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洞

编剧：失眠咖啡

走本须知：BGM请打开自动循环，自备，打火机，水。

黎莉：(混响)宋元明站在高空中，风很大，钢索都摇晃起来，他和脚下坚实的水泥融为一体，成为建筑的本身。接着他直着身子向下倾倒，嘭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一块块灰色石头。这些石头像冰一样迅速地融化了，在地上留下一些水痕，这些或大或小的痕迹在太阳下被晒干，地上很快空无一物了。随着他的纵身一跃，宋元明这个人便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留恋地消失了。我睁开眼睛才明白刚才的场景不过是一个梦，但我很怕他就这么死了。

宋元明：(从外面回来)你饿吗?

黎莉：不饿。

宋元明：那咱别吃了(接着推车就要往外走)

黎莉：(拦住他)欸，你干啥去啊?

宋元明：去湖边。

黎莉：一个破湖有什么可看的啊，你不会和女生约会也领人看湖去吧，哥你也太俗了!

宋元明：(翻了她一眼)

宋元明：(边走边说)你哥我没跟女生约过会呢。

黎莉：(猛的一乐)你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

宋元明：(看着她)怎么着，听你这意思你谈过?信不信我告诉你妈，让你妈打折你的腿。

黎莉：(赶忙解释)咱俩能一样吗...

宋元明：:(沉默，没搭理她)

黎莉：(内心)那年暑假，奶奶去世，家里人奔回老家处理后事，把我和宋元明扔在一块，让我哥俩相依为命，宋元明是我表哥，九六年中专毕业进了钢铁厂，在厂兢兢业业从不迟到早退，在那个年代里似乎很难看穿一个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当宋元明骑着自行车轻巧地穿过下班的人潮之后，他又走进屋里摇身一变成为一名沉默的诗人。

黎莉：(呼气)一大片空地有什么可看的呀?小

宋元明：本来那里是一片池塘的，今年太旱了。(指向那边的洼地)但只要一下雨，它就会溢满雨水，我经常会在黄昏的时候来这里，夕阳的光落在不断波动的水面上，发出轻微又细闪的光。

黎莉：(内心)我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这是我第一次和宋元明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下独处。我偷偷地偏过头看看他，他盯住湖水的某一处，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宋元明：你读书吗?

黎莉：你这不废话吗，我不读书你替我高考啊?

宋元明：(轻笑一声)我说的是课外书。

黎莉：不看，老师不让看，我也看不懂，今天我看你桌子上的书，翻了两下，没意思。

宋元明：桌子上的本子你也看了?

黎莉：本子是摊开的，我没故意看。那上面的诗是你写的吧?

宋元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点燃)这个湖底有一个巨大的洞穴。

黎莉：洞穴?

宋元明：(一直盯着湖里)对，这个湖底肯定有一个巨大的洞穴。

黎莉：(内心)我站起来四处搜罗石子，把它们扔向湖面，有时候声音很沉，有时候很轻。我扔石头的时候宋元明一直蹲在湖边抽烟，他在迷蒙的烟雾中眯起眼，让我觉得抽烟可能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宋元明：(把烟头放在脚下捻了捻，去推车了)走

黎莉：(蹲下看地)一，二，三。

宋元明：是。

黎莉：(抬头)啊?

宋元明：是我写的，你觉得怎么样?

黎莉：(内心)我站在那团未消散的烟雾里挠挠头，其实我也不太懂。

黎莉：(混响)宋元明在千禧年的秋天步入婚姻，像掉入被落叶覆盖的陷阱，又像一道毫无预告的闪电。刘佳是隔壁纺织厂女工，比宋元明小一岁，娘家出嫁给陪送了五千块钱，在婚后小两口搬入大姑家，成为旧房子的新主人。我大姑十分满意这门亲事，主动包揽家务活，只盼着俩人早点给她抱个孙子。

黎莉：(掀开珠帘)表哥，恭喜啊!

宋元明：(擦了擦眼睛)来了

黎莉：怎么了表哥。

宋元明：热闹吧(沉默3秒)表妹，你想结婚吗?

黎莉：我啊，我还早着呢哈哈哈。

宋元明：(沉默)

黎莉：表哥你...?

宋元明：莉，你看新被子刚买来就破了个洞。

黎莉：那让大姑买个补丁缝一下?

宋元明：里面的棉絮一点点地钻出来，又轻轻地飞起来，像不像小时候走在路上抓的柳絮一样，我想抓住，但我只能抓住一些空气。

宋元明：这就是爱情，我不会再想去抓住些什么了。

黎莉：(内心)大姑的愿望得以实现，那年冬天宋林声在县医院里嚎出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嘹亮的时候，宋元明却不知所踪了。

黎莉：(内心)我们都不知道宋元明为什么就这么消失，由于旷工，宋元明被厂里开除了，尽管大姑去了好几次厂长办公室替他求情，厂长还是无奈地说，这种情况就算是他儿子他也没招。大姑又问能不能办个停薪留职，厂长说这个也得本人来申请。大姑就这样在一次次失落的黄昏里走回家，就像打了一场又一场败仗的士兵。

八个月后

黎莉：(混响)宋元明是在宋林声出生后的第八个月回到家的，自然得好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知道后我直奔大姑家，宋元明正站在院里把他那台凤凰自行车擦得锃光瓦亮，看我来了，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抹布。就这样，有关宋元明失踪这件事，谁都没再提起过，不过后来他来找过我一次。

宋元明：(盯着电视机)你一定得离开这儿。不要像我一样。在一些环境受限的时候，人是无法做选择的，哪怕事件的主角是你自己。

黎莉：哥，出去吃饭吧。

宋元明：行，哥请你。

大排档 

宋元明：喝点？要了点串，要了盘毛豆。

黎莉：行。

黎莉：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宋元明：看病。

黎莉：什么病，严重吗?

宋元明：没大事。

宋元明：你呢，大学怎么样，课程难吗?

黎莉：还行，就混日子呗。

宋元明：哦。

宋元明：(扒开一个毛豆)我离婚了。

宋元明：我每个月会给她们俩打抚养费。

黎莉：(内心)宋元明看起来一直都非常平静，但看起来又很痛苦，同时他又在用自己的尊严去抵御这种痛苦，我能感受到他在用这种分裂的状态去面对他的生活。

黎莉：(招手)服务员，我们还有几瓶酒没喝完，帮我们退了吧。

服务员：退不了。(女主兼)

宋元明：(触电般弹起)我们没喝凭什么不给退啊!叫你们老板来！

服务员：这是规定啊。(女主兼)

宋元明：规nm的定!

黎莉：(内心)我一手拉着宋元明，一手掏兜找钱包，我俩都有点喝多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我带着宋元明回到我租的房子里，进了屋他躺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了。半夜我爬起来上了趟厕所，远处还未熄灭的灯光映在屋子里，充满了晦暗的明亮，沙发上好像只有一个破毛毯，下面盖着一具随时会碎掉的肉体，这时候的宋元明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物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宋元明：(呜咽)

黎莉：表哥?你咋了？

宋元明：(转了个身)莉，回去睡觉吧。

黎莉：(内心)我隐约感觉到他被黑暗里的一些东西吞噬了。

第二天

黎莉：(看到他在小区门口晃悠)我以为你走了呢。

宋元明：嗯，我明天就回去了。

黎莉：回家吧。

宋元明：走，走。

家中

宋元明：(坐在沙发上摆弄遥控器)

黎莉：(拿起他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 哎，(捡起来)

黎莉：:(内心)衣服里掉出来了一张纸包着的门诊卡，神经科，患者姓名：宋元明。我拿着挂号单还没回过神。

宋元明：我去了，医生不给我看。

黎莉：...什么毛病?

宋元明：同性恋。

黎莉：…你不是都有孩子了吗?

宋元明：...不是我的。

片刻

宋元明：(还在反复地按那几个键)你这电视没反应。

黎莉：哦，哦…应该是遥控器没电了。

宋元明：(窝在沙发上)妹，你说…是不是我应该回去好好过日子？

黎莉：你还写诗吗?

宋元明：挺长时间不写了。

黎莉：为什么?

宋元明：没为什么，到最后我发现文学只是一堆垃圾，一滩得意洋洋的呕吐物，站在呕吐物上没什么可笑的，但也没什么可光荣的。

半年后

黎莉：(内心)我站在洞口前想跟他说话，但还是发不出声音。我十分肯定宋元明就站在那个洞穴里，但里面太黑了，我既不敢向前走，又不敢丢下宋元明就这么走掉。

宋元明：(走出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黎莉：(尴尬)我，溜达。

宋元明：(坐下)今晚上的月亮好亮啊!

黎莉：嗯，是。

宋元明：(看着湖面，有点兴奋)亮，亮得都穿透湖面上的冰了。我还看到了一些倒影，他们在湖面的冰上行走!我爸，我妈，刘佳，宋林声，彦子，钢铁厂厂长，我的班主任，他们都很年轻!就像停在我十六岁时候的样子，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又都奔跑起来了，还一直呼喊着我的名字!(大笑)

黎莉：...你害怕吗?

宋元明：(兴奋逐渐平淡)我不害怕啊，我还估算着我到底能不能游上去呢，哈哈哈哈，我先是使劲敲打冰面让他们看到我。然后我又试着挥了一下胳膊，向上跳，感觉我就快要淹死了!我跟你讲啊，这时候从洞穴里钻出一大群鱼向我游过来，他们组成了一张织网，把我包围起来，带着我向湖面上升，一直升。

黎莉：(内心)这种俯视的视角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悲悯的情感。

片刻

宋元明：(抬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黎莉：(内心)我开口想要回答他，但发出了一串无声的气泡...这个世界给我的问题远比我能给他的答案还要多。

宋元明：...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黎莉：?(或沉默，或说一句自己想说的)

很多年后

黎莉：(混响)2019年，我想到我的表哥宋元明，他究竟会不会回来这个问题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被子把我包裹的像个婴儿，一阵阵困意像海浪一样向我袭来，我闭上双眼，在黑暗中，我看到二十岁的诗人宋元明像一条曲线一样，骑着自行车倏然飞远了。

 感谢试本：江江，长安

特别感谢阿难陀帮我出了一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