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岁月不朽

文字整理自纪录片《马王堆·岁月不朽》

01 湖南长沙位于长江中游的一座现代梦幻之都。50年前，马王堆汉墓的发掘，让这里成为全球考古界的焦点。与无数好奇的目光一起抵达的是各种难以掩饰的惊叹，以及迷雾重重的追问。中国考古工作者幸运地撞破了2000年前的秘密，湖南博物院从那时起变成了真谜底的守护者。马王堆墓葬被公认为是20世纪全世界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它激活了长沙城的一段远古记忆，也成就了这座独一无二的博物院。

02 时至今日，湖南博物院守护的不仅仅是数千件文物，更是一个耀眼的时代，来者络绎不绝，都是为了与那个时代的欣然重逢。静候于另一端的是一个逝去的家族，和他背后苍茫的大汉帝国。这仿佛是一条时光隧道，连接着此刻的鲜活世态和2000年前的山河一角。彼处有生老病死，烟火日常，也有大国叙事，铭记着一个王朝的中心，更汇聚了中国早期飞扬的思想、灿烂的文明。昨天与今天，历史与现实。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融合。

03 站在岁月长河的此岸，似乎能感受到2000年前风的流动和时间的呼吸，如同聆听一部娓娓道来的故事。有时候，我们辨不清讲述者究竟是谁。或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透过漫漫尘烟，我们看到了一份被完美保存的历史底稿，那也是一份珍贵的来自祖先的礼物，岁月不朽，山海相逢。这里大约是长沙市外地游客密度最大的地方之一，上午九点是湖南博物院开馆的时间。参观需要预约，每天限流15000人并没有减缓日复一日的人潮汹涌。

04 每一位参观者都将体验一次穿越时空的精神之旅。马王堆，曾经只有少数长沙人才知晓的小众地名，如今也和那场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紧紧联系在一起。马王堆汉墓的原址呢距离湖南博物院呢大约六公里的距离。清代嘉庆年间的长沙县县志记载，这里面埋葬的是楚王马殷及其他家族的一个墓葬群，随即就有了马王堆一词。马王堆原本指的是长沙市浏阳河畔的两个小土堆。一九五二年，考古学家夏鼐(nài)来到此地。

05 经过一番勘探后，他断定此处并非五代时期的墓，而是一个汉墓群，于是便有了马王堆汉墓的名字。但墓里面埋着什么人一直是个谜。20世纪50年代的长沙，百废待兴，人们正忙于建设。很长一段时间里，马王堆仍然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角落，远不及浏阳河、湘江大桥和岳麓山那样声名远播。直到近20年后的一天，它因为一次意外而突然进入大众视野。当地驻军在修建防空洞时，无意间的打开了这座千年墓葬的一角。

06 随后，一场抢救性发掘正式展开。一九七二年初，考古工作者率先打开了当时被命名为一号墓的封土层。参与发掘的人如今多已逝去，所幸的是他们留下了最真切的回忆。原湖南省博物院主要负责人马王堆一号墓地现场挖掘负责人回忆说：那个墓很大，从顶上到底下是20米零50公分，天天挖，不停地挖。然而，在满怀期待的进程中，一个不详的发现让所有人心头一紧：从墓口开始，就发现了三个大洞，其中有两个是方形的，看起来相对较新。

07 那是个近代盗洞，里边有一个胶鞋底，拿到这个百货公司去看了，这是四八年上海出的胶鞋。好在这两个盗洞都挖得很浅，而另一个圆形的古代盗洞比较让人担忧。这么大个盗洞，从墓洞就这么一直挖下来，挖了一二十米。就在大家不再抱希望时，它意外消失了。如果它要再多挖几十公分，这个墓就完了。在地下十几米的深处，出现了用来密封墓室的白膏泥层，厚达1.3米。把黏黏糊糊的白膏泥层铲掉，接下来是5000公斤的木炭，紧接着整整齐齐的大椁板出现了。

08 看到木椁的时候考古队都惊呆了，现场非常安静。很难想象，考古学家最初看到它时的震撼与惊喜，就像一艘沉没于时光深海的大船被缓缓打捞上岸。他们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墓，甚至出现了墓里有人居住的想法。今天我们习惯把棺和椁连称用来指代棺材，但在古代墓葬中，它们所指各异。棺为盛放逝者的葬具，椁则位于棺外，用来安放棺和随葬品，通常制作于墓地，属墓室的一部分。

09 在中国文化“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下，巨大的椁恰似为死者精心营造的地下宫殿。在湖南博物院展出的一副木椁的结构非常的复杂，全椁所用的木板70块均为整块的木料，而且是用粗大的杉木制成，最大的一块椁板，长4.84米，宽1.52米，厚0.26米，重达1.5吨。据估算，制作这样一块椁板的树木，直径当在两米以上。甚至有专家在现场数过木板上的年轮，发现原木生长期至少有五六百年。四个角的连接处皆采用榫卯结构，极其严密牢固。

10 由于体积庞大，从底下的垫木到骨盖顶部有2.8米，几乎等同于一层楼房的高度。再加上复杂的榫卯连接，尚无打开此类棺椁经验的发掘人员不敢轻举妄动，决定向北京求援。随着各路专家齐聚，宽大而厚重的盖板被打开。盖板一共有三层，揭开最下面的一层椁盖，一个井然有序的椁室进入视野。中间停放着一副黑亮的木棺，四周是边厢，里面堆满了陪葬品，整体形同“井”字。

11 这让考古学家想起了先秦文献中记载的“井椁”，一直以来只知其名，未见其形，这是今人第一次看到古代“井椁”的真实样貌。从高处看去，“井椁”中空如“井”，里面有四个边厢，北边厢的空间是其它边厢的两倍大，摆放的就是墓主人生前生活所用的东西。椁被赋予了特别的内涵，它的四个边厢就像四个房间，是对墓主人日常生活的模拟。其中，北边厢最大为正房，地上铺着竹席，四壁挂着帷曼，中间摆放着宴饮的案几和各种器具，旁边还有木俑在表演歌舞。

12 东边厢大约是家臣和奴婢居住活动的区域，放置了大量的漆器、陶器和丝绸，以及数十个象征管家和奴仆的彩绘木俑。南边厢和东边厢类似。能看到锺、钫、釜、甑、罐等器具。西边箱则宛如一个仓库，堆满了粮食，衣物，冥币，模型明器，食品等杂物。在16米的地下，这些随葬品陪伴着墓主人静静沉睡了2000多年。深埋密封，缺氧恒温恒湿的环境，为各种物品创造了绝佳的保存条件。看上去像是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时间胶囊，墓室里的时间就停摆在封闭的那一刻，目睹上千件崭新如初的随葬品。

13 当年参与发掘的工作人员留下了无尽的惊喜与赞叹：“四个椁厢全是东西，尤其那个漆器啊，闪闪发光。大吃一惊大家说，哎呀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完整的东西。”这些漆器好像刚刚才制作完成，文字、纹饰等细节一览无余。琳琅满目的物件凝固了墓主人所处时期的杰出工艺和独特审美。同时，也像一份世俗生活的物质档案，让我们得以管窥一个时代的锋芒。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些器具里还存放着食物，而这些食物居然一直保存到了2000年后。

14 最惊奇的是，里面有一个汤叫鲫鱼藕片汤，那藕片还浮在汤面上，历历可见。但是由于当时，移动文物时会产生晃动，再加上它其实本来就只剩下一些纤维结构，藕片立马就消失了。类似的还有一罐杨梅，工作人员刚打开它时，还能看到青绿色的果柄，但因遇空气氧化，很快就变成了黑色。讲究的随葬品以及众多的奴仆木俑，暗示着这绝非普通墓葬。墓主人究竟是什么人？答案应该就在椁室中央的木棺里。1972年4月。

15 在历经了三个月的发掘之后，马王堆一号墓进入了最扣人心弦的时刻。考古学家剥离卡在木棺四周的椁板，一口长2.95米，宽1.5米，通高1.44米的完好木棺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四周没有任何纹饰的素棺，材质为楸木，外表遍涂棕黑色的油漆。揭开棺盖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脑海里甚至已经预设了画面。然而，打开后并没有见到墓主人，而是又一口木棺，黑色座底上敷彩绘。飘逸不羁的流云，像是一笔挥酒图案，以复杂多变的云气纹为主，穿插着栩栩如生形态不一的神怪异兽，他们看似随意点缀，却又似乎被赋予了内在的意象与秩序。

16 其中出现最多的是一种面部似羊非羊，似虎非虎，顶数竖长角，兽身有尾的怪物，让人想起先秦典籍《山海经》里的种种描述。这样的动物和神怪图案加起来有上百个，有学者将其分为两大类：一类为保护者形象，主要是一些拉弓搭箭，擒鸟吞蛇或糙矛与公牛搏击的图案；另一类为祥瑞形象，比如羊、鹤、鹿、九尾狐，以及各种舞者和正在弹奏乐器的乐者等。它们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寓意？

17 考古学家至今还很难做出清楚的解释，他们泛称，那些人立者为“怪神”，兽行者为“怪兽”，至于个别披发长须的人像，则称之为“仙人”。于是在出土文物报告上，我们便看到了怪神吞蛇、怪神射鸟、怪兽缚鹤、怪兽人立，仙人降豹、仙人骑兽、仙人弹奏等描述。流云、仙人，神怪、禽兽等，构建了一个神秘的空间。这口棺材里面，应该就是墓主人了吧？

18 没想到相同的一幕再次上演，黑地彩绘漆棺里面出现了第三口棺，通体涂朱漆，施彩绘，左侧正中是一座赤色的山，周边图案里能看到朱雀、龙、虎、鹿的形象，足挡为一幅双龙穿璧画面，右侧主要为繁复的勾连云纹，头挡位置绘着一座呈等腰三角形的高山，山的两侧各有一路，盖板上没有边纹，主体是对称的二龙二虎相斗的图像。龙、虎、鹿和朱雀都是中国古代的瑞兽，被称为四神或四灵，至于里面所绘的高山，或许就是神话传说里的仙山昆仑。

19 据以往的考古发掘，在古墓中见到两层棺都极为难得，而这已经是第三层了。但这还没有结束。打开朱地彩绘奇棺后第四重棺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棺盖上平摊着一幅呈T形的彩绘帛画，上面绘着日、月、升龙及蛇身神人等图案，画面中央有一位拄杖而立的老人。帛画下以素娟作地，绒绣镀边，粘有黑色羽毛的娟条，贴成菱形，再于空白处粘上多色的羽毛。这是一副以前仅存在于传说里的羽衣棺，又名锦饰内棺， 在中国考古发掘史中尚属首次发现。

20 按照汉代礼制，棺椁的层数越多，意味着墓主的身份越尊贵。马王堆一号墓的四重棺，意味着这是一个高规格的墓葬。被一重又一重的好奇强烈驱动的人们，终于来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刻，此刻躺在里面的会是某个地位显赫的诸侯王吗？随着最里面的一重关被打开，墓主人浮现在人们眼前，被层层包裹着。最外面是两件不同颜色和纹饰的丝棉袍，脐下是用丝带紧紧捆绑在身体上的20层各式衣着、衾被、丝麻织物等。

21 仅仅是把它们拆开就花掉了考古学家整整一周的时间。包裹尸身的，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历史。就在这重重历史之下，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发现，几乎让现场的时光都凝滞了。一位2000多年前的女性，带着大汉帝国早期的精彩与生动重现天日。那是正在蓬勃生长，正在缔造伟大的少年中国。这是一个墓葬的故事，也是一个时间的故事，过去倾听者只有静默无声的大地。现在，他的不朽传奇已声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