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岳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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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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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文本摘自网络,作者:李一鸣,仅供朗读练习之用,禁止挪用,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读物本节选阅读散文感悟生活
正文

1.

岳父的眼神

    事隔半个月后,岳父走进我的梦中。

    “我已安顿好了,住在五号院,让大家放心吧!”朦胧中,他所居住的院子积满了水,许多黑黑的棺柩泊在汪汪水中,我的心隐隐有些作痛。

    半个月前,岳父告别了这个让他留恋又使他痛苦的世界。几百天病痛的折磨,已把他熬干了。躯体瘦成一把骨头,可大脑却一直清醒,“不要再给我治了,不治了……”

2.

    他的发音已经模糊,咬字几乎不清,因瘦弱而显得大大的眼睛慈爱地环视着床边的亲人。我知道,他是担心花钱多,拖累子女。老人啊,心中何曾有过自己!

    记得第一次到妻子老家去,高高的绿树掩映着向阳的北屋。还是毛头小伙的我正忐忑不安,思忖进门后如何讲第一句话,不料目光却被门框上的对联吸引住。那已是斑驳的红纸底子上,黑润漆亮的毛笔字大气凛然,沉着顿挫,酷爱米体的我好似遇到了故知,

3.

    第一次见到岳父,问的竟是对联是谁写的,岳父本是欣喜的眼神闪过一丝羞涩,他连连摆手,“文盲,文盲,不会写字,不会写字。”岳父本没正规地上过学,只是跟人上过几天私塾,但他不仅书法功底深厚,而且古文才器足可过人。大姐夫母亲去世,他们兄弟几个张罗着立纪念碑,遍寻能写墓志铭的,却数月未果。最后想到岳父,岳父强辞不下,挥笔疾书,一午立就。

4.

    文中悉数老太挈子将女,历尽寒苦,松柏其心,冰霜其志的事迹,铺叙之中有议论,褒扬句句蕴深情,选词之精到,用语之贴切,让我这中文系毕业的所谓高材生汗颜不止。平常在家,他的桌上、床上也总是摆着古书,以至病卧床榻,仍手不释卷,至今想起那段时光,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固定的场景:岳父侧身躺在床上,单薄细长的手颤抖着扶着半本古书,夕阳透过玻璃窗子,照着他雪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脸颊,

5.

    他那已是微弱的眼神仍然默默贯注在书页上,房间里沉寂异常,偶尔传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和书页翻动的声响……我有不止几个朋友第一次见到他时,不谋而合地把他当作了退休教师,而完全没有认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妻子这辈共有姊妹七个,其中四个考上了大学,这在那个偏远的小村,甚而在其周围一二十里的村落,都让人们叹为观止、传为佳话,这不能不说是家学渊源发挥的影响吧!

6.

    岳父这辈子是吃苦的命。十九岁那年就只身离开老家,到了百里外的渤海和黄河交界处的盐碱滩谋生。那时的黄河三角洲是一望无际、瘦骨嶙峋的荒原,满眼是芦苇、红荆丛和刺蓬,天上是流火的太阳,地下几十里不见人烟。岳父就在芦苇丛中搭起了窝棚。为了防寒,窝棚的地基须从地面下挖一米多深,然后铺上就地收割的干草,一天一夜的工夫,四壁渗出的水就将之灌满了。冬天到了,怒吼的北风和着远方的海啸挟着刺骨的寒气扑来,窝棚在芦苇的海洋里飘摇。

7.

    而到了夏天,蚊大如鹰,积声如雷,虫豸肆虐,难以入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岳父披星捡豆充饥,戴月割苇编席,每隔一段时间就驾马车把换来的粮食送回几百里外的老家,那里,有他鳏居的大伯,有年迈的父母,有三个年幼的弟弟,有等待的妻女……为大伯和父亲送终之后,年轻的他又为弟弟一个一个盖了房,成了亲———让我们回想一下自己十九岁的经历,看看周围十九岁的青年,还都是不很懂事的孩子呢!

8.

    到了六十年代,三十来岁的岳父作为生产队副队长,又带领一帮青年人,回到汪汪洋洋的芦苇荡,开荒、割柳、收苇、编筐,救活了全队的老老少少,度过了那个政治挂帅、食不果腹的年代。

    随着孩子们一个个大起来,老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拮据。岳父考虑再三,毅然把老人和弟弟留在相对安稳的老家,将老婆孩子接到了“洼”里。那些年,岳父、岳母带着七个孩子度日,风起万里土,雨来无处住,大的大,小的小,你喊我叫,日子可想多么难熬!

9.

    可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贫贱夫妻百事哀。岳母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生活的重压,三天两头躺到了炕上。为给岳母看病,岳父自学了中西医,学会了打针和针灸。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在灶前开始忙饭:赶饼、蒸窝头、下面条、炒虾酱……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担心影响孩子睡眠,他悄无声息,轻拿轻放。忙完家里再忙外头,在生产队里,他领着群众忙活一天,骨头架都快散了,星夜回家,又有一大堆家务在等着……

10.

    尽管那时他年纪并不大,可是庄里乡亲都尊重他。谁家出了大事,请他去帮着拿主意;哪家两口子吵架,他去三言两语就能使他们和好如初;婚丧之事,他去全盘谋划;嫁娶之时,前前后后也离不开他。一片热心肠,一堆苦难事。但是不管多苦多难,日子多么紧,他是咬着牙也要把打下的粮食先送回老家,把孩子的学费省下。每年春节,无论妻子孩子多么盼望与他一起过年,可是他都坚持去老家,回到老娘身边,陪老人度除夕,过大年。

11.

    二十几年呐,年年如此,直到八十年代末老娘过世,岁岁不移。倏忽间,岳父就成了老人!

    送走了老娘,岳父的心思,全都放到孩子们和孩子的孩子们身上。为了方便,几个子女把他接到城里,但他坚决自个儿找间房子居住,他是担心给孩子们添麻烦啊!我们的哥哥———他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他就经常拿出儿子与孙子的照片看,一看就是半天,一看就是半天,眼睛花了,照片放远,又拉近,擦擦眼角,多茧的手轻轻抚着照片,又看出神。

12.

    那照片上戴眼镜的儿子文质彬彬,对着镜头的孙子则是虎头虎脑,大眼睛,大脑门,儿子属狗,孙属龙,他为之题照曰:“犬子龙孙”。对近在膝下的外孙他则更是含饴,更为放任。孩子表演,他鼓掌欢呼;孩子调皮,他当大马骑;看着孩子们在眼前蹦呀跳呀,他哈哈大笑,可不小心眼泪就又流出来。每当我们回到家中,他那慈爱的眼神,总让我想到羊妈妈的眼睛:眼球似乎总是含着泪,眼角仿佛红红的,眼光是那么的绵软,那么的湿润,那么的柔弱,那么的善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13.

    不管在忙什么,只要一抬头,就能感应到他的眼神。有一次,我因为什么事与妻子激烈争论了几句,愤愤难平时,不经意发现岳父坐在旁边,他的身体似乎想站起来,却又塌下,可是禁不住又扭了一扭。他的眼睑不被觉察的一颤,瞥了我们两人一眼,然后慌忙转向窗外,那眼神的伤痛、无奈和无助,一下子击中我的内心。一个是对之从小连大声说话也舍不得的女儿,一个是自己欣赏和疼爱的半子,他该怎么办?

14.

    从此之后,每当我因为什么事情要和妻子争吵时,仿佛总会感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我们,心中油然顿生内疚之情。我们怎能让他老人家伤心!

    谁会想到,转眼间,岳父就老了。走路迈碎步了。拄上拐杖了。

    谁会想到,突然间,他就病了。

    躺在病床上,岳父常常艰难地翻着家谱,提起自己的爷爷、爹爹和老娘,念叨着儿子和孙孙,他的眼睛陷得那样深,平素深邃的眼珠已浑浊了,看起人来总是痴痴定定的。

15.

    儿女们不管谁来,他都逐个观察他们的眼神。谁有什么心事,不管怎样掩饰,他一眼就看出来。他轻描淡写地谈自己的病,总是说,“没事没事,放心放心!”没人时,却皱着眉头,偷偷呻吟。

    那段日子,我正复习参加副厅级考试,岳父郑重地嘱托:“还是干教育好啊。”是他看透了官场的倾轧、难处么?我想,他一定是担心他的女婿在复杂的官场上太直露、太单纯,会受到伤害吧。

16.

    岳父疼爱我,尽管他从未说起过。不然,为什么他会托梦给我?

    那次梦后,妻子和姐妹们到岳父的坟前祭奠时发现,那里共有本家的五个坟头,前几天有人浇地时,大水把坟茔淹了……

    不知怎的,这几天总懊悔岳父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陪陪他。很惭愧,那时候太年轻,总想着日子长着呢,谁知道天上人间,只一瞬尔!

    又想起岳父六十大寿时,我从古诗中精选并委托一位书法家为他赠送的条幅:伟哉彼泰山,五岳专其名!

    岳父这一生配得上这词儿。

 

17.

雅洁的情怀

    人到中年,仍然会以一个孩童的心怀想的那个人会是谁?

    时光就是这样悄悄地不易觉察地溜走的……当年那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色粗布衣服,背着沉沉竹筐穿行于乡村小道,满脸稚气却又神色忧郁、心事重重的孩子,如今竟已经喜欢回忆往事了。

    二十六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十四岁的中学生的时候,他该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四十岁,与我现在的年龄恰恰相同!

18.

    在我们心目中,平日的他是那么的老成持重,富有威仪,而一旦接触又是那么的慈爱温儒,善良大度,那是饱经沧桑、历练人世后的淡然与宁静。而我的四十岁,却还是如此的烂漫天真,如此的稚气未泯,如此的少不更事!

    ……未到曹王中学上学之前,他的名字已是如雷贯耳。传他江南长大,本是天才少年,当年以当地第一名的分数一举考取交通大学,但他性格爽直,见解独具,小小年纪即被打成右派发还乡里,后来辗转回到黄河故土、博兴老家,流落偏僻乡村中学;

19.

    传他数学了得,高中课本倒背如流,全县数学公开课每每第一,身边弟子个个聪颖出众,小小斗室一时俊彦咸集;传他性格耿介,某日校长持烟进其宿舍兼书屋,一贯不喜烟味的他挥手指门:“出去!”传他喜爱优秀学生,一个叫王来明的后生感冒不起,他把该生扶到自己床上,亲手下挂面,一口一口喂王生吃;传他不同流俗,常有惊人之语,与自己教过的一位女学生(我尊敬的张老师)喜结连理后,别人问他:“你觉得夫人怎么样啊?”他沉吟良久,肃然答道:“她是我心中的一朵花!”

20.

    在那些阳光浓烈、草长燕飞的中午,那些落叶簌簌、暮云四合的黄昏,那些大雪静飘、万木沉沉的夜晚,我常常透过教室的木格子窗,痴痴地望着他房间的方向。他出出进进的身影,他房间窗子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对我有着怎样的魅力吸引和渴望意义!谁会想到,一位数学名师,竟然会写小说、还擅长写诗,那些深具特色的语言,那感情激扬的文字!谁会想到,他对喜爱文学又不惧数学的我,会“长久地将慈爱、嘉许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21.

    毕业时,他把我招到房间,给我倒上一杯茶。那杯茶的馨香,在我嘴角,二十多年,一直到今,从未散去。就在那时,他建议我改名字,在“李鸣”两字中间加了一个“一”。“不能惊人,也可发表点意见么”,吴侬软语,略带些山东乡音,言犹在耳,时光倏去。唉,老师的期许!

    一个生于江南水乡、长在湖州水边的稚童,历经坎坷,最后却在黄河入海的地方安度晚年。回眸沧桑岁月,定有夜夜垂首的沉思。

22.

    生命的境遇,如烟的往事,过往的师友,默默的大地,寒山翠湖,海啸河风,残阳夕照,古寺塔影。这一切在饱尝人生况味的文人雅洁的心中一经回味,笔下怎不有如许的情感流动?

    手捧一部《悠悠清弦》,心中翻涌阵阵波澜。它弹奏的岂止是我恩师的生活旅曲,这函函纸笺层层叠叠成一代中国知性文士的心路历程!

    他怀人。怀念他不足十岁时就去世的母亲。

23.

    当母亲“摇晃的身子渐渐地没了力度,以至停止了晃动,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我”“心里不住地说:从此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了——童心的感觉是带点幻觉的,或许母亲因为舍不得撇下我而把闭住的眼睛突然再睁开”。这是怎样的亲情难舍!“她,最疼爱的是我,一家之爱,她的一生之爱几乎集于我一身。娇儿之念,莫不时刻悬于她的心头。有她的话,如今该有95岁了……”

24.

    至痛深情而由淡语出之,倍加凸显至性至亲。他怀想父亲,缅怀姐夫,思念童年的老师、小学的校长,相合的故人,莫不饱蘸情感,充满智性。《含悲忍泪读秋白》,字里行间表述了对于瞿秋白面对死亡时的那种抒情气质的敬仰和欣赏,“每读史至此,必掩卷而泣”,是心灵相通,是文人相契,是感情相投?时空如此相隔,情怀如此相融!呜呼,秋白如地下有知,定欣然慰哉!

25.

    他念乡。“平湖师范宁静的校园尤其在月华如水照庭院时,踏步谛听,蛙鸣虫啾伴着远处轻盈徐来的弦箫声,心境万般沉静之余更多的会想起一些古意,其间必然会寄寓着许多往事的回味。”这段清美的文字,不正是他回南湖、过太湖、游西湖、沉湎童年时光的感慨么?而在博兴故土的沉沙池,他徜徉于野趣横溢、拟野非荒、古朴绽拙、氤氲岚光之间,“于茫然的滋味里,心花灿然”;“一望无际的冲积沙洲,寂静得深沉辽远,粗犷的凛凛可威”的河口景色,也使他如入物我两忘之境,陶然沉醉在黄河入海口,大发感慨,流连徘徊。

26.

    他咏山,他吟水,他歌长城,唱古寺,悠悠情怀装神州,依依情思对往来。《雨中游长城》,他发思古之幽情:“古老的大青砖上被踏出的坑凹里,积满了雨水,仿佛一面面镜子,一路上照出人影,照出城墙,照出历史。风因山势而变换强弱,雨随城墙而时疾时徐;飘忽的人群似在历史的长河中游移。人在每一个山头的脊梁上走动,踩着得却是砌在山巅的古道回廊;它在延伸,它默然无语,从现今通往苍古,从苍古回流到现今!”

27.

    不仅如此,他在人们熟视无睹的景色里又有了新的发现:“脚下两边斜袤的长城,在天地间划下了真正的人字。这一撇一捺,在崇山峻岭中蜿蜒起伏,盘曲伸展,与天相望,与地相依;在千沟万壑中徜徉,在陡崖峭壁中游弋,在如画的中华大地上添上它雄伟的一笔。”《灵岩寺赏塔》,他瞻望奇特的古塔,开始欲有所云,却又肃然无言,但终于因感而悟:“眼前的这座辟支塔,四面八方都有青山环卫,翠岭作衬,立在方山之腰。寺的各式景物——起伏的群山和一消到底的绝壁以及塔旁的建筑,在流云祥霭下,呈现一种动感,那是一种飞翔的态势”。

28.

    一种昂扬的人生哲思,一腔进取的生活激情,于此得之!

    中国散文,广大浩瀚,浑厚悠远。自《尚书》以降,文化奔腾,气象万千。《孟子》言近旨远,《庄子》汪洋捭阖,《史记》平实生动,魏晋慷慨潇洒,唐宋八大家或雄奇恢宏,或淡笔从容,明清小品则意到笔随,趣味横生。五四散文开新局,鲁迅的铮铮风骨,周作人的恬淡闲适,梁实秋的妙思奇笔,朱自清的清新明丽,各各成家,篇篇名世。

29.

    瞩望西方散文,不论是宏观的Prose,还是微观的Essay,卡莱尔、罗斯金、培根、拉姆、欧文,或书写理思,或涉笔情趣,或叙述故事,论理则逻辑严密,谈思则娓娓絮语,洋洋洒洒,好不得意。当代文士耳濡之,目染之,涵泳其间,潜沉其里,既承接古典散文艺术之血脉,又移植西方散文随笔之精髓,意得兴会,能无异乎?

    我的老师,深得中国古典散文之味,同时又领会西方散文之趣。行文中,儒家的入世哲学有之,老庄的遗世独立有之。

30.

    关心民生,常常为弱者洒一把清泪;自得其乐,于惊雷闪电里品无声之趣。可以做高高士大夫,谈天说地;可以当小小老百姓,在时局跌宕的旮旯里舔舐伤口,体会内心的苦楚。难得他那只老笔,“奔放时不离法度,深微处照顾到气派”,一切景语皆情语,所有通感同而化。情理融得悄无声息,叙议夹得必须细察。更难得那文字的功夫,口语、欧化语、文言文、方言土语,杂糅调和,韵味十足,确够耐读、耐读!

    如若不信,请翻开这本《悠悠清弦》,一路享受去。

    作者谁人?

    我魂牵梦绕的恩师——王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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