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啸卿: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啦——为什么?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的袍泽弟兄们,我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心里想的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啦,他说那给你川军团!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我说好,就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军团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没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湖南人!
虞啸卿:这是二十岁时我自己铸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们,我们拿刀砍他们。可这回你们用不着砍,你们有更好的。七九步枪,比三八大盖准多了。去了,你们的。捷克式轻机关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孙。去了,你们的。——勃朗宁重机枪,风冷的,太重没拿得来,你们的。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迫击炮、野炮山炮,你们的。被小日本手炮砸惨了吧?美国六十毫米迫击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远,去了,你们的。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是三顿,有野战医院,有美国医生美国药,美国飞机管接送,有军饷,成仁了有钱发,要紧的,最要紧的,有鬼子可以杀。
虞啸卿:我是虞啸卿,三十岁,湖南人。跟我来的袍泽弟兄们要记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飞,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时代,我会为他死战,绝不去投他妈的汨罗江。——我话讲完。要来的立刻参加体检。我们是川军团,川兵优先,上过学的优先,打过仗的优先。咱们前线再见。
要麻:(四川话)李四福,川军团。重机枪连下士。
不辣:(湖南话)邓刚,湖南宝庆,打过小东洋,木得上过学。第七守备团步兵连上等兵。
康丫:(山西话)康丫,山西大同。打过仗。第十七整理师运输营准尉副排长。
豆饼:(河北话)谷小麦,河北保定的,五十一新编师辎重营上等兵。打过仗,莫上过学。
张立宪: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么成了上等兵?
豆饼:(河北话)是饿的。我十九了,长官。我当兵五年了,长官。
阿译:林译,上海人,···没打过仗。
张立宪:少校没打过仗?
阿译:是的。
张立宪:你进过军官训练团?
阿译:十五期的。
张立宪:学长,我十七期的。
迷龙:(东北话)不要脸的李乌拉!你也敢去!说说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你做兔子他爹!
李乌拉:(东北话)李连胜……
迷龙:(东北话)你连胜个屁呀?你爹给你起那名骂你呢!
李乌拉:(东北话)····吉林敦化,东北军少尉排长,打过仗。
迷龙:(东北话)你打过很多败仗!让东北老爷们死得烧纸钱都收不到!他他妈是汉奸!他就打这种仗!
老兽医:(陕西话)郝西川,陕西西安,医生。打过仗,可没当过兵。
何书光:……穿着军装叫没当过兵?
老兽医:(陕西话)被伤兵拖来的,长官。来了就走不了啦。
张立宪:……打败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个。
孟烦了:孟烦了,北平人,念过书,打过仗,八十三独立步兵旅中尉副连长。
龙文章:喂,我是你们团长。你们不错,一路过来,英国佬儿在跑,中国佬儿在逃,你们是我看见唯一在和日军开战的。你们有多少人?
孟烦了:不知道。没时间点数。
龙文章:好像是二十二个。被四个日本兵围着当兔子打?
孟烦了:日本兵是二十多个。我们没有枪,飞机迫降时我们只有一条裤衩。
龙文章:如果只有一条裤衩,你们为什么不用这条裤衩干死日军呢?
孟烦了:(混响)······他是个疯子,说了句疯话。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平静。
孟烦了:你不是我们的团长。我们是川军团。我们团长是虞啸卿。
龙文章:拨给我指挥的就是川军团,他死了。你们现在归我管。就是这样。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动静,活人就得去打仗。
迷龙:这他妈还都光着呢。
龙文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龙文章:占点天时地利就沾沾自喜?还说老天开眼终有正义。全民族的虚弱!英国人现在可以说了,连给你们的武器都保不住?废物都是废物,NONO。可耻,无能,孬种,杂碎,鳖孙啊鳖孙,瘪犊子玩意儿。
孟烦了:一万年不变的小日本。炮兵轰,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你蹿出来打,步兵退炮兵轰,你不管,炮兵轰完步兵冲,一次次给你耗完了,就这么个死板打法也吃掉半个中国——你服不服?
龙文章:传令兵!三米之内,马上到我一耳刮子能抽到的位置。再无所事事惑乱军心,视与日寇同谋!
龙文章:如果我不行了,这队人就交给你了,你就是他们的团长。
孟烦了:你听好了,有两个国家不认可你这个团长,你说虞啸卿死了,可虞啸卿已经带着川军团回国,所以我们在行文上并不存在。你还希望英国人的炮火和物资,可人家英勇无畏地跑来,是为了收回你已经骗到的部分。那帮化石脑袋想的是列了清单的物资必须给名单上有的人,或者是销毁或者是被日军缴获也能满足他们形式上的圆满。英国人来之前我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点了,但是我又天真了。
孟烦了:老化石走的时候说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他们肯定不屑有和我们这帮骗子打仗的种,但肯定能轻松弄张来自我们国内的处决令。我回阵地上,然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你这种人到哪儿都能活下来的。
龙文章:你不是一直在撩拨大伙整死我吗?别说,我还真怕,所以要你三米以内,你是地头蛇,我真怕会撩拔的地头蛇。
孟烦了:……是要整死你,一直要整死你,越来越想整死你——不是迷龙那种整死,他是拿你当朋友了,崇拜你的老粗也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做他们都会跟着。你这种人我明白得很,你们狂妄,你们有信仰,根本不在乎军功和出人头地,跟在你后边我们也别想有军功和出人头地,只有像苍蝇一样死掉,你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死掉。你根本不会内疚,因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你一定也会这样死掉。
龙文章:你嫉妒,你嫉妒哈哈。
孟烦了:我嫉妒你大爷!我告诉你,我在乎的是他们。我这条腿伤了之后,没他们我早死多少过了。我们这帮爷们,一个锅里吃过饭,猪肉白菜炖粉条子。那功夫你跟哪猫着呢?关你屁事!我知道你挺能打的,您搞不好还是一天才,您了不起。对,现在谁都不想打败仗,所以那帮兵油子见你像苍蝇见了屎似的。可是你自个算算,打机场我们是三百,路上网了几百,现在我们还剩两百,死一半了。谁心里有怨言!你试试你问问你想想!
龙文章:······如果有炮火的话可能····也只能死一百人····
孟烦了: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反被龙文章按倒掐着)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你骗我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我们现在,明知不该有还在想!我们想胜利!明知道死还在想胜利,明知道输我们还在想胜利,想胜利!
孟烦了:(被放开)咳咳咳····我打头眼就看出你来了,心比天高你命比纸薄!你妄想,拖得我们也玩儿完!可你不能拿我们当劈柴烧!你看我们长得像劈柴吗?我们都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我们长得不好看,但我们不是劈柴!
龙文章:估计日军在天黑后会再来一次进攻,两个小时,发现阵地空了他们会直扑机场,有整个晚上。
孟烦了:整个晚上做什么?
龙文章:撤退,我带你们回家。
龙文章: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不辣,你哥们儿要麻在那儿呢,你没瞧见?他瞧着你可没个好脸。要麻你说话慢点儿,川娃子说话太快我听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说你个锤子,老子死哒你除了把丧嚎就是嚎把丧,你搞点中用的要得要不得?还有那边,是英国鬼嘿嘿,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那个,中国鬼瞧他那样中国鬼,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孟烦了:你随便怎么骂吧,你总算救了我们。
龙文章: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鸟人,我带你们回家。
龙文章:你们当自个儿是老鹰吗?各顾各地走?路边水洼里照照,你们长得像老鹰吗?你的枪呢?你肚子里有食吗?这两条木头桩子是你的翅膀?你连麻雀都不如。我告诉你们怎么回去,见过大雁没?飞成两行,受伤的被挟在中间,几百只小翅膀变成两只大翅膀,飞得比老鹰远十倍——就这么回去!——哎哎你们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打过仗的,一路杀着日军过来的。
龙文章:到你认得的地方了吧?
孟烦了:前边那座山就是中国的山,因在西南边陲而称南天门,下了南天门就是怒江,有一座桥叫行天渡,过行天渡就到了禅达。我们来时的地方。
龙文章:也是我来时的地方。别落一个!就快回家了!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的,一个人回得了家吗?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龙文章:跑啊跑啊,本说是要把日军赶出缅甸,现在被日军从缅甸追到中国。跑的人大概还没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后防线,如果再不筑防,日军这么居高临下一冲下来,说不定能直冲到重庆吧?——要成流亡政府啦!
孟烦了:那不是你冒牌团长管的——守桥的是我师特务营。我们报什么名号?川军团可是一早就到禅达了。
龙文章:中国兵!还没跑得丢盔弃甲的中国兵!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龙文章:跑什么跑什么?回头!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祖上损了多少德给你们修来的破阵地?这里人不睁眼都能打死你们一半!抢山头!那只是几个斥候!冲上去!几个急着回东瀛岛的送死鬼,冲上去把他们一压到底!你们!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缅甸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东岸,身子扔西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死蛇的?我觉得很痛。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我是要带你们全过江。现在后面的不过是几个狗日的斥候,干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兽医,你带伤员妇孺先过,我们东岸会合。半小时占领山头,谁死在江边,等老子打了胜仗回来,全大头朝下倒着埋——因为那是孬种。
孟烦了:(混响)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译豆饼郝兽医这一拔子——那一批刚进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呕吐。死啦死啦把他们踢起来,而迷龙把一面日本军旗拔下来扔了。与死啦死啦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孟烦了:西岸的人过完了。渡索也给砍断了。回不去啦。
龙文章:你美什么呀?西岸的人过完啦,咱们这就算一个人救了十个吧,那也用不着美。你家境好像不错啊,你一个人花掉的怕是够养活三十张豆饼了。
孟烦了:谁跟你扯这个蛋啊!我们回不去了,你来说什么豆饼!
龙文章:嗯,咱不扯豆饼。我老家街面上有条狗,本来除了跟我,跟邻里关系都挺好。我怕狗呀,它欺我……
孟烦了:你老家哪儿啊?
龙文章:中国啊。中华大地,一国之殇。你听不听?后来那狗可真疯了。狗疯了,那就要咬人、昔日之友和它眼里的同类。一条街的人被它咬得丢盔弃甲如潮水中分,那家伙咬了个七进七出如赵子龙三冲当阳之道……此狗昔日沦落为奴中之婢,今日得势如帝国列强,咬了对街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左邻蒋氏,连右舍老孟家的小猪崽子的左蹄髈也几被重伤不治,哟喂哟喂,怎么茬儿啊?除了我们北平的豆汁,还有什么能入口的啊?…···我忙救死扶伤,包扎老孟家的小猪崽子。忽见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条恶犬狺狺吐獠,其实一人一石头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个狼奔豕突还自以为行不乱步。我和孟家猪崽子退无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捞起石头就砸。狗吃痛了怎么叫?
龙文章:这是个天造地设一个戏台子,我们在这上边把日军打痛了,整个东线都看得见,就是我们要演的那出戏。你说是秋蝉,也说对了,秋蝉叫得很响,命也很短,在这种阵地上,我们的命短过秋蝉。
孟烦了:整个东线?凭你一个冒牌儿团长,和十去其六的一帮子败兵?你乐观还是我悲观?
龙文章:我是打小仗的,没打大战的能耐,这是我生平打过的最大一战——对,别白眼向人,你见过大场面——我鼠目寸光的,现在只看这座山这条路,东线有很多山很多路,关我们屁事,这就是该着我们去咬死的那条狗,该着我们吊死的那棵树,也许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给抻断了,那你先得舍命拿脖子抻。顺便问句,日军进攻多少次了?
孟烦了:……十来次。
龙文章:十三次。烟幕弹。步兵要上啦。这是第十四次。
孟烦了:背黑锅的倒霉蛋选出来啦。特务营向来自恃亲信,亲信这么好做的吗?饲料是不缺,逃命也优先,可上峰风水背了,扛不扛得动都得替扛。
龙文章: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扛,就是说上边也知道战势紧急,没空争持。虞啸卿又是号极能打的,这回临危受命,东岸防御有三分数了。
孟烦了: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龙文章:这种谣言不要瞎传!几与日寇同谋啊!
阿译: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
龙文章:虞大铁血也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活人,要浇奠我们轮番浇奠他十万八千遍。
阿译: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
龙文章: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孟烦了:冲啊冲!冲他娘!冲得上,杨六·····
龙文章:(打断)冲死啊?奈何桥今天都要挤塌啦!跑!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这里除了死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跑啊!这轮炮打完就没机会了!——我说了带你们回家!
禅达老头:(云南话)壮哉!见你们去,见你们回,去时铺云遮月,回时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虫,今日才懂得马革裹尸说的是大悲凉,却不是豪情。——来!沙场事,昨日事,今天你就来个醉卧家乡吧,禅达人,君子人,不会笑你。
龙文章:谢老爷子的美意。上敬战死的英灵,下敬涂炭的生灵,中间的敬人世间的良心!
龙文章: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都没了。……我没有涵养。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孟烦了:(混响)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没人能记下来这些惨痛还保持正常。
不辣:(湖南话)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呢。他蛮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呢。有句话讲得蛮好,我找孟烦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写了寄回老家了,中华要灭亡,湖南人先死绝!
阿译:(哽咽)他有罪。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也宁死啊。我死也不要做他们那样的人,脑瓜里边冒着泡,不是想事,是捣浆糊。我要做龙文章那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没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吾宁死乎。
虞啸卿: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唐基: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啸卿: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的。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不过我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虞啸卿:南天门之战与我无关,我也从没想居你的功劳。但上边要想捧王麻子,就不会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把张三李四做的好事全压王麻子头上……你不要因此就心怀不满屡生事端,那我对你的最后一分敬意也就没了。
龙文章:这是为了我们。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龙文章: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龙文章: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龙文章:那我们近点。就这儿,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被虞啸卿一拳打倒)……
虞啸卿: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早就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龙文章: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你想让日军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龙文章: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龙文章: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龙文章: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上弹。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龙文章: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小书虫: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你们真的就在这里做饭?煮些什么呢?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
小书虫: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啦,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到战场上驰骋高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小书虫: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小书虫: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都哭了。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的英雄!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国军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小书虫:……你只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说打仗。可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又不是流感菌,不是日军入侵带进来的。它本来就在这。有问题,就是事情出错啦。错啦你知道吗?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你说得对,要做啊。等答案等答案,等到日本人来塞给我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那啊,不会跟着被你们赶跑的鬼子一起走的。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呢?远见?勇敢?智慧?哪里去啦?我们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挣钱,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政党,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学习外国,现在被入侵了……
小书虫: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先没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啦。要改。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小书虫: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小书虫: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孟烦了: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的是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现在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我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
龙文章:老子不是洋和尚,没由头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功夫听你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烂舌头的请远点!你说的清吗?
孟烦了: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奶臭未褪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赛,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小书虫:是书,不是别的,它们是书。本来就不看书啦,还要烧,还要禁。是书啊,做人要想的。想了才有书。这是书啊,都是书,这么多书,从黄河北背到黄河南,从黄河南背到长江南,从长江南背过湘江南,要多少人才能背到云南?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能这样啊,这是书!中国人有想过的,中国人不能不想。我们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变成白痴。我们还要走下去的呀,带着书,想着走着,我们不想我们就完啦,我们不走我们就完啦,书怎么能扔在这,会被日本人烧了的……
克虏伯: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云南话)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克虏伯:好和尚跟着这帮人乱跑?还杀人?
世航:和尚乱跑,是庙被烧啦。和尚在这里,因为投缘。和尚杀人,是有人杀和尚。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克虏伯:过来呀!一起走啦!
世航:施主过江的地方有棵榕树,树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龙:过来说啊!你傻啊?!
世航:阿弥陀佛。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龙文章: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可总得有人牺牲吧。说我们是军人我们没脸,我没脸承认啊。我们不过想挣扎出个人形。我的师长,不是战争狂,他只是焦虑太过了,焦虑太过了。可总好过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吧。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的好一点。没有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 您的国家也不是为了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对不对?我们其实就想要一个答案。可答案,不该是死啊。我求求你,求求你们回去,教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是值得付出生命的。
龙文章: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你是要自由还是要烽火家信?
孟烦了:小太爷要的是自由,若为自由故,万事皆可抛。
龙文章: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主攻!
孟烦了:他不相信人能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里钻过半座南天门,会疯的——顺便说,我也不信。
龙文章:我钻了,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而各位身经百战,一定见过比这更疯狂的事。我顺便提醒我的同胞,我们总说我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可吃苦耐劳不光是挨饿,我见过把自己绑在树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军,也见过累死在脚踏车上的日军——自封的优点会害死我们。
虞啸卿:在南天门上时你也许为我痛心,现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如果你的炮灰们还在,将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辉煌的铁军,数千铁甲,敢敌十万虎狼。
龙文章:师座。从来没有过数千铁甲,只有数千个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虞啸卿:他们会回来。回来后我会让他们成为铁甲,而且不是数千,是数万,数十万。我不会看错,这里有三个人,每个人的血都热得够把这池温汤煮沸。连你也是一样,挨打太久了,连你也想做揍人的那个——英吉利现在终于解了他们的倒悬,美利坚的生产机器也已全面开动,你们再不会受窘……不,不仅仅是不受窘,你们是不是瞧一身洋货的驻印军眼热?想不想让他们望尘莫及?你们想不想坐在长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几里地外就把敌军的坦克打作废铁?你们身后上百辆同样的坦克都归你指挥,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长程汤姆和野马式战斗机给你们提供支援。你们的士兵永远不会再挨饿受冻,在你们曾经被赶成兔子他爹的国土上用喷火器和自动步枪歼灭敌军,我们用火箭筒、重机枪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对付敌人的工事,我们让每一寸的故土洒上敌人的血,再去亲着土地,告诉故土,我们终于回来。
虞啸卿:袍泽,老友,我的兄长,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来的,跟咱俩是一个年头的。酒陈下来还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没人光顾了。两个月,我还你一团的人。四个月,我还你整团的装备。八个月,让你的团强胜驻印军,在北方地冻土平原上与敌军决战。嘿嘿,师称机械化,勇夺熊黑威。红脑壳倒也做得好诗……十二个月,你成为虞师的师长。
虞啸卿:我来送行。走好。
龙文章:不错的。这些年仗打的,难得有人像我这么狗运的,死之前还能有空想想事。
虞啸卿:愿你想得通。
龙文章:永远也不要想通。四万万个脑袋拼出来地世界,有生有死地,每天都在变。做该做的想做地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干嘛?学了你拿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你看我们张营长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
虞啸卿:你不要那么打哈哈!我对得起你!早几天只要你认个错我还救得回你,现在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龙文章:我认错。我那天是说滑了嘴。最要紧地话没说,现在说了。希望师座挥师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时候想得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共党,三万三十万铁甲,三百万都会一溃如沙,我们会惨过南天门。
虞啸卿:你真的是共党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只要十万铁甲,我让你做了死鬼还无党无派。
龙文章:不是。我只是个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伐异的同党。打了太久的战,打得你手一指我就会扑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一说,狗肉,上——它就扑上去。我不想那样。你想?
龙文章:……杀上瘾了的总要被人杀,就像现在地日军。错一定输给对。年青总会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青。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可你我其实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党。我不了解共党,可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大开杀戒——总算从杀场上退下来了,能象人一样想事,我就这么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样衰老。
虞啸卿:看看他们!这样的青年我们有百万之众!衰老?!
龙文章:所以更加……你们来地时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头子出去。到头了,会年青起来的。否则这么好些人死得真就全无值偿了。我们会等来个想不到地东西,它终究会比我们好,没有这个,我死到临头又如何笑得出来?……
虞啸卿:……你还是要跟着他?
孟烦了: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
张立宪:(拿枪指着虞啸卿,哽咽)求您放了他们俩,师座。如果我顶着我自己有用,我就顶着我自己了。
虞啸卿:我脚底下踩这个造反,我刮目相看,因为他是他的人。你就万死莫赎,因为你是我的人。
张立宪:我们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里都看不到希望。您现在很弱,您都怕一个人呆着,可又恨我们。你装成什么都踩在脚下。可踩着他我也没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经做过亏心事了,我是不想您为了那点亏心事成了怪胎。
虞啸卿:好········好极了······
张立宪:等他们走了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虞啸卿:打烂自己脑袋的交代吗?我没空去看你的尸体。
张立宪:……您也没空去看小何的尸体?还是您这辈子反正会有几千几万个小何?
孟烦了:走吧走吧……走啊!
龙文章:去哪?
孟烦了:东南西北!哪怕去吃我们吃不习惯的青稞面!
龙文章:我吃过。吃得惯。
孟烦了:(我拽他,拽不动)那就再吃!
龙文章:走过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两趟的。烦啦,我还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门,可我没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了,我没种了。
孟烦了:不会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龙文章:(敲了敲心脏)那我的这个活在哪?
孟烦了:先活下来再说好吗!?哪回不是这样!?
龙文章:我们都看见了很多死人。我没地方去,向师座投降。向师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尽,没地可去;其二,已经到了地头,就这;其三,师座还没到地头。我知道。我不死,您清不了,我跑了,您顶罪,西线要没了头脑。你也能分善恶,知道敬人。换了个更糊涂的,只怕会死更多人。这两个笨蛋不会有事吧?其实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啸卿:我会重用他们。
孟烦了:一起走啊!什么都还没看见,人就一个个都走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龙文章:我刚说的你就没听见?烦啦,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打得更难的战了。这么难,要还输了,对得起死人和活人?
龙文章:孟烦了。你也是个妖孽,怀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报,因为你总记得希望。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虞啸卿:走!
虞啸卿:你们想去哪里?·····是的,我们该坐在这等着看如何枪杀一个好人。(对孟烦了)做团长就要在禅达休整。你愿意去和日军作战,还是做我的团长?
孟烦了:和日军作战。那是我的去处。
虞啸卿:你知道吗?问了你们每一个从南天门下来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样。
孟烦了:……他们人呢?
虞啸卿:编进了补充兵力,正往西线路上。
孟烦了:(混响)我看着清晨,我想着迷龙、兽医、豆饼、所有的死人和我将死的团长,我想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宽容,他们留给我的,有没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龙文章:师座。
虞啸卿:什么?
龙文章:西进吧,别北上。(枪响自尽)
孟烦了:(混响)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共党。
孟烦了:(混响)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去打仗之前问的,我母亲说我刚走他就说了。我爹说,每时每刻。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
孟烦了:(混响)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这里打了一场搏命的战斗。命令说只坚守两天,我们却守了三十八天。我把自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南天门。年轻的时候我拼命的跑啊,逃啊,是为了回到我的故乡,那个当年叫做北平的地方。今天我老了,我把自己的余生交给这里,是为了能在这里一抬头就看见我的南天门。我应该感谢你,南天门。在我垂老的记忆里,还有着曾经写下的一笔英勇,让我能和后代们有所交代。你给了我一次新的生命,让我不再苟活。每当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我的那些赤膊黑皮的弟兄们。我常常的轻声的在梦中呼唤着你们的名字,看着你们像亲人一样走过我的身边。
老年孟烦了:(混响)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一辆车堵在桥头,司机在鸣着喇叭,车很引人注目,因为它半个车厢里堆满了花圈。我抬起头,看见一百岁的虞啸卿。他还是那样,一百岁了还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来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来,他蛮有身份。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我那团长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