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需要被看见,生活需要被还原
1、洪武二十六年(1393),蓝玉党案发。作为巨富之家,沈万三的儿子、女婿、姻亲等人都被牵连进去,要么抄家,要么流放,要么被诛。这次打击对沈家是致命的,曾经的首富之家,急剧衰落。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财富或许来得快,但往往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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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三是一个传奇人物,迄今在一些地方被供奉为财神,但关于他生活的年代,却仍有争议。我们只能根据部分史料,相信他是一个生活在元末明初的富商。沈万三的财富来源很神秘。他的父亲擅长施肥灌溉,置地种田,干得不错,积累了一些家产。沈万三及其弟弟沈万四子承父业,但充其量只是个富农,最多是个小地主。这样的富农或小地主在江南地区,一抓一把,凭什么沈万三就能一夜暴富?没有人能弄懂他的财富从哪儿来,只能神秘化地解释。
2、这些解释包括:沈万三挖地挖到了金矿;学会了点金术;行善救了一批青蛙,得到了聚宝盆……总之人们猜测他的财富不是降自天上就是涌自地下。
还有一种说法,他的财富来自元末富豪陆道原。陆道原晚年散财避祸,把巨额家产分给了沈万三,自己做道士去了,深藏功与名。时值元末乱世,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富豪们很容易因财招祸。有些富豪看透历史大势,散尽家财求平安。当时的大画家倪云林就放弃了家财,漂泊江湖。所以人们猜测,陆道原甘愿放弃财富,拱手送给外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3、总之,沈万三得到神秘的第一桶金后,就开始钱生钱了。明人笔记《云蕉馆纪谈》记载,沈万三“变为海贾,奔走徽、池、宁、太、常、镇豪富间,辗转贸易,致金数百万,因以显富”。可以看出,沈万三积累财富,最主要的还是靠海外贸易。元朝鼓励海外贸易,沈万三踩到政策的关键点,从而享受了政策红利。1356年,张士诚攻占苏州。这个私盐贩子出身的新霸主,知道外贸的重要性,设立市舶司,继续元朝的开放政策。沈万三家族从财力上支持张士诚,换取政治上的靠山。这名老资格的“海贾”在张士诚统治苏州的十余年间,稳坐富豪榜首席。
但这也为朱元璋上台后沈万三家族遭受打击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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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朝开国后,沈万三必须马上重新站队,向新主表示诚意。他认为,只有得到新建皇权的承认,他的事业才能做得更大,财富才能在家族中被继承。
多种史籍记载,进入明朝,沈万三曾组织两浙大户主动纳税献金,用于新王朝的日常开支。朱元璋修筑南京城,沈万三以一家的财力承担了三分之一的筑城任务。为了进一步表达诚意,这个富可敌国的首富主动提出要给朱元璋的军队发饷。朱元璋反问他,我有百万军队,你发得过来吗?沈万三回答,每人发一金,没问题。
5、就在犒军这件事上,沈万三犯了政治大忌。天子的军队岂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劳军发饷的?萧何当年拿出自己家里所有的财产资助军用,刘邦很不高兴。萧何不得不多买田地、贪小便宜,引得沿路都是告状的老百姓,刘邦才放下心来。沈万三要是多读点儿历史,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犯忌的结果便是,朱元璋暴怒,说沈万三是乱民,要把他拉出去砍了。
马皇后赶紧劝谏,说这个社会仇富的人多了去了,上天自然会灭掉他的,不用你亲自动手。朱元璋听了马皇后的话,没杀沈万三,将他流放到了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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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诡异的是,沈万三出事后,沈家的财富传承似乎没受到多大的影响。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俗话所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他本人遭流放,但他积累下来的财富仍足以荫庇沈家三代人的荣华富贵。到了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沈万三已过世多年,沈家姻亲、官居正三品的莫礼过访沈家,结果惊呆了。
一般暴发户用金银器皿,沈家做宴席用缂kè丝、紫定器,连筷搁都是羊脂玉做的。莫礼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还是被沈家的奢华震住了。他随即想到,沈家人真是富贵惯了,一点儿都不知收敛,恐怕很快又要惹祸上身了!与沈家不同,明朝一些有远见的富豪跟元末乱世一样,散财避祸。
7、当时有个段子说,嘉定一个富户,问刚从京城返乡者的见闻,那人对他说,皇帝作了首诗:“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拥被。”富户一听,马上警觉起来,随即把家产托付给仆人,自己买舟带着妻儿漂浮别处去了。不到一年,江南的富家大族几乎都难逃厄运,这个嗅觉敏锐的富户却获得善终。
朱元璋对江南富族的打击是逐步推行的,先是课以重赋,再到没收其田地作为官田,然后是强制迁徙、流放,最后放大招,利用“胡党”“蓝党”“空印案”等案件,借通党之名,全力打击江南地主富绅势力。每一次大案,被牵连的富商大户都达数万人。就在莫礼过访沈家五年后,蓝玉党案爆发,沈万三家族牵连其中。至此,一个富豪家族完全沦为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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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万三家族衰落四百年后,十八世纪晚期的中国,又出现了一个传奇的财富家族——伍秉鉴家族。伍秉鉴的祖上在清朝初期移居到了广州,到伍秉鉴这一代已是移民的第六代。此前,伍秉鉴的祖上一直默默无闻,自伍秉鉴的父亲伍国莹开始,伍家开始参与对外贸易。是的,跟沈万三家族一样,伍家的发迹也是源于外贸。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清廷宣布仅保留粤海关一口对外通商,并且这种对外贸易的特权,还被清廷所特许经营的少数商行所垄断把持,这就是后来俗称的广州十三行。
9、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伍国莹的儿子伍秉钧(伍秉鉴二哥)创办了怡和洋行。然而不到十年,伍秉钧壮年去世,伍秉鉴从哥哥伍秉钧手中,接过了怡和洋行的家业。尽管父亲和哥哥为伍秉鉴留下了商业基础,但伍家在世界商业史上的真正起步,却是源自伍秉鉴的创造。
在联合官府进行垄断经营多年后,伍秉鉴的生意扩张到了世界范围。通过代理人,他甚至投资了美国的铁路生意,并广泛参与美国的证券交易和保险业务。他还是当时在世界范围内赫赫有名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权人。可以说,在清朝中期,伍秉鉴是大清帝国绝无仅有的具有世界意识的大商人。美国学者称,“到1834年,伍浩官(伍秉鉴)不仅是广州行商最重要的成员,而且可能是那个时候的世界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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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际上,1834年,伍秉鉴已经退休多年了。早在1826年,道光六年,五十八岁的伍秉鉴就宣布退休,将家族生意交给了下一代。
但在伍秉鉴宣布退休后的第五年,即1831年,作为怡和洋行的接班人,伍秉鉴的儿子伍受昌受了英国人的委托,请求朝廷允许英国商馆在珠江边搭建一个码头。没想到的是,时任广东巡抚在获悉此事后勃然大怒,并表示要将伍受昌处死。伍受昌吓得浑身哆嗦,当场就下跪磕头求饶。当时在场的粤海关监督,平时收了伍家不少好处,也帮着一起求饶,伍受昌这才逃过一劫。
11、或许是在商海和政治的博弈中并不如意,两年后,伍受昌不幸去世,死因不得而知。伍秉鉴在六十五岁这一年,饱经了丧子之痛,只得重新选用了自己的第五个儿子伍崇曜作为接班人。而他自己在宣布退休后,也仍然不得不经常为家族的生意站岗、撑腰。
在伍秉鉴、伍崇曜父子的经营开拓下,伍家的财富逐渐达到巅峰。在伍秉鉴被西方人称为“天下第一大富翁”的1834年,伍秉鉴计算了他在国内的田地、房产、商铺、钱庄、货物和现金,以及在世界范围内的投资后说,他拥有多达两千六百多万白银的资产。作为对比,当时整个大清帝国一整年的财政收入,不过才四千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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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巅峰之后,即是漫长的下坡路。鸦片战争爆发在即,伍家的生意版图日渐衰退。当时,与广州十三行做生意的外国商人,夹带大量鸦片入华售卖,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在此情况下,由林则徐发起的虎门销烟运动,即将拉开帷幕。
奉命到广东查禁鸦片的钦差大臣林则徐,自然拿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代表、怡和洋行接班人伍崇曜开刀问责,并要求伍崇曜必须勒令洋商们交出鸦片进行销毁。洋商们哪里肯?无奈之下,伍崇曜只得求爷爷告奶奶,让洋商们交出一些鸦片做做样子,加上自己又从洋商手里买了一些,这才凑了一千零三十七箱鸦片上交给清廷,希望能结案了事。
13、林则徐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十三行的行商,与英国商人串通一气欺诈朝廷。1839年,林则徐下令将伍崇曜收捕入狱。同年,林则徐在广东虎门强势进行销烟。经此变故,尽管伍崇曜随后获释,但怡和洋行在洋商中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一年后,鸦片战争爆发,英国海军封锁了珠江口。一位美国商人记载道,在听闻鸦片战争爆发后,已经七十二岁的伍秉鉴“吓得瘫倒在地”。战争过程中,伍崇曜曾代表清廷当局与英军谈判议和,从此伍氏父子被戴上“汉奸”的帽子。
14、随着清廷的战败和《南京条约》的签订,广州一口通商的垄断地位被废除。在英国人的要求下,清廷又新增了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作为通商口岸。五口通商局面的出现,加上《南京条约》取消了外商在华做生意必须经过十三行行商代理中介的规定,各种垄断特权的消失,使得伍秉鉴家族等十三行行商的垄断贸易地位一去不返。
伍秉鉴家族,迅速走下神坛。就在《南京条约》签订后几个月,1842年12月,伍秉鉴在写给他的美国朋友罗伯特·福布斯的信中说:“如果我现在是青年,我将认真地考虑乘船前往美国,在你附近的某处定居。”这封信发出半年多后,七十五岁的伍秉鉴病逝,由他的家族建立和掌控的商业帝国,亦逐渐崩溃瓦解。
古人常说“富不过三代”,纵观明清两大巨富家族的兴衰起落,不得不由衷得感慨一句:古人诚不我欺也!
15、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大明宗藩郑王府世子朱载堉yù刚满十五岁。按祖上的规定,此时意气风发的朱载堉,正是娶妻生娃的最佳时期。然而,其父郑王朱厚烷一度看不惯嘉靖帝嗑药修仙求永生,犯颜直谏,惹得嘉靖帝震怒,为朱载堉择选世子妃的大事也随即泡了汤。更悲剧的是,一向跟朱厚烷关系不好的宗亲趁此机会,向嘉靖帝诬告其谋反。
虽事后查无实据,但愤怒的嘉靖皇帝还是将这个让自己不爽的王爷,发配回老朱家的“龙兴之地”——凤阳,去蹲号子。受父亲影响,朱载堉也被革去了世子冠带,以示惩戒。
16、按规定,亲王、郡王获罪禁锢高墙、闲宅,并不夺其封国,子孙仍需在封国王府内居住,只是暂时不能管理府内宗族大小事宜。因此,身为郑王世子的朱载堉,仍旧必须居住在指定的王府内。但一早便知父亲无罪的朱载堉,一时气不过,不惜违抗明朝宗室规定,卷起铺盖,搬到了王府外边。他盖起一座小土屋,住了进去,自号“狂生”,并发誓父亲的冤案什么时候平反,他什么时候回家。
直到嘉靖的儿子明穆宗即位后,朝廷才下旨平反了郑王冤案。至此,朱载堉已经“筑土室宫门外,席藁gǎo独处者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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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在朱载堉赌气离开王府之后,嘉靖皇帝顺势将郑王府内大小事务交托他人,将离家出走的朱载堉彻底边缘化。
投身草根阶层的日子,朱载堉常常迫于生计,走市井,串集镇,与贩夫走卒为伍,同肩夫娼伶为伴。他慢慢看懂了过去从未有机会体验过的世态炎凉。在其后来创作的《醒世词》中,流露出这位落难王子的艰辛:“自己跌倒自己爬,指望人扶都是假。至亲人说的是隔山话,虚情儿哄咱,假意儿待咱,还将冷眼观。时下休夸,十年富贵,再看在谁家?”
18、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1567年1月),嗑药修仙二十多年的嘉靖皇帝驾崩了。第二年,在凤阳皇家监狱服了十八年无期徒刑的前郑王朱厚烷终于获释,回到了阔别许久的王府。紧接着,遵守诺言的朱载堉也搬出自建房,返回王府居住。
按说,在外尝遍辛苦的富贵公子,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儿大致就是尽情挥霍,潇洒度日。可朱载堉不是。这些年精研经史子集、结交三教朋友已是他生活的常态,回家等着继承王位,反而让他不自在。回到王府之后,他在《醒世词》中写道:“纸糊窗,竹做榻,挂一幅单条画,种几枝得意花,生前有一院,死后有一丘,足矣。”
19、与儿子的心态相近,复爵后的郑王朱厚烷对这个无法摆脱的宗室身份——王爷,也无比讨厌。但碍于现实,朱厚烷很难做出选择。于是,年轻时便通晓音律的朱厚烷与儿子朱载堉一起,投身中国古典音乐事业。
彼时,中国人对于乐律的推算方式仍沿用先秦时期的著作《管子》中提及的“三分损益法”。所谓三分损益,即将乐律中固定的弦长分成三等份,以增加三分之一或减少三分之一弦长达到变音的效果。通过这种方式,在明朝以前,人们已经推算出乐律中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zhǐ、羽,并由此延伸至七声音阶中的变徵、变宫两音。然而,当一段乐谱已经将五声音阶完美重现后,用“三分损益法”却无法将乐曲进行精准升华,也就是无法旋宫转调,致使乐曲一直停留在音色不准的状态。
20、为了达到旋宫转调,朱载堉查阅了大量书籍。在与父亲讨论后,他认为,乐律运行的规律其实与“天道”有着莫大的联系,甚至可以说乐律本身就是天地自然在音乐当中的反映:“盖十二律黄钟为始,应钟为终,终而复始,循环无端,此自然真理,犹贞后元生,坤尽复来也。”
因此,有所顿悟的朱载堉决定按自己的思维演奏乐曲。在传统乐律的基础上,他将一个“八度”平均分成十二等份,每等份称为“半音”,并规定任意相邻的半音为相同的音程,可组成一个“闭圈”,完成返宫,使音乐听起来更协奏。这就是现代音律界通用的“十二平均律”,也称为“新法密率”。十二平均律的发现,不仅解决了中国两千多年来音乐界的转音难题,更影响了后世欧洲古典音乐的发展。
21、融会贯通后,朱载堉知道,“天运无端,惟数可测其机”。既然通过推演数学,可得出相应的概率,预测天机,那么,与天理相通的音律,同理也与数学相通。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朱载堉发明了一种横跨八十一档的特大算盘,进行开平方、开立方根的计算,提出了“异径管说”。以此为据,他又设计并制造出用于定音调音的弦准和律管。正如朱载堉自己所说:“此盖二千余年之所未有,自我圣朝始也,学者宜尽心焉。”
为了将这套在世界音乐界和数学界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理论传承下去,他呕心沥血,花了整整十四年时间,完成了体量巨大的《乐律全书》。
22、由于中国古代普遍认为乐律与历法相通,因此,有了“十二平均律”理论体系加持的朱载堉随即又投身天文历法的研究。以明代首都北京为蓝本,他通过仔细的观测和计算,最终求出了计算回归年长度值的公式,并获得了明代北京城的大致方位坐标。
1986年,当专家们用现代高科技的测量手段对朱载堉关于1554年和1581年这两年的计算结果进行验证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朱载堉的测算结果与今天的精密测算几乎相同。朱载堉因此被公认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精确计算出北京地理坐标——北纬39°56′,东经116°20′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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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历十九年(1591年),父亲朱厚烷去世,但此时年近花甲的朱载堉却有过不当王爷的想法,一度以身体“微恙”固辞袭爵。两年后,朱载堉正式递交请求出爵让国的奏疏。
一时间,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但这让万历皇帝颇感头疼,因为当年《皇明祖训》只规定了爵位、皇位继承制度,却从来没有一条法则提及“让国出爵”的具体处置办法。辞爵让国,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因此,直到十二年后,朱载堉在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第七次上奏后,万历才被这位宗伯的诚意所打动,准许朱载堉辞爵。在这份奏疏中,朱载堉提到:“臣今年七十,衰病之人,死在旦夕,亦抱遗憾之地下。乞令载玺为盟津王,代臣管理府事……从公改正,以成臣忠。”
24、万历在准允其让爵之后,也要求有司从优安排朱载堉一支宗室子弟日后的生活,允许朱载堉终身使用郑王世子头衔,并为其敕建“让国高风玉音”牌坊。朱载堉如愿以偿,从此摆脱了宗族身份的束缚。
人生的最后几年,离府的朱载堉自称道人,举家迁至九峰山下,造一精舍,名“东复卜园”,过起了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相类似的田园生活。在那里,种桑树、养猪、修竹剪花成了郑王世子的庶务。人们也能常常见到这位高风亮节的王子,与三五好友一起,吹管、弹琴、击缶,唱歌和之,俨然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持续了六年左右,直到朱载堉76岁病逝。
25、纵观朱载堉一生,天文、历数、乐律等无所不通,堪称大明宗室全才。后来,他的《乐律全书》还漂洋过海,指导了欧洲音乐史上的伟大革新。参照《乐律全书》,意大利人克里斯托弗里于1710年前后在佛罗伦萨制造了世界上第一台钢琴,英文的“钢琴”(Piano),即意大利语的缩写(Piano e forte),意为弱和强。这种强弱柔刚意识,唯在中国古代道家学说中,有所体现。英国历史学家李约瑟曾言,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比欧洲人提前了数十年,现代乐器的制造都是用十二平均律来定音的,王子朱载堉享誉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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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朱载堉死后大约一百年,清朝也出了个有意思的王公贵族。他跟朱载堉一样,也是搞艺术的,不过,用今天的话来说,他搞的是行为艺术。此人名叫爱新觉罗·弘昼,是雍正帝的第五子,乾隆帝弘历的弟弟。
雍正皇帝的十个儿子中,长大成人的只有弘时、弘历、弘昼、弘曕等四个皇子。在这四位阿哥中,三阿哥弘时与雍正关系不睦,早在弘历即位前几年就去世了。而弘曕在弘历登基之时,年仅三岁,还养在圆明园中,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弘历即位时,只有弘昼感受到兄弟关系的微妙变化。
27、乾隆即位以前,弘历和弘昼两人都是雍正皇帝的庶子,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练习骑射,也一起闯过祸,一起逃过课。除了顶着皇子的头衔外,与平常人家子弟并无不同。就连乾隆皇帝晚年回忆起这段学习经历时,也曾说:予与王幼同学同课,习为诗古文词。当是时侍奉皇考膝下,优游书府,日寝馈于经史文字中,世纲尘务,毫发不以婴其心。吾两人者,相规以善,交相勉励,相得无间,如是者垂二十年,天伦之乐无过于是。
在雍正所遗四子中,弘时被削爵病死,弘曕年纪还小,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便只有弘历、弘昼两兄弟。
28、而弘历有着被康熙帝召到身边陪伴其度过晚年的传奇经历,所有人都认为,这相当于中了彩票,下一任皇帝不是弘历还有谁?可弘昼从不这样认为。
《清世宗实录》记载,雍正十一年(1733年),皇帝下诏:“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年岁俱已二十外,着封亲王,所有一切典礼着照例举行。”他们兄弟二人的待遇,一直都是一样的,没有差别。因此,对于四哥弘历的即位称帝,弘昼思想上从来都无法接受。骤然间的地位落差,使得原本亲密无间的两兄弟,最后形成了一种比兄弟阋墙还难受的“兄弟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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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据《啸亭杂录》记载,弘昼在某次上朝议事时,因意见不和,当着乾隆的面把反对他的军机大臣讷亲给揍得鼻青脸肿,场面相当尴尬。弘昼这波操作着实有点儿不给哥哥面子了,如果换成其他皇帝,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也在意料之中。可乾隆皇帝坐在大殿上,一句话也不说,事后也没对弘昼作出任何的处罚,导致满朝大臣都不敢轻易再惹这位皇帝的好兄弟了。其实,从乾隆的角度来看,这大致就是亲情与皇权孰重孰轻的问题了。为了安抚弟弟,乾隆将以前雍亲王府的旧物尽数赏给了弘昼,希望用这些充满他们旧日兄弟孝悌记忆的物件,唤醒弘昼的内心,减轻他心中的不平衡感。但弟弟在朝堂上公开打了人,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个时机好好敲打一下。
30、很快,在弘昼授命监督八旗子弟考试时,乾隆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当时,时近中午,担心哥哥身体的弘昼请乾隆先行离开前去进膳,这里有自己看着就行了,乾隆没有同意。不承想,弘昼突然来了句:“皇上四哥,你是担心我买通这些考生,扰乱考场秩序吗?”
一瞬间,乾隆愣在那里了,自己上次纵容的弟弟,这次又重蹈覆辙了。乾隆没有当场回答他,但第二天弘昼进宫请安时,乾隆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严重警告:“使昨答一语,汝齑粉矣!”意思是,你昨天开的玩笑大逆不道,如果我当时回答你,让你解释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恐怕你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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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弘昼此刻才明白什么叫“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哪怕是亲兄弟,万一惹对方不高兴了,杀掉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般简单。此后的日子里,在弘昼受封的和亲王府邸内,时常上演着这样一幕行为艺术:“王自高坐庭际,像停棺式,命护卫作供饭哭泣礼仪,王乃岸然饮啖以为乐。”什么意思呢?就是没事在家摆设祭坛,办丧事。完事后,再把供桌上的供品全部吃掉,以此取乐。在这个过程中,谁要是哭得最大声,就代表最爱自己,可获得赠赏。
当时人们多传统迷信,觉得此事不吉利,容易导致弘昼短寿。但和亲王弘昼就想要这效果。给自己办完丧事,他逢人便说:“人不可能长青,你不说死,怕说死,最后也难逃一死。”
32、为了消磨余生,除了办丧事外,弘昼还喜欢指导梨园班子唱戏。据说,他极擅长使用经典历史桥段为蓝本创作剧本。在指导伶人唱昆曲时,还要求演员注重腔调的转换,唱一段昆曲,转一次弋腔。两种腔调的结合,使他王府内的戏班子唱曲功夫冠绝北京城,相邻各王府竞相效仿。
对此,乾隆皇帝并没有过多干预。毕竟这些古怪的自娱自乐,与他亟需收拢的皇权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再说,如果这样能让弘昼的心里好过些,又有何不可呢?但其实,弘昼心里并不好受。
33、这种醉生梦死日复一日的生活,摧毁的不过是他的精神。身为皇室贵胄,天子最宠爱的弟弟,弘昼不差钱。每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及乾隆时不时的关心,弘昼想死也死不了。他曾留下一首《金樽吟》,描述自己的生活状态及心态:
世事无常耽金樽,杯杯台郎醉红尘。
人生难得一知己,推杯换盏话古今。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在苦闷和压抑之中,假装疯疯癫癫的弘昼最终郁郁而亡,享年六十岁。
人生而不自由,富贵如王公贵族,也没有例外。或许,天地之间,冥冥中另有牢笼?
【古人浮生记】
第一记“浮生记才”1-5
967657、783249、174533、870693、974015
第二记“浮生记情”6-8
946367、341759、387535
第三记 “浮生记奇”9-11
134561、653225、324577
第四记 “浮生记趣”12-14
841187、786445、249099
第五记 “浮生记权”15-19
450885、482087、974407、105609、136811
第六记 “浮生记富”20-23
113271、382319、478729、本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