这么跟你完了？你以为我怕你？（眼睛闪出恨的火）我今天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们这帮东西，我一个也不饶，一个也不饶过！（急往右门）

门铃响了

李石清：（停住）谁？

〔李太太慌张走进，脸色更憔悴，衣服满是皱纹，泪水含在眼边，她说儿子小五儿快不行了，医院要五十块押款才肯收治。〕

李石清：（摸摸自己的身上，捡起地上的信封）拿去。二十块。（憋屈）这是我二十块的“卖脸钱”。（李太太收下）你去，我一会儿就到。

〔李太太向他投来一道幽怨的目光，哭着走出中门〕

电话铃声

李石清：（拿起话筒）喂，我石清，哦是，消息不好。（反应过来，有点兴奋）不好？真的？是！（眼珠子转）金八一点都没买？怎么，这一星期看涨完全是他在造谣言！啊？他从昨天起已经把早存的货向外甩了，这句话是真的？（他激动得手都抖起来）什么？明天行市开盘就要大跌？好极了！（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反常，冷静了些）哦不，糟极了糟极了。我是说大丰这次简直叫金八给坑了，是，哦你已经送过一封信到这儿了。是，我就交给四爷。是！

〔李石清放下话筒，招呼福升〕

李石清：（喊）福升，福升！

王福升：在，襄理。

李石清：刚才报馆张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你看见了没有？

王福升：喔！早就看见了。

李石清：在哪儿？

王福升：在这儿。（由身上掏出来）

李石清：拿来！（忙把信封撕了打开看）怎么不早说？

王福升：（来不及阻止，在旁边插嘴）诶··我刚才想给潘经理送去，可是他手气好，连“和”了三番，我就没敢打扰他。你这，这这这··

李石清：（不理他继续看）好，好，好！太好了！福升，快去请四爷来，说有很重要的事儿。

王福升：（指着那信）这··

李石清：少废话，快去？

〔福升由右门下〕

李石清：（激动得颤抖）我怎么反而有点稳不住了。（来回地走)

〔潘月亭由右门上。王福升随上，又从中门下〕

潘月亭：（轻笑）你还没有走？

李石清：是啊，经理，我总是惦记着您行里的公事，所以总是不想回去。听说您现在手气很好。您还“和”了几次三番？

潘月亭：（不屑）少废话，我听福升说，有一封信在你手里？

李石清：是，您想看么？

潘月亭：是从哪儿来的？

李石清：是张先生派人送过来的。

潘月亭：快点拿来。

李石清：诶！（想递信又收回）我又拆开给看了，（看潘眼神）经理，我要是不看，我怎么知道是“好”消息，好给您报喜呢？

潘月亭：哼！（一把拿过信打开看）

李石清：经理，您不会生气吧？您不会嫌我自作聪明，故意多事吧？（一字一句编排潘）您一张一张地看吧。

潘月亭：（看完了信，慌起来，再看几句）这个消息是不可靠的，这是假的！

李石清：（假意附和）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阴阳怪气）不会这么巧吧？不会来得这么合适吧？经理，您看，我又好（hào）多嘴，好多说闲话了，您不嫌我烦吧？经理！其实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公债要是跌个一毛两毛的也没什么大损失，可是您忘了细看看，那信上真说了要落多少？（潘拿错信纸，直接上前）啧，这张！（读信上内容）“此消息已传布市面，明日行市定当一落千丈，绝无疑义”。

潘月亭：（急了）这么说，明天早上一开盘就崩盘！

李石清：（装作辩驳的样子）可是方才张先生送来了信以后又来了电话！

潘月亭：（紧接，仿佛燃起希望）他说什么？

李石清：他说·没办法。金八在后面操纵，一点办法也没有。

潘月亭：（又颓然靠椅背）这个流氓！电话铃声

李石清：（拿起话筒）喂，我石清，哦是，哦您要找潘经理？他就在这儿。哦是！

潘月亭：谁的电话？

李石清：（递话筒）金八的秘书——丁先生。

潘月亭：（急忙接过）丁秘书嘛？我是月亭啊，什么？什么！八爷的款明天要全部提清？不是说好了缓几天再提么？这不开玩笑嘛！（暴躁地）你们不能这么不讲信用！我是说，信用！（软下来）丁秘书，你跟八爷说，我要跟他面谈，什么？他不见人？我··我！（乱敲半天，没有回应。放下话筒，虚脱）完了？完了··金八这是要逼死我啊！（解开领带深呼吸）

李石清：（坐沙发上好似看戏）经理。潘经理！

潘月亭：（气）干什么！

李石清：哦，没什么，我说我们两个可以再谈一下。

潘月亭：还有什么好谈的！

李石清：不谈什么，现在我这个三等货要看看你这个头等货该怎么办！

潘月亭：（暴怒）你这个混蛋！

李石清：（紧接）你混蛋！

潘月亭：（厉声）你给我滚！

李石清：（也厉声）你给我滚！（半晌，冷笑）你忘了？我们现在平等了。

潘月亭：（按下气）你小心，你小心点说话。

李石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用不着小心，我没有钱，我口袋里尽是当票，我用不着小心！

潘月亭：（咒骂）你小心，小心有人找你吃官司，你这个穷光蛋！

李石清：（被激怒）穷光蛋？！说对了！我就是一个穷光蛋，不过你先看看你自己吧！我没有债，我没有成千成万的债。我没有人逼着我要钱，我没有眼看着到手的钱，又叫别人给抢走了。你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的潘经理，你还不及一个穷光蛋呢，我叫一个流氓耍了，我只是穷，你叫一个更大的流氓耍了，他要你的命！（尖酸地）是，你是不愿意跟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讲信用。可是人家就愿意跟你讲信用么？你以为你聪明，人家比你还聪明。你还瞧不起我！（大声）我告诉你！我现在快活极了！（低声恶意地）我明天早上要亲眼看着你的银行里挤兑，看着你付不出款来，看着你那些穷户头们也瞧不起你，（大声）他们会咒你！骂你！侮辱你！！他们要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你现在只有死才对得起他们，你现在只有死才逃得了！

潘月亭：（暴躁地敲着桌子）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李石清：我要说，我要痛痛快快地说，你瞎了眼，你昏了头，你这个老混蛋！

潘月亭：（扑过去）我！我宰了你！（要与李拼命，一把抓着李的头颈正要——）

〔陈白露跑出来阻拦〕

李石清：（他的头颈为潘掐住，挣扎）你杀了我吧！你宰了我吧！但是金八他不会饶了你···

电话铃声

潘月亭：（松开掐李的手，恐惧地往后退）白露，你先替我接一下，这多半是金八的电话。

（对话是李太太打来的）

李石清：让我接。

李石清：（拿起话筒）喂！我石清！你们到了医院了？好，哦哦，（错愕）小五怎么？！（焦急地）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什么？小五断、断、断了气了？（停，发一下愣）那你找医生啊！（痛苦地拍着桌子）找医生啊！不是已经带了钱么？给他们钱！你给他们钱哪！什么？他、他在路上死、死的？（眼泪流下来）哦，他在路上叫着我，叫着爸爸，就、就没有气了。（他没有力量再听下去，扔下话筒，呜咽起来）小五··小五！（魂不守舍往外走）我就来，我就来！（哭喊）我的儿子——（崩溃跑出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