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息衍:“很久不见。”
苏舜卿:“很久不见。”
息衍:“你清减了。”
苏舜卿:“你也是啊。”
息衍:“除夕之夜,突然的约你出来,很是冒昧。又只能在这样的小铺子里凑合,不过他们的白酒酿得很好,可以尝尝。”
苏舜卿:“我知道将军喜欢在小铺子里喝酒。除夕之夜也没什么,国主开恩,多数家在南淮的女官都回家暂住,我一个人在宫里,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息衍:“…………幽隐还好么?”
苏舜卿:“……并不像他的父亲。”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却被息衍按住了
息衍:“酒凉了,我给你换一杯,……唉,有风塘的花都谢了,我伺弄了一整个秋天呢。”
苏舜卿:“那几盆紫琳秋,现在放在暖阁里,可是渐渐看着也不行了。”
息衍:“如今也没什么话好说了,直说我的来意吧。”
苏舜卿:“嗯,”
息衍:“前天深夜,又有七个人在城南被杀,被人吊死在树上。你不会告诉我,这些跟你都没有关系吧?”
苏舜卿:“他们想要那柄剑。”
息衍:“明昌县侯梁秋颂现在是淳国事实上的主人,以他的性格,他想要什么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过这毕竟是下唐的国境,他还不敢过于嚣张,你是不是太过紧张了?梁秋颂离那柄剑,还远着呢。”
苏舜卿:“我担心的并不是梁秋颂,而是这柄剑的消息终于外传了。以前只有你我知道的时候,我想过要杀了你,然后这个秘密就由我带到坟墓里,留着到一千年之后,再有人去拔那柄剑,”
息衍:“藏不住的终究都藏不住,你知道那柄剑在河洛文中的名字么?西切尔根杜拉贡,地狱的噬魂龙之剑,它是魂印之术锻造的武器,就算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它自己的力量也会和同一炉铁水铸造的其他武器共鸣。”
苏舜卿:“我能做到的,只是守护它更多一日而已,我知道自己没法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否则我也许真的会杀了你。”
息衍:“总之,前后你已经杀了两拨淳国斥候。梁秋颂虽然不是武士,却并不是软弱的人,新的风虎还是会不断的来。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没有找上你,你不要去招惹他们。你总会激怒眀昌侯或者国主,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苏舜卿:“谢谢将军,我知道了。”
息衍:“最后一件事,有个我没有想到的客人,苍溟之鹰,他已经到了南淮。他为了什么而来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可以容忍你,苍溟之鹰却不会,那柄剑最终还是天驱的圣物,他是一定会取回的。”
苏舜卿:“你告诉他关于我的事了么?”
息衍:“还没有,我信守对你的承诺,我只怕,很快这个承诺我就不能实现了。”
苏舜卿:“那样也好啊,他们把我的所有东西都拿走,我就没有必要留在南淮了。将军知道的,我这样的人,本来就该在四处像孤魂那样游荡,只是不小心走进了这个牢笼。”
息衍:“牢笼么?”
苏舜卿:“牢笼……其实我想离开这里,真的已经很久了,想回北方去……难怪将军喜欢在这种小铺子里喝酒,想不到这种白酒温热之后那么好喝。”
息衍:“还要一杯么?”
苏舜卿:“不了,我要走啦,宫里进出都有些不方便。”
息衍:“我送你么?”
苏舜卿:“不必了,今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是避免跟将军见面吧。很浓的乌云已经在南淮城上汇集了,一旦乌云崩塌,没有必要累及将军。”
息衍:“看来这个除夕夜只好在这里喝寡酒了,我本来想很久不见,当有很多可说,今夜也就没有安排什么别的事情去做,”
苏舜卿:“其实这是我来南淮之后第一次看见街头的新春,那么热闹,真好啊。”
息衍:“你来迟了,错过了出彩的一段。”
苏舜卿:“是么?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想不到那么热闹,这次为什么不在酒肆?”
息衍:“这是说演义,市井里的粗人喜欢的东西,英雄美人,生离死别,很热闹的。宫里的女官,穿衣用的是冰锦,香料用的是龙涎,大概没机会见到这种场面,不过来一次南淮不听一场演义,也算白来了。我怕你还没来得及见识,就没有机会了。”
苏舜卿:“将军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息衍:“你见过苍溟之鹰了?”
苏舜卿:“见过。”
息衍:“以蜘蛛丝想去杀苍溟之鹰,我劝你还是不要冒险。”
苏舜卿:“嗯。是他让你传话给我么?”
息衍:“他要说的很简单,想必你也都知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劝你离开。”
苏舜卿:“离开?”
息衍:“幽长吉为什么选择你守护这柄剑,我不知道。不过,你不是一个天驱,甚至算不得一个武士。也许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留下来守护那柄剑,但是这个人不该是你。”
苏舜卿:“那是谁呢?是你们么?你们这些杀了他的人。”
息衍:“为了什么呢?只是因为他救过你,所以你对他有情?”
苏舜卿:“为什么……怎么说呢……我不过是回想起他的声音,所以那么多年,我那么想回北方的山里去,可是却踏不出南淮城。人心真是永远学不懂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心。将军只是想要那柄剑,何苦那么苦苦地探究呢?如果你算是我的敌人,那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敌人。”
息衍:“所以你至今都没有动手,是么?你守不住的。你的蜘蛛丝杀不了苍溟之鹰,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已经守护那柄剑十四年了,永远都没有完么?你一辈子就想这样?”
苏舜卿:“一辈子……看着园子里的花开了,我常常会想,我就像园子里那些花,其实一生只开一度。我开花的时候,恰好和我丈夫在八松相遇,那也就是我的一生了。其实那柄剑,或者什么天驱的秘密,我都不在乎,我只是相信他一个人而已。”
息衍:“还没有厌倦这种腥风血雨的日子么?”
苏舜卿:“将军在说笑了,掀起腥风血雨的,是将军这样的男人才对吧?”
息衍:“去年,我在秋叶城里买了一栋房子,就在清冶湖边。不是什么很大的房子,但是全是没有漆饰的松木建构,白绵纸糊的门窗。木质的地板架起在半尺高的骨架上,不受地气,冬夏都很干爽。还有一扇朝向湖面的大窗,推开来,外面就是枣子林,然后是一望无际的湖水。清冶湖你知道的,早晨的湖水是深碧的,中午太阳升起,则是淡蓝。有没有兴趣住到哪里?
苏舜卿:“只要我告诉你苍云古齿剑的所在,你就可以送我回北方,一生一世都不用回到这里,是不是?”
息衍:“我会为你办好新的行牒,晋北国对于天启的皇帝而言就像是化外之地,没有人会知道你的来历。你们生来不就是该像云一样在空中飘流么?无论天罗还是天驱,始终不该有任何的人拴住你的脚。”
苏舜卿:“将军为我买了房子,帮我离开这里,在晋北那种苦寒之地居住。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空,春暖花开的时候可意怜奴,来看我一下,少住几日呢?”
息衍:“大概不会。”
苏舜卿:“以前倒是也有人说要带我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呢,难道将军是个薄情的人,要让我独自一人远走高飞么?”
息衍:“园子里的那些花,一生只开一度,你刚才自己说的。”
苏舜卿:“就算我愿意,幽隐怎么办?”
息衍:“放弃吧,你难道不明白,那个孩子根本不像他的父亲,他没有他父亲的勇气。而他也不是你的孩子,他已经是百里景洪的了。在野心家的手中,绝不会有真正的天驱成长起来。”
苏舜卿:“真正的天驱又如何,是真正的天驱下了对我丈夫的格杀令,而百里景洪收留了他的儿子。”
息衍:“百里景洪为什么收留幽长吉的儿子,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的百里景洪,绝说不上什么宽仁慈和的君主,他每做一件事,必有所图。你是寄居在虎窝中求生。”
苏舜卿:“虎窝……世上哪里不是虎窝?”
息衍:“走吧,忘掉一切,你本来就该是自由的。”
苏舜卿:“我会仔细想想,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息衍:“剩下的时间不太多了,苍溟之鹰已经决定动手,我们把日期定在九月初四,那天夜里会有一辆黑色的油篷马车等在紫梁街东口的凰月坊口,我和苍溟之鹰都会在那里。”
苏舜卿:“你们两个人怎么能闯东……”
息衍:“东宫祖陵,是么?其实无论是我或者苍溟之鹰,早就确认了那柄剑的位置,龙血骨结咒印只要还在,一般人就别想踏进咒印的剑圈。下唐还没有能够把它移走的秘道大师吧。”
苏舜卿:“好吧。为什么是九月初四?初三是你的生日。”
息衍:“我还想生日的晚上好好地喝醉一次,人生在世,能过的生日不过百数,错过了可惜。我等你的消息。……瞬卿。”
苏舜卿:“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息衍:“我只是忽然觉得我对你的背影那么熟悉。仔细回想,每次我们有约都是我去看你的背影,所以我想看一看你回头。”
苏舜卿:(许久之后)“息衍,也轮到我看你的背影了,这样我们终于算是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