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
教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过,演员要体验生活,以唤起内心的情感记忆,然后通过舞台表演这种感性的形式把记忆呈现出来。艺术创作就是情感创作——这对我们表演系的同学来说,是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课。那么面对这样的难题,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就是弄清楚——什么是“情感”。赵曼,你来说。
赵曼:(站起来)老师,我觉得情感不是“弄清楚”的,是“承受”的。一个演员如果不能承受角色所承受的痛苦,那她表现出来的只是对痛苦的模仿,不是痛苦本身。
(教室里安静一瞬)
女同学:(小声)花瓶还讲理论呢。
教授:(看了后排一眼,点头)说得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要怎么“承受”?
赵曼:(顿了一下)……我还在学。
下课铃响
教授:(收起讲义,走到赵曼身旁,低声)别理那些闲话。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之一。
赵曼:(苦笑)可是老师,我每次站到镜头前,他们还是只看得见我的脸。
教授:那是他们的损失。行了,走吧,下节课郑易老师的表演课,别迟到。
手机震动
经纪人:曼曼!你赶紧过来,《弥夏》剧组临时缺一个配角,就几场戏,十分钟能到吗?
赵曼:(犹豫)我下节课是郑易老师的课……
经纪人:郑老师的课你哪天不能补?这个配角可是有正面镜头的!男主你猜是谁?
赵曼:谁?
经纪人:宋策。
(赵曼脚步顿住)
赵曼:(低声)……他也接这种戏?
经纪人:人家现在是“收视保障”,管他烂不烂呢。你快来!
赵曼:(咬牙)……好。你把定位发我。
(电话挂断,赵曼站在走廊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下楼)
欢迎收听原创都市双普《守一》,编剧莫墨酱。
——韩吉拉
导演:这场戏的情绪是“厌倦且愧疚”。你对面是你妹妹,你要劝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来,试一遍。
宋策:(懒洋洋地点头)行。
场记打板,弦乐起入 注意弦乐是小提琴音
宋策:(念台词,语速极快)你不要跟我争了,这是已经定好的事儿。你要我怎么做?就是要我一句话吗?可就算说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报名参军了,后天就走……别再逼我了!(突然拔高音量)不!别走!
导演:卡!(压抑着怒气)宋策,情绪转折太突兀了。绝望和痛苦要有层次,你不是在演话剧。
宋策:(笑了笑)嗯,好,我再试试。
经纪人:(小声)怎么样?见到偶像了?
赵曼:(面无表情)他不是我的偶像。
经纪人:啧,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赵曼:我在看他怎么把一个能演好的角色演砸。这是一门“技术”。
经纪人:(被噎住)……你嘴真毒。
脚步声,赵曼在吃盒饭
宋策:你是新来的演员?
(赵曼抬起头,宋策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赵曼:……嗯
宋策:这儿盒饭不好吃,东门外有一家面馆不错。
赵曼:(漫不经心)吃不起
宋策:(愣了一下,笑)我请你
赵曼:(硬邦邦)不用,我不跟不尊重自己职业的人吃饭。
(空气突然安静,音乐起入)
宋策:(慢慢收起笑容)你说我不尊重职业?
赵曼:(放下盒饭,站起来)宋老师,您今天那场戏NG了十遍。不是因为导演要求高,是因为您根本不想好好演,您在片场待了十二年了,别告诉我您不知道什么叫“走心”。
宋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你知道什么叫走心?
赵曼:至少不是你刚才那样。
(赵曼转身走)
宋策:(在身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赵曼:不重要。反正我的戏没几天就拍完了。
(赵曼对着镜子在练习)
赵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以为只要不说话、不争不抢,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好人?(突然停住,摇头)不对,这句的语气不对。
推门声
郑易:我就猜你在这儿
赵曼:郑老师……您怎么来了?
郑易:听说你今天去剧组了?
赵曼:嗯
郑易:见到宋策了?
赵曼:(不情愿)见到了
郑易:觉得他怎么样?
赵曼:(斟酌了一下)像一个很好的演员,在假装自己不会演戏。
郑易:为什么这么说?
赵曼:因为他所有的“烂”都是有设计的。他的节奏错位、情绪断层——那些不是笨,是故意的。就像一个钢琴家故意弹错音,错得很有章法。
郑易: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曼:(沉默很久)……不知道,可能害怕吧。
郑易:害怕?害怕什么?
赵曼:害怕认真了之后,还是会失望。
郑易:(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你这孩子,太敏感了。对演员来说是天赋,对活着来说是负担。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有戏吗?
赵曼:嗯
脚步声
宋策:(远处,对着空气,声音低沉)你要我怎么做……可就算说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报名参军了……别再逼我了!(停顿很久,带着颤抖)不!别走!(察觉动静,猛地回头)谁?
赵曼:是我
宋策:(认出她,表情闪过一丝狼狈,随即恢复懒洋洋的笑)是你啊,偷看别人排练?
赵曼:你刚才处理的就很好,你明明会演。为什么要装?
宋策:(眼神复杂,忽然笑了)小丫头,你知道这行里最怕什么吗?
赵曼:什么?
宋策:最怕认真。认真了就会在乎,在乎了就会受伤,受伤了你就不知道哪个是角色,哪个是自己。我上一次认认真真演完一部戏,用了半年才从角色里爬出来,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去看她,她问我——(顿住,没再说下去)
(赵曼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
赵曼:(轻声)问你什么?
宋策:(没回答,转过身)你该去片场了。
赵曼:宋老师
宋策:嗯
赵曼: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宋策:你问
赵曼:你害怕的,到底是入戏太深,还是出戏之后——发现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宋策的背影僵住,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宋策:你一个小花瓶,懂什么
(宋策离开,赵曼站在原地,攥紧了衣角)
落下去
落下去就可以乘风飞起来
实现遥远的模糊的想象
藏起来
藏在不透光的幕布后面
一眨眼的时刻
完成一个惊艳的亮相
......
赵曼:开始吧
宋策:你不紧张?
赵曼:我为什么要紧张?又不是我的脸
宋策:(愣了一下,笑)你挺有意思
赵曼:我只是暂时替代一下化妆师给你补个妆,下次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昨晚又失眠了吧?眼下全是青的
宋策:你怎么知道?
赵曼:因为我也会失眠,做噩梦的时候,醒来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角色。
宋策:(闭上眼)你做过最长的梦,是哪个角色?
赵曼:一个只有两句台词的女佣,我梦到她每天晚上擦楼梯,擦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擦不完。醒来之后手还在发抖。
宋策:(睁开眼看她)两句台词,至于吗?
赵曼:至于,因为她就是我——没有人看见,但一直在擦。
(化妆间安静了,宋策看着镜子里赵曼的背影,眼神慢慢变了)
宋策:(声音低下来)赵曼
赵曼:嗯
宋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别人看不见你,是你不想别人看见
赵曼:(顿)别说话了,妆会浮
导演:宋策,下一场是你和赵曼的对手戏。你被严刑拷打后,她来给你送饭。你的情感落点是“绝望中看到了一点光”,但必须压着演,不能泄。
宋策:嗯
赵曼:(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先走一遍?
宋策:(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不用走,直接拍吧
场记打板,坐下入
宋策:(沙哑)谁让你来的
赵曼:没人
宋策:你不问问我……
赵曼:(打断,语气很平)问什么?你还在,就够了
(沉默)
赵曼:我后天要走
宋策:去哪儿
赵曼:(没回答)你出去以后,帮我去一趟城南河边
宋策:(抬头看她)为什么我去
赵曼:(对视)因为我去不了了
宋策:……行
赵曼:你都不问问?
宋策:不问
赵曼:我走了……(压抑)你,你照顾好自己(转身就走)
宋策:(筷子顿一下)饭还没凉
赵曼:(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不了,你吃吧
(赵曼走出去门关上,宋策一个人端着碗,没再动筷子)
导演:卡,一条过
(赵曼一个人坐在天台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
身后脚步声
宋策:(走到她旁边,没坐下)穿旗袍上天台,不怕着凉?
赵曼:(把可乐递给他)喝吗?
宋策:我胃不好。
赵曼:(把手收回来)那你上来干嘛?
宋策:(沉默了一会儿)刚才那场戏,谢谢你。
赵曼:谢我什么?
宋策:……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演。
(赵曼看了他一眼。月色下他的侧脸很好看,但眉眼间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赵曼:宋老师,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宋策: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赵曼:因为你不说真话。
宋策:(低头笑了一下)
赵曼:你害怕的,到底是入戏太深,还是出戏之后发现——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宋策:(没有回避,慢慢说)都有。五年前我拍了一部戏,演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我太想演好了,每天收工之后不回酒店,一个人在片场坐着,幻想我女儿还活着。杀青之后,我用了半年才分清楚——我没有女儿,那个痛苦不是我的。(顿了一下)但是我妈住院的时候,我站在她床边,她看着我说:“你是谁?”
(赵曼没有说话。)
宋策:那一刻我真的分不清了。我是宋策,还是那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为什么我自己的妈妈都不认识我?
赵曼:(轻声)所以你妈妈………
宋策:对。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拍完那部戏的第二年,我也得了严重的解离障碍
(风很大。赵曼把可乐罐捏扁了。)
赵曼:宋老师。
宋策:嗯。
赵曼:我妈去年走了。
(宋策转头看她。)
赵曼:她走之前,我跟她说,“妈,我接到一个女三号,有三十多场戏。”她拉着我的手说:“那就好,我女儿不是花瓶。”——她从来没看过我任何一部戏,因为她眼睛不好。但她知道别人怎么叫我。(她笑了一下,眼眶红了)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花瓶”这两个字吗?不是因为它难听。是因为它让我妈觉得,她女儿受委屈了。
(宋策沉默了很久。)
宋策:(伸手,把她的可乐罐拿过来,放在一边)赵曼,你不会一直是花瓶的。
赵曼:你怎么知道?
宋策:因为花瓶不会在只有两句台词的梦里擦一晚上的楼梯。
(赵曼终于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宋策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命运就像雪花
带着寒气纷飞出回忆
为何你的眼神
偏要揭开尘封的秘密
......
(工作人员在远处调整灯光,宋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手里的剧本,却没在翻页。导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导演:胃还行吗?我看你这两天吃得有点儿少。
宋策:(接过茶)老毛病了。
导演:(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因为胃吧。
(宋策没接话。导演没看他,望着前方正在布景的舞池。)
导演:你以前拍戏,收工之后会多留半个小时。那时候你是想看看道具组怎么把一场戏的痕迹清干净。
宋策:(轻笑)您还记得。
导演:后来那几年,你收工比谁走得都快。
(沉默一阵)
导演:(声音平缓)小宋,你知道我们这行最怕什么吗?
宋策:您说。
导演:不是怕演不好。怕的是——你明明能演好,但你觉得不值得。人一觉得不值得,就开始假装。假装久了,连自己起初想要什么,都忘了。
(宋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宋策:(低声)您觉得我是在假装?
导演:(终于转头看他)我看了你十二年。你觉得我分不清吗?
(宋策没说话。导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导演:明天杀青那场戏——我知道你会怎么演。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宋策:(抬头)那是什么?
导演:你们演员最麻烦的事儿,就是分不清戏里的眼泪和心里的眼泪。分清了,戏就假了;分不清,人就毁了。
(导演转身走回监视器旁,留宋策一个人坐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很久没有动。)
赵曼:明天就杀青了。
宋策:嗯。
赵曼:杀青之后,你还会继续这么演吗?
宋策:你指“怎么演”?
赵曼:就是——假装自己不会演。
宋策:你觉得我这几天,还在假装吗?
赵曼:……没有。
宋策:那你觉得,我还能假装回去吗?
赵曼:(避开他的目光)那是你的事。
宋策:赵曼。
赵曼:嗯。
宋策:你有没有想过,你来这个剧组不是偶然?
赵曼:(苦笑)当然是偶然。
宋策:我不是说这个。(顿了一下)我是说——你让我想认真了。
赵曼:(声音很轻)你别把这种事赖在我头上。你想认真,是因为你自己受够了假装。
宋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赵曼:那我走了。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她转身要走。宋策拉住她的手腕。)
宋策:赵曼。
赵曼:(没回头)
宋策:杀青之后,一起吃顿饭吧。不是工作餐的那种。
赵曼:(沉默了几秒)……你不是胃不好吗?
宋策:所以我只喝粥。
(赵曼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导演:(低声)准备好了吗?这是一条过。
导演: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赵曼,你是将死之人,所以你的舞应该是“最后的绽放”。宋策,你是知情者,所以你看着她的眼神,要有“舍不得但不敢说”的克制。明白了吗?
赵曼:明白。
宋策:嗯。
场记打板,音乐起
(赵曼穿着红色旗袍,在舞池中央旋转。宋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她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
(他们开始跳舞。宋策搂着她的腰,手指微微收紧。赵曼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是一种“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宋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曼忽然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宋策的手在她背后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
(音乐渐弱,片场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导演:(过了很久,声音发哑)……卡,过
(没人动)
导演:杀青
(宋策没有松开赵曼。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呼吸急促。赵曼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侧。)
赵曼:(极轻)宋策?
宋策:……没事。
(他松开她,转过身去。赵曼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宋策还站在原地,赵曼从车里出来,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赵曼:宋策。
(宋策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宋策: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是赵曼还是角色?
赵曼:你觉得呢?
宋策:我希望是赵曼。
赵曼:(笑了,眼泪掉下来)那你刚才那个点头呢?是角色还是宋策?
宋策:(看着她,声音很轻)……都是。
(远处工作人员在喊“杀青快乐”,香槟瓶塞弹上天的声音、鼓掌声、笑声混成一片。)
(宋策伸出手。)
宋策:赵曼,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策,一个想认真演戏的演员。
赵曼:(握住他的手)赵曼。一个不想当花瓶的演员。
清醒后 酒意仍然堵在胸口
不想动 不想动
停止思考面前的
与众不同 得天独厚
一直走 走到不知名的尽头
从黑夜 到白昼
漫长无聊生命的
无数纰漏 不断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