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是个厨子,却没有寻常厨子那般的肥头大耳,活脱脱是《水浒传》里“鼓上蚤”时迁的模样——精瘦,灵动。
他很早就在我们县医院门口开了家小饭馆,为人活络,在医院乃至方圆左近都混得熟、吃得开。每逢年节,村里办喜事的人家多,便常请他回来置办酒席。二叔极喜欢我,一见我就扬声喊:“过来乖,看看这是啥好吃的?”有时塞给我一根卤得油亮的猪尾巴,有时切几片脆生生的猪拱嘴。我贪嘴,便总爱往他身边凑。有一回,他递给我一根形似猪尾巴的物件,我啃着觉得滋味有些异样,二叔在旁瞅着,嗤嗤地笑。待我吃完,他凑过来问:“知道刚才吃的是啥不?”我摇摇头。他嘿嘿一乐:“那是猪的家伙事儿!”我哪里在乎什么家伙事儿,只顾舔着手指头,头也不抬地说:“反正比馍好吃。”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哄堂大笑。
有一年秋天,苞谷穗儿正灌浆的时节,却遭遇连月大旱。村里人都在地里忙着抗旱,我却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额上冷汗直冒,蜷缩在床上直打滚。请来当赤脚医生的三大爷一看,说是急性肠炎,得立刻送县医院。母亲慌忙在架子车上铺了张草席,用被子将我裹好放上去。父亲拉起车就往县里赶,母亲在一旁紧跟着。过车水沟时,母亲连声嘱咐:“慢些,别墩着孩子!”父亲却一言不发,只是把车拉得更快——他心里急啊!
我已记不清是怎么颠过那一道道沟坎的,只记得自己蜷在车上,迷迷糊糊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二叔那张笑嘻嘻的脸。他凑过来说:“你小子命大,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后福!”后来母亲告诉我,若再晚上一会儿,恐怕就救不回来了,多亏二叔人头熟,里里外外奔走打点,才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我这条小命。
二叔有个拜把子兄弟,干的是“梁上君子”的营生。此人行事与众不同,别人得手后恨不得插翅飞走,他却偏要在收拾停当后,拉开电灯,看一会儿书才从容离去。二叔与他交情极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这位兄弟终究还是犯了事,二叔在城里待不下去,便收拾收拾,回了老家。
自此,我见二叔的机会就更多了。他爱听戏,置办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成天放着《李豁子离婚》《李豁子做梦》,录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黑窝窝可不胜那白面馍,老粗布不胜丝绸罗,一个人可不胜那俩人过,打光棍可是没有人给你暖脚……”戏曲一响,左邻右舍便寻着声儿聚拢来,围坐一起跟着哼唱,好不热闹。
然而,真正让二叔在村里名声大噪的,是发生在村里街口上的一件事。那日,来个卖锅的老头,大大小小的铁锅在十字街口摆了一长溜,引来不少人围观。二叔披着件破棉袄,在锅摊前来回转悠,就是不见掏钱。老头被他晃得心烦,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没钱买啊?”二叔也不恼,笑着反问:“咋,你打算送我一个?”老头眼珠转了几下,嘿嘿一笑说:“这样,你当着大伙儿的面,翻一个跟头,我就给你一口锅,咋样?”二叔听完,二话不说,把破棉袄一抡,就地便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高声数着:“一个、两个……”老头起初看得直乐,围观的人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老头就笑不出来了。待二叔数到“十二”时,老头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兄弟,中了,中了!给哥留口饭吃吧,哥给你赔不是了!”说着竟要下跪。二叔一把将他拽起,朗声道:“走,跟我回家喝酒去!”两人不打不相识,后来竟成了朋友。只是“猴十二”这个名号,就此在村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