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散文系列 之 八九不离食18 完结篇

第二部分

来人间一趟，总要吃遍南北东西来

吃了这个，才算回家了

怎么才算是回家了呢？

我离开上海去欧洲一年后，回到上海，恰是深夜，住在离旧居不远的酒店里。

之前一路吃飞机餐，提不起胃口，至此睁眼到凌晨，想着以前在上海时啊，这个点儿，我就出去买早饭了。

香菇菜包，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烫手。配凉凉的豆浆喝。

三丁烧卖，我觉得吃着糯米跟笋丁馅儿，跟粽子似的。

萝卜丝饼，特别脆。鸡蛋饼，小区后门那家的鸡蛋饼做得特别韧，好吃。

熬到天光发亮，我起身出门。通宵营业的小龙虾店服务生在关门，超市收银员阿婆在门口活动腰板儿，穿老头儿汗衫的大爷溜达着出来买早饭。我跑去蒸汽氤氲的包子店，买了包子和豆浆；油条店，买了油条和糍饭糕；刚蒸得的三丁烧卖和小笼汤包各一笼；烙饼店，我说了声“韭菜饼、萝卜丝饼、三元钱的鸡蛋饼”。

老板抬头看看我，眨巴眨巴眼：“嗬，回来啦？”

“回来了。”

香菇菜包比两年前贵了三毛，不过馅儿里多了木耳切丁，口感变脆了。

三丁烧卖，其实就是糯米烧卖，里面加豆腐干丁、笋丁和肉丁，糯米是用酱油加葱红焖过的。

汤包是淮扬做法，包子收口的尖儿，看去就是一叠面皮趴着，漾着一包汁儿；咬破皮后，汤入口很鲜，跟无锡、苏州的做法不一样——我老家无锡的汤包，汤就泛甜。

真好，这才算是回来了。

问起朋友们，他们多半有类似“吃了才觉得回来了”的感觉，但各自不同：要吃洪山菜薹的、油泼面的、河漏面的、莜面窝窝的、片儿川的、胡辣汤的、排骨藕汤的、肠粉的、桂花糖藕的、马肉粉的、烤麸的、干丝的、酒糟鸭肝的、嘎巴菜的，那真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我回无锡，常是中午的班机或火车。到地方了，我爸开车来接，总会问我一句：“午饭吃没？”“没呢。”

“那么馄饨吧？”“好！”

在我故乡无锡，“吃馄饨”或者“吃馒头（汤包）”是有特指的。馄饨与小笼汤包总在一起卖，仿佛天然搭配。这两样有专门的馆子。别的地方，也许馆里除了馄饨、汤包，还兼卖汤面、糕点，无锡许多铺子就是馄饨、汤包，别的一无所有。

好汤煮得皮鲜，一口下去，馅鲜、皮润、汤浓交相辉映，各得其所。在店里等到一大碗浮沉不定的馄饨上来，夹个丰满的咬开，鲜汤干丝浇着虾肉并陈的馅儿一起下肚，一道热线直通肚腹。吃完了，才算回家。

无锡的汤包按说也算皮薄汤浓，但跟苏州、上海的比，皮要厚些，馅儿要大些，跟所有无锡菜一样有甜酱香，不爱吃的人觉得太甜，觉得肉馅儿大：“这是汤包还是肉圆包？”爱吃的人如我，汤包咬开个口儿，吸汤、吃肉、嚼面皮，一起下肚。如果有好醋来蘸，更是一绝。老无锡人总是爱吃有酱香味的肉味儿。

回了家，还有一顿。我妈每次知道我回家，必要趁早去菜市场要一只好鸡，边挑选边神采飞扬：“我儿子要回来了！我要炖鸡汤给他喝！”

除了鸡汤，便是一道别处少见的菜，无锡话叫做肉酿油面筋。

油面筋，许多人大概知道。球形，中空，香脆酥糯。但其他地方，似乎常用来炒青菜、烫火锅。无锡人却别有一种吃法。

酿这种技巧，两广居民一定熟悉：将馅儿塞进去再加工，可得繁复厚味。无锡所谓肉酿油面筋，是以猪肉剁成肉糜，或者狮子头状丸子，塞进面筋里，用无锡民间的浓油赤酱焖透。

吃时，面筋酥软，肉圆浓香，既不费牙又保留了肉的颗粒口感。下饭绝佳。

我小时候贪吃肉，肉酿面筋吃个没够。年长后，带若回家去吃，若吓了一跳，勉强吃了一个，再吃不下第二个了。我还嘲笑她胃口小，自己吃一个，仿佛是确认一下，“我回家了呢”，好吃。吃第二个：嚯，还真吃不下了。

回想小时候，真觉得神异：那会儿肚子也不比现在宽绰，怎么就能囫囵个儿地吞呢？

我妈欣喜之余，也颇有些失望。每次看我吃，喜笑颜开。看我吃了一个不吃第二个，又郁郁了，说：“白做这么多，算了算了，反正不会坏，炸一炸，明天吃。”接着便开始忆童年：“哎呀呀，小时候啊，你吃多少都吃不够；哎呀，小时候啊，你在家里储藏室看书，我都找不到你；哎呀，小时候啊……”

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里，郎雄最后有段台词点题：“家之所以为家，就在于彼此有那么点儿顾忌。”

因为顾忌到了我妈可能的不高兴，每次回家，我都尽量多吃些。吃第一个肉酿油面筋，是一种确认仪式；吃第二、三、四个，就是为了哄妈妈高兴了——妈你看，我还能吃呢。

我跟其他朋友聊起来，他们都有类似的感觉：过年过节假期回家，一开始是欢悦、是高兴，见到熟人就打招呼，看见家乡饮食就热泪盈眶，第一天睡得尤其踏实。然后呢，住了几天，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便难免闷上心头。懒洋洋不想动，与父母重逢的高兴劲儿过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最初的愉悦过去了，开始觉得拘束了。偶尔看看家里写字台、老家具，才想起来：咳，原来以前在家里，也并不总是开心的呀！

当然，类似的情绪，逢要再度离家之前，便消散了。到要走了，便重新念起家中诸般的好，没离开就开始思乡了。于是父母的絮叨也不再是拘束而显出慈和，肉酿油面筋又变好吃了。

2016年秋冬，我妈在小区里帮孩子们上辅导课。其中有一对兄弟，大的三年级，小的一年级。父母都是山东来到无锡打工的菜农，收入不低，只是忙。到过年期间，尤其忙。众所周知，春节后一周，大家都休息，所以年三十黄昏至晚，大家都得囤积食物。

那对父母忙着年下，没法给孩子安排年夜饭。我妈便自告奋勇：“到我家去吧！”

于是这年的年夜饭，是我、我父母，以及那两个山东孩子一起吃的。两个孩子穿了新衣，拾掇得整整齐齐，但坐上桌还有些怯生生。我妈给他们舀鸡汤喝、夹藕丝毛豆、吃糟鹅，又每碗放了一个肉酿油面筋：“喜欢吃的自己夹！”

我看着他们吃，吃得狼吞虎咽。小的那个口才比哥哥好，边吃着，边开始说哥哥前几天考试没考好被批评的事；哥哥就有些不好意思，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小的就凑着我耳朵说，哥哥不让说，其实被老师批评之后，偷偷哭鼻子来着；哥哥羞臊了，说小的前几天还尿床，被妈妈骂了呢，小的就告诉我，要对付他哥哥，要挠脚心。

俩孩子互相揭短，嘻嘻哈哈，我爸看得乐呵呵，我妈一面忍不住笑，一面让孩子们多吃。

我看着弟弟吃了一个肉酿油面筋，吃得咂咂作声。那么油光水滑一个肉圆，不知怎么就掉进小肚子里去了。他吃完了，抬头看看我妈，我妈一挥手：“喜欢吃就再吃！”兄弟俩都乐了，各夹了一个。哥哥看看我——我正从他们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说：“大哥哥，你不喜欢吃啊？”

“喜欢啊。你们喜欢吗？”

“嗯！”

我妈补充道：“吃！就像在家里一样！”

弟弟说：“我在家里也没吃得这么开心！”

杀青段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自己身在局中未必明白，但身为旁观者，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劲头——当然我比这两个孩子幸运些，从小到大，到底没漏过一顿年夜饭。于是多少感到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大概家就是这样。你待久了，会因为彼此顾忌，觉得不太自由，但那是你给自己的束缚。离开家了，回来，你会意识到，在顾忌之前，得到的依然是无限的宽慰与温情。家就是，无论走多远，你回来，都有扇门开着、一盏灯亮着、一张桌子摆着，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吃一大碗肉酿油面筋，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这是我之后，自己又吃完两个肉酿油面筋时，才有的心得了。

全书完结

注:

[1]游戏CG通常指的是游戏中使用的计算机图形（Computer Graphics），这些图形是通过计算机技术生成并处理的，用于创建游戏内的场景、人物、动画或图片等视觉内容。游戏CG涵盖了渲染、建模、动画、合成等多个方面，是现代游戏开发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