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锅贴喝鸭血汤的享受
1、
说到馅嫩鲜爽、底座焦香的锅贴,常会让我心动不已。锅贴全名叫锅贴饺子,尽管有的地方干脆就呼其为煎饺,但锅贴绝不是煎饺。煎饺是先把饺子蒸熟,再煎成金黄出锅,底部向上装入盘中——之所以底部向上,是免使人家以为你做的为蒸饺。但遗憾的是,无论煎饺还是蒸饺,皆一律肥硕,身形过于饱满,口感自是差了一截。大差不差的还有生煎,上海人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包子馒头不分,所谓“生煎馒头”,实则就是把生包子煎熟煎香。馒头不通世故何来馅呢,但这阿拉们口中的“生煎馒头”,分明内馅鲜嫩,多带卤汁,上半部有黄澄澄的芝麻和碧绿的葱花,松软适口,下半部则色泽焦黄,酥脆可口……也算是沪上特色名小吃了。
2、
锅贴情同“生煎馒头”,却没有人以“生煎饺子”相称。锅贴是将呈月芽形的纤瘦苗条的生饺子放在平底锅里煎焦香,底部金黃酥脆,外皮微黃爽滑,馅心细嫩化渣。我在嘉兴吃过一种“渔网锅贴”,是正宴过半后上的一道菜肴,煎出的锅贴,下面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再添上一层金黄色的网纹,如同女孩子穿上了漂亮的纱裙,有着不尽的纤巧烂漫。
其实,锅贴除了焦香外,真正诱人之处还是在馅。锅贴之馅,一如饺子馅和包子馅,可荤可素,可猪牛羊肉,可虾仁海鲜豆腐,尽显地方风土人情而已。饺子当然也可以煎,只是饺子更小巧,如美人耳朵,馅也玲珑,内外精致,鲜美溢口,正是江南人对食之内容和外在形式皆完美的最佳追求。
3、
先前我住二街,斜对面的楼下,即是名头很响的“二街老头子锅贴”每晚出摊的风水宝地。“老头子”虽是江南人却长了关中演员李琦那般的头颅和身架,看上去有几分凶悍,其实人倒是挺和善的,而且也很有一把年纪了。每日吃过晚饭,“老头子”即用板车拉来他的全部行当,在一公交站牌旁的门楼外当街支起铁桶炉灶,摆上平底锅,略抹一层油,将锅贴整整齐齐地摆上去,排队上前线,行列俨然,向右看齐,前胸贴后背一个挨一个,迎接它们的将是浅油热火的考验。然后,就见“老头子”抄起一个小壶洒一转似是掺了油的水。盖上锅盖,热气上冒了,就抓两团抹布在手里,包着锅沿张开两臂旋转,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就揭开锅盖,再洒一次“油水”,有时直接是沿着锅的边缘淋色拉油。蒸汽迅速蔓延,盖上锅盖,将锅斜拉起在火上不断旋转,再次噼噼啪啪响并浓香四溢,就彻底拿掉锅盖,用一把老式铬铁那样的平头铲子铲松锅贴,下面则关了炉门。待吸干了锅里剩油,看到已经有硬壳子,锅贴就熟了。
4、
这锅贴底部给油煎得焦香,上面却是水煮的带油柔和。用锅铲一铲,五六个、十数个连在一起,热气腾腾。若是煎的时间不够,有那么一排或是几个,底子几乎看不出油煎的痕迹,皮子偏软,吃口里有点水涝涝的。所以我有时买老头子锅贴,避开人多时高峰,专瞄他剩余的买,在锅里已炕了好长时,底座特别香脆,馅亦烂亦酥,香气扑鼻,回味无穷。
吃“二街老头子锅贴”,还有一种配搭的美食,那就是鸭血汤。
自从我搬离了二街,差不多有一年多未再关照“老头子”的生意了。那晚有事路过二街,见原先给“老头子”打下手的他的儿子独自照管摊子,就坐过去要了一碟子锅贴,和一碗从小半人深的大铁桶里打上来的热气腾腾鸭血汤。正好顾客不多,我们聊了起来,方才知道他家老爷子早年竟还是医科大学的肄业生,凭借学医的底子,在做锅贴的同时,又创研了有独特口感与保健养生功效的鸭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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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卖卤鸭的摊子上顺带也卖鸭血汤,且口味都很不错。“老头子”成名主要是锅贴,这鸭血汤早也是尝过,味道鲜美,只是不知还有如此背景,难怪汤里似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老头子”调制出的这汤,不知是否亦采用猪骨和老鸭熬煮的高汤打的底,反正汤里有榨菜、葱花、芫荽和胡椒等诸多调味料,刚好去除鸭子的腥味。鸭血嫩滑,切得细碎的鸭肠,绵韧耐嚼,汤水清澈而不油腻,浓鲜爽口又提神。中江和下江的人都爱吃鸭子,不仅鸭肉,连鸭舌鸭内脏都能做出一番文章来,比如那个用鸭脚和鸭肠还有一小段贴肝做出来的鸭脚包,就是极有地域特色的腊味。而小小一碗鸭血汤,却也能把鸭子的诸多美味荟萃其中……喝一口鲜汤,抿一块鸭血,嚼几段卷曲的鸭肠,让人不由得感叹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竟能调制出如此世间美味!
吃着锅贴,喝着鸭血汤,若是在一个冬夜里,那真是要多享受有多享受!

6、
有江湖味的老鸭汤泡锅巴
英雄不问出处,一些菜肴师出无名,却可能给你带来意外享受。从《金瓶梅》中的绚烂食色到《水浒传》里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莫不江湖。口腹之乐,少了江湖味,就不能算是完美。
一些美食,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在皖南山区同圩区交界处的葛林分界山,是218国道边的一个小镇,十多年前兴起一种名吃“老鸭汤泡锅巴”,许多人是打这里路过时,于无意中享受了这种颇有江湖味的美食。
这当然是南方的江湖。分界山这里有山有水,林秀水清,自然环境宜人。当地出产一种俗称“瓦灰麻”鸭,细颈平背,不肥不瘦,略具骨感之风韵。一般选用的都是两斤半左右的二龄母鸭,经宰杀、褪毛、剖腹收拾干净后,放入大锅中先用大火滚上一遍,捞净浮沫,再放入葱结、生姜等调料,用树蔸(dōu)柴火慢慢煨透。只是盐一定要是中间放,盐放早了,鸭肉僵硬,其味蹇(jiǎn)滞难出。

7、
煨好的老鸭,盛在大瓦钵里端上桌,汤汁澄清如水,上面漂着青碧的小葱和薄薄一层黄亮油花,喝入口中,那股鲜醇滋味,绵绵柔柔,直渗人你的味觉深处。鸭肉暗红,肉丝细腻,酥而不烂,筷子一拨即能脱骨,用不着你龇牙大嚼。锅巴,则是当地出产的一种细长晶莹的小稻米经柴灶炕出的,焦黄光亮,芳香扑鼻,干吃,入口松脆,极勾人食欲;若投入老鸭汤中,尽吸汤的鲜味,又脆又香,入口酥融,用俗语说法,是“打耳刮子也不放”!
盛夏或秋燥时,分界山的老鸭汤最是招引人。尤其到了红日西斜的傍晚,喝老鸭汤的餐桌连片成阵摆到了屋外,或是浓冠的树影下,许多车子就停在路旁。瓦钵大碗,食具极是简单朴拙。而来客——无论你是开宝马还是坐三轮车来的,抑或从大货车上跳下来的,都是抖抖风尘随便拣张桌子就坐下。风生水起,南腔北调,这比那些名为空调雅座实为闷罐的食府包间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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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属凉性,这种老鸭汤健胃解暑、清热生津、利尿,很适于体内有热、上火的人食用,为食疗滋补的风味小吃。我想,若能推出以补中益气和养血养肾为方的黄芪老鸭汤、当归老鸭汤、枸杞老鸭汤,扩大内涵,做好品牌,编出一部新版《葵花宝典》,当是功莫大焉。
追寻口腹之乐,并不见得都是些害馋痨病的人。其实,冬日夜晚与三五好友开辆车来分界山,叫上一钵热气腾腾的老鸭汤,再让店家炒几个下酒的菜,送上一堆锅巴。屋子里暖融融的,先来一碗烫嘴的汤哧溜着喝下肚,一身寒气顿消,再慢慢品尝那些筷子能夹得着的美味,谁说不是一番境界?人生本是五味瓶,想吃的无缘多食一口;寻常味道或是一些苦口酸涩的无奈,倒是时时在嘴巴中驱之难去。如此说来,鲜,也就是人生一种最佳状态了。犹如我们双手捧着那老式青花碗,嘬起嘴,溜着碗沿畅快地连汤面上的油花儿一起喝下时,虽欠文雅,但却很江湖,也最接近美食的本源。
曾听人说起过一句话,叫“前半生吃肉,后半生出家”,到现在也不能精确弄清其所指。却是想起梁实秋曾说过的那句话:一饮一啄,莫非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