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

场景：上海外滩，角落老槐树下，傍晚，风微凉。A蹲在树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盒，摸索半天没找到打火机，眉头紧锁。B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烟，指尖夹着打火机，目光放空。

A先生：（挠了挠头）诶，哥们，借个火呗。

B先生：（抬头瞥了一眼）什么？

A先生：（赔笑）烟摸出来了，打火机过安检给收了，这地方，连个卖火的都没有。

B先生：（面无表情地把打火机递过去）给你。

点烟

A先生：（猛吸一口，吐出烟，缓了口气）谢了哥们。这上海太大，走得腿疼。

B先生：（收回打火机，吸了一口烟，目光扫向外滩的高楼）嗯，是挺大的。

A先生：兄弟，你也是来上海办事的？看你穿得比我精神，我没想到南方这么热，穿多了。

B先生：嗯，来见个合作伙伴。你呢？来打工？

A先生：不是打工，我来看看，我弟在这儿读大学。这外滩，楼确实高，这都是搞经济的地方。

B先生：嗯，搞经济的，金融中心。

A先生：……金融中心，我听他们说最近黄金涨得厉害，就这几个楼里的人炒的吧。

B先生：差不多吧，但也不全是，黄金涨价应该是全国性的，这楼里的人应该管不到外地。反正这地方，遍地都是机会。我前几天听人说，现在搞投资最挣钱，投多少赚多少，比打工强多了。

A先生：投资，怎么投？把钱给别人，让别人操作，再分红吗？

B先生：对，有的人有能力，就是没启动资金；有的人手里有存款，却抓不住机会，互补而已。

A先生：那你这次来是投资来了？

B先生：我已经投完了，这次过来了解一下项目情况。

A先生：投多少？

B先生：三十万。

A先生：牛逼，有钱人啊。

B先生：也没有，贷款27万，我自己就3万存款，全砸进去了。

A先生：都投里了？

B先生：嗯，赌一把，说不定能改改命。

A先生：也是哈，命运都是拼出来的，像我这种一辈子种地的命，也不敢轻易改道儿。

B先生：拼一拼吧，思想变了，人生才能变。

A先生：我家里有老人，走不开啊，而且老人身体不好，全家都指着我呢，万一钱投进去没了，全家指着啥活呀。

B先生：你全家都靠你一个人？

A先生：嗯，我弟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给拿的。

B先生：那你挺厉害的，我家里就我自己，过得都难。

A先生：嗨，都大老爷们，就别提了，谁过得不难啊。

B先生：是啊，男人嘛，再难也得扛着。

A先生：那你家里人不用你操心呐？

B先生：我家就我自己。

A先生：咋的，就你自己了？

B先生：嗯，08年就全没了，就我自己活下来了。

A先生：哎呀，那你是四川的？那年汶川地震吗，是不是？

B先生：对，我老家就在汶川，就我自己活下来了。当时我在学校，老师组织我们在操场避难，不然也扛不过去。

A先生：……哥们，要不说咱们男人啊，是真难。我这刚才买了瓶咖啡，寻思说尝尝呢，送你呗。

B先生：不用，你自己喝吧，咖啡我也喝过。

A先生：你拿着吧，相遇就是缘分。

B先生：你这瓶装的都是咖啡粉冲的，要喝，就去咖啡店里喝，那儿的咖啡是现磨的，味才正。

A先生：喝过，上次我弟放假回家，给我带了一罐，叫拿铁。挺贵，喝着苦。

B先生：嗯，拿铁不苦，美式才苦，不加一点糖，纯是咖啡磨出来的，挺苦的。

A先生：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沫子多。我弟说卖好几十一杯，咱可喝不起那玩意儿。对了，那什么，你一会上哪儿去见你那个合作伙伴？

B先生：（吸了一口烟）还不知道呢，让我来上海找他，说他来接站，结果我到了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A先生：我操，是不是骗子啊？

B先生：我哪知道啊！他要是骗子，我就报警抓他个王八蛋！骗我在网上贷款，钱都给他转过去了，这要是没影了，我真的没法活了。

A先生：那你可得小心点，你怎么认识他的？

B先生：我在县上的饭店里打工，后来老板说家里有个亲戚要来店里帮忙，就不让我干了。正好店里有个来吃饭的老板，说他在上海做项目，让我跟着他一起做，说能挣钱。

A先生：这……这能信吗？

B先生：他说他也是小本买卖，现在还差30万，投进去稳赚。反正我孤身一人，又没了工作，就想来上海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A先生：真扯蛋，那多半是骗子。

B先生：我再等等，万一他一会回电话了呢。

A先生：还回啥电话啊，报警吧。

B先生：再说吧，我再等等……对了，你在外滩待着做什么？

A先生：（故作轻松）这不是我弟总跟我打电话说，外滩好看，晚上灯一亮，跟做梦似的。他说等毕业了，带我来这儿，去饭店吃好吃的，看看这高楼。

B先生：（沉默片刻）你弟挺孝顺的。

A先生：还行，挺懂事。他知道我不容易，家里爸妈卧病在床，就我一个人扛着。他在学校省吃俭用，从不跟我要多余的钱，说等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帮我一起扛，带爸妈来上海看看。

B先生：（失落）挺好，还有盼头。我没什么盼头。

A先生：（难过）呵呵……有盼头，哪他妈有盼头。（抬头看天）村支书来我们家说，我弟在学校被车撞死了。

B先生：（不可置信）啊？谁？

A先生：我弟呗，我去太平间认的人，脑袋都压碎了，硬缝上的，我都不敢多看。

B先生：大哥……对不起啊。

A先生：（红着眼）没事，哥们，我这次来就是看看，是带骨灰回去还是怎么的。

B先生：那学校那边没说什么吗？

A先生：我去找学校了，他们给我包的吃住，学校领导也都来了，对我也挺上心的，个个都笑呵呵的。然后找了个律师，拿一堆法律书还有打印的东西就拍那儿了，跟我说警察都调查清楚了，我弟是夜里私自外出才出的事，当晚学校查寝室了，他是查完以后才跑出去的，学校没责任。

B先生：那肇事司机呢？就这么算了？

A先生：律师说了，人家认蹲，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要是打官司，也得不到赔偿，司机6个月起步。我一寻思，人家拿不出钱，我有啥招，打官司也得花钱，不值当。

B先生：（沉默几秒）家里老人知道了？

A先生：（沙哑）嗯……我妈当场就过去了，我爸也住院了，老头老太太哪儿接受得了这个打击啊。这不是在家办完丧事，才来上海的。

B先生：（无奈）……麻绳专挑细处断呐。

A先生：（无奈）呵……厄运专找苦命人呐……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外滩的风声和远处的车鸣声，灯火璀璨，映着两人落寞的身影，繁华与他们格格不入。

（沉默5秒）

保安（B先生代）：喂！两位，这里不能吸烟，把烟掐了！

A先生：（回过神来，低姿态）哎哎哎，好嘞，不好意思啊，马上掐。

B先生：（也连忙掐灭烟，微微低头）不好意思，没注意。

两人熄灭了烟，呆愣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外滩的微风，吹拂过往来的人群，俯瞰整个外滩，欢乐的游客们人头攒动，像蚁群般挤满了整个步行街，完全淹没了两个正经受苦难的男人。

完

苦难压身的两个男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又或许，我们都是A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