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介绍

梦：说话仍有情绪，一个会思考会抵抗的活人。

月：说话温和木讷，在长久的黑暗中变得麻木。

第 一 幕

走进来，坐下

女警：李梦雨，我们根据你所说的位置联系到当地警方，他们在地窖里发现了一具40多岁的男性骨架，经过核实就是房屋的主人王明。尸体附近的那把菜刀上面 只检测出你一个人的指纹，我们现在怀疑你口中所说的“月”是否存在，王明是不是你亲手所杀。

梦：（沉默）……

女警：我非常理解你的伤痛，但是我们必须要遵守法律。

梦：（嗤笑）噗。

女警：李梦雨！既然你来自首，就要坦白从宽。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如果你再不说清楚，这个杀人的罪名就会钉死在你头上，那样你这么拼命的逃出来就白费了。

梦：时间太久远了，有些事我都快记不清了，那应该是2016年了吧……

转场

梦：（混响）2016年5月初，劳动节假期。我在旅行途中掉队 被拐卖进大山，那山很高 错综复杂 像是绵延万里。小芳经常和我说，逃不掉的，会摔跤。我没放在心里，我又不是睁眼瞎，怎么会摔跤呢？

巴掌

梦：（混响）小芳说的对，原来真的逃不出去。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小芳也不知道。他的个子很矮，眼睛是非常小的三角眼，一嘴黄褐色的龅牙。我和小芳说，我们就叫他龅牙。

蝈蝈

月：这虫子叫的这么闹腾，是到晚上了吗？

梦：嗯，又一天过去了。

（梦抬头看天 却借着月光 看到遍体鳞伤的木板）

梦：（混响）最开始我和小芳住在屋里，因为我逃跑过一次，龅牙就把我们挪去阴冷潮湿的地窖，用铁链锁住地窖口的木板。我们和偶尔散发出馊味的白菜，经常爬到床上的潮虫一起生活。龅牙害怕我们被憋死，毕竟是花钱买来的两条命，可不能浪费钱，所以在木板上凿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气孔。

梦：小芳，你这个名字不好听，主要是龅牙不会取，他一定没上过学。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月：好呀～

梦：我看到月亮了，现在是秋天，有个节日叫中秋节，月亮会变得很圆 很亮，你就叫月吧。

月：月？

梦：嗯，月亮在夜晚也会发光。

月：好。

梦：（混响）那天我根本没有看到月亮，月光很吝啬，只透过盖子上的小孔照在月的脸上。她的皮肤很差，龅牙从不给她洗脸洗澡，就像只把她当做宣泄欲望的生育工具，又或是一个只能喂喂鸡洗洗衣服，不太好用的丫鬟。

月：小娟是你原先的名字吗？

梦：当然不是，也是他取的，恶心。

梦：我叫李梦雨。

月：雨和月听起来有点像，那我叫你梦吧。

梦：好。

梦：你过来 把手给我，我教你写字，别和龅牙一样没文化。

月：（伸手）教我写你的名字吧。

梦：要不还是写你的吧，只有四笔。不对，我教你画月亮吧？就这样……（捏着月的手 画圆）

月：（等了一下）然后呢？

梦：没了啊，这样画一个圆，就是你的名字。

月：（学着画了一个圆）那，我是会写字了吗？

梦：当然，小芳 呃不对不对！小月～你非常聪明！

月：（笑）谢谢你教我。

梦：对了，你以前叫什么？

月：花椒。

梦：什么？

月：花椒，最开始的名字我忘了。 在货车上的时候，男孩全都叫樱桃，女孩全都叫花椒。因为我是个瞎子，一直卖不出去，所以我用了很久花椒这个名字。被龅牙花两百块买来后，他就改叫我小芳了。

梦：你还记得，你现在多少岁吗？

月：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通过雨声知道现在的季节不是冬天，但不知道过去第几个冬天了。

梦：没关系，那我们就用一样的年龄～

梦：（混响）我不敢告诉月，像她这样的情况就算跑出去了也很难找到家。她一问三不知，饱受折磨这么多年，和幼时的长相一定毫无关联。从那时我就决定，我要带她出去，让她跟我一起生活，就和眼下一样。

第 二 幕

晴

转场

梦：（混响）某月某日，晴。

打开门

梦：（混响）其实最初被关在一起时，我极其厌恶月。她就像没有生命力 自暴自弃 任人宰割的臭抹布一样，能用在她身上的贬义词 我可以张口就来。

走进屋内 停下

（月空洞的眼睛 似没有支撑点 在眼眶里打转）

（梦不言语 静静站在原地打量月）

月：你不是他。

梦：你是他老婆？

月：不是。

梦：你也是被拐来的？刚刚大门敞开着，你怎么不跑？

月：你怎么没跑？

梦：他现在把门锁上了，不过我找到机会就会立马跑的。

月：好。

梦：难道你不想跑吗？

月：逃不掉的，会摔跤。

梦：你怎么能这么想？外面的山路确实不好走，但不能因为会摔跤就心甘情愿待在这吧？

（月伸出食指 似是怕戳到眼睛 只抵着脸颊）

月：我看不到。

梦：……

月：但我相信，你能逃出去。

梦：（混响）月最常对我说的话，第一个是“好”，第二个就是“我相信你”。她是一个没有主见和灵魂的人，我不和她说话时，她就只坐在那里，靠着背后泥泞的土墙，一句话不说，无法聚焦的眼珠来回打转，我看着来气，总觉得她像个智障。

梦：喂，你想什么呢？

月：想什么？

梦：你坐着一动不动大半天了，都在想什么啊？

月：（窘迫）……什么也没想。

梦：……切。

（梦翻了个白眼 烦躁的撕着白菜叶）

（月从枕头下面 掏出半块桃酥）

月：小娟，你吃吗？

梦：（扭头）什么啊？

月：不知道，甜甜的。

梦：你自己留着吧。

月：他很少给甜的东西吃，还是你吃吧。

梦：谁吃你那脏兮兮的东西？你和龅牙一样又脏又臭，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老鼠都不吃。

（月缩回手 把桃酥放回枕头下面）

（梦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难听了 盯着月瞧）

梦：（越看越来气）啧，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月：……啊？

梦：我和你说话就像对牛弹琴，我不想和你一样逆来顺受懂吗，我们要想办法出去，难道你要一辈子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面对一个臭烘烘的老男人吗？

月：好。

梦：草。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月：小娟，我听不懂。

梦：什么？

月：你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

梦：所以我说我在对牛弹琴啊。

月：牛？我没听到牛的声音。

梦：……（懒得理她）

月：（很久后 轻声）小娟，我没上过学。

第 三 幕

雨

转场

月：（混响）某月某日，雨。

解开锁链

（月空洞的双眼 望向声音的来源）

脱下外套

月：（混响）他抚摸我的身体，粗糙的手像一块崎岖的石头。他亲吻着我，黏腻的唾液划过我的脸颊、脖颈，来到我的唇间，发出酸涩而溃烂的腐臭。

月：（混响）那块石头用力掐住我的喉咙，我呜咽着，却不知道该让谁救我。我应该是不可抑制的皱起了眉，每当他感到不满后，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谁知道真正的原因呢？也许和我无关，只是因为今天的雨声大了些。

雷鸣

月：（混响）外面的雷声预示着这场闹剧的尾声。梦将我披散的长发别到耳后，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我侧过脸，蹭了蹭她有些毛躁的发顶。

梦：该死的雨季，溅进来的雨把你的头发都打湿了。

月：（混响）梦在黑暗中抓住我的手，慢慢摩挲着。许是因为雨天，气温比以往要凉一些，我开始贪恋这一抹突如其来的炽热。

梦：月，你弄疼我了。

月：（混响）我松了松手，却仍抓着她不肯放开。

梦：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月：（混响）这时我才发现，梦被雨淋湿了，身上湿漉漉的，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我有些抗拒与她亲昵。

梦：怎么不说话？

（月不自然的轻轻推开梦）

月：最近好像总是在下雨？早上起来时，我的枕头是湿的，我还以为我哭过。

（梦低垂眼睫 看着空荡荡的右手掌心）

（握拳 食指和拇指摩挲 片刻后放下手 出声 ）

梦：做噩梦了吗？

月：肯定是落进来的雨，不过听着雨声睡得还挺安稳的。

梦：这些天就搬家了，我带你去一个阳光明媚，能听见鸟鸣的地方～

月：（笑）嗯。

梦：现在要换身衣服嘛？还是先去洗个澡？

月：不，不要……我想好好和你待一会儿。

（月抓住梦的衣角 梦坐过来拥抱 良久 在月的耳边柔声）

梦：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月：害怕...我吗？

（梦摇摇头 片刻后 声音有些暗哑）

梦：我喜欢你。

月：（混响）我抬起头，不知是想看清梦的样貌，还是想让她看清我。想到这里，我又低下了头，我猜想，我面容丑陋。

梦：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变好了。

月：（混响）我把头深埋在梦温热的怀中，试图将她的气味印刻在身上，以往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也该如此。

梦：相信我，我会带你一起回家。

月：我是一个睁眼瞎，在我只剩黑色的世界里，你就是我的眼睛。我不聪明 不勇敢，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我一直都相信你，相信你可以做到任何事。

梦：（摇头）……不是的。

月：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朋友，但我不是你唯一的家人、朋友。

梦：你是！我早就没有家人朋友了，我不能没有你，月，我不敢想没有你的生活，我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月：梦，快走吧。

梦：我要我们一起……

月：我去哪里不都一样吗？我看不见风，看不见月，看不见你。对我来说，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梦：我说过的 我要带你离开，带你找到你爸妈，我们一起去游乐场，我请你吃火锅 喝奶茶，教你用盲文看很多故事书，（流泪）说不定你的眼睛能治好，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你只要跟紧我，牵着我的手就好了。

月：（混响）梦的声音颤抖着，说话时呼出的温度险些灼烧我。她开始轻拍我的脊背，像以前哄我睡觉那样。

梦：月，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就像没人会来救我们一样！别怕……好吗？

月：很多年前，在你来之前不久，我怀过孩子，有次洗衣服站起来时摔进河里，我差点死掉。醒来后龅牙非常气愤，他说我居然连洗衣服都做不好，然后就是一顿毫无克制的拳打脚踢。从那以后，我就怀不上小孩了。要是我可以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你就不会出现这里了。梦，你该怨我的。

梦：我为什么要怨你？没有他张三，还会有李四王二！你救不了我的，但现在我可以救你。

月：谢谢你，梦。谢谢你教我怎么说话，谢谢你给我取名字，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有思想，有憧憬，有行动力的人。

梦：（极其悲伤）...我不想听这种感觉是在道别的话！我不是一直在和你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会苦尽甘来吗？我每天都在心里想象你穿上裙子的样子！我还要带你去染五颜六色的头发！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好看，我一直都想给你贴假睫毛，给你涂蓝色的眼影。你知道天空的颜色吗？就是蓝色的，一望无尽的蓝色，那是自由的颜色！

月：（抬起手，上面满是血液）梦，我杀人了。

梦：没人知道！

月：但我知道。

梦：那又怎样！

月：你也知道。

梦：（哭）……

月：我看不到这些黏腻的血液长什么样子，但是他泛着刺鼻的恶臭，一定是可怕肮脏的。我不会忘记刀子砍在人身上的感觉，你更加忘不了，满身血液的我。

梦：（猛摇头）不...不是的！你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没有人会觉得你是杀人凶手的！

月：（轻笑 放下手）……

梦：（愣住 反应过来 大哭）……

（过了很久 月朝着地窖口的方向 抬脸）

月：那出口太高了，从一开始就只有你能爬上去。

梦：（看着月 轻轻的哀求）月，别丢下我。

月：（混响）快走吧，梦，带着我的愿望远走高飞。你知道我的愿望吧？虽然我从没说过。去草原奋力奔跑，去海边感受海风，去空中跳伞翱翔。去一切让你不受约束，享受自由的地方，替我自由吧。

第 四 幕

转场

女警：你的意思是说月还留在那？

梦：月后来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但她一定没走出大山。

女警：现在唯一能证明你清白的办法就是找到她，可那片山太大了。

梦：这就是你们警方的事了，我会全力配合调查，接受任何处分。我只希望你们能找出当年的拐卖团伙，救出更多的“小芳”。

女警：当然，我们打拐办的同事也在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全力调查。……李梦雨，谢谢你。

梦：……

闪回

梦：（混响）那是我进入大山的第七年，秋。

月：梦，我把龅牙给鸭子剁草的菜刀偷来了，他个子不高，再加上毫无防备心，我们一定能成功。

梦：不行，这刀太锋利了，你又看不见，万一误伤到你怎么办？

月：正因为是我 他才能没有防备心，谁会害怕一个瞎子呢？我把刀藏在枕头下面就好，但你要帮我把这块饼干吃掉，它占了位置。

梦：（看着饼干，沉默片刻）好。

月：（笑）甜吗？

梦：……嗯。

月：日子太苦了，吃点甜的吧。

梦：好吃。

月：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他把钱藏在哪里吗？

梦：记得。他以前把钱藏在床底下，结果被老鼠啃了，后来把钱放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也可能不在衣柜顶上，但肯定在一个铁盒子里。

月：别忘了多找些吃食，能背多少就装多少，哪怕是你不爱吃的白菜。还得带些厚衣服，山里的温度忽冷忽热，要花很长时间走出去。

梦：嗯，我知道了。月，你今天怎么说这么多话？而且感觉你变聪明了。

月：（俏皮）其实我一直都很聪明。

梦：那也不要逞能，我就在一旁保护你。

月：（笑）嘿嘿。

梦：你笑什么？

月：好开心遇到你啊，梦，我时常在想，你是不是我的一场梦。

梦：嗯！月，的梦。

月：月的，梦～

梦：（混响）月后来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定没走出大山。

梦：（混响）那之后的许多年，我的梦里总是在下雨，还有一轮象征着孤独的圆月。

开放结局

1.月真的存在，龅牙是月杀的。但是没人会相信一个瞎子能杀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梦肯定就会被怀疑。也因为觉得自己是逃亡路上的累赘，选择独自留在大山。

2.月真的存在，龅牙是梦杀的。月提出自己动手，但是因为眼瞎和严重营养不足，而被龅牙轻易反杀。最终龅牙被躲起来的梦解决掉，梦极其悲伤的把月安葬在离家很远的山间，因为不想月被人打扰而没有说出月的位置。

3.月不存在。梦才是那个从小就被拐卖的孩子，在逃出去之后过了三年才去报案，是因为她在这三年内利用龅牙的存款过活，学习了读书认字，编造出一个完美的故事来欺骗警方。过往的不幸都随着月的消失，遗忘在潮湿的地窖里，而李梦雨将是自由的。

4.梦不存在。月早已在跌入河中时死去，这一切都是她渴望被救赎的临终幻想。

但无论怎样，月，都留在了大山里。

愿天下无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